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火车站同全国各地的火车站一样,是人流最多,秩序最纷乱的地方。
傍晚,郑道站在纷乱的人群中,翘首凝望着出站口,在鱼贯而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今天上午,接到贺志远突然打来的电话,说是去北京参加集训路过中州,部队领导特许中途下车,回家小住一晚。当兵的人令行禁上,身不由己呵。
孩提时代形影不离的伙伴,长大后劳燕分飞,聚少离多。特别是贺志远,自从穿上军装就像是以身许国了,十多年来仅有几次回家探亲,还都是来去匆匆。尤其是近些年,部队搞现代化建设,作为军校毕业的新一代军人,贺志远更是部队重点培养的指挥人才,先后参加了多次的军事演习,回家探亲又是一拖再拖。此番去北京集训,说是领受了更重要的任务,将被派往战乱国家参加联合国的维和行动。中国的和平崛起,世界瞩目,国际声望和地位日益提升,在国际事务中愈来愈扮演重要的角色。中国军人参加联合国的维和行动,是中国政府介入国际事务,体现大国形象的新举措,每一个中国人都会为此感到骄傲。贺志远位列其中,是中州人的光荣,也是贺家的光荣。作为有着特殊情谊的异姓兄弟,郑道更是充满了敬佩和艳羡。今天接到电话,欣喜之余便迫不及待地亲自驾车来车站迎接。
出站口人头攒动,拥挤无序。倏然,一个熟悉的绿色身影在人流中醒目出现。
“志远——!”郑道忘情地大声呼叫。
一个威武高大的青年军官闻声昂起头,大步奔来。
“志远!”
“郑道!”
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这家伙,想死我了。”郑道亲昵地擂了贺志远一拳。
贺志远笑着也回敬了一拳:“我也想你呵。”
“口是心非,一晃又是多年不回来,我看你呀谁都不想。”郑道嗔怪。
贺志远争辩:“军人嘛,先有国后有家。”
郑道发现贺志远肩上的军衔变成了双杠双星,欣喜道:“你这家伙,又升官了。”
贺志远淡淡一笑:“刚刚加了一颗星,可能是这次维和任务的需要。”
“你们去哪个国家维和?”郑道关切地问。
贺志远神秘地摇摇头:“对不起,这是军事秘密。”
“你这家伙,对我还保密?”郑道假作不满。
贺志远一脸郑重:“没办法,这是纪律。”
“好了,不让你违反纪律,咱们快回家吧,贺叔和倩姨都望眼欲穿了。”郑道接过贺志远的提箱。
“两位老人还好吧?”贺志远边走边问。
“非常好。”郑道回答,“身体好,精神好,一切都好。”
贺志远有些愧疚:“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郑道兴奋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贺叔的案子快要平反了。”
“真的?”贺志远喜出望外,“这可太好了,老爷子一生信念执著,这个案子是他心里最大的阴影呵!”
郑道不屑:“贺叔吃亏就吃亏在这个信念上,这年头,没有人这么傻了。”
“兄弟,你这话不对。”贺志远反驳,“这些年,我愈来愈感觉到,共产党人的信念比金子还要珍贵!”
“刚见面,我不想同你辩论,赶快回家才是硬道理。”郑道回避。
两个人走进停车场,郑道打开“别克”的后备箱,放进皮箱。
贺志远意外欣喜地打量着宽长黑亮的车身:“好家伙,鸟枪换炮了,开上这么好的车!”
郑道颇为自豪:“这算什么,咱们家现在是一人一辆车,你要是回来,给你买辆更好的。”
“我可没有这个福份呵。”贺志远悻悻自嘲。
两个人钻进车内。
郑道刚要启动,一个瘦猴模样的人挡在车前。
郑道按下车窗:“请让开。”
瘦猴嬉笑着:“让开可以呀,请交费。”
郑道不解:“不是在出口交费么?”
瘦猴走到车窗前:“出口收出口的费,我收我的费。”
郑道有些糊涂:“一个停车场,怎么分两次收费?”
瘦猴不紧不慢:“出口收的是停车费,老子收的是保护费。”
郑道明白了,这家伙是吃地皮的混混儿。这年头,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丑恶现象都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面前。早就听说有吃地皮的混混儿,没想到今天真遇到了。
郑道不愿与之纠缠,大度地一笑:“收多少钱?”
瘦猴脱口而出:“十元。”
郑道一惊:“人家停车才收二元,你怎么收十元。”
瘦猴不耐烦了:“少废话,交钱!”
