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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李济运在办公室消磨了二十几分钟,拿上几份报纸回家去。脚下沙沙地响,地上又满是银杏叶子。银杏树从深秋开始落叶,整整三四个月都是黄叶纷纷。这棵千年银杏像个魔法师,它的黄叶好像永远落不完。此去千百年,数不清的县令、县丞、衙役、更夫,都踩着这些黄叶走过去了。李济运突然想到那些黑衣黑裤的先人,某种说不明白的感触顷刻间涌上心头。

突然有人拍了他肩头,李济运吓得浑身发抖。原来是朱芝,哈哈一笑,说:“李老兄这么脆弱,就吓着你了?”

李济运正在想象魑魅魍魉,自然不好意思说,只笑道:“你倒快活!”

朱芝说:“我只负责一个代表团,两会又不会有什么负面报道。我没压力,乐得轻松!”

他俩住同一个单元,李济运住三楼,朱芝住四楼。上了三楼,李济运说声再见,朱芝习惯地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手,朱芝忍不住又笑了。

李济运又说:“只有你快活!”

朱芝笑道:“我突然想起,官场握手是个陋习,成条件反射了。”

回家有些晚了,舒瑾已经上床。她并没有睡下,坐在床头做脸。她每夜睡前必须在脸上拉拉扯扯几十分钟,这套梳妆镜前的功课她却喜欢坐在床头来做。李济运洗漱好了进来,听得她问:“刘星明要当副县长了?”

他明知舒瑾问的是老同学,却故意装蒜,说:“县委书记怎么会当副县长呢?”

舒瑾说:“你老同学。”

“当不当,要代表选。”李济运暗自又好气,又好笑。

舒瑾说:“你老同学倒跑到你前面去了啊!”

李济运说:“谁说的?我是常委,他当了副县长也不是常委。”

舒瑾仍是糊涂,说:“光是个常委,虚的。副县长正经是个官儿。”

李济运笑笑,也不多说了。他想舒瑾枉然做了几年官太太,官大官小都还弄不明白。不过细细一想,舒瑾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常委也只有中国人自己懂,弄个外国人来你得跟人家解释半天。中国很多事情外国人是不懂的。李济运有个同学在美国教书,他说有回给学生讲中国的户口,讲了整整两天还没有讲明白。李济运听了不相信,说怎么可能呢?同学说绝对不是开玩笑!他说从中国户籍制度起源讲起,一直讲了现在的户口管理,满以为讲清楚了。哪知道美国学生提了大堆问题,什么是黑户口?什么是农村户口?什么是城镇户口?什么是半边户?为什么中国有粮票、肉票、布票、糖票?美国人弄不清中国的历史,他们脑子里中国几百年、几十年的事情都是搅在一起的。

有人私下里说,舒泽光迟早要倒霉的,他的物价局长只怕保不住。只要等人大会结束,且看看刘星明的手段。此话也传到李济运耳里,他只道刘书记是有雅量的。他也不把这话说给刘星明听,那样就太愚蠢了。人大会上非选举议程,各部门领导都列席参加,舒泽光也在台下坐着。认识的人同他见面,都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笑,嘴里什么都不说。舒泽光起先还很从容,慢慢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似乎每个同他拍肩膀的人,都向他暗递某种信息。这些信息暧昧难辨,渐渐叫他惶恐起来。

舒泽光同李济运还算随便,有次会间休息,他居然私下问道:“李主任,我真的闯祸了吗?”

李济运握住他的手说:“别想多了。”

舒泽光道:“老子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李济运玩笑道:“你在乡里没有地了吧?早收回村集体了。”

李济运的调侃竟引得舒泽光万分感叹: “不配合组织上演戏,归田都没处归!”

李济运又握握他的手,说:“泽光兄,别胡思乱想了。”

忽然瞥见刘星明正朝这边张望,李济运就故意装作坦然的样子,朝舒泽光哈哈大笑,道: “泽光兄越来越深刻了!好,哪天找时间我俩好好聊聊!”说罢也拍拍舒泽光的肩膀,大大方方地上了主席台。

李济运目光茫然地望着台下,无意间发现有个影子颇为抢眼。他的眼神不由得聚焦了,发现那是老同学刘星明,正低头做着笔记。台上讲话的是县委书记刘星明,台下的代表们都抬头倾听,只有老同学刘星明低头写字。

台下的黄色面孔模糊一片,李济运想到一句俗话:蛤蟆张露水。据说蛤蟆到了夜里就会张开大嘴,享受自天而降的甘露。小时候,老师骂学生听讲时脑子开小差,会说你们就像蛤蟆张露水。蛤蟆张露水,模样是呆滞的,看上去非常认真,实际上心不在焉。

