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有一种垂坠的压抑。傍晚时分,暮色中飘起了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如絮如花……
郑天龙独自坐在这家久违的小餐馆的单间里,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绪沉重地闷闷吸烟。今天下午,郑天龙通过自己的儿子郑道获得了贺铮的手机号码,拨通之后,那熟悉的声音虽然有些惊讶却依然十分沉静。郑天龙本意欲请贺铮去金冠大酒店相聚,想好好招待一番已经多年不曾谋面的老伙计。可是,遭到贺铮冷冷回绝,说那种地方不是老百姓登堂入室的去处。最令人难堪的是,贺铮反客为主,邀请郑天龙去百家饭大排档尝尝风味。郑天龙哪里敢去,那些下岗职工对自己恨之入骨,如果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这个贺铮,纯粹是别有用心。两个人在电话里居心各异地推来让去,最后确定在这家留有双方历史痕迹的小餐馆见面。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家小餐馆已然经过翻修,变得宽敞体面,还增加了几个包间。但是,招脾未改,风味依旧,仍然是物美价廉的地方小炒。郑天龙旧地重访,尽管掩饰不住居高临下的傲慢,却也有一种回味绵长的亲切。想当年,自己风华正茂,仕途刚刚起步,小荷才露尖尖角,每当自己有求于贺铮的时候都要来此小酌一番。虽然当时囊中羞涩,酒多菜少,却也情谊融触。如今,自己富甲一方,财势中天,却已是鬓发斑白,物是人非。此时此地,时隔多年再度与故人相会,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郑天龙感慨良多。
同贺铮重新修好,不仅仅是遵循韩市长的旨意,实际上也是郑天龙心中久久隐伏的愿望。多年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负疚便涌上心头,挥之不去,常常被折磨得辗转难眠……
凭心而论,郑天龙当年对不识抬举的贺铮确实心头痛恨,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把老伙计置于死地,只不过是要借助已经变成死鬼的袁主任手中的权力,强行把贺铮调离中纺也就罢了。万万没有想到,袁主任竟然出手如此狠毒,一下子把贺铮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事后,袁主任还振振有词,说只有这样才能永绝后患,不然的话,贺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事态闹大,后果不可收拾。还说官场无情,对于不肯合作者绝不能手软,下手愈狠自身才愈安全!一番话说得郑天龙毛骨悚然,也真正领教了官场的险恶。尽管事态的发展不由自己,但是毕竟是由自己而引发,又是共事多年的老伙计,郑天龙心中愧疚沉重。
法院判决后,贺铮来公司收拾个人物品,郑天龙满脸惭愧地把老伙计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伙计,事情弄到今天这步田地,我也是始料不及呀。”郑天龙唏嘘不已。
贺铮面色铁青:“事到如今,任何解释都是多余。”
郑天龙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贺铮充满憎恨:“你不要假惺惺了,你的丑恶嘴脸已经彻底暴露无遗。”
“由你说吧。”郑天龙叹了一口气,“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贺铮不屑:“我根本不需要你的理解。”
“不说赌气话了。”郑天龙表示关切,“你今后有何打算?”
贺铮不买账:“不用你操心。”
“你总得考虑一下今后的生活出路吧?”
“你放心,我不会去沿街乞讨。”
“又说赌气话了。”郑天龙稍作思索,“这样吧,我请你到以我弟弟名义申办的新公司去当总经理,一切待遇不变,另外再送你10%的股份,老伙计还是要在一起合作嘛。”
贺铮冷冷一笑:“事到如今,还想让我与你同流合污?可笑!”
“我可是一片好心呵。”郑天龙极力表白,“只要你不再认死理,我不仅保你生活无忧,还保你发财致富。”
“收起你这套猫哭老鼠的把戏吧。”贺铮直挺挺地站起身,“你不要得意忘形,别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走着瞧,出水才见两腿泥!”
言罢,贺铮拂袖而去。
郑天龙至今也想不明白,贺铮为什么放着发财致富的阳关大道偏偏不走,非要跳出来同自己针锋相对?为什么跌进深渊仍旧执迷不悟,非要硬生生我行我素?如此冥顽不化真像中了邪一般!还有那个新来的周子敬,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弟弟郑天虎打来电话,说是去过了国资委,碰了一鼻子灰。真是无独有偶,郑天龙如坠云里雾里迷惑懵懂。难道真的是坚持党性原则?难道真的是廉洁奉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如今谁还相信?所谓主义信仰能当饭吃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才是千古不灭的真理呵!