“我要是不交呢?”郑道来了气。
“不交?”瘦猴嘿嘿一笑,“不交钱就别想走。”
说完,瘦猴又走到车前,斜身靠在车头上,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
“算了,甭跟这种人志气。”贺志远劝郑道,然后推门下车。
“这位兄弟,我们交钱。”贺志远息事宁人。
瘦猴转回身:“还是当兵的懂事,掏钱吧,二十元。”
“怎么又变成二十元了?”贺志远莫明其妙。
瘦猴理直气壮:“你们耽误老子时间了,时间就是金钱,再不交,还要三十元呢!”
贺志远也有些恼火:“你太霸道了吧?”
瘦猴又是嘿嘿一笑:“你说对了,老子就是霸道,你能怎样?”
贺志远火了:“你欺人太甚,今天这个钱,老子一分也不交!”
瘦猴不急不恼:“爱交不交,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贺志远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是无可奈何。
这时,从停车场外闻声走来几个黑衣大汉,为首的脸上有一块月牙形的刀疤。
“谁在这里吵吵嚷嚷呀?”刀疤脸凶声凶气。
瘦猴慌忙迎上前:“大哥,这个当兵的不肯交钱。”
刀疤脸凶巴巴地走过来,看了看贺志远肩上的肩章,一脸轻蔑:“还是个中校?告诉你中校先生,在这个地面上,老子是将军,叫你交钱就得交钱,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嘛。”
一群混混儿发出哄笑。
贺志远气得脸色铁青。
郑道认出了刀疤脸,推门下车,大模大样地走过来:“我看看,从什么地方冒出个将军?”
刀疤脸看见郑道,又是如见鬼魅一般顿时吓得浑身颤抖,慌忙连连作揖:“不知是大公子,兄弟得罪,兄弟得罪。”
“还不快把路让开!”郑道厉声喝斥。
刀疤脸如获赦令,冲着手下急急挥手,又狠狠地踢了瘦猴一脚:“真他妈的不长眼睛!”
一群混混儿如鸟兽一般四下散开。
郑道招呼贺志远上车,然后一声轰鸣,“别克”扬起烟尘驶出停车场。
贺志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兄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威风?”
郑道不好意思:“惭愧呀,那个刀疤脸是郑天虎的手下。”
贺志远恍然明白,同时还有不解:“你这个叔叔做着那么大的生意,怎么还干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
郑道恨恨道:“他横行中州,大小通吃。”
贺志远无言沉默。
郑道驾车一路疾驶,急急赶回家中。
“贺叔、倩姨,志远哥回来了!”郑道推开家门,大声呼叫。
贺铮和欧阳倩闻声双双从厨房奔了出来。
贺志远挺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妈,儿子贺志远向二老报到。”
“儿呵——!”欧阳倩激动地发出一声热呼,情不自禁地扑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贺志远高大魁梧的身躯,忍不住喜极而泣。
贺铮笑着嗔怪:“你这个老婆子,儿子回来应该高兴,你怎么哭了?”
欧阳倩慌忙擦试眼泪,连声说:“是高兴,是高兴呀。”
贺志远热切问候:“爸、妈,您二老身体好吧?”
“好,好着呢,家里一切都好。”贺铮的眼里也闪动着泪光。
欧阳倩紧紧拉着贺志远的手:“儿呵,你好么?妈可想死你了!”
贺志远笑着回答:“妈,我一切都好,您老放心吧。”
“哪放得下心哟,天冷了,想着你冻没冻着?下雨了,想你淋没淋着?逢年过节,想你想得心里一阵阵的揪疼呵。”欧阳倩又淌出了眼泪。
“你这个老婆子,唠叨个没完,儿子坐了一路火车,快让儿子坐下歇歇。”贺铮又是嗔怪。
“对、对,快坐下歇歇。”欧阳倩不松手地把贺志远拉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不停地端详。
“妈,儿子也想您呵。”贺志远笑着宽慰。
“你跟你爸一个样,就是嘴甜。”欧阳倩嗔怨,“妈天天上网等你,好不容易抓住你了,只要三句不对口,你连招呼都不打,立刻下线跑了。还说想妈,你就想你那些兵娃娃。”
贺志远笑了:“妈,您儿子是带兵的人,怎能不想着兵呢?”
贺铮也替儿子辩解:“你这个老婆子,你没看见儿子都是中校了么?那在部队是带领千百号人冲锋陷阵的首长,哪能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
欧阳倩不服气:“中校怎么了?他就是当上了将军,在妈的眼里也是放心不下的孩子!”