李济运注视片刻,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怀疑老同学有些装样子。没有学过速记的人,不可能记全别人讲话,通常只记个大意。老同学不是记记停停,而是像个速记员奋笔疾书。李济运就想起一个真实的笑话。原先田家永在乌柚当县委书记,他每次讲话都看见有个乡党委书记认真做笔记。田家永便格外器重这个年轻人,竟然把他提到副县长位置。此人便飞黄腾达,做到县委副书记。这个年轻人,就是李非凡。去年曾传闻李非凡会当县长,也是田家永在给他使劲。关于李非凡做笔记,有人却泄露了天机,说他从没记过一个字,只在本子上画王八。乌柚县的干部都知道这个笑话,只有田家永蒙在鼓里。领导干部背后通常会有很多故事在民间流传,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李济运是田家永很亲近的人,也不会把这个故事说给他听。

老同学刘星明每次碰见李济运,目光都怪怪的。看样子他想说什么,却又不便出口。刘书记肯定还没有找过他,可能根本就不打算找他。酝酿候选人的程序到了,刘星明自然被推出来做差配。代表们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太多议论,最多有人开开玩笑。有人在背后议论差额候选人,开始叫他的外号,刘差配。外号刘差配和刘半间,多被人同时提起。这几天两个刘星明,常被人挂在嘴边。为了区别,干脆就叫外号。自然都是私下里说起,说的时候带着诡谲的笑。

刘星明正式成了刘差配,说话走路都不太自然了。他主持代表团讨论的时候,有位不太晓事的基层代表说,既然组织上确定刘书记是候选人,我们就要认真行使代表权利。刘差配听了,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忙打断代表的话: “我说几句。首先,你对候选人的产生办法,认识是模糊的。我是人民代表按照组织法推举的,不是组织上内定的。其次,没有谁妨碍大家行使代表权利。我个人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够,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工作实绩,都远在其他几位候选人之下。我非常感谢代表们的信任,但也请代表们真正抱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投好自己的票。我更适合现在的岗位。”

刘差配做梦也没想到,他这番用心良苦的谦虚话,传出去味道就完全变了。他说自己是人民代表推举的候选人,就是说他是最符合民意的人选。没有谁妨碍大家行使民主权利,就是说代表们可以按自己意图投票。

话很快传到刘星明耳朵里,他马上找到李济运:“济运,这事还得你出面谈谈。他得明白,自己首先是个党员,就要服从组织意图。”

李济运火急火燎去找刘星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星明大呼冤枉:“济运,你是相信谣言,还是相信我?我说那番话,就是请大家服从组织意图!”

“也许话传到外面,味道就变了。”李济运是相信老同学的。

刘星明摇头叹息,道:“我到底是太单纯了!话肯定是从我们代表团出去的。我知道,原因我知道。”

李济运问:“什么原因?”

刘星明说:“情况你是知道的,这几年人大会上刮起一股歪风,代表团集体向候选人和政府组成单位的负责人要好处,意图很明白,不给好处不投票。我不赞成这种做法,讨论时谈了自己的观点。”

此风由来已久,李济运自然知道。无奈陋习已成,谁也没有办法。每次换届选举,候选人都会接到电话,政府组成单位负责人也会接到电话。电话通常是代表团团长打的,他们都是乡党委书记。团长会把话说得入情入理,说是代表们有这个意思,还是给点小钱打发打发吧。语气完全是替候选人考虑,似乎他是在好心帮你,不然代表就不投你的票。正副县长候选人肚子里骂娘,多少却会打发些小钱。政府组成单位负责人不需选举,却仍要打发打发。犯不着为这小钱得罪人。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纸,反正钱也不是自己掏腰包。刘星明却把它捅破了,坏了多年来的规矩。

李济运不好意思说老同学迂腐,只道:“星明,我相信你,我会向刘书记解释。你要做的工作,就是保证代表们按组织意图投票。”

刘星明肚子里有气,说话就不怎么顾忌了:“刘星明和李非凡在大会上讲得冠冕堂皇的,说要充分尊重人民代表的民主权利,我们在下面就得要求代表们服从组织意图。我只说了一句原则话,就成了违背组织意图。同样的话,领导在台上可以讲,我在讨论会上就不能讲!”

李济运听着,并不觉得尴尬,只是笑道: “我们都相互理解吧。放心,星明兄,县委是信任你的!”

刘星明仍是牢骚,说:“什么县委?县委是谁?县委就是刘星明!他信任我,还让你找我谈话?”

“话不能这么说。选举无小事,刘书记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李济运安慰道。

李济运话没谈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电话是于先奉打来的,说召开紧急常委会议。李济运心想坏了,肯定事关选举。李济运握紧老同学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拜托,拜托!”刘星明点点头,说:“放心,放心!”看上去不像谈公事,倒像私事托人帮忙。

李济运下楼来,听得有人喊他。他回头看看,原来是三阎王贺飞龙朝他走来,说:“李主任,按您的指示,给每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发一件衬衣。金利来的,都是正牌货。”

李济运望望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正在卸货。前几日,贺飞龙专门找到刘星明汇报,说人要懂得感恩,想给每个委员发一件衬衣。刘星明说你要发就把人大代表也发,不然关系摆不平。贺飞龙很爽快,说就按刘书记的指示办。李济运知道来龙去脉,便拍拍贺飞龙的肩膀,笑道:“贺总,谢谢你!可这不是我的指示,是刘书记的指示啊!”

