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国资委主任》作者:继迅【完结】 > 国资委主任.txt

  第六章1

作者:继迅 当前章节:9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夜已深沉,贺铮仍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如烟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岁月悠悠,人生无常。

年轻的时候,贺铮与郑天龙同在纺织技校读书。那年月正是上山下乡的高潮,连续几届的毕业生统统都是打起背包去了广阔天地。到了贺铮他们这一届,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发了话,居然全部留在城里分配工作。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天大的恩赐仅此一届,再无翻版,以后的毕业生还是都要去上山下乡。更为好笑的是,贺铮是正时正点赶上了这幸运的一届,而郑天龙却是阴错阳差才获此机遇。这家伙比贺铮大一岁,如果正时正点应该是随上一届的毕业生去了北大荒,可他读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差,留了一级,恰好躲过了发配边疆的劫难。这本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可却成了他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佳话。是幸运?还是中国特有的命数?

贺铮和郑天龙那一届的毕业生全部被分配到中纺集团工作,也许是冤家路窄,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安排在最脏最累的洗毛车间当了洗毛工。最初,郑天龙万分沮丧,情绪极度消沉,甚至想打退堂鼓。然而,过了些许时日,这家伙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表现得异常积极起来。每天早晨,他都要早早来到车间,擦拭机器,清扫卫生,备物料打开水……当上班铃声响起的时候,车间里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在生产工作中,他更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乖巧伶俐,虚心好学,赢得车间领导和师傅们的一片赞扬。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将车间里近百米长排水道的盖板一块块揭开,把顺水排出散落在排水道里的羊毛一根根一簇簇拾捡起来……

贺铮觉得郑天龙这种笨拙的方法纯粹是自讨苦吃,在仔细观察和分析之后,建议在洗毛机排水口处安装一道过滤网就可以防止羊毛顺水排出。没想到,郑天龙听后大为惊慌,像是变戏法被人揭穿了秘密一般诚惶诚恐,再三恳求贺铮千万别向车间提此建议,他就愿意天天这样拾捡。贺铮大惑,如此弃简从繁实在令人不能理解。但是碍于情面,又不愿违拗郑天龙不可告人的用意,于是便听之任之。

郑天龙仍旧坚持每天拾捡羊毛,次日早晨还要把捡出的羊毛过秤检斤,上报车间领导。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整整坚持了一年。年终总结的时候,这家伙把拾捡羊毛的数量一汇总,居然竟有十多吨,当时价值二十余万元。这一下制造出轰动性新闻,公司领导高度重视,派专人核实情况,书写先进事迹,大肆表彰。这家伙一夜之间成了远近闻名的模范人物,继而不久便入了党,再不久又提了干,名正言顺地走进了公司办公楼,从此彻底脱离了又脏又累的洗毛车间。直至此时,贺铮才恍然大悟,这家伙纯粹是刻意钻营,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做秀,用意就是要表现得不同凡响,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以达到摆脱苦累往上爬的目的,居心何等诡谲!

郑天龙在去公司机关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地把贺铮请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中州老烧”,点上几样风味小菜,一是庆贺自己荣升,二是答谢贺铮的暗中相助。

酒酣耳热之际,贺铮不禁讥讽:“你小子真是花花肠子,搞这种鬼名堂。”

郑天龙满脸的春风得意,酒后吐出真言:“伙计,这就叫做出奇制胜。你说,谁他妈的愿意干这个洗毛工,又脏又累,浑身腥臭。但是领导硬安排你干,如果你嫌脏嫌累偷奸耍滑不好好干,反而永无出头之日。要想摆脱,就得比别人干得更脏更累,还要出奇不意地干出彩头,只有这样才能木秀于林,才能令人刮目相看,才能赢得领导的赏识和提拔,才能更早更彻底地摆脱这种脏和累!”