窗外,雪愈下愈大,扑天盖地,眼前一片洁白。郑天龙看看手表,差五分钟六点,贺铮该来了。今天同贺铮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郑天龙便有一种焦躁的期待,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位分手多年的老伙计。下班后便急急赶来,结果提前了许多。人,有些时候很怪异,明明是冤家对头,却往往又是惺惺相惜。尤其是这些年,贺铮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有声有色地干出了名堂,东山再起之势令人不敢小视。郑天龙心中感佩不已,同时也产生一种莫明的恐慌。说实话,郑天龙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常常有一种勉为其难的沉重。金冠集团发展成今天这样的规模,似乎违背了郑天龙谋划发财致富的初衷。当年,郑天龙不过是想乘社会变革之机,利用手中的职权和上层的关系暗渡陈仓捞取个人财富,充其量也就是想当个土财主,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富人生活已然十分足矣。但是,事态的发展并不以郑天龙的意志为转移,尤其是韩市长加盟后,人家官大权大气派大,自然胃口也大,小规模的操作根本不屑一顾,恨不能一口将整个中州市都吞进肚子里。结果,船愈造愈大,形成了今天这样尤如航空母舰一般的规模。然而,金冠集团每发展一步,郑天龙的心中就增加一分惶惶不安,仿佛翻船的危险也在步步逼近。郑天龙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金冠集团每一步的发展都藏有不可揭开的黑幕,如此招摇无异于惹火烧身。无奈的是,上有韩市长大刀阔斧,下有郑天虎不知深浅,再加上死鬼袁主任和那个公安局的宋坚在一旁推波助澜,郑天龙既抗不动也压不住,只得听之任之。如今,这条大船已然难以掌控,郑天龙又不得不为这条船的航行安全殚精竭虑,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呵。
自从岳书记来中州以后,仿佛一切都在悄然中发生着变化。特别是周子敬的意外出现,明显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如果岳书记想揭开金冠集团的盖子,肯定先要从中纺集团入手,而要调查中纺集团的内幕,就必须要掌控国资委。周子敬的走马上任实质上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再要进行下一步更深入的操作,贺铮就会理所当然地浮出水面。因此,未雨绸缪是当务之急;一是依靠韩市长的权势较量,二是拉拢周子敬入乡随俗,三就是要改善同贺铮之间的关系。一为主,二为辅,三为从。三管齐下如能一一遂愿,便可高枕无忧。可惜,今天弟弟郑天虎先行一步就在周子敬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如此就显得同贺铮改善关系更为重要。韩市长说得对,能够重归于好善莫大焉,退一步,哪怕修补裂痕也是有益无害呀。不过,郑天龙深知贺铮的性格,这个老伙计表面上不愠不火,骨子里却是硬的厉害,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要想重新修好几乎是不可能。唉,事到如今也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郑天龙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服务小姐推开了房门,随后出现久违的贺铮。
“老伙计!”郑天龙发出一声热切的呼唤,激动忘情地窜起身,直奔到贺铮的面前,神态夸张地伸出双手。
贺铮矜持地慢慢伸出一只手,表情沉静而漠然。
郑天龙热烈地摇动贺铮的手:“多年不见了,想你呀!”
贺铮不为所动:“你忙着发财,不见也罢。”
“老伙计取笑了。”郑天龙拉着贺铮入座,然后掏出香烟,递上一支。
贺铮毫不客气地接过香烟,审视地环顾着包房,故作闲言实则话外有音:“这些年,世道在变,这个地方也变了样子呵。”
“是呀,你我也都变老了。”郑天龙有意回避,然后转脸冲着服务小姐吩咐:“快去安排上菜。”
服务小姐应声而去。
贺铮吸着烟,直硬硬发问:“你今天约我见面,是突发奇想?还是别有用心?”
“你不要误会。”郑天龙十分诚恳地表白,“我就是想见你,老伙计嘛,坐下来喝点小酒,叙叙旧。”
贺铮冷笑:“你我之间还有旧情可叙么?”
“别这么说。”郑天龙满脸讪笑,“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我们毕竟是老同学,又是共事多年的老伙计,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贺铮讥诮:“你说的真轻巧。”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向前看嘛。”郑天龙自我解嘲。
贺铮鄙夷地望着郑天龙,目光犀利。今天,接到郑天龙的邀请后,贺铮马上拨通了周子敬的电话,汇报情况之后,征求是否应邀赴约?周子敬在电话里稍作沉吟,马上回答:此约可赴,看看郑天龙是何用意?目前情况微妙,局势尚未明朗,郑天龙此时相约肯定是别有用心,何不顺水推舟,也探一探对方的虚实。贺铮因此而保持着克制,否则绝不会给郑天龙留有丝毫的情面。
很快,酒菜摆上桌来。
郑天龙一边殷勤斟酒一边解释:“这个小餐馆没有什么好酒,咱们只能喝这个中州老烧了。”
贺铮故意表明:“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好酒。”
“那好,我们今天就喝个痛快。”郑天龙顺水推舟,然后高举酒杯,“来,还是老规矩,先干三杯。”
贺铮按杯不动,冷冷问:“说什么祝酒词呀?”