贺飞龙笑着说:“县委的指示,就是您的指示。”

李济运急着去开会,匆匆说了几句就走了。李济运赶到宾馆小会议室,只见田家永板着脸孔。常委们差不多都到了,李非凡也列席会议。李济运朝田家永点点头,却碰了个冷脸。他知道田家永的脾气,也不觉得尴尬。刘星明和明阳也都没有说话,好像刚才谁同谁吵过架。田家永看看手表,很不耐烦的样子,冷冷地说:“开始吧。”

刘星明道:“田书记,那我们开始?明阳同志先说说情况吧。”

“我向同志们通报一下情况。”明阳虎着眼睛,像要找人比武。他说从昨天晚上开始,陆续有代表团的团长打电话,说希望他去慰问一下代表。他听了不明白。他挨个代表团看望过了,还要慰问什么?今天就有人直接说了,代表们要抽烟,要喝酒,说白了就是要钱。他问了几位副县长候选人,有的说没接到电话,有的说接到了。他估计大家都接到电话了,只是有的人向歪风邪气妥协,送了钱就说没接到电话。

明阳越说越激愤:“政府各组成单位的负责人也都接到了电话。农机局不是政府组成单位,有人也给他们局长打电话说,你们多少也要搞一点啊!太不像话了!我的意见是这股歪风一定要煞!我哪怕没人投票,也不会迁就这种可耻的要求!”

明阳讲完,一时无人说话。好比一个气球,刘差配扎了个小沙眼,明阳却一脚把它踩爆了。这事摆到了桌面上,谁都得有个态度。没有谁会争着发言,但都是要说几句的。这时候,组织部任命干部的排名,就成了发言的顺序。说的话当然都是义正词严,无非是抨击这股歪风。李济运内心是平静的,却也非常愤慨的样子。

都在批评人民代表的素质,李非凡越来越坐不住。他分明也是知道真相的,仍把话说得底气十足。他说人民代表都是严格按程序选出来的,我们没有理由从整体上怀疑他们的素质。他们对选举也许会有自己的想法,但这是政治素质提高的表现,不能看作问题。也许有个别代表伸手要钱要物,但不能因此就把人民代表的形象完全歪曲了。他建议是把工作再做细一点,多加宣传和引导。总而言之,人民代表政治上是可靠的,不会在选举上出什么事。

刘星明似乎不在意李非凡的意见,仍不紧不慢地说:“我先讲几句,最后请田书记作指示。我们县选举存在一些不好的风气,县委是有责任的。我来县里工作一年了,明阳同志来了半年。按时间算,我的责任比明阳同志大。”

田家永打断刘星明的话,说:“星明同志,时间紧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直接说对策吧。选举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我没法向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交待,你们在座的都要挨板子!龙书记和王市长对乌柚县选举非常重视,刚才打电话作了指示。”

一般说到市委领导,通常只说市委书记。可田家永说起市委,总是龙书记和王市长并提,官场中人一听就知道非同寻常。早听说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不太和,王市长是个很有手腕的领导,他是漓州本地人,根基非常深厚。龙书记是上面调来的,平时只得让着三分。

刘星明说:“各位都是明确了代表团的,有负责三个团的,有负责四个团的。据明阳同志讲,只有刘星明同志没有给他打电话。”

田家永听得有些糊涂,奇怪地望着刘星明。他突然又想了起来,说:“哦哦,是的是的,你说的是那位差配干部,他也叫刘星明。谁负责这个代表团?”

刘星明望望李济运,说:“济运同志负责这个代表团。”

李济运借势给老同学做人情,说:“星明同志很讲党性,他在讨论的时候公开反对这股歪风,结果就有人造谣,说他散布非组织言论。他本来有事要找明县长批钱的,考虑到选举期间不太好找,就没有找了。可见星明同志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明阳接过话头说:“我就欣赏这样的干部!各地都有这种怪现象,选举期间向领导递报告要钱,这分明是要挟嘛!我这几天也接到过不少要钱的报告,通通压着!”

“刘星明这个差配干部,县委是选准了的。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组织上绝对不能亏待他。”田家永望着李济运,目光十分亲切,似乎他就是刘差配。

刘星明喊应了纪委书记艾建德,说:“老艾,你们纪委也要行动起来。田书记,我谈个意见看对不对。纪委不光只是查处干部贪污腐败,其他纪律问题也要管起来。比方说选举中,不听从组织意见的,特别是制造谣言扰乱人心的,搞非组织活动的,纪委有权出面说服、制止,直至采取组织措施!”

