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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李济运说:“专门请你过来看舒泽光发宝气,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熊雄说,“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请这顿饭啊。他没有问题,人出来不就行了?哪天你们某位领导做报告时,临时脱稿发挥,表扬他几句。”

李济运解释说:“老舒的老婆性格不好,不就是怕她闹事嘛!”

熊雄笑笑,欲言又止,却终于讲了:“我说呀老同学,你们有人心虚。听说是让舒泽光做差配他不愿意,还骂了娘。有这事吗?”

“我俩私下里说吧,真有这么回事。但我不相信因这件事就要整他。”李济运其实就相信刘星明故意整人,只是不便说出来。成鄂渝来县里找事,刘星明总怀疑舒泽光说了坏话。舒泽光没有说选举上的任何事,只是抱怨社会风气不好,也没有点到任何人和事。朱芝事后同李济运闲扯,把成鄂渝在乌柚找了什么人,听见了什么话,细细说给他听了。朱芝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在会上讲过多细节。她只需把记者摆平,尽到责任就行了。

熊雄欲言又止,喝了几口茶,到底还是说了:“济运,你是局中人,不便直说吧。我两个人的话,绝不过耳。我看人十有八九不会错。我看你们刘书记为人不太好,明阳县长可能实在些。”

李济运人在乌柚,老同学面前也得谨慎,只是含糊地说:“他俩各有个性,人都不错吧。”

熊雄就笑了起来,摇头不语了。李济运不想陷入是非,索性编了假话:“老同学,星明同志老同我讲,你们同学尽出人才哩!他每次都会提到你,说你是漓州市最年轻的部门一把手,前程无量。”刘星明有回倒是谈到过熊雄,说他是个不错的业务型干部。此话自是不错,可当时的语境,李济运听出了不屑。刘星明真实的意思是说,熊雄不过是个业务型干部而已,政治上不会有太大前途。

熊雄说:“济运,我们是老同学,不同你说场面上的漂亮话。我的确年轻,按说也是春风得意。可我自己知道,我这样的干部还不叫从政。我冷眼观看别人,比方你们刘星明,真有些忘乎所以的味道。官做得顺,最容易自我膨胀。”

熊雄这话叫李济运颇有感触,却不便评说哪个人,便说:“我家里有幅油画,哪天请你去看看。”

他突然说到油画,熊雄听了文不对题,便问:“什么讲究?”

“一个朋友送的,据说是一位高僧手笔。朋友说是在海外慈善义卖时竞买下来的,专门送给我。”

“那倒是珍贵。”熊雄说。

“我看得很珍贵,倒不是说它值多少钱。”李济运细细说了那幅画,“我很喜欢一个人欣赏那幅画。今天听舒泽光说自己怕,我突然悟到这幅画的禅机,就是一个怕字。佛家说电光石火也好,镜花水月也好,梦幻泡影也好,都是说的怕。你刚才说有的人忘乎所以,就是缺个怕字。”

熊雄点头半晌,若有所悟,却又说:“济运你说的有理,但未必消极了些。”

李济运笑道:“我并不觉得佛家的这些道理是消极的,相反它是积极的。要紧是看自己怎么去悟。我悟到一个怕字,就会多些揖让,多些收敛,多些宽厚。”

“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济运,这是我俩共通之处。”熊雄说。

李济运说:“老同学,你得争取下来干干。”

熊雄摇头道:“我干个业务干部也好,难得劳神。”

老同学讲的未必就是真心话,李济运也不去点破。人在仕途,谁不想往上走?但升官的路径很有讲究。熊雄年纪很轻已是正处级了,就不宜在物价局干得太久。他必须到县里干干一把手,才有机会更上层楼。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济运就告辞:“老同学,你就早点休息。”

熊雄把李济运送到电梯口,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说:“我刚才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天是干什么来的。”

李济运没来得及答话,电梯门关上了。下楼时,朱师傅忙从车里出来。

朱师傅问:“李主任是回去吗?”

“回去。”李济运上了车问,“老舒在路上还发酒疯吗?”

“一路上骂,说有人想整他,量他整不倒!人正不怕影子歪!”朱师傅说。

李济运怕舒泽光指名道姓说到谁,就故意把话题扯开了。他在办公楼前下了车,想起还要到办公室去取个东西。听得明阳喊道:“济运回来了?”