郑天龙想了想,忽而笑道:“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就为我们两个老伙计久别重逢,干杯。”
贺铮缓缓地端起酒杯,反唇相讥:“劫波好渡,一笑难成呵。”
两个人连干三杯。
郑天龙再一次拿起酒瓶,一脸真诚:“老伙计,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歉疚,我自罚三杯。”
贺铮不以为然:“如果罚酒能够洗清罪责,杀人放火之徒会愈来愈多。”
郑天龙装作没有听见,自斟自饮喝下三杯。
贺铮不示弱,也拿起酒瓶:“为了庆幸我没有被你们整垮,我也喝上三杯。”
郑天龙满脸悻然。
贺铮同样自斟自饮喝下三杯。
“好酒!”贺铮重重放下酒杯,一吐豪情。
“爽快!”郑天龙高声喝赞,又一次为双方斟满酒。
贺铮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然后点燃一支烟:“好了,见面酒喝过了,你该说说约我见面的真实用意了吧。”
“真的没有什么用意。”郑天龙再次表白,“老伙计了,坐在一起叙叙旧,重修于好嘛。”
“重修于好?”贺铮讥讽,“你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
“我是诚心诚意,你也给个面子嘛。”郑天龙面色讪然。
“如果你没有别的用意,我就此告辞。”贺铮不留情面,起身欲走。
郑天龙急忙阻拦:“别走,坐下嘛,既来之则安之。”
贺铮重新坐下,直戳戳逼问:“有什么话,请你直说。”
“唉——!”郑天龙长长叹了一口气,“老伙计了,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令人痛心呵。”
“你不用装模作样。”贺铮不耐烦,“有话快说。”
郑天龙思忖片刻,然后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银行信用卡,直送到贺铮的面前,目光里闪烁着几分忐忑:“这里面存有一百万元,密码是你的手机号。”
“你想收买我?!”贺铮十分惊诧。
“别说那么难听。”郑天龙极力表现出诚恳,“这是对你这些年的补偿,微不足道呵。”
贺铮迅速镇定下来,一番思索之后,忽然大笑:“哈哈……区区一百万,你也拿得出手?”
“你要多少?”郑天龙颇感意外。
贺铮倏然收住笑:“我要一个亿!”
郑天龙呆愣住了:“老伙计,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贺铮神情严肃,“我算过账,这些年你从中纺集团窃取的增值利润最少也有一个多亿,我要你把这些非法所得全部吐出来!”
郑天龙如遭雷击一般,两眼发直,许久醒不过神。
贺铮继续说:“你想用金钱堵住我的嘴,打错了算盘!”
“你这是何苦呢?”郑天龙满脸苦涩,“历史的过节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赔情、赔损失。杀人不过头点地,老伙计别闹成生死冤家。”
“你以为我是解不开个人恩怨吗?”贺铮义正词严,“你错了,我是要为广大下岗职工讨还公道!”
“下岗职工有什么公道不公道?”郑天龙困惑。
“当然有。”贺铮真情大恸,“这些下岗职工大都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从小就吃不饱肚子;也都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没能好好读书;还都被发配上山下乡,大好的青春年华蹉跎荒废。好不容易返城了,参加了工作,又是多年领取低额的报酬,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全部贡献给了国家。如今,他们老了,身体也垮了,正是需要给予关爱的时候,你却为了降低人工成本,为了捞取更多的增值利润,竟然逼迫他们下岗失业,断绝他们的生活来源,你天良何在?你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这样的命运对他们公道吗?”
贺铮情绪激动,眼睛里闪出泪光。
“历史的账,不能算在我的头上。”郑天龙依然振振有词,“下岗也是整个社会的现象,这是改革必须承受的阵痛。”
“为什么偏偏要广大普通职工来承受改革的阵痛?为什么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却在乘改革之机大发横财?”贺铮咄咄逼问。
郑天龙哑口无言。
“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别的账我可以不管,中纺的账我一定要算!”贺铮神情决然,“只要我喉间尚存三寸气,就绝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就一定要为广大下岗职工讨还公道!”
郑天龙闻之神色大变,流露出内心的惊恐,同时也耿耿不服:“就凭你的能量也想翻中州的天?”
“当然不是。”贺铮充满信心,“我个人无足轻重,但是,上有党中央根除腐败的决心,下有广大人民群众痛恨腐败的呼声,你们称王称霸的日子绝不会长远!”
“老伙计,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呀。”郑天龙有些恼羞成怒,面色阴沉地威胁,“你也知道我如今在中州的份量,明里暗里我都有手段,你千万不要逼我!”
贺铮哈哈一声长笑:“你这是色厉内荏,实际上,你很心虚。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想过要同我叙叙旧?今天这桌酒宴,恰恰表明你的心态不安。”
郑天龙硬着头皮不认可:“你不要自以为是,中州的形势仍旧一片大好,我个人也仍旧底气十足。”
贺铮又是一声长笑,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你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冬天的寒冷,只是还没有被冻僵。”
郑天龙听得明白,贺铮是把自己比喻成了一条蛇,这家伙太刻毒了。不过,细细想一想,似乎也有几分贴切。
贺铮转回身,走到郑天龙的面前:“既然是老伙计,我送你一句衷告。如果你现在幡然悔悟,主动向组织上坦白一切,也许还有一条生路。不然,你就等着党纪国法对你的审判吧!”
说完,贺铮充满憎恶地盯视郑天龙片刻,倏然拂袖而去。
郑天龙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