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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2

作者:继迅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贺铮刚刚走到路边,远远看见一辆黑亮的“奔驰”车疾驶而来,心中不禁倏地一沉,在中州能够乘坐“奔驰”轿车的只有郑氏兄弟,此时此刻突然造访,肯定居心叵测。

“奔驰”轿车驶到贺铮面前稳稳停住,车门打开,钻出来的居然是浑身匪气的郑天虎。贺铮十分意外,自己同这个从小就横行乡里的家伙并无往来呀!

郑天虎咧着大嘴,双手抱拳:“贺大哥,兄弟我给你道喜了。”

贺铮暗暗惊讶,这些家伙真是消息灵通。

“不敢当。”贺铮表情冷淡,“本不该有此一劫,也就谈不上什么喜了。”

“还是喜事嘛。”郑天虎大模大样惯了,“我哥说了,你十年的工资全部补发,算了算有一百多万呢。”

贺铮不为所动:“这是法院的判决,也是我应得的。”

郑天虎掏出一支粗长的雪茄烟,递到贺铮面前。

贺铮摆手拒绝:“你该不是专程来给我道喜的吧?”

郑天虎点上雪茄烟说:“贺大哥,我是来同你谈生意的。”

“谈生意?”贺铮感觉蹊跷,“你同我有什么生意好谈?”

郑天虎骄狂地指着整个庄园说:“你这里种的养的我全部包销,省得你天天派车往北京送。”

贺铮冷冷一笑:“你郑老板好大的口气。”

“这算什么,你还怕我的金冠大酒店吃不下你这个庄园吗?”郑天虎财大气粗。

贺铮摇头回绝:“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贺大哥,兄弟我可是一番好意。”郑天虎一脸讪笑。

“谢谢你的好意。”贺铮不给情面,“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走不到一起。”

“你这话说远了。”郑天虎硬着头皮套近乎,“不管怎样,我是跟在你和我哥屁股后面长大的,再说了,我侄子郑道也一直跟在你身边。大家都是兄弟,别那么见外。”

贺铮不客气地反驳:“郑道是郑道,你们是你们,别扯在一起。”

“我可以高价收购你的产品。”郑天虎抛出诱惑,“在你现在价格的基础上,我提高10%,怎么样?”

贺铮不屑地笑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这么主动大方,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郑天虎哈哈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大家握手言和,重新做好朋友。”

贺铮心中明白了,这是郑天龙得知自己平反的消息又一次主动示好,这样既可以弥合前嫌,又能够通过合作控制自己,以期望求得自己的妥协,从而争取更大的空间,最终达到他们预期的目的。只可惜此举只是一厢情愿,患得患失的人总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

“你们走得太远了,已经无可挽回。”贺铮语气深重,“你回去告诉郑天龙,还是及早采取主动,也许还能减轻些罪责。”

“贺大哥,杀人不过头点地。”郑天虎有些发急,“我们兄弟已经低头了,你就高抬贵手吧。”

贺铮摇摇头:“这不仅仅是个人恩怨,党纪国法难容。”

郑天虎勃然变色:“你贺大哥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的脾气你也知道,一旦逼急了,没有你的好结果!”

“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悉听尊便!”贺铮毫不畏惧。

“那好,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郑天虎咬牙切齿,恨恨而去。

贺铮望着远去的“奔驰”轿车,一脸凛然之色。

23

招待所的林所长这一天成了大忙人。

一大早,老林的大嗓门就在招待所的里里外外吆东喝西地咋呼开了,先是派人派车出去采购,后又安排人清扫卫生,再就是把那些尘封已久的盘盘碗碗的餐具都翻出来,彻底洗刷干净。整整一天,老林都是亲自督阵,厨房里炉火熊熊,锅勺叮当有声,煎、烤、烹、炸忙而有序……直到傍晚时分,几桌宴席才算准备完毕。