明阳下楼来,正好碰上。李济运说:“明县长,还在忙啊。”

明阳不太说客套话,只说:“济运,老舒终算没事,我替他高兴。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李济运点点头,明阳就转身走了。

旧城改造喊了多年,就是拿不下来。今年县里拍了板,一定要做成这件大事。县里拿整体改造方案,旧城地块打包出让,商家自筹资金开发。刘星明在会上反复强调,一定要公开招标选择开发商,并要求县纪委全程监督招标过程。 “招投标过程中的腐败问题,已被人们说成是不可治愈的中国病。我就不相信!只要同志们心中无私,真正做到公开、公平、公正,还能制止不了腐败?”刘星明说这话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下,茶水溅了出来。

旧城改造工程由李非凡牵头负责。这是刘星明提议的,他说得很实在:“我作为县委书记,给自己定一条死原则,就是决不直接负责任何重大建设项目。非凡同志情况熟悉,作风扎实,他负责我看很合适。”

李非凡略略推让,表示服从组织分配。却又颇感无奈似的,说:“我也知道,这个工作难度很大。牵涉到千家万户的拆迁和补偿,招标工作又非常复杂。弄得不好,我会成千古罪人。因此,恳请同志们支持我!我需要表态的是,一定把这项工作做得干干净净。”

李非凡讲完了,刘星明又作发挥,说:“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在重要工作上打破职能设置界限,统一分工,齐心协力,共谋发展。我看这是一条重要经验!济运同志,你们办公室可以考虑整理一篇文章,宣传我们这个经验。”

李济运领命,不久这篇文章就在省报上发表了。四套班子分工,原先也有过争议。有人说人大、政协不宜管实际工作,应该体现各自职能。人大在于监督政府,政协在于参政议政。刘星明却说,充分调动大家积极性,才是最重要的。四套班子各演各的角色,我演县委书记,明阳同志演县长,非凡同志演人大主任,德满同志演政协主席。四兄弟换换角色,也是一回事。这个比喻很形象,却不能写进文章里去。

转眼就是秋尾,有天现场办公,刘星明正在讲话,周应龙悄悄走到他身边耳语几句。刘星明马上黑了脸,说:“太不像话,严肃处理!”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刘星明不说,大家也就不问。

会议结束了,各自上车回城。下班时间还没到,李济运去了办公室。“济运你来一下。”刘星明也来了办公室,他开门的钥匙还在稀里哗啦响,就骂起了粗口,“舒泽光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李济运很是吃惊:“他怎么了?”

刘星明说:“刚才周应龙接到派出所电话,说舒泽光在梅园宾馆叫小姐,被派出所抓了!”

李济运听得半天一雷,说:“梅园可是县委招待所呀!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星明进屋坐下,说:“老子气就气在他居然在县委宾馆里嫖娼!我以为他真是个堂堂汉子哩,一个道德败坏的流氓!这样的害群之马,一定要严惩!”

李济运觉得蹊跷,起码是太凑巧了。他不便过问详情,只道:“我的个人的意见,先让公安处理,组织上再作处理。党员干部嫖娼,有很明确的处理办法,也不会弄出冤假错案。”

刘星明望着李济运,目光阴冷得像深山古潭,说:“济运,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怕冤枉了他?”

李济运说:“哪里,我没有这个意思。”

刘星明说:“我知道,公安既然介入,当然得公安先依法处理。这也是组织上再作处理的依据。县委肯定会依法办事。我的意见是,这不是个普通的治安案件,牵涉到对干部的教育问题,务必引起高度重视。今天熊局长本来说到县里来的,刚才我在路上接到他电话,他说不来了。出这种丑事,我这个书记真没面子!”

李济运明白刘星明意思了,自己主动说: “我打电话解释一下吧。”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见于先奉笑嘻嘻地进来了,便问:“于主任有事吗?”

于先奉说:“没事,没事。”

李济运猜到于先奉肯定是聊天来了。果然,于先奉说:“舒泽光也太那个了。”

李济运没说话,只是摇头而叹。他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从出事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于先奉又说:“议论很多,有人讲是对头设有圈套。”

李济运不想说这事,敷衍道:“他舒泽光有什么对头?”

“是的,老舒人老实,哪有对头。”于先奉见李济运没有兴趣,就不痛不痒说几句,整理整理衣服出去了。于先奉走了,李济运打了熊雄电话。他没开口,熊雄说话了:“济运,你们乌柚有的人太狠了!”

“我觉得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说你今天本来要来乌柚,我都不知道。”李济运说。

熊雄很生气,说:“刘星明不是说我来了要报告他吗?舒泽光报告他了。我人还没到,派出所就到我房间捉奸了!他们是想抓舒泽光,还是想抓我?我要是上午到了,派出所不检查我来了?”

李济运不好说什么,只道:“老同学,你别生气。事情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哩。”

“还能怎样?舒泽光当时就打电话给我,说熊局长你不要来了,我在你房间里被抓了,说我嫖娼。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了。我再打过去,电话关了。济运,上回你说的怕字,我后来想了很多,很受教益。可是你看,有些人却是什么都不怕啊!”熊雄的火气虽不是冲李济运来的,他听着也很尴尬。听熊雄口气,他相信舒泽光被陷害了。李济运不便评说是非,只道公安会调查清楚。

晚上,李济运在家看乌柚新闻,头条是刘星明在高速公路现场办公,下面飞出即将播报的新闻,居然有这么一条:县物价局局长舒泽光因嫖娼被公安当场抓获。

他马上打了朱芝电话:“朱部长,电视里播报舒泽光嫖娼的新闻,你知道吗?”