田家永说:“我同意星明同志意见。”

艾建德立即表态:“我们纪委遵照田书记和刘书记意见。纪委是县委的纪委,一定服从县委意图!”

明阳的意见本来发表完了,可他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又说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情况各地都有,程度不同而已。没想到乌柚县到了这种地步!此风不煞,党的威信会荡然无存,干部作风会彻底败坏,人民代表的神圣地位会受到严重亵渎!”

常委们都望着地板、墙壁或天花板,没有任何人同别人对视。他们不想因交换眼神而尴尬。李济运也只望着地板砖,他却想象李非凡可能冷冷地瞪着明阳,心里恨恨的:你怎么可以把人大代表说得如此不堪。李非凡不喜欢明阳顺理成章,他自己原本可能当县长的。李济运觉得奇怪,明阳是怎么做到县长的?他这性子太不合时宜了。官场早就是个大江湖,清清浊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一塌糊涂。

讨论得差不多了,田家永说:“我觉得首先对这件事要个正确把握。第一,只可能是少数代表习气不好,而不是大多数或全体代表如此。第二,不能认定为人民代表索贿,只是个别代表的坏毛病。也可以叫它不良习气。怎么办呢?开两个会。一是代表团长会,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坚决制止这种不良习气。二是候选人会,不允许任何候选人给人民代表送钱送物。”

听听田家永的指示,明阳就太不成熟了。田家永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这只是少数人的不良习气。说成人民代表集体索贿,那将是天大的丑闻。网络的传播能力简直恐怖,此事一旦上网就会天下沸腾。哪个地方都不想出这种丑闻。田家永坐镇在此,他怕这事被捅出去。李济运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装作不经意地暗自望望各位,果然见李非凡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刘星明似乎惭愧,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明阳则黑着脸,很不服气的样子。李非凡故意挨个儿递眼神,似乎想让大家看看明阳。李济运忙把目光收回,恭敬地望着田家永。这时候望着田家永,算是最安全、最得体的。倾听田家永指示,自然得望着他。

时间已是深夜了,两个会却得马上召开。先开代表团团长会,再开候选人会。这两个会都是开宗明义,没绕任何弯子。各位候选人话都说得硬邦,只有肖可兴小心翼翼。他毕竟是新提拔的,左右都不敢得罪。开完了两个会,常委们还得找代表团团长个别谈话。田家永和刘星明在会上说的都是硬话,会后其他的常委还得说软话。软话也有技巧,得软中带刚。

李济运刚要去找老同学刘星明,却想起手机忘在田家永房间了。敲门进去,听得田家永正在骂明阳。他刚要退出来,田家永说:“进来吧。”李济运进去,田家永并不招呼他,仍在训着明阳:“你的正派我是赏识的,但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风气已经如此,不是一时可以改过来的。你不送就不送,干吗还要把这事提出来?你提出来了,我能不闻不问?你不提,你是县长唯一人选,没有人敢不投你的票。你提了,就犯了众怒!你要整风,当上县长再去整也不迟。告诉你,你这回有点悬!”

李济运听这些话觉得不太好,就说:“田书记,我先告辞,我得抓紧做工作去。”

田家永说:“济运,你对县里的干部熟悉,你要多做工作。你们两个,任何人出问题,我的脸面都没地方放!你去吧。”

李济运说:“田书记放心,我负责的三个代表团,保证不会出问题。我很敬重明县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明阳朝李济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李济运告辞出来,急匆匆的样子。田家永把他同明阳放在一起说,就想把他俩拉近乎些。

李济运下了楼,突然听得有人喊道:“济运!”

抬眼一看,见灯影下走来堂兄李济发。济发比济运大十岁,干过乡党委书记,去年由煤炭局长改任交通局长。李济运刚参加工作时,搭帮这位堂兄多方关照。可是过了没几年,李济运做官做到前头去了。李济发总在背后说,不是他当时帮忙,运坨还不知道在哪里哩!李济运在乡下

的小名叫运坨。话传到李济运耳朵里,他总是笑

而不语。

“发哥,你还没休息?”李济运过去打招呼。

“看看朋友。”李济发说,“济运,有人把代表要钱的事捅出来了,哪个这么傻?”

“你也知道了?”李济运问。

李济发并不答话,只道:“济运你要学会息事,不让这事传来传去。谁这么傻?”