也真是难为老林了,招待所已经冷清多年,人员相应进行了裁减,平日里不过是服务一些零星客人,无需太多准备。今天突然要承接几十人的宴会,一时间真是措手不及。好在老林经验丰富,亲自上阵指挥调度,总算是不辱使命。

华灯初上,中州市大大小小的官员和重点企业的领导陆续汇集招待所,平日里空荡冷清的院落又重现当年车水马龙的景象。餐厅里人声鼎沸,相互之间打着招呼,开着玩笑,也有一些人小声交头接耳,彼此探听着市委书记如此破例用意何在。

郑天龙、宋坚和毕然坐在角落里,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们是知情人,但是也为岳书记如此大张旗鼓深感意外,同时心中惴惴不安。

老林大大咧咧地穿梭于客人中间,一边向服务人员发号施令,一边同熟识的人打着招呼,不时地笑骂几句。当他走到郑天龙面前,胖胖的脸上立刻显出奚落的神情:

“郑总经理,岳书记请客怎么没去你家的金冠大酒店呀?我这个小小招待所抢了你郑家的风头真是不好意思。”

郑天龙一脸苦笑,心知这位口无遮拦的林所长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回避为好。

“领导安排自有领导的用意,不是谁抢谁的风头啊。”郑天龙搪塞道。

老林又故作神秘地说:“听说这是岳书记为庆祝贺铮平反举办的宴会,你们可是老朋友了,肯定高兴吧?”

“高兴,高兴。”郑天龙无奈地支吾着。

老林十分得意地一阵哈哈大笑,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郑天龙、宋坚和毕然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摇头叹息。

众人等待了些许时候,岳书记率领一行人走进餐厅。老林带头鼓掌迎接,众人纷纷站起身,热烈鼓掌。当贺铮和几个陌生面孔突然出现,引发众人一阵窃窃私语,仿佛感觉到了今天这个宴会的非同寻常。

岳书记坐在首席的首座,一左一右坐下贺铮和周子敬,几张新面孔依次入座。

贺铮有些忐忑不安,小声对岳书记说:“真不好意思,让您搞了这么大的排场。”

“你老贺千万别客气。”周子敬抢过话题,“岳书记这是一举两得,既给你拉了场面,又给那几位新调来的领导同志接风,省钱哩。”

岳书记笑着嗔怪:“你这个子敬同志,总是揭我的短处,不厚道。”

那几位新面孔听着三个人的对话不由得也轻松地笑了。

“请大家安静。”孙秘书站在岳书记身后,指着几张新面孔说,“在宴会开始之前,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新调来中州工作的几位领导同志。”

孙秘书逐一介绍了市委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和几家银行的行长。

随着孙秘书的介绍,新面孔一一起身示意,众人又是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孙秘书又道:“还有两件事情要向大家说明。第一,韩市长临时有事情不能出席,特意要我向大家转达他的歉意;第二,今天这个宴会是岳书记私人请客,出资一万元,这里有林所长开具的发票。”

孙秘书掏出一张发票,双手向众人展示,引来众人一片惊叹之声。

“下面请岳书记讲话。”孙秘书完成了开场白。

在众人的掌声中,岳书记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请大家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在做秀。既然说是个人请客,就要个人掏腰包,这样才名副其实嘛。不过,我也是靠工资收入哟,不是什么大款,请不起什么大酒店,只能在咱们自家的招待所里吃顿便饭。感谢林所长不赚我的钱,只收取成本费。也感谢大家捧场,光临薄宴。”

一番话引来众人的笑声和掌声。

岳书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脸色倏然变得严肃:“同志们,今天这个宴会的主题是庆贺贺铮同志十年冤案得以平反。说是庆贺,实际上我的心情很沉重。在我们中州市,发生贺铮同志这样的冤案,而且是沉冤十年,令人非常痛心。作为市委书记,我代表组织向贺铮同志表示深深的歉意。”

岳书记言罢,转过身向贺铮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铮慌忙起身迎扶,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餐厅里一片肃静,众人面色凝重。