郑道在一旁插话:“志远哥一身戎装,肩扛中校军衔,真神气。”
贺志远回敬:“你这个北大的高材生,更是天之骄子呵。”
欧阳倩笑得脸上绽开了花:“你们两个孩子一文一武,都有出息,都有大出息呵。”
“老伴,你别光顾着高兴呀,厨房里还炖着鸡呢。”贺铮及时提醒。
欧阳倩恍然,慌忙站起身,故作神秘地对贺志远说:“儿子,妈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贺志远露出一脸的垂涎:“我做梦都想吃妈做的饭菜呵。”
“今天让你吃个够。”欧阳倩乐颠颠地奔去厨房。
贺铮对贺志远说:“你一路风尘,快去洗洗。”
贺志远站起身,脱去军上衣,走去卫生间。
贺铮招呼郑道:“咱俩到厨房帮忙去。”
郑道随贺铮走进厨房。
等贺志远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已经摆好,一家人欢笑着围坐在餐桌前。
贺铮亲自给贺志远斟上满满一杯酒,欧阳倩却是不停地往儿子的盘中夹菜,须臾堆起了一座小山。
“倩姨偏心了。”郑道故作娇嗔。
欧阳倩责怪:“你天天在家吃,还争嘴?”
“哈哈哈……”
一家人同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贺志远站起身:“按照我们中州人的规矩,我先敬上三杯酒。”
郑道响应:“好,今天要喝个痛快。”
贺志远端起第一杯酒,面色深沉:“爸、妈,儿子不孝,给二老赔罪了。”
说罢,贺志远把酒杯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
“你功在国家,何罪之有?”贺铮情绪激动,“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你为国尽忠,是大孝!”
欧阳倩满脸骄傲:“对,你爸说得好,我儿保国安民,是大孝!”
贺铮招呼欧阳倩:“来,老伴,为我们有这样的好儿子,干一杯!”
老两口充满自豪地举杯相碰,双双一饮而尽。
贺志远举起第二杯酒,对郑道说:“兄弟,你这些年照顾二老,大恩不言谢,哥哥敬你一杯。”
郑道举杯相迎:“你尽忠,我尽孝,都是为子之道,不敢言谢。”
两只酒杯相碰,兄弟二人相对一饮而尽。
贺志远又举起第三杯酒,眼里淌出热泪:“这第三杯酒,我代表共和国的军人们,祝天下父母身体健康,一生平安!”
全家人不约而同地都站起身,高举酒杯,同时一饮而尽。
窗外,夜幕低垂,闪烁着万家灯火。屋内,一家人难得团聚,欢笑声声……
二十
齐伟像只斗败的公鸡,铩羽而归。
这位性格倔强的老同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郑天龙处变不惊,面对国资委派来的工作小组耍起了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劲道刚猛的太极拳,形成一道拒人千里的屏障,让企改办的工作小组不仅根本无法深入开展清产核资工作,而且还像看客一般被冷落一边,整整坐了一个星期的冷板凳。齐伟原来认为,搞企业的清产核资不过是按照固定模式的程序化工作,自己管理企业多年,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之所以敢在周主任面前拍胸脯,那是胸有成竹呀。可惜,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如今这世道已经变得错综复杂了——明明是理直气壮的事,却变得无能为力;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却变得羁绊横生;明明是名正言顺的事,却变得张口结舌;明明是天经地义的事,却变得无可奈何。
齐伟带领工作小组来到中纺集团,郑天龙表面上十分欢迎,还召集相关人员开了一个会,冠冕堂皇地讲了一番重要性和必要性,要求涉及的部门对清产核资的工作给予支持和配合。齐伟当时还很受感动,甚至认为自己对此人的不良印象似乎是因为自己心存偏见,人家全力支持清产核资说明心怀坦荡嘛。接下来,齐伟带领小组成员第一步盘点库存产品和各种原辅料,结果,面对大门紧锁的库房却找不到保管员。负责配合此项工作的人连连道歉,急匆匆地跑去寻找,竟然又是一去不复返,害得齐伟和小组人员在露天的寒风中足足冻了一个多小时。齐伟有些恼火,去找郑天龙理论,同样也是不见踪影。于是,第一天就这样窝囊地过去了。第二天,见到郑天龙,齐伟没好气地要讨个明白。郑天龙煞有介事,把那个负责人唤来,不问情由地狠批了一通。那个负责人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说保管员突然发烧,去了医院,等找到保管员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齐伟无心过问原因,要求马上开始工作。郑天龙一声令下,那个负责人噘着大嘴领着齐伟等人打开了库房。产品囤满仓库,原辅料更是堆放如山,齐伟要求负责人派工人来搬运清点。那个负责人摇晃着脑袋,说公司里没有搬运工的编制,出入库都是相关车间和部门自行解决,他无权调派。齐伟无奈,只得去找郑天龙给调派人员,结果郑天龙又是不见踪影……
盘库未成,只得改去清查机器设备等固定资产。设备负责人倒也痛快,说是正在进行设备检修,没工夫奉陪。齐伟等人只得又去财务核查资产账目,财务负责人今天说要赶制报表,明天说要核算成本,一拖再拖……整整一个星期,齐伟带领的工作小组像皮球一般被人踢来踢去,清产核资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最可气的是吃饭问题,第一天,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人员安排工作小组去豪华酒楼吃大餐,齐伟婉言谢绝,坚持在公司食堂吃工作餐。没想到,这样的坚持导致全体员工的伙食都变了样,天天只有萝卜煮白菜。结果,员工们怨声载道,只要一见到齐伟和小组成员就纷纷起哄:
“瞎查什么呀,没事找事啊。”
“清什么产,把我们的肠子都清干净了。”
“纯粹是来添乱,连肉都没的吃了。”
“快走吧,再不走,我们都变成和尚了。”
……
齐伟和工作小组陷入寸步难行的窘境,哭笑不得。
齐伟终于彻底明白了,郑天龙阳奉阴违,是在利用手中的职权暗中对抗清产核资。
无奈,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啃动郑天龙这块硬骨头,必须采取组织手段,也就是说,只得请周子敬亲自出马。
又是一个周一的早晨,齐伟垂头丧气地回到机关,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满脸晦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周子敬似乎早有预料,调侃地问:“看你的样子像是不顺心呀,是不是领教了郑天龙的厉害?”