李济运也不细说,只含糊道:“我们在做工作。”

毕竟是两兄弟,用不着太客气。他俩没有握手,点点头就各自走了。李济发虽官居李济运之下,平时说话口气却有些大。李济运并不往心里去,但多少有些不舒服。李济发做了几年煤炭局长,他家兄弟就开了煤矿。发哥的弟弟叫李济旺,村里人叫他旺坨。旺坨是煤矿老总,事情却都是发哥背后指点。他家的桃花溪煤矿,如今在县里名头很响。事做得太显眼了,难免有人告状。但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县委就把他换到交通局长位置上。他家兄弟的煤矿照开,倒是新搞了一个厂子,生产些简单的交通设施。李济运的老弟李济林,如今仍在家里盘泥巴。济林只恨哥哥没本事,说起来当了大官,家里没得他半点好处。他老弟的牢骚,都是同这位堂兄比出来的。

李济运往对面楼房走去,不经意间回头望望。恰好李济发也回过头来。李济运明知黑夜里什么也没看清,可他总觉得济发的眼睛黑幽幽的。

李济运先找了老同学,说:“星明,你坚决反对这种不良习气,市委田书记、刘书记都很赞赏。你不但要制止这种不良习气,而且要保证各位代表按组织意图投票。”

刘星明有些为难的样子,说:“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不但在会上说,会后个别谈话也说。效果如何,我真不敢保证了。有人造我的谣,说明如今人心太可怕了。天知道他们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如何?我总不能捉住人家的手投票啊!”

李济运听着很不高兴,却不能发作出来,只道:“星明,你把握局面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把工作再做细一点。党员代表要带头,这是纪律。”

刘星明说:“我猜这次明县长很难说。”

李济运本来心里有数,却故作惊讶,说: “谁出问题也不能让明县长出问题!”

刘星明说:“济运兄,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一来我是候选人,大家看我的眼光有些不同;二来我提出来反对向候选人要好处,损害了代表们的利益。常委会的内容有人知道了,说明县长在会上大发脾气。我估计代表们现在最有意见的是两个人,一是明阳同志,二是我刘星明。”

没想到常委会的细节这么快就传到外面了。刚才开候选人会时,几个准副县长都很气愤,差不多要骂娘了。有人还说我反正没有钱,剥皮也没有几尺。但这些人私下里都会给代表团送钱去。谁也不想选举出差错,误了自己的前程。只要能够当选,自己掏钱也都合算。李济运这么想想,几个副县长候选人,谁都可能泄密。如此说来,明阳真是胜算难料。

李济运见老同学没精打采,便说:“星明,田书记刚才对你作了高度评价,他说像你这样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组织上绝对不能亏待!”

刘星明扬起了眉毛,眼睛亮亮的,问:“市委田书记?”

李济运说:“不是市委田书记,哪里还有田书记?”

刘星明脸不禁红了起来,说:“哦,田书记是管干部的。”

李济运又说:“星明,田书记是很关心干部成长的。”

刘星明似乎感觉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分,马上又故作平淡,说:“济运,田书记再管干部也管不到乡干部。我是不作非分之想的。你放心吧,我们代表团的工作,我会尽全力去做。”

有了刘星明这句话,李济运就放心了。他拱手抱拳谢过,又去找朱达云。朱达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济运兄,您请放心,乌金乡绝对不会给您丢脸!您是这里的老书记,大家看您的面子也会服从组织意图的!”

李济运心里却是有数:朱达云肯定收过候选人的好处了,只有明阳没有给他面子。

李济运告辞出来了。他还急着找人谈话。他心想这朱达云可是个大滑头。

谈完话回到房间,见桌上放着一个礼品袋。打开一看,原来是金利来衬衣。李济运想起贺飞龙特意说到正牌货,似乎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济运把衬衣拿出来看看,虽怀疑是冒牌货,却也分辨不出来。如今的人做假功夫非常了得,赝品文物连现代仪器都测不出真假。李济运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贺飞龙这个政协常委,就像他赠送的金利来衬衣,叫人不好怎么说。前不久,吴德满在常委会上汇报政协会议筹备工作,包括人事安排。吴德满汇报完了,刘星明请大家发表意见。居然没有人说话,也不说没意见,也不说有意见。刘星明猜到其中原由,就把话挑明了,说:“同志们是不是对贺飞龙当政协常委有看法?有看法就提出来讨论。我个人的意见,贺飞龙是民营企业家的优秀代表,他有回报社会、服务社会的情怀。他这几年不论从纳税上,还是从公益事业上,都体现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所以,我个人是同意安排他做政协常委的。退一万步讲,一个企业家,做了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真发现有问题,照样可以处理。从各地情况看,出问题的各级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并不少见。我们提拔干部,能保证他不犯错误吗?”刘星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就真没有话说了。

政协会提前两天召开,也提前两天散会。人大会议进入选举程序,政协委员们就回家去了。吴德满坐在主席台上,神情有些事不关己。主席台上原本摆放了各色花草,今天又加了十几盆火焰似的一串红。台上就座的胸口还别了鲜花,就像谁家娶亲似的。乌柚的官方场面毕竟还没那么庄严,领导们佩戴鲜花只是近两年的事。有的人便不太自在,不时瞟瞟胸前的鲜花,似乎那是个快要爆炸的雷管。