岳书记重新面向众人:“我给贺铮同志鞠躬不仅仅是表示道歉,还表示我深深的敬意。我记得,周子敬同志刚来中州的那天晚上,在‘百家饭大排档’,初次见面就给贺铮同志深深鞠了一躬。我理解,那是周子敬同志的动情之举。大家都知道,贺铮同志蒙冤后,没有消沉,更没有颓丧,而是表现出一个共产党人的坚强意志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变卖了全部家产,以破釜沉舟的勇气带领数千名下岗职工自谋生路,经过十年的艰苦创业,不仅仅解决了广大下岗职工的温饱,还带领他们走上了致富的道路。贺铮同志创建的绿色食品庄园就是以下岗职工为投资主体的产业,每年都可以给广大下岗职工带来丰厚的经济收益。现在这些下岗职工的收入和生活比在岗时还要强很多,已经超过了全市的平均收入水平。同志们,这是什么样的业绩?可歌可泣啊!”

餐厅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郑天龙、宋坚和毕然虽然也在拍手,却没有发出声响,而且脸色十分难看。尤其是郑天龙,更是如坐针毡。

岳书记接着说:“同志们,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共产党员,我们的党章开明宗义第一条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要扪心自问啊,我们这些共产党人是如何为人民服务的?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在拜金主义盛行的社会环境中,面对灯红酒绿的诱惑,面对金钱美女的腐蚀,我们共产党人还能不能保持为人民服务的本色?这是一个非常严肃又不可回避的重大课题!更是关系到我们党执政根基的严肃课题!同志们,千万不能忘记毛主席早在七届二中全会上提出的两个‘务必’啊!在这个问题上,贺铮同志用自己的行动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值得我们深思,值得我们崇敬,值得我们学习!”

岳书记停顿下来,用目光扫视着众人:“下面请新到任的市委组织部长李坚同志宣布对贺铮同志的组织决定。”

在新面孔中站起一位中年人,他面容肃穆,目光深邃,有一种信念坚定的庄重。他语气平稳地说:“我刚刚来到中州,就参与了这样一个重大的组织决定,既感到荣幸又感慨颇多。刚才,岳书记的讲话更是振聋发聩。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在此也向贺铮同志表示深深的敬意。”

说着,这位新来的李部长也向贺铮深深地鞠了一躬。

岳书记带头鼓掌,众人随之又响起一片掌声。

贺铮慌忙起身答谢。

李部长从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用目光扫视众人后,朗声宣布:“中共中州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恢复贺铮同志党籍,恢复公职,并任命贺铮同志担任中州巿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兼任中州毛纺集团常务副总经理。此任命自宣布之日起生效。”

文件宣读完毕,餐厅内鸦雀无声,众人仿佛被这项超乎寻常的组织决定惊呆了。这项任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态势,明显是针对郑天龙的,虽然表面上贺铮仍只是中纺集团的副职,却加上了“常务”二字;再从行政级别上看,贺铮担任国资委的副主任又变成了郑天龙的上级,上压下挤,分明是把这位不可一世的中州苍龙架空了。在座的都是官场人物,已经从中嗅出了政治上的某种气味。

郑天龙面如死灰,僵冷如冰,宋坚和毕然也是兔死狐悲一般垂头丧气。

周子敬却是心中暗暗窃笑,也只有岳书记才具有这样的政治智慧,采用非常手段应对非常局势。尽管韩市长百般阻挠,但是如今的市常委会已经非同以往,两位新上任的部长都挂着常委的头衔,再就是那些以往跟风的常委们见风向有变也马上转了方向,韩市长在常委会上大势已去,孤掌难鸣。这也是韩市长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结果,在人事安排上过多考虑了行政岗位的职权,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重点保全了那些掌握实际权力的人物,没想到这正中岳书记的下怀,在政治上失去了主动权。表面上看,市委机构不如市府机构权力大,实际上,市委机构是驾驭市府机构的中枢。韩市长过于依赖实权,过于相信经济基础能够决定上层建筑,殊不知权力的形成不是自我做大,上层建筑反过来更能够反作用于经济基础。显而易见,韩市长在政治上远远不及岳书记。