朱芝说:“李主任,我个人哪敢乱来啊!”

李济运听明白了,就说:“哦哦,这样。部长妹妹,这个电话就当我没有打。”

朱芝说:“谢谢老兄体谅。我知道,这样的新闻按常规是不该播报的。老兄,我难办啊。”

放下电话没多久,舒泽光嫖娼的新闻就出来了。公安干警突然进入宾馆房间,舒泽光拿被子裹住身子,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裸体女子,打了马赛克,捂着脸奔向洗手间。舒瑾在旁边说:“舒泽光真是这种人?”

李济运说:“鬼知道。”

舒瑾说:“电视不都拍了吗?”

李济运冷冷笑道:“电视剧也是拍的啊!”

“你未必怀疑?”舒瑾奇怪地望着李济运, “你是在替你们男人那个吧?”

“我哪个了?”他知道舒瑾是说他替男人辩护。

舒瑾说:“你们男人只有两种。”

李济运问:“哪两种呢?”

舒瑾说:“一种是好色的,还有一种你自己猜。”

舒瑾从来不说幽默话的,李济运觉得奇怪,问:“听到新段子了?我猜不出。”

舒瑾说:“我听同事说的,说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好色的,一种是非常好色的。”

李济运笑道:“我老婆可是从来不说段子的啊。”

舒瑾道:“我才不说哩,低级趣味!有个同事跟宋香云有意见,故意当着她的面讲这个段子。”

“他下午才被抓,你们同事就知道了?”李济运问。

舒瑾说:“未必还等政府下文件?手机短信,马上全城都知道了。”

李济运说:“你们女人也真是的。宋香云家出事了,还硬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舒瑾说:“推土机也不是好惹的,她说有的女人,再好色的男人都不会要,脱光了送去都不会要!同她有意见的那个同事长得不好看。”

“不说了,没意思!”李济运听着恶心。他心里却想,舒泽光嫖娼,其中必有文章。未必公安要去抓嫖,先得通知电视台?此话他只能放在肚子里。他很想打电话同明阳说说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这几天,李济运不论走到哪里,大家都在嘻嘻哈哈,说着舒泽光嫖娼的事,像天上正在掉钞票。大家议论干部贪污多少会摇摇头,说到干部嫖娼却是乐不可支。有人说老舒天天守着个推土机也没味道了,早该换换车型了。早些年,当官的干了丑事,老百姓还有些愤慨。这几年,大家不再愤慨,只把官场当戏看。舒泽光的丑闻没有重播,没看到的人居然非常遗憾。

舒瑾看到了都不满意,几天之后她还在问:“那个女的我没有看清,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

李济运问:“你是希望她长得好呢?还是希望她长得丑呢?”

舒瑾说:“好丑关我屁事!我只是没看清楚,她脸上打了马赛克!”

李济运摇头不语。他想那小姐的肖像权都要保护,却让舒泽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济运突然想起舒泽光的老婆,问:“宋香云情绪怎样?”

舒瑾说:“她天天来上班,天天在幼儿园骂。她说看他们怎么处理,她告状告到中南海去,都要给我舒局长讨个清白。”

清早,李济运在银杏树下碰到刘差配。虽是深秋,今天却热得逼人。刘差配的短袖衫扎进裤腰里,腋下夹着公文包,人格外的精神。

李济运先打了招呼:“星明你好!一大早就这么热!”

刘星明胸前渗出点点汗星,可他谈的却不是天气:“济运,舒泽光的事我看有问题。”

李济运不方便多嘴,只道:“公安在处理,我没有问过这事。”

刘星明说:“社会上反映很大,都说他是不肯做差配,被组织上报复。查他贪污没查出问题,又用流氓问题来整他。俗话说的,犁不倒耙倒!”

“不会吧?”李济运想含糊过去。

老同学却很严肃,说:“我是差配干部,顺利当选了。说明选举并不是社会上说的什么假民主。但是如果真的报复舒泽光,倒给人留下话柄了。这事我得找星明同志谈谈。”

李济运劝道:“星明,刘书记很忙,你不要去找他。公安会依法办事,怎敢乱来?法制社会嘛!”