李济运也有些别扭,双手相扣抵着下巴,便把鲜花挡住了。县里人大会的规矩多少有些随意,本来应该只是大会主席团坐台上的,却每次都把所有常委放在台上坐着。吴德满不是常委,可他是县级领导,也是怠慢不得的。主席台就显得格外拥挤。有人在底下开玩笑,说今后设计会场,干脆把主席台弄得比台下大些,免得领导们那么艰苦。有人却说,拥挤一点好啊,这就叫紧密地团结在刘星明同志周围。

今天是县政府换届选举,代表们到会稍早些。程序都是固定的,正式选举之前,得通过有关决议。代表们举手放下,再举手再放下,鼓掌再鼓掌。没有掌声的时候,会场里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气氛就很有些肃穆了。

代表们开始填写选票,李济运无意间望见了老同学刘星明。他坐得腰板笔直,脸上带着微笑。那感觉就像知道摄像机正从他头顶摇过,他得注意仪态和表情。投票时摄像机其实只拍全景,不太会拍代表们的特写,填写选票的特写更不会拍的。

《运动员进行曲》响了起来,代表们纷纷起立走向投票箱。听着这烂熟的曲子,李济运心想这各种会议礼仪的曲子,是否也应该规范规范?运动会是这个曲子,党代会是这个曲子,人大选举也是这个曲子,总觉得不伦不类。

统票还要花些时间,县里没有电子计票设备。用这段时间看场电影,已是多年的惯例。会场黑了下来,电影很快放映。居然是美国片子《真实的谎言》。银幕上刚刚映出“真实的谎言 ”几个字,代表们哄地就笑了。电影放了几十分钟,李济运忽然发现,很多代表都在低头收发短信。是否同选举有关?他早把手机调到振动了,忙看看自己的手机,正好有于先奉的短信。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惊。信息写道:李主任,请马上到休息室开紧急会议。

李济运躬着腰走了出来。他进入休息室,见会议已经开始。参加会议的是全体县委常委、县人大正副主任。田家永在讲话,脸色白得透着青。李济运听了几句,就知道明阳落选了。李济运隐约有些预感,没想到真的应验了。政府换届选举不关他的事,却也不愿意看到这种结局。明阳在他眼里,毕竟是条汉子。

“我紧急请示了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龙书记和王市长的意见,一定要保证组织意图不折不扣地实现。怎么落实市委指示?刚才的选举显然是存在问题的。选举中的问题,只能用选举来纠正。我的意见是先宣布刚才的选举结果,县长再选一次。这个意见,市委同意了。”田家永话讲得硬邦邦的。

李非凡说:“我拥护田书记传达的市委意见。但我个人认为,再选一次是否符合组织法,是否会引起舆论震动,都是需要考虑的。明阳同志来乌柚县工作半年了,他作为代理县长是称职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选举有个程序问题,程序是合法的和正常的,我们就要慎之又慎了。我们一定要把问题想复杂些,把法律问题想得更清楚些,把应对措施想周全些,这样才能确保不折不扣地落实组织意图。”

李非凡说得冠冕堂皇,真实意图却是不想再选。他也许还有幻想,希望市委会突然让他改任县长。田家永好像非常赞许,慢镜头似的点着头,说:“非凡讲得很有道理,这些情况我们要充分考虑。时间不等人,星明同志,你谈点看法,目的是确保再次选举成功。”

刘星明的络腮胡子,好像一急就长得快些,长长短短地竖着。他的右掌本来撑在脸上,突然用力一抹,就像匕首擦过磨刀石,说:“我坚决拥护田书记传达的龙书记和王市长的意见。县长再选一次,这是总的原则。法律问题请县人大负责研究。这种情况至少在全市是第一次出现,我们在处置方式上不妨有所突破,翻不了天!”

所有人都点着头,李非凡的头点得最用力,就像跟人家比赛似的。可他说出的话却是软拖硬顶,说:“刘书记的意见我们人大会认真考虑,但法律问题必须研究清楚。时代不同了,人民群众的觉悟高了,弄不好会出乱子。”

明阳表面上平和,内心却是激愤,道:“我虽然预料过这种结局,但主观上仍不相信会落选。我不是说自己如何的了不起,而是没有想到少数人的能量会这么大。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我可以不当这个县长。”

田家永瞟了一眼明阳,说:“明阳同志,现在容不得你讲个人意气!这是考验我们执政能力的时候,这是同少数人的不良习气交锋的时候。乌柚县不能开这个坏头,我坐镇的地方不能开这个坏头!星明同志和非凡同志讲得有道理,我们现在要紧的是研究对策。小范围说吧,非凡同志,少数人向候选人索要好处,这是违纪问题?还是违法问题?我们再去研究。但只要存在这个问题,选举就不正常,我们就有理由再进行一次正常的选举。”