“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块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齐伟气恨交加,忿忿地把在中纺集团的遭遇如实地进行了汇报。
周子敬恶作剧般地一阵哈哈大笑。
齐伟诧异:“你怎么还能笑?”
周子敬如实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嘛。”
“意料之中?”齐伟一脸愕然,“你该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周子敬神情严肃,“你们坚持了一个星期,比我预期的时间长许多,这就是成绩。”
“这算啥成绩?”齐伟不理解。
周子敬暗含深意:“你们既赢得了时间,又占据了主动,成绩显著嘛。”
齐伟困惑地摇摇头。
周子敬笑着解释:“在中纺集团改制的问题上,我一上任就处在被动的位置。上上下下的呼声非常急迫,恨不能逼迫我马上签字。现在呢,我们名正言顺地展开工作,也就从被动变为了主动。郑天龙阻挠工作进程既在我意料之中,也正中我的下怀,我们需要时间调整格局,而目前拖延时间完全是郑天龙造成的,追究责任也就追究不到我们的头上。这就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齐伟不由得浑身一阵发冷,这哪里是在干工作呀,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智谋的角斗。这年头,世道咋变得这般看不懂?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工作行为,却不得不采取相应的隐忍对策,真是可悲。
周子敬笑着宽慰道:“老齐啊,你和下面的同志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是,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忍辱负重啊。”
齐伟有些无奈地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坚持呀。”周子敬面授机宜,“你们在中纺集团要做出急切的姿态,要追着郑天龙要求配合工作,要假戏真唱,如果因此激化矛盾,甚至引发冲突,也会对我们更有利。”
齐伟苦笑:“我工作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
周子敬亦有同感:“我何尝不是如此,这就是现实的无情讽刺。”
齐伟站起身,长叹一口气:“勉为其难吧。”
周子敬笑着鼓励道:“共产党人嘛,要迎难而上。”
齐伟刚要出门,万有金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周主任,韩市长来了!”
周子敬非常惊诧,这位官高权重的韩市长不请自来,有悖常理啊。他慌忙站起身,跟在万有金的身后急急去迎接。
楼下,韩市长正在同提前相迎的毕然握手寒暄,田秘书紧随身后。这个毕然,这种情况一定不会丧失抢头彩的机会。
周子敬诚惶诚恐地快步迎上前:“韩市长,没有接到通知,不知您大驾光临呀。”
韩市长用力地握住周子敬的手:“我是偶然路过,进来看看同志们嘛。”
周子敬扬着灿烂的笑脸:“欢迎您检查指导工作。”
“你这个子敬同志,不要唱这种官调子嘛。”韩市长摆摆手,一边走一边说,“我只是来随便看看,一不检查,二不指导。”
众人发出恭维的笑声。
一行人走上楼,进入会议室,韩市长环视一下室内,然后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席位置。
万有金殷勤地送上茶水。
“子敬同志,你来中州快一个月了吧?”韩市长漫不经心地问。
周子敬笑着回答:“是的,时间过得真快。”
韩市长又随意地问:“感觉怎么样呀?”