周子敬见众人陷入沉寂,马上调侃地说:“如果大家赞同就拍拍手嘛。”

说着,周子敬带头鼓掌,众人也随之鼓起掌来。

岳书记神态从容地对贺铮说道:“今天你是主角,也讲几句嘛。”

贺铮慌忙摆手,表示不愿张扬。

周子敬鼓动:“你这个老贺就是太内敛,该讲话时就要讲嘛。”

贺铮被窘住了,无奈地站起身:“我向大家表个态吧:一、感谢组织上的关怀和信任;二、感谢法律还我以清白;三、感谢大家的盛情光临。至于我本人,岳书记实在是过誉了,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共产党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们都是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做人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我想说的只有四个字——誓言无悔!”

话虽不多,却充满着震撼人心的分量。

“好一个誓言无悔,字字千钧!”岳书记大声喝赞,报以热烈的掌声。

整个餐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岳书记站起身,高举酒杯:“我提议,按照我们中州的规矩,我们大家共同向贺铮同志敬上三杯酒。”

众人一片响应,纷纷起身举杯。

岳书记神情庄重:“第一杯酒,庆贺贺铮同志在政治上获得新生!”

众人纷纷一饮而尽。

岳书记再次举起酒杯:“第二杯酒,感谢贺铮同志多年来忍辱负重,为党分忧,为民造福!”

众人又是一饮而尽。

岳书记又一次举起酒杯:“第三杯酒,希望贺铮同志在今后的工作中为党再立新功!”

众人再次一饮而尽。

第一轮酒过后,众人还未及全部落座,谁也没想到胖胖的林所长突然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众人惊诧地闻声望去,只见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笑骂无常的老林竟然是一副神情激动的样子,一只手举着“中州老烧”,另一只手举着酒杯,一边往杯里倒酒一边向岳书记走去。

“岳书记,我老林给你敬酒。”老林举着酒杯站在岳书记面前,眼睛里噙着泪花,“你今天不光重新扶起了我的贺铮老弟,也重新扶起了中州老百姓的希望啊!你和我过去的老首长一个样,是真共产党员!中州的天快亮了!”

孙秘书慌忙劝阻:“林所长,岳书记不能喝酒。”

岳书记笑着端起茶杯:“老林,我以茶代酒如何?”

“行。”老林爽快地答应,“只要是朋友,喝啥都是酒。”

周子敬在一旁打趣:“你老林一向眼高,被你称做朋友是一种荣幸啊。”

“要说朋友,你周主任也算一个。还有贺铮老弟,我们早就是了。”老林一脸认真,又仔细观察一番那几位新面孔,“这几位新领导能不能成为朋友,我老林还要看看表现哩。”

众人都被老林的憨直逗笑了。

老林转向岳书记,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双手把酒杯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仰脸倒入口中。连续三杯,他杯杯喝尽。

“谢谢你,老林同志。”岳书记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水。

在众人推杯换盏的纷乱中,贺铮始终保持着沉静,一双深邃的目光默默地巡视着众人。倏然,他发现郑天龙和宋坚双双站起身,逃一般悄然溜出了餐厅。那个毕然茫然地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副无依无靠的失落神情,无奈地闷头喝酒。

贺铮心中明白,从今天开始,自己真正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场面对面的较量即将来临。

酒宴渐渐升温,掀起热烈的高潮。

24

今天,对于郑天龙来讲,是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日子。晚间,在招待所餐厅里度过的几十分钟,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光。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失落、羞辱和惶恐,真恨不能掀翻招待所的餐桌大闹一场。这个该死的韩市长,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全盘相告。他隐瞒了关于贺铮任命的内容,害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饱受窘困。早知如此,自己绝不会送上门去自取其辱。韩市长真是一个混蛋,关键时刻耍起了滑头!

