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金像是有所预知,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张望,然后回身报告:“是金冠集团的郑老板登门拜访,我去迎一迎。”
说罢,万有金匆匆奔了出去。
“是郑天虎?”周子敬又是充满疑惑:“他这个私营企业的大老板跑到我们国资委来有何贵干?”
毕然问:“你知道此人?”
“一龙一虎威名远扬,谁人不知?”周子敬语气揶揄。
“你既然知道此人,就不该产生这样的疑问。”毕然似笑非笑。
“此话怎讲?”周子敬不解。
毕然神态夸张:“郑大老板驰骋中州,无孔不入。”
周子敬冷冷一笑“那我今天可要领教领教。”
须臾,楼道里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径直而来。房门推开,郑天虎晃动着高大的身躯,满脸骄横地步入室内。
毕然慌忙起身相迎,如临贵宾一般热情寒暄,然后为周子敬和郑天虎相互介绍。
郑天虎双手抱拳:“周主任,你新官上任,兄弟我特来拜会。”
“不敢当。”周子敬稳稳端坐,不卑不亢,“我今天刚刚正式上班,你郑老板就尾随而至,看来信息十分灵通呵。”
万有金殷勤地代为解释:“郑老板对您特别关注,这几日天天打电话询问,刚刚还同我通过话,知道您已经上班,马上就赶来了。”
周子敬讪讪一笑:“能让郑老板如此关注,实在难得呀。”
郑天虎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我们中州人最讲情义,你周主任来中州任职,我们就是兄弟,今后要常来常往嘛。”
周子敬假意混沌:“我们国资委面对的都是国营企业,你是私营的大老板,搭不上界呀。”
郑天虎哈哈一笑:“啥搭界不搭界,都是江湖人,同道是缘分。”
周子敬借题发挥:“江湖也是山头林立,派系纷争。不知郑老板是哪门哪派?”
“我是孔方门,发财派。”郑天虎大言不惭,“在中州,我就是江湖盟主,凡是同道中人都能发财致富。”
周子敬冷冷诘问:“如此说来,我们这些政府官员要想发财,就要投奔你郑老板的门下?”
“周主任别误会。”郑天虎笑着解释,“我这个盟主只是挂个名,不过是给朋友们搭建一个平台,发财致富还要靠大家合作。”
“郑老板真是快人快语,一语道破天机。”周子敬不无揶揄。
“我是明人不说暗话。”郑天虎一脸骄横,“这年头,发不了财都是弱智。”
“照你郑老板的说法,我可能就是智商不高。”周子敬弦外有音。
“周主任别客气。”郑天虎直言不讳,“在中州,傻子也能变得聪明。”
周子敬像是颇有感受:“你郑老板笑傲江湖,可算是别开生面。”
郑天虎不无得意:“周主任是省城人,见过大世面。我们中州是小地方,千万别见笑。”
周子敬一语双关:“中州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呵。”
哈哈哈……
郑天虎发出狂傲的大笑。
毕然和万有金像局外人一般木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既感觉新鲜又颇费思量,尤其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周主任,似乎每句话都暗含着不合谐的潜台词,令人隐隐承受一种份量。
郑天虎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多年的纵横无阻形成了目空一切的心理优势,也导致防范意识的麻痹,仿佛天地之间无人胆敢冒犯自己的虎威。他依然自以为是:
“周主任呵,兄弟我是专程来请你的大驾,今天中午为你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周子敬故意调侃,“可惜你来晚一步。”
郑天虎瞪圆虎目:“怎么,谁人胆敢抢我的风头?”
“没有人抢你的风头。”周子敬正色道,“我们刚刚订立了一个规矩,从今天起,国资委的干部不允许接受任何宴请。”
“这算什么规矩?”郑天虎不以为然,“天大的规矩也是给老百姓制定的,你是主任,谁敢管你?”
“话不能这样讲。”周子敬态度认真,“正因为我是主任,才要以身作则。”
郑天虎有些发急:“我今天可是专门为你拉的场子。”
“拉什么场子?”周子敬不解。
郑天虎煞有介事:“我今天把中州有头有险的人物都请来了,就是要为你周主任开个场面。大家喝杯酒,交个朋友,今后也好相互提携,共同发财。”
周子敬不无感慨:“郑老板真是煞费苦心呵。”
“小意思。”郑天虎张扬着仗义疏财的豪爽,“我另外还给你送来了初次见面的大礼。”
周子敬十分诧异:“什么大礼?”
郑天虎自鸣得意:“请周主任下楼查验,包你满意。”
周子敬暗生疑窦,什么样的礼物还需要下楼查验?他本能地想一口回绝,但是瞬间心念一转,反而非要探个明白。他站起身,冲着毕然和万有金一挥手:
“走,咱们去看看郑老板送来了什么样的大礼?”
四个人鱼贯而出。
在楼道里,一个从卫生间走出的身影吸引住了周子敬的目光,仔细辨认之后,周子敬脱口呼唤:
“齐处长!”
那人反应有些迟钝,片刻之后才恍然抬起头来,发现周子敬站在面前,眼睛里倏然闪亮出惊喜的目光,但是当看到周子敬身边的郑天虎和毕然、万有全的时候,目光顿时又黯淡下来。
周子敬迎过去,热情地握手:“齐处长,多年不见了,你可好呀?”
那个被唤作“齐处长”的人身材瘦小,满头花发,面容也显得十分憔悴。他语气消沉:“是周处……不,应该叫周主任,难得您还记得我。”
周子敬情绪亢奋:“老伙计了,咋能不记得?”