刘星明忧心忡忡的,说:“外头说法很多,我想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李济运脑子不时地恍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癫子?他说话条理分明,只有一句疯话,说自己当选了。李济运不敢同他多说,只道:“星明兄,你我都不管这事,让公安去处理吧。我们要相信组织。”他说着就掏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匆匆挂了电话,同刘星明握手道别。

李济运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去,朝刘星明挥挥手,样子十分客气。他突然想到了陈美,她很可能正在二楼的窗后望着。机关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只要刘差配在办公楼前的坪里走动,陈美都会守在窗口张望。

有天李济运找朱达云商量事儿,就突然听得窗外有个女人大喊大叫,一听就是宋香云: “我屋舒局长不是那种人!我一分钱没有出的!我要到北京去喊冤!我屋舒局长早就说过,他不肯当哈卵,可能要挨整,就挨整了!你查他贪污查不到,就说他嫖娼!”原来她刚刚得到消息,舒泽光被处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块。

李济运站起来看看窗外,见宋香云堵住了县长明阳。明阳高声说道:“公安依法处理的,你有意见可以上诉,找政府有什么用?政府也无权干涉公安执法!”

“你快叫人把宋香云拉走。”因为是在政府办门口,李济运便对朱达云说道。

朱达云自己不想出面,叫了几个干部。那几个干部应声而上,拉着宋香云走了。

明阳见李济运从政府办出来,便朝他发火:“济运,你是管信访的。你们两办应好好研究一下门卫和信访工作。什么人都放进来,我们还要工作吗?”

李济运说:“明县长,舒泽光家就住在院子里面,他屋老婆用不着从大门进来。”

明阳沉着脸走了,李济运知道他发的是无名火。老百姓遇事就找政府的麻烦,很多事其实同政府是没关系的。老百姓踩着香蕉皮摔一跤,也会骂县长没把卫生管好。宋香云怀疑男人受了冤枉,她不找别人只找县长。县长县长,一县之长,不找县长找谁呀?

明阳发的是虚火,李济运也得认真对待。他回去叫了于先奉,说:“于主任,刚才明县长说,要两办研究一下信访和门卫工作。你找朱达云,还有毛云生,开个会吧。”

于先奉觉得有些为难,说:“信访局虽说是县委、县政府共管的,但体制上是政府机构;我们对政府办也不好直接发号施令。”

李济运说:“老于,不是你发号施令,县长有指示。”

于先奉说:“真要说起来,老百姓找政府,太正常了。我女婿说,他在美国留学,随便去州政府撒尿,州长都出来接待。”

“你说相声吧?”

“是真的!”

于先奉是想借机说说他的女婿,据说是个海归博士。李济运明白他的意思,便夸了几句: “你女婿真优秀!养女儿就要养你家这样的。”

于先奉很快就回来了,实际上只等于传旨,把明县长的意思说了。领导有吩咐,就得有回复。李济运觉得这么快就去回话,显得太不认真了。挨到十一点半,他去了明阳那里。却碰见肖可兴,只见他脑袋不停地摇。李济运说过会儿再来,明阳说肖副县长快完了。这话听上去有毛病,却也没谁挑剔。

今年乌柚要创省级卫生县城,肖可兴具体负责这项工作。这事儿简称 “创卫工程”,意义被说得非常重大。老百姓看到的却是掀摊子,拆房子,砸牌子,弄得有些怨声载道。肖可兴差不多天天在街上吵架,他便落下个毛病,见人就摇脑袋。

肖可兴汇报完了,摇着脑袋出门。李济运把于先奉回的话,加进自己的想法,向明阳汇报了。明阳听了未置可否,只道:“不能再无事找事了。”李济运听懂了明阳的意思,就是怪刘星明惹出没必要的麻烦事。他却不加水也不添盐,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中午,李济运在梅园宾馆陪客,市委办来了彭科长几个人。酒杯才端起来,李济运就接到电话,说是舒泽光在拘留所自杀了。

“人死了吗?啊!死了?”李济运吓得眼睛都圆了。他说话的声音并不低,满桌的人都只当没听见,仍是碰杯喝酒。也不是谁漠不关心,只是李济运不说,彭科长他们不好相问。县里陪同的人要护着家丑,也不好当着客人打听。

桌上气氛还须弄得热闹,李济运说:“刘书记本来要亲自作陪的,他在乡下赶不回来,我就全权代表了。”这是谁都明白的谎话,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彭科长的级别够不上县委书记出面,县委办主任陪陪就行了。

彭科长笑道:“不用惊动刘书记,谢谢李主任!”

李济运吆喝着干杯,心里想的却是舒泽光自杀的事。舒泽光实在是个好人,怎么会是这个下场呢?又一个大麻烦来了。他想起刚才明阳说的,不能再无事找事了。这事就是有人找出来的,他只是嘴上不好说。

酒喝到半路,听得外头大吵大闹。李济运有些难堪,只道:“喝酒喝酒。”

彭科长再也不好装聋作哑,说:“县里工作真不容易,矛盾太集中了。”

李济运听清了,外头叫骂的正是舒泽光的老婆:“刘星明你出来,明阳你出来!你们逼死人命!你们狼心狗肺!你们还有心思躲在宾馆喝酒!我要炸了你们宾馆!”