郑天龙和宋坚在酒宴上不辞而别之后,驱车来到金冠大酒店,直奔八楼。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韩市长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有事,而是在同郑天虎一起备好了酒菜专门等待他们狼狈而归。

韩市长看着郑天龙和宋坚垂头丧气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冲着郑天虎颇为得意地说:“虎老弟,格老子算得准不准?他们二位肯定是要空着肚子跑来的嘛。”

“市长大哥料事如神,兄弟我佩服。”郑天虎不知底细地笑着恭维。

“如什么神?”郑天龙没好气地坐在餐桌旁,“我要是市长,还能如仙呢!”

气恨之下,郑天龙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直戳戳地发泄不满。

韩市长受到抢白很是恼火,却又不好发作。自己这个市长在郑天龙面前耍不起威风,多年的利益关系,彼此之间已经摆脱了身份地位的差距,变成了共同利益的两个支撑点,私下里平起平坐。钱这个东西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可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可以拉近一切关系。

“你这个龙老大,发啥子火嘛?”韩市长只能表示嗔怪。

郑天龙忿忿难平:“你这位市长大人太不仗义了,把我们丢在炉火上烤,自己却躲在这里看笑话。”

宋坚也壮着胆子说:“韩市长,您应该把实情告诉我们,我们也就不去丢这个人了。”

“你们懂啥子嘛。”韩市长笑着开导,“就是因为怕你们不肯去才不告诉你们,如果你们顶着不去参加岳书记的宴会,矛盾就会公开化,目前还不能搞僵嘛。”

郑天龙不服气:“人家步步紧逼,我们步步后退,要退到哪一天?”

“退啥子嘛,我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韩市长继续开导,“我可以不去参加,这是公开表明态度。你们必须要去参加,要给人家岳书记面子。你们中途退席也很要得,同样是表明了态度。这样,我们既给了面子又表明了态度,软中有硬,硬中有软,不丢主动权嘛。”

郑天龙的气消了大半。韩市长的说法是官场上常用的手段,这叫做软柿子里面藏硬核桃,让人砸不得啃不动。自己也是因为身在其中气昏了头,换个位置同样会采取韩市长的方法。不过,受此羞辱实在气恨难消。

郑天龙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算啦,该受的气受了,该丢的人也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这个龙老大,很有心计的人嘛,咋个糊涂了呢?”韩市长端起酒杯,笑着宽慰,“来,喝杯酒,消消气嘛。”

郑天龙举起酒杯赌气似的一饮而尽。

宋坚也随着喝尽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不无担忧地说:“目前这样的格局,老郑的处境艰难啊。”

“有啥子嘛。”韩市长依然自信十足,“龙老大还是总经理,有我在,谁也动不得!”

“这才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郑天龙底气不足。

“不要怕。”韩市长胸有成竹,“我们还有最后的底牌嘛,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给它来个霸王硬上弓,一旦挂牌成功,把龟儿子们统统赶出中纺集团!”

“早就该来硬的,文的不行,咱们上武的!”郑天虎气势汹汹。

宋坚忧心忡忡:“现在的情况愈来愈不妙,岳书记又调来那么多的新干部,这是在换血呀。”

“这几滴血闹不出大名堂。”韩市长不以为然,“从市里看,只有国资委因为事发突然,我没有抗住;其他各委、办、局仍旧一个没动,还有各区、县、乡也都是原班人马,我们的根基还在。有我和严省长在上面挡着,你们尽管放宽心嘛。”

郑天龙的情绪恢复了正常:“我看,挂牌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韩市长摇摇头:“看一看事态的发展,再作决定。”

“我担心失去主动权。”郑天龙有些心虚。

“你龙老大要沉住气,不要自乱阵脚嘛。”韩市长显出大将风度。

“我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郑天虎提出新的问题,“今天收到银行通知,催还贷款。”

在座的三个人十分意外,这么多年,银行从未催过还贷啊。

“动作好快啊!”郑天龙一声感叹。

“咄咄逼人呀!”宋坚也是深有触动。

韩市长稍作沉吟:“我们的贷款总额有多少?”