那人露出一丝苦笑:“可惜呀,您记得的那个齐处长早就不存在了,您就直呼其名,叫我齐伟吧。”
周子敬意外地怔住了。这位齐伟同志,多年前就担任中州市工业局企管处的处长,算起来也是老资格了。当年,搞工业普查,周子敬来中州蹲点,负责接待和协助工作的就是这位齐处长,两个人朝夕相处半个多月,彼此之间非常熟悉。在周子敬的印象中,这位齐处长为人正直,工作认真,业务上更是驾轻驭熟,是一位难得的基层领导干部。说起来又是令人费解,我们国家在行政建制上等级森严,但是在机构名称上却是多有重叠,容易造成错觉。比如“市”的概念,就有直辖市、地级市、县级市之分,同样被称作市长,级别却是差之千里。再比如,周子敬原来在省府机关任处长,那是货真价实的处级干部。而这位齐处长,虽然也被称作处长,实际上仅仅是个科级干部。中州是个地级市,所谓局、委、办的机构都是处级建制,国资委是由工业局演变而来,周子敬接任这个主任在行政上属于平级调动,而同时又担任市委常委,党内职务高于行政职务半格,因此升职为副局级待遇,这在中州现任的同级机构中绝无仅有。
周子敬意识到这位面容已经变得有些苍老的齐伟同志必是藏有隐情,而当着郑天虎等人的面又不便询问,于是宽慰:“老齐同志,我刚来中州,事情多,等我抽出时间,一定找你好好聊聊。”
老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脱身离去。
周子敬一行人走出楼门,眼前呈现一幅令人咋舌的景象——院落中央并排停放着两辆漆光黑亮的“奔驰”轿车,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宽长的车身闪耀着豪华尊贵的气派。每辆车前左右分别站立着两个彪形大汉,同样的黑色西装,同样的黑色墨镜,同样是双腿叉开,同样是腰板笔直,同样是挺胸昂头,同样是目不斜视……
周子敬不禁暗暗叹服,看来这个郑天虎横行中州并非浪得虚名,能把手下调理得这般一丝不苟,必有过人之处。
周子敬故作轻松地调侃:“你这个郑老板,好大的气派呀。”
“小排场,摆摆架式。”郑天虎神气十足,伸手指着其中一辆“奔驰”轿车,“这辆车就是我送给你周主任的见面礼,怎么样,说得过去吧?”
周子敬暗吃一惊,送如此贵重的大礼,真称得上一掷千金,也足够耸人听闻!看来,郑天虎背后的权势集团对自己格外看重,不惜血本施以拉拢,用心良苦昭然若揭。还有,郑天虎今天居然当着毕然和万有金的面公开请客送礼,毫无遮掩回避,更无做贼心虚,完全是光明正大的直言不讳,这种无所顾忌的行为更是发人深醒。其中缘故无非两种:一则是郑天龙早已把毕、万二人收为麾下,同伙之间干此勾当无须躲躲闪闪;二则是郑天龙势大如天,明火执仗也无人奈何。这两种情由同样令人不寒而栗,如果兼而有之就更令人望而生畏!
周子敬强作镇定,忽而莞尔一笑:“你郑老板送我如此的大礼,是要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呀。”
“怎么讲?”郑天虎见周子敬不为所动,还出言自嘲,心中大惑。
周子敬故意发问:“我问你,市里的书记、市长坐什么车?”
郑天虎不假思索“都是‘奥迪’呀。”
周子敬笑了:“你想想,书记、市长坐‘奥迪’,你却让我坐‘奔驰’?明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嘛。弄不好,我刚刚混来的这顶副局级的乌纱帽就会丢在这辆车里。”
“请周主任放宽心。”郑天虎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我担保,谁也不会因此难为你!”
“算了吧。”周子敬装作遗憾,“车是好车呀,可惜我无福消受。”
“你周主任也太小心谨慎了。”郑天虎讥笑。
“这年头,还是小心些好。”周子敬又是一语双关,然后掏出毕然交出的那把车钥匙,伸在郑天虎面前晃了晃,“能坐上前任留下的这辆‘奥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坐死鬼留下的车不吉利。”郑天虎口无遮拦,“再者说,这辆车也是我当年送给老袁的。”
周子敬又是大出意外,难以置信地用目光询问站立一旁的万有金?万有金确认地点点头。
“周主任应该清楚,像国资委这样的级别配不了什么太好的车。”郑天虎满脸轻蔑,指着停在楼前的一排轿车,“这些车里凡是能够看上眼的,都是相关企业赞助的嘛。”
周子敬倏然沉下脸色,缓缓走到万有金面前,低声问:“真是这样么?”
万有金怯怯地点点头。
周子敬再问:“那你告诉我,哪辆车是我们自己购置的?”
万有金伸手指向停在角落里的一辆漆色已经灰暗的“大众”轿车:“最好的就是那辆车。”
周子敬把手里“奥迪”车的钥匙递给万有金,神情严肃地吩咐:“请你就把那辆车的钥匙送到我的办公室。”
言罢,周子敬转身意欲离去。
“周主任不要生气嘛。”郑天虎劝阻,“兄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周子敬停住步,面对郑天虎冷冷道:“感谢你前来拜访,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郑天虎怔住了:“周主任,兄弟我可是一片诚意,别让我热脸贴个冷屁股。”
周子敬正气咄咄:“郑老板,你今天的来意我十分清楚。本想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留些面子。可是你不知进退,一再强加于人,我也只得直言相告——车,我不会要;酒,我也不会去喝;大家自便吧!”
话音未落,周子敬迈开大步,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