周子敬笑着敷衍道:“同志们都很热情,我还在熟悉情况。”
“单纯熟悉情况可不行啊。”韩市长责怪道,“要边工作边熟悉,在工作进程中逐步熟悉嘛。”
周子敬连连点头:“接受您的批评,我会努力开展工作。”
“中纺集团改制的事情搞得怎么样啦?这么长时间了,咋不见你们有啥子动作呀?”韩市长面色不悦。
周子敬心中一沉,瞬间恍然大悟,这位市长大人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个事情很棘手呀,我正准备找时间向您作专题汇报呢。”周子敬实言相告。
韩市长毫不客气:“不用再找啥子时间了,我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你就汇报吧。”
“那好,我向您正式汇报。”周子敬马上进入一种不卑不亢的工作状态,他汇报说,“为了强化企业改制工作的力度,我们抽调了一些业务能力强、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同志,专门成立了企业改制办公室,专项负责企业改制的工作。而且,我们制定了针对性的工作方向,首先选择的就是中纺集团。但是,我们的工作小组进驻中纺集团已经一个多星期了,由于郑天龙同志的抵触,此项工作没有丝毫进展。”
“讲一下具体情况。”韩市长沉着脸问。
周子敬稍作思索:“韩市长,您看这样吧,我把具体负责的同志请来,让他直接向您汇报?”
“要得。”韩市长同意。
周子敬吩咐万有金:“你去把老齐同志请来。”
万有金领命而去。须臾,齐伟跟在万有金的身后走进会议室。
周子敬向韩市长介绍:“这位就是具体负责企业改制工作的齐伟同志。”
齐伟毕恭毕敬地说:“韩市长,您好!”
“请坐吧,齐伟同志。”韩市长很有领导风范地说。
齐伟小心翼翼地坐下。
“是你去的中纺集团?”韩市长问。
齐伟谨慎地回答:“是的。”
“那请你讲一讲具体情况。”韩市长吩咐。
齐伟正襟危坐,像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似的,一丝不苟地讲述了在中纺集团所遇到的情况,没有评判,更没有褒贬。
韩市长点燃一支烟,脸色阴郁,闷闷地沉默不语。
众人屏声静气,室内陷入令人压抑的寂静。
许久,韩市长向众人挥挥手:“请大家回避一下,我同子敬同志单独谈谈。”
众人如蒙大赦一般纷纷起身离去,只有毕然面呈悻悻然之色。
等众人全部离开,韩市长捻灭了香烟说:“子敬同志,我要批评你哟。”
周子敬面色坦然,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韩市长有些气恼地说:“你搞啥子清产核资?那些流程已经走过了嘛,方案也有了嘛,只不过需要再补充一些材料而已嘛。你重搞流程,多此一举!”
周子敬平静地笑了:“韩市长,我是个新来的干部,对这个企业的情况和改制的前期过程都不清楚,如果我闭着眼睛在别人搞出的方案上签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这个方案是要上市委常委会讨论的,一旦受到质询,我也无从答对呀。”
“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我这个市长负全责嘛。”韩市长口气很大。
“您可以这样说,而我不能这样去做。”周子敬巧言申辩,“如果什么事情都让您大包大揽,我这个主任就该撤职了。”
“那你也不能另搞一套嘛。”韩市长依然在责怪他。
周子敬一副无辜状:“这是搞企业改制的正常程序呀,我也不敢别出心裁啊。”
“关键就是你这个所谓的正常。”韩市长以势压人,“什么叫正常?服从领导指示才是最大的正常!”
周子敬又装出一副糊涂状:“我正是按照您的指示,采取正常的程序,首先落实中纺集团的改制方案。”
“你这是在曲解我的指示精神。”韩市长愈发气恼,“我讲得很明确,就是让你在原方案的基础上补充一些材料,仅此而已,并没有要你另起炉灶嘛。”
周子敬憨憨地一笑:“韩市长,我刚来不久,工作上还摸不清门道,请您多原谅。”
“啥子原谅不原谅,现在工作没有进展,咋个原谅?”韩市长不依不饶。
“请您理解我们做具体工作的难处。”周子敬只得硬着头皮辩解,“落实您的指示很容易,可是违背了正常程序,一旦时过境迁有人追究起来,我担当不起呀。”
“你这个同志很会为自己开脱嘛。”韩市长冷冷地讥讽道。
周子敬讪笑:“人过了五十岁,胆子变得小了,不敢不谨慎从事。”
韩市长暗含威胁:“子敬同志啊,我们中州可是需要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干部,你这样谨小慎微很难站住脚呀。”
周子敬顺势说:“韩市长,跟您说实话,我来中州工作是组织调动,不能不服从。实际上,从个人角度讲,谁愿意牛郎织女天各一方呀?说句没出息的话,离开老婆的日子真难过。您要是能把我退回省城,那可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
“啥子话?”韩市长抓住周子敬的错漏,严厉斥责,“你还像个党员干部吗?你的这种思想说轻了是革命意志衰退,说重了就是政治上落伍!”