李济运知道刘星明正在别的包厢陪客人,生怕他出来接招。听宋香云骂得越来越凶,李济运有些坐不住了,说:“彭科长,不好意思,我出去看看。”

李济运出去一看,见几个人拉着宋香云,却怎么也拉不住。她一次一次挣脱出来,直往餐厅里扑。她外号推土机,真是不虚。李济运上前劝解:“宋大姐,你有话好好说 ……”

宋香云眼泪汪汪看不清人,她挣脱一只手撩了一把泪水,指着李济运大骂:“是你啊!你是什么好东西?刘星明癫了搭帮你!你们要当官你们当啊,你们要演戏你们演啊!害得死一个,癫一个!陈美是个善人哩,我要是陈美啊,剥你的皮!”

李济运两耳发热,仍是好声好气:“宋大姐,出了天大的事,吵闹解决不了问题。你要相信政策,相信法律!”

宋香云哇哇大哭:“我屋人都死了,你还同我讲狗屁法律、狗屁政策!法律能起死还阳吗?政策阎王老儿认账吗?”

“宋大姐,我同舒局长是老朋友,哪想到他这么想不开呢?”李济运招呼宾馆保安,“你们找个地方安排宋大姐休息。”

宋香云被架走了,一路叫骂着。李济运没有马上回包厢,先去了洗漱间。他并没有多少尿意,只是心里想静静。他从洗漱间出来,碰到明阳进去。明阳皱着眉头,一句话都没说。李济运也没讲话,怕洗漱间有人蹲着。

回到包厢,彭科长问:“出什么事了?”

“一个干部嫖娼被抓,自己在拘留所里自杀了。”李济运说道。他这么说内心很有愧,可又不能再作解释。

彭科长嘿嘿一笑,说:“有胆做鬼,无脸见人。”

饭局快完时,李济运又接到电话,说舒泽光救过来了。他松了口气,说:“还好,刚才说的那个干部没死,抢救过来了。”

彭科长却说:“唉,再活着也没有意思。”

送彭科长进房休息,出来碰到于先奉。李济运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于先奉说:“怎么不知道?我在现场,才回来。舒泽光扯碎衬衣上吊,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马上送到医院。他老婆跑到医院,抢救室不准她进去。她听旁边人说不行了不行了,她人就像疯子,跑到宾馆里来了。刚才告诉她男人没死,把她送到医院去了。算他命大!”

李济运反复思量,下午找了刘星明,说: “刘书记,舒泽光的事,我谈点个人看法。他不自爱,的确可恨。但毕竟也是多年科局级干部,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县委再研究。至于治安处罚,我看就免了。如果坚持要拘留、罚款,说不定真要出人命。”

“还说乌柚干部就他一个人干净,我说就他一个人肮脏!自杀,自杀吓得了谁?”刘星明骂了半天舒泽光,然后说,“济运,你的担心有道理。我不希望看到死人,目的在于教育干部。可是,不作治安处理,组织上怎么处理?那不等于说他没问题吗?他又有那样一个老婆,告状不要告到联合国去?”

李济运说:“媒体已经曝光,他在乌柚早已抬不起头了。你就是再让他当局长,他自己也不会干了。他上次就提出过辞职嘛。”

“辞职?便宜他了!按党的纪律,他至少要开除党籍、撤销行政职务,严重的还要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刘星明说话间拍了桌子。

李济运等刘星明发够了脾气,仍然说:“刘书记,此事宁软不宁硬。至少先拖拖。”

第二天,刘星明对李济运说:“济运,我接受你的建议。你同周应龙去说吧。”

李济运听着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总算帮了舒泽光。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事,自己跑到公安局。周应龙听了,笑眯眯地说:“李主任,县委这个指示,我们落实起来有难度啊!”

“为什么呢?”李济运问道。

周应龙仍是笑着,露一口雪白的牙齿,说: “公安轻易不抓人,抓人就得处理。要是不处理,就会反咬一口。我在公安二十多年,教训太多了。”

李济运想了想,说:“周局长,我有个折衷建议。治安处罚决定你们不妨照做,只是不要执行。他人都这样了,还弄他进去干吗?”

周应龙想想也有道理,说:“好,遵照李主任指示。”

李济运握了周应龙的手,笑道:“什么指示,周局长老朋友了,还这么客气!”

周应龙哈哈大笑,说:“酒桌上是朋友,工作上您还是领导嘛!”

半个月之后,舒泽光被开除党籍,撤销了局长职务。舒泽光没说半句话,天天关在家里睡觉。他老婆也不再骂街,只是埋头上班不理人。刘星明毕竟有些担心,问李济运听到什么说法。舒瑾同宋香云同事,刘星明是知道的。李济运说还算平静,刘星明就放心了。

有天,舒瑾回来说:“推土机今天告诉我,她老舒很感谢你,说你是个好人。”

李济运听了感觉不妙,问:“你是不是同宋香云说什么了?”