一番话说得贺铮瞠目结舌,心中一阵阵发冷。

郑天龙如愿以偿地坐进了办公室,风光体面。贺铮却在洗毛工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五年,黙黙承受着腥脏苦累。在这期间,贺铮凭借自身的刻苦努力和潜心钻研,全面掌握了洗毛机的操作和维修技能,并且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也是了如指掌,因此被提拔当上了工段长。而郑天龙跻身公司机关,等于陷入了各路人才际会的泥潭,很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五年过去仍然是个普通干部。这家伙眼见贺铮升职不免暗暗发急,几经思索之后,又是心机转动,于是主动向公司领导递交申请,坚决要求下放去生产一线。这一举动又赢得一片喝彩,公司领导大为赞赏,不仅公开表彰支持,还特意安排他回到洗毛车间担任车间副主任。这一上一下,看似绕了一个弯子,实则是走了一条捷径,风光体面地坐了五年办公室比黙黙苦干五年的贺铮进步还要快,摇身变成了车间领导,一步跻身中层干部的行列。

郑天龙来车间报到的当天晚上,又是悄悄地把贺铮请到了那家小饭馆,还是一瓶“中州老烧”,几样风味小菜。这家伙此番请客的目的是刻意拉近关系,要贺铮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给予支持。他心中十分明白,车间领导的头衔不过是一纸任命,要真正做到称职称责却绝非易事,不仅需要一定的管理能力,还需要丰富的生产业务知识。而自己多年混迹公司机关,早已脱离生产实践,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几乎一无所知。反之,贺铮长期在车间摸爬滚打,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全部谙熟于心,而且还是独挡一面的工段长。自己要想坐稳车间领导的位子,要想再干出令人瞩目的成绩,继续往上爬升,就必须得依靠贺铮的全力支持。因此,这家伙凭借老同学的关系与贺铮把酒言欢。

又是酒酣耳热之际,贺铮讥诮:“你这家伙上窜下跳,满肚子鬼算计。”

郑天龙掩不住内心的得意,又一次酒后吐真言:“伙计,这就叫做另僻蹊径。你说,公司的那些干部们哪个愿意下放去车间?尽管人浮于事,尽管整天喝茶抽烟看报纸,一个个还都是理直气壮。公司领导看在眼里,烦在心头,却又是积重难返,无可奈何。这时候突然有个年轻干部主动申请下放生产一线,不是正中领导下怀么。为了鼓励这种精神,为了树立这样的榜样,领导肯定是要给你封个一官半职。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头衔在公司领导眼里就像是扔给你一顶破草帽,无足轻重,而对于我们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起点,迈不出这一步,永远是默默无闻,而一旦拥有了这个起点,前面的路就能愈走愈宽广。当然,自身还须进一步努力,所以要拜托你老弟多多扶持哟。”

一番话说得贺铮如警如醒,心中一阵阵惊颤。

后来,国家恢复了高考,贺铮考上了纺织学院,带着工资读了三年大学。毕业后,正赶上选拔干部要年轻化和知识化,公司领导一纸任命把贺铮安排到梳纺车间担任车间主任。郑天龙见此又是慌忙转动心机,拼死拼活终于考上了不脱产的电视大学,总算也混了个文凭,不久便去副扶正,与贺铮并肩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自从郑天龙读了电视大学,渐渐变得有些神秘,社会交际也多了起来,经常去参加一些聚会和宴请,言谈之间底气愈来愈足,说起中州的大政小情如数家珍一般,还时常报怨中纺集团是部委直属企业,地方上有劲使不动,如果归属地方,他肯定会得到提拔和重用,仿佛自身有了某种背景。多年以后贺铮才知道,郑天龙那一拨电视大学的同学都是中州地方上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其中就有时任市工业局组织部长的袁方,也许是郑天龙有意巴结,也许是两个人情投意和,一纸文凭混到手,两个人结成了莫逆之交。这个袁方是出了名的酒徒,一顿一瓶“中州老烧”不在话下。郑天龙投其所好,三天一请,五天一宴,双双打得火热,怪不得郑天龙底气十足。