郑天虎回答:“前前后后总共十多个亿,大都是建这个酒店时借贷的。”

“到期限的有多少?”韩市长又问。

“三个多亿。”郑天虎再次回答。

韩市长点燃一支烟,思索片刻,然后大手一摆:“不要睬他,必要时,我要市财政局出面担保。”

其他在座的人都松了口气。

韩市长又端起酒杯:“好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你们二位今晚受了委屈,我陪你们喝个痛快。”

四个人同时举杯,开始大吃大喝……

25

贺铮驾着黑亮的“别克”在前,周子敬驾着老旧的“大众”在后,双双驶入中纺集团,并排停在了办公楼前。

贺铮推门下车,挺直了身躯伫立在车旁,饱含深情地望着熟悉的厂区。阔别十年,景象依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铭刻着自己生命的轨迹。如今重返故地,别有一番感受涌上心头……

周子敬走过来:“老贺,别有感触吧?”

贺铮含蓄一笑,默默点点头。

欧阳倩也走下车来,指着大道两旁高高的白杨树:“这些树还是我们年轻时栽下的。”

齐伟从周子敬的老爷车上下来,笑着打趣道:“那时候,你们两口子刚刚情窦初开吧?”

欧阳倩十分大方:“右排的第一棵就是我们两口子共同栽下的爱情树。”

贺铮颇为感慨:“现在树长高了,人也老了。”

周子敬幽幽地说:“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候唱过的那首歌吗?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记得,记得。”欧阳倩有些激动,“第二句是:他好比大松树巍然挺立。”

贺铮更为感慨:“那时候的人多纯净啊!”

齐伟别出心裁:“我提议,有时间,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也去‘卡拉OK’一回。”

“好主意。”周子敬赞同,“拉上岳书记,我们大家焕发一下革命青春。”

四个人正在闲谈之际,忽然办公楼上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贺总回来啦!”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开窗声,整个办公楼的窗口纷纷探出一张张欣喜的笑脸……

贺铮向众人挥手致意,四个人快步走进楼门。

刚刚迈上楼梯,迎面撞见丁大庆光亮的脑壳从楼上跌跌撞撞急奔下来,一脸激动喜悦的神情,一步扑到贺铮面前,热烈地伸出双手:

“贺总啊,多少年了,就盼着您回来的这一天啊!”

贺铮握住丁大庆的手:“大庆啊,这些年还好吧?”

丁大庆苦笑着回答:“一言难尽呀。”

贺铮宽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丁大庆欢喜佛似的胖胖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您回来,我们就有希望了。”

一行人走上二楼,从各个办公室奔出欢喜雀跃的人群,纷纷向贺铮招呼:

“贺总,您好啊!”

“贺总,您可回来了!”

“贺总,我们盼您回来呀!”

“贺总,我们想您啊!”

……

贺铮笑着频频招手致意,欧阳倩也满面春风地同众人打着招呼。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坐下后,周子敬不无感慨:“老贺啊,你的群众威望很高嘛。”

贺铮谦虚一笑:“都是老同事,有感情呀。”

郑天龙端着茶杯走了进来,强作镇定:“老贺归来,我也表示欢迎啊。”

“谢谢,不用客气。”贺铮冷冷地回应道。

欧阳倩语气尖刻:“你欢迎也好,不欢迎也罢,反正是回来了。”

“弟妹还是嘴不饶人呀!”郑天龙笑着自我解嘲。

欧阳倩愈发尖刻:“你以后别再弟妹长弟妹短了,还是直接叫名字吧,这份肉麻的热情我承受不起。”

郑天龙尴尬地咧咧嘴,满脸窘色。

周子敬为郑天龙解脱尴尬:“老郑啊,咱们先把今天的日程安排一下。”

郑天龙语气恭维:“听从你的指示。”