舒瑾说:“我告诉她,说你保过她舒局长。”

李济运非常恼火:“你多什么嘴!”

舒瑾听着委屈,说:“不是给你做个人情嘛!你是替他说了话呀!”

李济运气得直想打人,心想女人的嘴巴真是靠不住。他确实想帮帮舒泽光,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有人在乌柚在线的论坛里发了一条帖子,很快就被删掉了: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

阿 Q说,要什么有什么,喜欢谁就是

谁。刘半间说,要有好的典型,就有好的

典型。

原来,财政局长吴建军出车祸死了。同时遇难的还有预算股股长宋采薇、办公室主任侯远、司机张克佳。他们下乡时遇上泥石流,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但是噩耗同绯闻同时流传,因为死后的吴建军同宋采薇紧紧抱着,打捞上来时几乎没法分开。他们的家属都找到刘星明,要求还遇难者以清白。同时溺水的人都会抱在一起,他们的家属举了很多身边的例子。刘星明安慰说,他们是因公殉职,要好好宣传他们。刘星明同明阳事先通了气,就在常委会上郑重建议,树立好财政局这个英雄群像。

刘星明讲得很动情:“建军同志是个工作狂。他们这次下去是专题调研财源建设问题,连续跑了几个乡,吃住都在乡下。遇难那天,离开白马乡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他们本来可以在白马乡吃晚饭,住上一宿第二天再走。但是,建军同志为了赶时间,一定要赶到黄麻乡吃晚饭,说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开展工作。万万没有料到,那几天连续暴雨,建军同志、采薇同志、侯远同志,还有张克佳同志,遇上了泥石流。他们哪怕早走几分钟,或者晚走几分钟,都不会遇难!”

网上说刘半间的帖子,并没有多少人看到,乌柚在线时刻有人监视。但总有人多嘴,这个帖子被说来说去,不知怎么就到了刘星明耳朵里。刘星明在会上沉痛地谈到了吴建军,话锋突然转到帖子上。他说这帖子绝对是干部发的,普通老百姓没有这个文字水平。从上帝、孔子、阿 Q,到什么刘半间,等而下之。“我非圣贤,不过是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值得有人这么刻毒吗?这股风气要煞!”刘星明自此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刘半间。

宣传部受命组织材料,并制订宣传方案。可是,民间的版本却有出入。说那段时间他们确实天天下乡,但侯远和张师傅晚上都回城里,第二天一早再赶到乡下去。吴建军同宋采薇没有回来过,他俩在下面怎么回事谁说得清。又说他们急急地要赶到黄麻乡去,只因那边准备好了全狗宴。乌柚人好吃狗肉,全狗宴最是诱人。朱芝听到这些话很生气,说人都死了还嚼什么舌头!

朱芝牵头写好了材料,刘星明签了很长一段话:

宣传先进典型,既要理直气壮,又要以理服人,更要生动有力。吴建军同志为代表的英雄群像,是我县广大干部整体风貌的集中体现,是我县狠抓干部作风建设的必然结果。请济运同志、朱芝同志组织写作班子,把这个英雄群像的光辉事迹挖掘得更深入一些。

李济运看到这个批示,心里难免有些尴尬。虽然是签给他同朱芝两个人的,事实上是对朱芝弄的材料不满意。好在他是县里公认的大笔杆子,朱芝也并不觉得丢面子。再说他俩私交不错,也就不太分彼此。李济运却到底要顾及她的感受,私下对她说:“材料已经很扎实了,但刘书记要求精益求精,那就再研究一下。写好这个材料确实有难度,难就难在是写群像,材料难免分散。建议以吴建军同志为主,兼顾其他几位同志。”

朱芝听了很服气,说:“老兄你一句就说到点子上了。依我说,其实可以只树吴建军一个形象。当然,刘书记的考虑有他的道理,不好做其他三位家属的工作。”

李济运再仔细琢磨刘星明的批示,觉得中间另有曲直。吴建军同宋采薇的关系,他是听到过一些议论的。刘星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说宣传典型要理直气壮。

两人商量好了材料,便闲聊了几句。朱芝问道:“李老兄,旧城改造招标尘埃落定,你听说了吗?”

李济运说:“听说了,我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朱芝道:“我不是无端地怀疑,未必什么好事都让贺飞龙沾着?”