说起来,郑天龙好像是有先见之明。到了九十年代初,国家抓大放小,一批国家直属企业下放地方,中纺集团就在其中。公司原来的领导班子成员大都是部里委派的,归属地方后,这些人调回的调回,退休的退休,一时间人去楼空。新的领导班子由市工业局负责选配,恰好落入组织部长袁方的职权范围。多年的“中州老烧”没有白喝,郑天龙像中了头彩一般当仁不让地升任公司一把手,贺铮也凭借自身的资历和才能担任了主管生产和销售的副总经理,算是二把手。这一对老同学人到中年之际双双跃升企业高层,成为中纺集团的当家人。

上任之初,郑天龙还算是中规中矩,与贺铮之间的工作配合也算是相得益彰,企业效益逐年递增,在中州很有名气。但是,郑天龙渐渐地表现出一种按捺不住的浮躁。开始,他嫌弃前任留下的轿车老旧,要换车。换就换吧,这么大的企业一把手坐辆好一些的车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花掉一百多万元,买来一辆原装进口的豪华“奔驰”,比市委书记的坐车还要高档。

贺铮感觉郑天龙此举有些过分。

紧接着,郑天龙又嫌弃办公条件太差,要装修办公楼。装修就装修吧,这么大的企业搞个漂亮的门面也是形象工程。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花掉数百万元,把办公楼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尤其是他的办公室,连续拆掉了相邻的三个办公室的隔墙扩通成一大间,整体装修极尽豪华,又新购置了宽大的老板台,高背的真皮转椅,进口的沙发,还配备了电脑、传真、音响、投影……等等一系列现代化办公设备,看上去比国家部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

贺铮感觉郑天龙此举实在过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郑天龙愈来愈肆无忌弹。他抽的烟变成了大中华,他喝的酒变成了茅台、五粮液,他再也不进当初的那种粗劣廉价的小饭馆,改去高档豪华的大酒楼,什么山珍海味,南北大菜,统统尽情享用。他还要去泡酒吧,去唱卡拉OK,去洗桑拿浴,去找小姐按摩……一切一切的费用都由公司支付。更有甚者,他还拿公司的钱财去孝敬权贵,对那位袁方自然是要知恩图报,他还通过袁方巴结上了时任副市长的韩光,这些人时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挥金如土。不仅如此,他还要时常为这些官老爷报销一些大额发票,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另外,逢年过节,贺喜拜寿,他还都要给这些官老爷送上数目不菲的礼金。有一次,韩副市长出国访问,他一次就送上数千美元,还美其名曰:只是一点点零用钱。

贺铮感觉郑天龙的行为太过分了,简直是有恃无恐!

郑天龙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非但丝毫没有贪占太多的愧疚,反而从内心里还有一种大大亏欠的不满。他常常报怨工资太少,待遇太低,还说公司的钱许花不许拿,能吃能喝造不了自己的安乐窝,等老了退休了只赚得一副好下水,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穷光蛋。尤其是看到社会上暴发户愈来愈多,似乎遍地流金淌银,更有一种时不我待,坐卧不不宁的焦躁。

贺铮感觉郑天龙的心态变得十分危险。

也许是天意造化,社会的发展令人始料不及,既陷人于仓促迎合也衍生出豪强横行。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商品化的思潮愈演愈烈,等价交换浸透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物欲横流侵蚀着整个社会肌体,人际间的往来撕去了道义和情谊的面纱,变成了赤裸裸的钱金交易,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铜臭味。

这种思潮就像电脑病毒无孔不入,商界既是病毒黑客的诞生地也是重灾区,冲击着传统的经营理念和规范。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催生下,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犹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像一支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窜行商海纵横无阻,把原本规范的经营市场搅动得天翻地覆——红包、回扣、提成……恶性经营不择手段,明火执仗一般疯狂抢占市场份额。而经营体制禁限多多的国营企业根本不堪一击,纷纷在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那一年,中纺集团的产品销售直线下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销售部长丁大庆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像救火队员一般东挡西杀,结果仍旧回天乏力,连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也相继不辞而别,纷纷弃旧图新。这个丁大庆也是闯荡市场的江湖老手,表面上看,他圆圆胖胖,一脸的慈眉善目,整天笑嘻嘻的像个欢喜佛;实际上,他一肚子生意经,无论洞查市场还是与客户交往都是驾轻驭熟,多年来主管企业营销鲜有败绩。如今面对市场的突然逆转竟是一筹莫展,每次出差回来都像是斗败的公鸡铩羽而归,欢喜佛变得欢喜不起来了,慈眉善目也变成愁眉苦脸。