田家永这话好像自相矛盾。如果选举不正常,整个选举结果就得作废。而田家永说的显然只是县长选举不正常,副县长选举仍是有效的。李济运听出了田家永说话的毛病,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感觉到。但没有人说出来,都点头表示赞同。田家永说到代表索要好处,有意点了点李非凡的名字,也是用心良苦。李非凡果然不再说话,这毕竟是摆不上桌面的事。

田家永见大家只是附和,并没有实际意见,就语重心长起来:“同志们,不要把问题看得太严重,明阳同志只差十五票就过半数,说明存在不良习气的代表只是极少数。我们可以通过教育,给他们转变态度的机会。你说呢非凡同志?”

李非凡被顶到墙上了,头点得更加费劲,说:“我坚决执行田书记的指示。”

刘星明看看手表,道:“田书记,电影马上就结束了。我建议,马上宣布选举结果。会议结束之后,马上做代表工作。”

刘星明一连说了三个 “马上”,然后望着田家永说:“田书记还是不要亲自出面,我分别找四十六个代表团的团长谈一次,几位常委再有针对性地找一些代表谈。明阳同志回避。”

“不!”田家永摇摇手,“我跟全体常委、人大正副主任一起,一个一个找代表团团长谈。”

刘星明望望田家永,说:“田书记,您还是得有个退路吧?”

田家永笑笑,说:“你是怕我丢脸吧?我们要相信人民代表的觉悟!出了问题,只说明我们工作没有做到家。”

刘星明忙作检讨,道:“田书记,责任主要在我身上。选举结束之后,我会请求市委处分。”

田家永说:“这话就不说了。快去宣布结果吧。我还说一句,请宣传部密切关注网络,乌柚县选举的情况,网上不得有一个字的负面消息!”

李济运听了这话,就望了望朱芝。朱芝来不及说什么,田家永已经站起来了。朱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似乎觉得很为难,刘星明又回头交待说,首先要管好你自己的网站。刘星明说的是乌柚在线,乌柚县的官办网站。可听上去好像那是朱芝的网站。李济运猜她肯定有话说不出。网络是谁也拿它没办法的。县委宣传部管得住乌柚在线,管不住别的网站。朱芝一年到头四处灭火,压住各种媒体的负面报道。她在常委会上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我是个消防队长。”李济运暗自想,网上要起火,谁也防不住。他估计网上很快就会有乌柚选举的帖子。一个县长,一次没选上,再次选举,这可是闻所未闻。

田家永走在最前头,刘星明紧随其后。田家永临出门时,回头见明阳落在最后面,严肃地说:“明阳同志,你到前面来!”

明阳便抢了几步,走到了刘星明后面。《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起,田家永带领刘星明、李非凡、明阳等走向主席台。李济运同朱芝走在最后,趁着音乐声掩护说话。朱芝说:“真没想到!”李济运轻轻握了她的手,说:“不着急,急也没用。”掌声突然响了起来,主席台上的人马上拍手回应。李非凡吹吹话筒,说:“继续开会!”掌声渐渐停了下来。李非凡紧闭双唇,等会场完全安静了,才宣布随后的程序。李非凡颇有煞气,乌柚县的干部都知道。

没有按程序先宣布县长选举结果,而是先宣布副县长候选人得票数。代表们还没察觉到异样,都屏息静气听着。副县长选举没有任何悬念,落选的自然是差配刘星明,也就是有人私下给他起的外号刘差配。不管投没投明阳票的,都不会想到明阳会落选。毕竟不投他票的人不敢串连,他们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投明阳的票。突然听说明阳没有选上,台下顿时闹哄哄的。掌声也稀落下来。谁都意识到出大事了。可掌声马上又响了起来,毕竟副县长们还是当选了。掌声听上去似乎有些尴尬,不知是为副县长们欢呼,还是为明阳幸灾乐祸。掌声伴随着哄闹,情形有些怪诞。李济运坐在主席台第二排,他看见明阳也在拍手。台下掌声先是礼仪性的,慢慢地越来越热烈,居然经久不息。台下的人没有停止鼓掌,台上的人也不便放下手来。必定是没有给明阳投票的人奋力鼓掌,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们裹胁了。台上的人互递眼色,谁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田家永觉得不太对头,板起脸孔放下了双手。主席台上的人马上停止鼓掌,通通威严地注视着台下。鼓掌的声音逐渐变小,却并没有完全停下来。这时,莫名其妙地,掌声突然停了。原来,差配刘星明站了起来,朝代表们频频鞠躬,高声喊道:“感谢代表们的信任!感谢代表们的信任!我一定尽职尽责,不辜负人民的重托!”