李济运说:“你的怀疑不是没道理,我想很多人都会有看法。但是,人家场面功夫做得漂亮,看上去就是公开招标,你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我俩不说这些了。”朱芝摇手道。

李济运牵头召集写作班子,扎扎实实地开了半天会。素材并没有新鲜的,只把条理重新安排,改了几个标题,文章就面目一新了。朱芝甘拜下风,拍了拍李济运的肩膀。李济运却是谦虚,只道没有动什么,都是现成的东西。刘星明再看时,点头不止。

乌柚县迅速掀起学习吴建军为代表的英雄群像活动。县委、县政府下发了文件,各单位组织学习讨论,电视轮番播放专题宣传片。好在如今干部的影像资料多,吴建军的电视形象真实动人。吴建军同志是个工作狂人、学习狂人,他办公室的灯时常亮到深夜。他生活上却是个苦行僧,一双解放鞋穿了十多年,鞋底磨得光溜溜的。这个铁打的汉子,却患有多种疾病,经常累倒在工作岗位上。好干部等于坏身体,这似乎是一条定理。

好典型只在县里宣传太可惜了,一定要推荐到上面去。县里推到市里,市里推到省里。半年下来,吴建军成了全省的典型。果然应了李济运和朱芝当初的设想,群像不如个体形象那么好宣传。英雄群像的材料到了漓州,就开始慢慢成为吴建军个人形象。省里最后定下的典型,就只有吴建军了。另外三位英雄的家属有意见,县里便尽量安抚。

果然如李济运所料,旧城改造招标,有意见的人多。外面还没有听到响动,乌柚在线先吵起来了。朱芝心里有牢骚,看不惯贺飞龙的做派。可她职守所在,只得命人删帖子。李济运同她说了哑床的比方,道:“你以为我讲痞话?你做的这些事,就是不让外界听到响声。拿这个比方说,你追求的就是哑床效应!”

朱芝哭笑不得,说:“亏你想得出。但仔细想想,又不太贴切。我们很多事情,都要大造声势,巴不得响动大些。”

李济运说:“夫妻之间,也只是晚上不想让人家听见啊,不雅!家里有了喜事,比方孩子考上清华,巴不得上中央台打广告哩!”

朱芝叹道:“我们想按住不出声音的,岂止是不雅?”

告状信到了省市有关部门,照例是打回县里处理。刘星明严厉批示:建德同志,此工作纪委全程监督,仍有群众告状。工作中是否仍有问题?请县纪委认真调查!此件转全体常委及非凡同志、德满同志阅。

李济运看到这道批示,上面已画满了押。一般都是把自己名字圈出,写了一个 “阅”字。只有李非凡写了一行字:建议县纪委成立专案组,不光查事,还要查人,从我查起!李非凡的话显然是带有情绪的,因这项工作是他负责的。

告状只管告状,调查只管调查,旧城改造早已启动。贺飞龙的公司天天在拆房子,政府门口天天少不了告状的老居民。毛云生天天骂娘,有天碰见李济运,又苦中作乐开玩笑:“李主任,要么你提议把我换个位置,要么你叫贺飞龙给我另外开份工资。”

半年过去了,县财政局长的宝座仍然空着。传闻三天两头在变,一会儿说这个人有希望,一会说那个人有把握。明知无缘的人就说风凉话,只道财政局长位置是故意久久地空着。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有回李济运到漓州开会,抽空找老同学熊雄聚了一下。熊雄也没请人作陪,两个人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店,选了一个僻静的小包厢。几杯酒下去,熊雄说他有个朋友的亲戚想谋财政局长的位置:“我本来不打算麻烦你的,你既然来了,就同你说说。”

李济运算准熊雄说的那个人没希望,便自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同我说了也是白说,所以就不打算说。”

熊雄也不讲漂亮话,说:“我知道,财政局长这个位置,肯定是刘星明说了算,明阳都是说不上话的。这个人让我找你说,肯定他是找不着别的关系了。但官场上的人,遇着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作做些努力。你也没必要感到为难,就当我没说。”

“空了半年多了,干部中间议论很多,都说有人故意在钓鱼。”李济运说。

熊雄说:“都是这个套路,见得多了。只是做得太明显了,真的不怕出事?”

李济运笑笑,说:“怕?我们乌柚有句俗话,这边河里淹死人,那边河里在洗澡。”

“好在我们物价局也没什么权,我也省得过什么权力关。定价标准,要么是省里的,要么是县里的。我们市里在物价和收费管理方面,权限非常有限。还好些,落得自在!”熊雄说着,长舒一口气。

李济运便开老同学玩笑:“你出这么大一口气,是感叹自己无权呢?还是真的感到欣慰?”

熊雄忙说:“没有权好,真的好,安全!”

李济运又想到县里那个财政局长位置,说:“我有时也替人家着急。那么多人争,怎么办呀?现在有两种说法,一是财政局内部提拔,一是外头调进去。”

熊雄笑了笑,露出孩子般的调皮,说:“老同学,我俩打个赌。我对你们县里干部情况不了解,你说最后财政局长会是内部提拔,还是外面调进去?”

李济运想了想,说:“我个人看法,如果从实际出发,不如内部提拔。财政工作业务性强,副局长里面倒是有很懂行的。但是,用干部未必就是这个标准。”

熊雄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你们县里干部的具体情况,但我打赌肯定会从外面调进去。”

李济运心领神会,道:“我想也会这样。从内部提拔,最多只盘活了两个干部。从外面调进去,说不定就盘活几十个干部了。”

熊雄哈哈大笑,说:“济运真会用词,盘活!”