事态严重,在丁大庆竭力要求下,贺铮决定亲自出马。

 在中纺集团众多的销售客户中,北京东方地毯公司是采购量最大,营销额最多,合作时间最长,业务关系最好的贸易伙伴。新年伊始,对方突然断绝了订货合同,转而同某地一家私营企业建立了贸易关系。丁大庆几番前去疏通,对方主管采购的田副总开始还支支吾吾地搪塞,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多年的合作情谊倏然间化为乌有。对于这位田副总,贺铮十分熟悉,长期以来双方互访多多,每每相见都要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俨然业内朋友。这家伙身材奇高,胖壮威猛,晃晃悠悠像只肥硕拙笨的大狗熊。据说,他年轻时曾是专业篮球运动员,退役后来到企业,沒有了运动量再加之美食无度,于是气吹一般迅速发胖,变成如今这副令人叹为观止的尊容。

贺铮同丁大庆驱车前往北京。

行前,贺铮要丁大庆带上两箱“中州老烧”,这是多年的老习惯,过去每次去北京也是如此。那个田副总对此酒颇为垂爱,称赞能与北京“二锅头”媲美,浓烈纯正,物美价廉。拜访老朋友送上一些地方特产,既是礼节也是情谊,表达个意思而已。

丁大庆却对此举表现出一副已然时过境迁的不屑神态,晃动着圆圆的脑袋说:“贺总,您这是老皇历了,人家现在可是今非昔比,改喝茅台、五粮液了。”

“你不要夸大其词。”贺铮不相信也有些不耐烦,“咱们是中州人,只能送中州酒。”

丁大庆难以辩解地讪然一笑,只得服从。

开车上路,贺铮本想仰靠在车座的后背上闭目养神,可是这个丁大庆像个碎嘴婆婆,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此行北京劝贺铮大方些,要肯出血,否则徒劳无功。

贺铮被搅得根本闭不上眼,索性坐起身,点燃一支烟:“你说了半天,要我怎样大方?又要怎样出血?”

丁大庆笑眯眯地说:“您呀,要摆出大老板的气派,要有财大气粗的样子,人家才会买您的账,才会跟您说真话,办真事。”

贺铮有些反感:“我是国营企业的领导干部,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更不会财大气粗。”

丁大庆嗔怨:“您要还是老一套,我看您还是打道回府,去了也是白去。”

“你这是什么话?”贺铮自信颇足,“两家企业合作多年,我亲自前去拜访,怎么也得给些情面。”

丁大庆一脸讪笑:“您这是一厢情愿,这年头谁还讲情面,都讲利益、讲实惠喽。”

“你不要以偏概全。”贺铮反驳,“两家都是国营企业,总不会没有顾忌吧?”

“正是因为有所顾忌,人家才不辞而别。”丁大庆深有感触,“如今这年头,生意场上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双方关系不到一定程度,谁也不会实话实说。像我们这样的小干部,人家睬都不睬,知道你也做不了主,睬也是白睬。再说,我们出差往小旅店,吃小饭馆,人家睬你还怕丢身份呢。要想打开双方的关系,必须由您这样的大领导出面,还要主动拉开架式,投其所好,人家才会认同,才会没有顾忌,才会实话实说,才会达成满足双方各自利益的合作。”

“没那么严重吧?”贺铮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生意场上就得吃喝玩乐?就得铺张挥霍?就得暗中交易?”