周子敬连连点头应诺,像个知错的孩子乖顺地垂下头。
实际上,周子敬是故意采用这种方式与韩市长周旋。对付这样的权势人物暂时还不能硬顶,一旦顶撞起来会引发激烈的报复。但是也不能一味顺从,如果一味顺从会招致变本加厉的重压。只能采取这种昏言乱语的忽悠方式虚与委蛇,这样既可以让自己摆脱压力又能让对方无从发作。
韩市长似乎感觉到偏离了主题,于是再次强调:“子敬同志,我明确告诉你,中纺集团改制的事情不能拖,必须在近期内提交方案!”
周子敬一脸难色:“韩市长啊,您在上面压,郑天龙在下面顶,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有作为呀。”
“这个我不管。”韩市长蛮横地一摆手,“有啥子困难,你去克服。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这是你的职责嘛。”
周子敬被逼无奈,只得又耍花招:“那您得给我一把‘上方宝剑’,以市政府的名义就中纺集团改制的问题下发一个明确的指示文件,我也好师出有名。”
“乱弹琴!”韩市长满脸嗔怒,“你明明知道市政府不可能下发这种先入为主的文件,存心同我耍滑头。”
“那只有一个办法。”周子敬有意发难,“如果郑天龙同志继续阻挠工作进程,我只得请他离开现任的职务。”
“你没有这个权力!”韩市长瞪起眼睛,“像郑天龙这样的企业干部,都是市政府派任的,你这个主任只有行政业务的管理权,没有人事权。”
周子敬无奈地摊开双手:“那我就无计可施了。”
韩市长又点燃一支烟,气恼地吞云吐雾。这个周子敬,自恃市委常委的身份,又倚仗市委书记做后台,还真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此人形散神聚,外圆内方,表面上言行乖张,内心里信念笃定,无关紧要时可以言听计从,关键问题上又会锋芒毕露,既有迎合又不失原则,敢于撕破面皮更不计后果,虽然没有岳正达的深沉老练,却也不像贺铮那般朴实本色,实在是个难缠的家伙!怪不得岳正达对此人这般器重,也怪不得上上下下对此人都深感头疼,果然是个厉害角色。目前的局势变得愈发微妙,省委苏书记正在悄然地把手伸向中州,岳正达更是来者不善,不久又要从省城调来更多的干部,还打着什么干部交流、异地任职的旗号,分明是来挖自己的墙角。多亏了严省长鼎力关照,不然的话,很有可能会大换血,把自己变成一个光杆司令,然后就要任人宰割了。此棋虽然厉害,可是自己也不是泥捏的,更不是豆腐做的,不仅仅在中州有着雄厚坚实的基础,还有严省长这座铁靠山,而严省长在上面还有更铁的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打如意算盘,没那么容易!不过,眼前的当务之急是稳固自己的阵营,郑氏兄弟与自己休戚与共,中纺集团改制更是事关重大,切不可出现闪失。这个死缠烂打的周子敬不过是个马前卒,虽然横生枝节制造了麻烦,还不至于影响大局,如果形成僵持,需要的时候自己动用权力也可以一举搞定。真正有威胁的对手是市委书记岳正达,不能因小失大。
韩市长放弃了强压的方式:“子敬同志啊,工作中遇到困难不能打退堂鼓,产生分歧也不能固执己见,要同基层的同志多沟通,要虚心听取基层同志的意见,毕竟你对实际情况还不熟悉,不能搞一言堂嘛。”
周子敬心知这位市长大人不想继续纠缠了,也乐得就此罢休,慌忙连连点头:“感谢您的指教。”
“我是随机进来看看你们,顺便过问一下情况,算不得啥子指教。”韩市长看看手表,“好啦,我还有事,不打搅你们了。”
周子敬假意挽留:“市长大人吃过午饭再走吧。”
“你周主任的饭不好吃啊!”韩市长站起身,佯开玩笑,“听说你招待客人只给盒饭吃,吓跑了不少人?”