李济运不再往深处说,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了。他想要是从财政局内部提拔,一个副局长当局长,要么再从里面提拔一个副局长,要么从外面安排一个副局长进去。最多盘活两个干部。从外面提拔就不一样了。局级干部虽说级别相同,事实上却是三等九级。能够安排到财政局去当局长的,必定早就是某个重要部门的头头。动一个要紧部门的头头,其他岗位都会依次挪动。话说白了,就是再次洗牌。吴建军同志的牺牲,给很多人带来了希望。

闲谈间,熊雄又问起舒泽光。李济运说: “开除党籍,撤销局长职务。”

熊雄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他状况怎样?”

李济运语气有些黯然,说:“天天关在家里,还能怎样?”

“我总是不明白,刘星明他为什么要这样?”熊雄说话半点弯子都没绕。

李济运不太方便这么直说,只道:“真相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他在公安局自己认了,白纸黑字签了名的。要说是刘星明设圈套,我想还不至于吧。”

熊雄冷冷一笑,说:“公安叫人招供,太有办法了。济运,我也明白这事你不好直说。”

李济运叹息几声,只得实言相告:“选差配的事上,舒泽光确实是骂了娘。查他的经济问题,明摆着就是要整他。刘星明后来又怀疑舒泽光在记者面前多嘴。选举的事,网上起了风波,《中国法制时报》的记者专门找过他。”

熊雄很义愤,说:“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刘星明故意陷害,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李济运脸上发烧,说:“老同学你是在骂我啊!我也猜测这中间有文章,可我有什么办法

呢?我无法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对了,那个录像的余尚飞,他的哥哥就是物价局副局长余尚彪,贪污受贿被抓的那个。”

熊雄疑惑道:“未必余家怀疑是舒泽光检举揭发的?”

李济运望着熊雄,目光有些倦怠。“余尚飞,可能只是被人利用。背后没有人,他不敢这么做。”李济运拍拍脑门子,“我很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熊雄问道。

李济运说:“你当时建议,树立舒泽光为廉政建设先进典型,我同你说了一通道理,现在想来很迂腐。”

熊雄说:“不是你迂腐。这个问题我原来没有想过,你点破之后,我反复一想,就是你讲的那个道理。干部只有廉洁和不廉洁两种,廉洁是理应如此的,廉洁算不上先进。”

李济运摇摇头,说道:“当时我如果信了你的,建议刘星明把舒泽光树为廉政建设先进典型,他说不定也会同意。培养先进典型,也是升官之道。真的这样做了,舒泽光可能就不会这么倒霉。”

两人分手时,熊雄托付说:“济运,舒泽光是个老实人,是个正派人。你要是有机会,尽量帮帮他吧。”

李济运虽是满口应承,却并不说他早帮过舒泽光了。叫人看出他护着舒泽光,绝对不是个好事。他上次建议公安不要再处罚舒泽光,说不定刘星明已记他一笔账了。

不久,民间又有新的传闻:吴建军办公室里搜出现金一千三百多万!

舒瑾也听说了,回来问她男人。李济运叫她不要信谣,也不要传谣。民间传闻自有道理,原来是省电视台每日新闻有个板块叫 “时代先锋”,片头都会飞出几个先进人物的头像。原先都有吴建军,最近却没有看见了。中国的老百姓都是时政观察家,只要隔几天没见哪位领导露面,就会生发很多猜测。不是猜人家生病了,就是猜人家出事了。

李济运乘车出去,大门口围着一堆人。朱师傅下去看看,回来说:“有个上访的老头,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李济运怕迟到,打算步行算了。这时,老同学刘星明夹着包从外面回来。李济运想尽量回避同他碰面,推开车门又关上了。却见刘星明走向人群,大声说着什么。李济运坐在车里听不清楚。人群却闪开了,老头爬了起来。刘星明对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就跟他进了传达室。不知道老同学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就叫上访的人听他的了。门口围观的人散去。李济运要去赶会,也就没往心里去。

正开着会,李济运突然接到电话,幼儿园发生食物中毒事件。他吓得双手打颤,马上告假出来了。他打了卫生局长电话,嘱咐他立即收治所有中毒师生。卫生局长说他已经在医院,中毒的幼儿和老师正陆续往医院送。又打了教育局长电话,他也在医院了。才要打舒瑾电话,她的电话进来了。老婆只是哽咽,说不出半句话。他在医院门口刚下车,看见刘星明也来了。两人都青着脸,没说一句话。电视台的记者刘艳也到了,摄像的小伙子叫余尚飞。只要有刘星明的地方,刘艳和余尚飞都会在场。刘艳和余尚飞在县里也是名人,上至县里领导,下到平民百姓,都知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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