“信不信由您。”丁大庆摇头晃脑,“过去人们常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生意场上流行的说法是,世上没有免费的订单。”

贺铮问:“我们流失的那些客户,都是这个原因么?”

丁大庆回答:“人家不会明说,我看基本如此。”

贺铮面色有些肃然:“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丁大庆也满脸正色:“我这次竭力要求您亲自出马,就是想让您亲身体验一下市场情况的变化,也好及时调整我们公司的营销对策。再者,田副总的公司又有了大发展,毛纱的需求量大幅增长,这样的大客户丢不起呀。”

贺铮有些不满:“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早些汇报?”

“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呀。”丁大庆充满怨气,“我们这些搞销售的,在人们眼里就是游山玩水,多吃多占。如果强调过多,很容易引起猜疑。我请您亲自出马,真实情况自会一目了然,我也落得个清白。”

“你多虑了。”贺铮不以为然,“为了工作,要实事求是嘛。”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具体问题上往往会变味。”丁大庆似有惧悸,“尤其是咱们的郑老总,整天一脸的阶级斗争,还是小心从事为好。”

“不要背后议论领导。”贺铮严肃嗔斥。

丁大庆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自从郑天龙升任一把手后,渐渐变得冷漠威严,整天阴沉着脸,动辄厉声训斥,稍有过错便滥施权威,公司干部职工都是噤若寒蝉。别看他自己可以随意挥霍,而对下属的管束却是近乎苛刻。有一次,丁大庆在一家小饭馆请客户吃饭,结账时给手下的弟兄们要了一条烟,结果不知怎么让郑天龙知道了,不仅公开通报批评,还扣罚了三个月的奖金。让丁大庆丢尽了颜面,至今心有余悸。其实,这种事情无须大动干戈,私下批评一下就可以了。贺铮认为,企业管理上的漏洞应该用制度去弥补,没有必要轻易妄开杀戒。郑天龙如此小题大做,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目的是要用杀伐独断的方式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你具体讲一讲,我们此行怎样才能让那位田副总回心转意?”贺铮想探个明白。

“很简单。”丁大庆直言不讳,“无非是哄着人家吃喝玩乐,一旦兴致盎然,还要表示一下意思,之后就可以无所不言了。”

“你说的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贺铮追问。

“就是送钱呀,最少也得一万元。”丁大庆再无遮掩。

贺铮惊诧:“你这是要我行贿呵?!”

“您别说得那么难听。”丁大庆故意轻描淡写,“准确地说,这种费用在市场营销学里叫做‘佣金’,我们中国人习惯称为‘回扣’,实际上是市场经济社会中很正常的一种现象。”

“你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贺铮摇摇头,“要知道,我们是国营企业,所有制规范了更为深刻的行为准则,并不是你那个市场营销学的单纯理念。”

“市场经济不能搞双重规范呀。”丁大庆争辩,“这就好比是田径比赛,人家都是放开四肢,而我们却是束缚手脚,这样怎么能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赢得胜局?”

贺铮沉黙了,片刻,转开话题:“我们此去拜访人家,是客人,按照以往的习惯,该是主人做东道呀。”

“您呀,真是不开窍。”丁大庆笑了:“我们此去与以往不同,不能去人家公司公事公办,要悄悄地把那位田副总请到我们下榻的酒店,要以私人朋友的方式进行会晤,要反客为主才能由浅入深。”

贺铮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丁大庆又继续开导:“我们请人家吃喝玩乐不过是拉个场子,不拉这个场子就没有双方由浅入深的空间和氛围。我们给人家送点小钱名义上是对过去合作的答谢,实际上是明确表达一种信息——我们公司也能够有偿合作!只有这样,人家才能心领神会,才肯同我们进入实质性的磋商。”

贺铮微蹙双眉:“你小子哪来的这些鬼道道?”

“近墨者黑嘛。”丁大庆满脸自嘲,“我常年搞营销,虽然没吃过猪肉,却是满眼肥猪跑呀。”

“你可不能借题发挥。”贺铮斥戒。

“天地良心。”丁大庆信誓旦旦,“如果不是为了企业,我才不愿意跑去给人家陪笑脸,装孙子!”