周子敬神态从容:“那就这样安排,上午我们几个人先议一议当前的工作,下午召集全体中层干部开会,我要代表市委向大家宣布一下关于贺铮同志的组织决定。”

“好吧。”郑天龙点头。

“中午就在这里吃工作餐,给我们每人准备一碗面条就行了。”周子敬十分随意。

“那也太简单了吧?”郑天龙似乎还要表示热情。

周子敬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简单最好,你去安排一下吧。”

郑天龙只得顺从,起身出去片刻又返身回来,随后有人送来茶水。

面对今天这样的尴尬局面,郑天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既然连韩市长都没有抗住,自己也只能装草鸡了。好在还有一举翻身的备用方案,暂时得过且过也是一种策略,反正成也靠韩市长,败也怨韩市长,只要韩市长这棵大树不倒,自己就能够确保无忧,姑且忍耐一下,不争一时之短长。

众人均已坐定,气氛沉静。

“好了,咱们开会吧。”周子敬看看贺铮,又望望郑天龙,“第一个议题,首先要把你们二位主要领导的工作分工明确一下。”

贺铮坦然自若。

郑天龙睁大眼睛。

周子敬正色宣布:“既然老贺的任命有‘常务’二字,那么日常工作就不要让老郑操心了,大事情两个人再通气商量。”

郑天龙不服气地反问:“你这意思是不是就让我当甩手掌柜了?”

“你怎么能甩手呢?”周子敬装模作样,“大事情还是要商量嘛。”

郑天龙一脸悻然:“周主任,你真是太客气了。你不如直接宣布,公司一切事务都由老贺说了算。”

“这是你的理解,我可没有这样说。”周子敬不客气地反驳。

郑天龙追问:“如果出现分歧呢?”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分歧。”周子敬打起了官腔,“如果是原则问题,你有权向上反映,可以找我,也可以直接找市领导。”

郑天龙有些羞恼:“想不到你周主任也会讲官话。”

“这怎么是官话呢?”周子敬板起面孔,“你老郑应该明白,老贺被任命的第一个职务是国资委副主任,这其中的分量大家很清楚嘛。”

郑天龙苦笑道:“这个任命真是别出心裁。”

“你可以评论,但是必须服从。”周子敬毫不客气地说。

 郑天龙无奈地摇摇头。

“第一个议题就这样确定。”周子敬强势压人,“第二个议题是关于财务方面,从今天起,企业的一切财务支出必须由你们二位共同签字才能生效,任何单方面签字都无权支出,这是财务制度,你们二位必须执行!”

贺铮点头接受。

郑天龙表面上哑然默认,心中却是暗暗冷笑。你周子敬也好,贺铮也罢,不要高兴得太早,别以为名正言顺就能够全盘接管中纺集团,老子早给你们设下了“华容道”,还是那句老话,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周子敬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第三个议题就是关于清产核资和企业改制的事情,国资委仍由老齐具体负责,企业方面由欧阳倩同志具体负责,两方面的协调由老贺总负责,老郑可以参与谋划。”

郑天龙冷冷一笑:“他们两口子开起夫妻店了。”

“这是严肃场合,请你注意分寸。”周子敬沉下脸,“欧阳倩同志是财务方面的专家,搞清产核资缺之不可,这样的安排理所应当嘛。”

郑天龙无言以对。

周子敬喝了一口茶水,面向众人问:“上述三项议题,大家有无异议?”

众人都表示认可,只有郑天龙未置可否。

周子敬一锤定音:“议题通过,下午我要在全体中层干部大会上宣布。”

郑天龙揶揄地恭维道:“你周主任真是矫枉过正呀,令人佩服。”

周子敬哈哈一笑:“你老郑言不由衷嘛。”

“不敢。”郑天龙十分不满。

周子敬撇开郑天龙,转向贺铮问:“你老贺是识途老马,对当前的工作有何想法呀?”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办好两件事情。”贺铮吸着烟,胸有成竹,“第一件,要给收入低的职工涨工资,最起码要达到本市最低工资标准,同时还要恢复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我们的企业不能违反劳动法。”

周子敬点点头:“第二呢?”