周子敬又是憨憨一笑:“前几天,把岳书记都吓跑了。”
韩市长边走边说:“那我也快些跑吧。”
周子敬送至楼下,同韩市长和田秘书握手告别。
二十一
金冠大酒店洗浴中心的VIP包房在外人的眼中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实际上里面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特殊内容,仅仅是为了那些不便公开抛头露面的人物开辟的一个掩人耳目的私密空间。当然,根据客人的要求也可以安排特别的服务,但是这些特别的服务也仅仅是针对特别的客人,像北京的那位田副总就是经常在包房里享受特别服务的客人之一。
而真正有特殊身份的人物绝不会在这样的包房里寻欢作乐,来此不过是清理一下个人卫生,或是放松一下筋骨。比如,此时此刻,韩市长和郑天龙就躺在VIP包房的桑拿室里,在湿热的水雾中轻轻摇动着安乐椅,享受着肌肤通透和筋骨舒展的快意。这二位在中州市是家喻户晓的顶级人物,特别是韩市长,高高的红帽子就像是令人炫目的光环,闪烁着令人仰慕的尊贵。此等人物肯定要隐蔽自己的行踪和遮掩个人的隐私,尽管在如此封闭的小环境里,也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不会在服务人员知情的范围内搞什么小姐陪浴、按摩之类的勾当。真正要放纵声色也是在八楼,那才是绝对不为外人所知的安全空间。
今天上午,同周子敬不愉快地接触一番之后,韩市长愈想愈对中纺集团的事情放心不下,于是吩咐田秘书与郑天龙联系,相约晚上在金冠大酒店会面。今天还好,没有什么重要的应酬。华灯初上时分,韩市长准时来到金冠大酒店的八楼,郑天龙早已提前等候了。两个人先在小餐厅里把盏密谈,然后又来到洗浴中心的包房里放松一下筋骨。
定时喷泼的水流间隔片刻便会自动淋洒在炭火炉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随即升腾起白蒙蒙的水雾,也迎面送来灼人的热浪。韩市长和郑天龙腰间系着白色的浴巾,舒展四肢躺在摇动的安乐椅上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湿汗淋漓,裸露的肌肤在高温的蒸烤下泛出殷红的血色。看上去,两个人似乎昏然迷沉,实际上,两个人的大脑神经细胞都在高度的兴奋之中。中纺集团的改制如果任由周子敬控制操作,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刚才,两个人在密谈时并没有商量出行之有效的对策,此时此刻在享受热雾蒸腾的同时仍在苦苦思谋着如何扭转目前被动的局面。
两个人默默沉闷了许久,韩市长终于忍耐不住,支撑着坐起来:
“天龙兄,你一向老谋深算嘛,关键时刻可不能一筹莫展啊。”
郑天龙懒懒地挺直了身子:“我的市长老弟,权力能够摆平一切,目前的情况下也别无良策,只有动用你的权力强行确立原定的方案。”
这两个人私下称兄道弟,多年来,利益的驱动和情感的融合促使彼此之间建立了一种相互依托的亲密之情,完全摒弃了世俗的官位身份,变成了江湖结盟的歃血之交。
韩市长对郑天龙的说法似乎有所保留:“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采取极端方式。”
“你老弟一向大手笔,现在怎么变得谨慎了?”郑天龙不解。
“啥子大手笔,搞急了不好收拾嘛。”韩市长心有所忧。
郑天龙叹了一口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韩市长似乎有所触动,慢慢地又躺在摇椅上,随着摇椅的轻轻晃动重新陷入深深的思索……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桑拿房里迷漫着湿热的水雾,长时间的蒸润使人周身的毛孔有一种贲张的通透,肌肉和筋骨也有一种舒展的轻松。但是,时间太久了又会使人感觉有一种呼吸缺氧的压抑,还会产生憋闷和烦躁的感觉。
韩市长的坚持达到了极限,再也难以忍受热闷,倏地从摇椅上蹿起身,大步走出蒸房。郑天龙虽然紧随其后,脸上却是挂着不甚情愿的表情。
两个人在莲花状的水龙头下冲去身上的热汗,然后坐在供客人小憩的石桌前,双双不约而同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痛饮。
郑天龙喝得爽快,然后用手擦抹嘴边的水渍,笑着讥诮韩市长:“你老弟的忍耐力还是差些火候啊。”
韩市长急急地点上一支烟,振振有词地自我开脱:“啥子忍耐力哟,凡事都要掌握个度,超过这个度往往适得其反嘛。”
郑天龙借题发挥:“应该添上一个‘力’字,我们目前需要的是力度。”
韩市长明白郑天龙的意思,正色地点点头:“我刚才考虑过了,不能消极等待,要做两手准备。你把原方案的材料准备好,要国资委的毕然搞一个批复文件,盖好公章,留作备用。能够名正言顺地达到我们的目的更好,一旦出现不测,我直接在批复文件上签字,强行挂牌拍卖。格老子不信这个邪,看哪个能挡得住!”