“是呵,都是为了企业呀……”贺铮陷入沉思。

丁大庆又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情况我说了,办法我也想了,何去何从由您定夺。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们这么大的企业要生存,一万多名职工要吃饭,丢了市场全盘皆输。你们这些大领导要比我的责任重得多,敢不敢迎难而上?您看着办。”

“我们见机行事吧。”贺铮语气沉重地表示了默许。

一路车程,贺铮仿佛上了一堂内容深刻的大课。实际上,整个社会拜金思潮的涌动,市场营销手段的变化,贺铮都有所查觉,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逼迫到自己的面前。作为国营企业的领导,贺铮深知行为规范的严肃性。但是,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更是六亲不认,不纳入其中只有死路一条。这两种水火根本不能相容的行为理念硬生生地摆在面前,是退缩?还是铤而走险?企业要生存,职工要吃饭,责任大如天呐!贺铮有一种身不由己的困惑,前者是行为戒律,后者又是企业生存的必由之路,个人与企业之间孰轻孰重?……思索再三,贺铮的选择倾向于后者——首先,个人得失轻,公司利益重。再者,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的法律和行政法规如终滞后社会的发展,小平同志讲过:摸着石头过河,要敢于做先吃螃蟹的人。三则,此行北京不过是探探路,以此来解剖市场营销的这个麻雀,如一切真像丁大庆所言,回来后再同郑天龙商议,必要时可以提交领导班子集体决策。这样既适应了市场营销的游戏规则,摆脱企业目前的经营困境,又可以形成了集体负责的态势,解脱个人的责任风险。

现在看来,贺铮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天近黄昏,丁大庆驱车驶进北京,在环路上陷入密如蚁阵的车流,只得像蜗牛一般艰难爬行。近些年,北京的市政建设有着突飞猛进的发展,如果小隔时日再旧地重游,肯定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出落成全新鲜亮的风貌。遗憾的是,北京的公路交通实在不能恭维,尽管连续多年不断地在拓宽旧公路和修建新公路,却依然不能满足车辆的增长。北京的交通拥堵闻名中外,成为这座国际大都市的一张灰色的名片,就此问题应该引起北京市政府的高度重视。

好不容易驶出了环路,转上高高的立交桥,再左行右拐,穿过人流熙攘的商业大街,驶入一家非常知名的星级酒店。

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贺铮不由得内心一阵紧缩,惴惴不安地小声问丁大庆:“住在这里一晚要多少钱?”

丁大庆回答:“我订了套间,一千八百元。”

“太贵了。”贺铮似乎吃了一惊,“没这个必要吧,普通房间就可以了。”

“您呀,不能临阵退缩。”丁大庆有些嗔怨,“咱们说好的要拉场子嘛,拉不开场子办不成大事。”

贺铮无语,只得硬着头皮听之任之。

丁大庆办完住宿手续,把房间卡交给贺铮:“您先去房间休息,我去接那位田副总。”

贺铮接过房间卡,目送丁大庆离去,然后乘电梯升至下榻的楼层。

走进客房,贺铮的眼前又是一片鲜亮,装饰堂皇的客厅彰显着豪华的气派,宽大的沙发,琥珀色的茶几,精美的手工剪花地毯,液晶显示的音像设备,琳琅满目的室内吧台,一簇盛开的康乃馨飘泛着淡淡的幽香……

推开内室的门,里面是布局舒适的卧房,一张宽长厚软的大床,一排硬木雕花的衣橱,一架落地的穿衣镜,一台放有电脑的书桌……

再推开卧室内侧的门,里面是满眼洁白的卫生间,有椭圆形的冲浪浴缸,有能喷射温水的立式马桶,有摆放各种化妆品的梳妆台……

如此高档的酒店,如此豪华的套房,小住一晚就要花销一千八百元,这相当于一个低保家庭半年的生活费呵!

贺铮心中唏嘘不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