刘星明坐在台下最前排,他的话台上台下都听见了。掌声再次狂暴而起,并伴以满堂笑闹。

田家永又惊又恼,问刘星明:“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刘星明一时不知所以,说:“田书记,他就是那个差配干部刘星明。”

田家永说:“他不会是开玩笑吧?这个玩笑可太大了。”

刘星明回头望望李济运,求救似的,说: “他不是疯了吧?”

李济运脸早吓得铁青,马上站了起来,说: “他可能真的疯了!”

李济运从座位里挤了出来,飞快地跑下台去。他走到老同学身边,说:“星明,你去休息一下。”

刘星明仍是站着,笑道:“没事的,我马上要做就职演说。”

李济运确认老同学的确是疯了,忙招呼会场工作人员:“快带刘书记去休息一下。”

工作人员伸手要来拉人,刘星明挥挥手,横了眼睛骂道:“你们怎么回事?”大家都是熟人,一时都不好意思太伤面子。

李济运只好自己把手搭在老同学肩上,说:“星明,我俩出去说句话。”一边就使了眼色,叫人帮忙。刘星明便挥着手,叫人半拉半推地弄出去了。

送了刘星明去房间,李济运却脱不得身。刘星明笑容满面,场面上的话说得有板有眼: “济运兄,今后我的工作还要靠你多支持。看新一届政府如何分工,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分管农业。我们是农业大县,乡党委书记都是农业书记。管农业,我是驾轻就熟。”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他精神失常了。

“星明,我上个厕所。”李济运暗自叫人看紧点,自己躲到厕所打电话,“刘书记,他真是疯了。”

刘星明说:“你想办法叫他安静,你自己快到会场来。”

李济运说:“他也没有不安静,只是真以为当选副县长了,正同我谈以后分管什么工作。他不出来见人,不会有事。要是出来,就会闹笑话。”

刘星明说:“总不能限制他的自由吧。这样,叫医生给他打一针镇静剂,让他睡觉,再安排人守着。”

李济运拿不定主意,问:“这样行吗?”

刘星明说:“选举是大事,不能再出笑话。你按这个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李济运不想自己做这事,叫来于先奉,小声交待了。于先奉也有顾虑,说:“李主任,只怕要同他家属说吧?”

李济运说:“这事暂时还不能让陈美知道,事后再作解释吧。老于,这是刘书记的意见,你照着办就是了。我得马上去会场。”

“好吧,我马上同医院联系。”于先奉只好遵命,却又莫名其妙地搓搓手,“太冷了!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都难过。我家于娟说在家里只穿一件薄毛衣。”

于先奉总觉怀才不遇,就总拿他女儿于娟出来献宝。李济运只图脱干系,便夸了几句于先奉的女儿,匆匆奔会场去。于娟读完硕士留在北京了,于先奉平时说话转弯抹角都要说到他这宝贝女儿。

刘星明正在讲话,台下意外地安静。时间也快十二点了,刘星明的讲话也到了尾声:“请各代表团团长午饭后不要外出,中午有重要会议。具体时间,电话通知。”

李济运没来得及上主席台会就散了,他不想站在门口同代表们打招呼,转身想回房间去。明阳落选了,刘星明发疯了,马上会成热门话题。大家见了他,必定就会说到这事。他能说什么呢?上策就是躲着。

没想到电话响了起来,刘星明打来的:“济运,怎么样了?”

李济运说:“先奉同志在处理,医生快到了。”

刘星明似乎有些不高兴,顿了会儿才说: “那你快到会场来吧,开个紧急会。”

李济运转身回会场,逆着人流往主席台走。有人同他打招呼,他匆匆地答应。果然听得代表们都在议论刘差配和明阳,似乎大家对刘差配发疯更感兴趣。李济运隐约觉得,老同学发疯无意间帮了明阳。西方国家的政治公关有个惯用手法,就是危机时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老同学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也许对明阳再次选举有好处。有些残酷,却是事实。

李济运觉得非常对不住老同学,马上打了于先奉电话:“于主任,怎么样了?”

于先奉说:“针才打下去,刘书记在骂娘,质问我们这是为什么。”

李济运说:“事后再向他解释吧,一定要稳住他。”

于先奉说:“放心吧。好了好了,刘书记躺下去了。李主任,我看着真有些过意不去。”

李济运手忍不住颤抖,说:“老于,我们都是奉命行事。”

李济运去了主席台东侧的休息室,县委常委同人大正副主任们都在座。田家永朝李济运招手,他身边正好有个空位。李济运犹豫不前,他显然不便坐到那里去。他若坐下去,右边是田家永,左边是刘星明。这个座位至少是市委书记坐的。这时,刘星明说话了:“济运过来,田书记问你话。”

李济运只得过去,脸朝田家永,侧了身半坐着。

田家永问:“怎么样了?”

李济运回道:“打了镇静剂,刚睡着。”

田家永抬眼望望刘星明,说:“星明,又一个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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