“太好了,我盼的就是你的这句话!”郑天龙连连击掌,“到时我们一手挂牌,一手摘牌,搞它个既成事实。你老弟树大根深,谁也奈何你不得。”
韩市长得意地摆摆手:“好了,我们不在这里耽搁了。一会儿,让天虎老弟安排个节目,我们也刺激刺激。”
两个人起身去更衣。
22
寒冬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走了,春天迈着轻盈的脚步款款而来,风儿变得柔和,阳光变得明媚,路边的迎春花仿佛一夜之间绽开了嫩黄的娇蕊,挺拔的白杨也倏然在某一天的早晨披上了翠翠的新绿……
贺铮迎着晨风伫立在绿色庄园的水渠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送菜车队,心中又一次享受轻松的愉悦。这些年,他每天早晨都要亲自送运菜车队启程,还要逐车查验装运蔬菜的质量,直到确认放心之后才挥手放行,这几乎成了必不可少的程序。但是,这样的程序今后很难再亲自履行了,带领下岗职工创业发展的使命将要暂时划上句号,自己和妻子要双双重返中纺集团,去承担新的使命。
昨天,在省城高等法院的审判厅里,当贺铮听到法官宣布“撤销原判,改判无罪”的时候,两行酸楚的泪水怆然而落……
整整十年啊,自己忍辱负重,是咬着牙关度过每一天的!尽管自己没有向厄运低头,尽管这十年的时光并没有虚度,但是在内心深处始终压着这块沉重的石头,像背负着奇耻大辱,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他感谢岳书记,深知如果没有岳书记以组织的名义出面,自己的冤屈很难昭雪。他感谢妻子欧阳倩,在自己遭受人生重大挫折的时候,她那瘦弱的身躯表现出钢铁般的坚强,同自己共渡难关。他感谢众多的下岗职工,是他们给予自己最大的信任,支撑自己开创新的事业。他也感谢郑道,尽管这个年轻人思想上有些偏激,但是满腔疾恶如仇的正义感却是难能可贵的,这些年多亏这孩子的鼎力支持,不然自己开创的事业很难发展成今天的规模。
迈出省高等法院的大门,贺铮感觉天高地阔,仿佛自己突然之间年轻了许多,胸中鼓荡着跃跃欲试的激情。他知道,自己沉冤昭雪之日即是领受新的使命之时。中纺集团在郑天龙的蹂躏下已是千疮百孔,国有资产的流失,上万名职工切身利益的损害,面临的企业改制的危局,一切都在等待着自己挺身而出。岳书记的期望,组织上的信任,同志们的企盼,还有一个共产党人的责任心和使命感,像阵阵催促出征的号角,激发他满腔的豪情和义无反顾的决心。重任在肩,自己开创的基业只能交给郑道了,原想让妻子继续辅佐,但是清查中纺集团十年的旧账和面临的清产核资都缺不了妻子的“铁算盘”,权衡之下,只能以中纺集团为重。再者,郑道经过这些年的锤炼,完全可以充分信任。况且,自己这个董事长依然能够宏观调控。
贺铮陪伴着妻子像热恋中的情人一般牵着手漫步在省城繁华的商业区,十多年了,自己再也没有陪妻子逛过商场,想起来深感愧疚,这次要趁兴加倍补偿。他给妻子买了一个名牌的手提包,又买了一套高档的职业女装,还买了一枚贵重的白金钻戒。中午,两个人去了赫赫有名的“马克西姆酒店”,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法式大餐。下午,两个人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场新上映的电影。直到傍晚,两个人才驱车返回中州。
这天早晨,贺铮早早来到绿色庄园,先是巡视了一遍蔬菜大棚和养殖基地,后又同员工们一起装菜上车,直到车队出发才独自走上水渠,沐浴着晨风放眼春意盎然的田野,心中涌动着别样的情怀。开创这个绿色食品基地,可以说是郑道捕捉市场商机的灵感杰作,也是自己决策果断的成果。几年来,基地的规模不断扩展,不仅给广大下岗职工创造了财富,也造福了周边的父老乡亲,更重要的是,开创了一条农耕养殖产业化的道路。如果从个人利益来讲,自己无须再回中纺集团挣那屈指可数的工资,眼前的庄园充满着广阔的发展前景,既是事业也是财富,可以给自己创造丰厚的收益。但是,中纺集团也是自己魂牵梦绕的企业,那里留存着自己青春的身影,刻印着自己生命的脚步,倾注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书写了自己荣辱的篇章。十年风雨飘摇,中纺集团已经被郑天龙蚕食得残缺破败,如今又面临着被一口吞噬的危局,先且不论国有资产和职工利益这些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不能忍让,仅仅是出于个人恩怨,也要同这个郑天龙算一算十年前的老账!
贺铮步下水渠,准备驱车赶赴市区。今天的安排很紧凑,先要去市委组织部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然后岳书记约见谈话,下午还要去国资委同周子敬商议如何展开工作。晩间的活动最隆重,岳书记将以个人的名义在市委招待所举行宴会,邀请市里各委、办、局的领导,共同庆贺他平反昭雪。贺铮心中明白,岳书记此举不仅仅是单纯为自己恢复名誉和尊严,更主要的是要公开表明拨乱反正的态度和决心,是要向那些黑恶势力发出明确的信号,维护社会公正是共产党人不可动摇的执政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