贺铮瞥了郑天龙一眼:“第二件事情更重要,必须马上断绝同郑天虎的业务往来,恢复自主经营的销售渠道。”

周子敬询问郑天龙:“老郑,你的意见呢?”

郑天龙沉着脸说:“第一件事情可行,第二件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有什么不容易的?”贺铮问。

郑天龙似乎理直气壮:“两个企业之间是签过合同的,我们不能单方面违约。”

贺铮冷冷一笑:“违约又有何妨,郑天虎可以去法院起诉呀!”

周子敬劝阻:“老贺,不能意气用事,要冷静对待嘛。”

“你老周放宽心,他郑天虎不敢打这场官司。”贺铮胸有成竹。

“此话怎讲?”周子敬不解。

齐伟笑着替贺铮解答:“老贺已经算计透了,这样的合同属于恶意垄断性质,本身就是违反合同法,如果对方敢于起诉,不但赢不了官司,弄不好还会惹来司法追究。”

周子敬释然大笑:“你们二位不愧是搞企业的专家,老谋深算啊。”

郑天龙仍不死心:“难道你老贺还要重搞销售回扣吗?”

贺铮正面回答:“销售回扣是要搞,但不是像过去那样自作主张。我已经打了报告,周主任也签字批复了,而且还报市纪委备了案,现在是师出有名了。”

周子敬补充道:“销售回扣不是洪水猛兽,我们搞市场经济就要遵循市场经济的规则,不能因噎废食。关键是要严格控制,要建立相应的财务制度,要在企业管理层透明化,要专项列支,也要重点审计。”

郑天龙再无抗拒的理由,像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垂下头。

周子敬又一次拍板敲定:“这两件事情也确定了,由老贺负责具体实施。”

众人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有郑天龙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周子敬看看手表,总结道:“中纺集团当前的工作重心是两个方面,一方面要扭转经营不景气的现状,另一方面要加快清产核资和企业改制的进程,要两条腿齐步走,相辅相成。”

众人点头接受,只有郑天龙置若罔闻。

会议快要结束,突然,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韩市长威严地大步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亦步亦趋的田秘书。

众人大惊,只有郑天龙喜出望外。

周子敬慌忙起身相迎:“韩市长,您大驾光临,又给我们一个突然的惊喜啊!”

“啥子惊喜嘛。”韩市长用力地摆摆手,“我是路过这里,得知贺铮同志今天走马上任,特意进来凑凑热闹。”

郑天龙被韩市长的突然出现感动得像受苦的孩儿见了娘,心里充满着委屈,也涌动着温暖,居然声音有些哽咽:“韩市长,您可真是大菩萨啊!”

韩市长刻意表示宽慰:“天龙同志,沉住气嘛。”

众人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韩市长转身握住贺铮的手:“贺铮同志,这些年委屈你了。”

贺铮克制自己强作镇定:“谢谢韩市长。”

郑天龙殷勤地亲自给韩市长端来茶水,递上香烟。

韩市长首先坐定,然后示意大家坐下:“你们继续开会嘛,我旁听。”

周子敬笑着说:“我们上午的内容已经完成,准备下午召开全体中层干部大会,传达一下组织任命和相关决定。”

“你们都有些啥子决定呀?”韩市长吸着烟问。

周子敬不敢怠慢,如实地将刚才的议题一一进行了汇报。

韩市长大口吸着香烟,脸色阴沉:“对于你们的决定,我不便过多干预。但是,我要强调一点,天龙同志依然是企业的一把手,还要对企业的全面工作负起责任来。贺铮同志尽管挂个国资委副主任,也多了‘常务’两个字,毕竟还是企业的副职嘛,要全力维护一把手的核心位置。”

众人沉默,表情凝重。

郑天龙有了韩市长撑腰,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

韩市长继续说:“还有,你们要搞自主经营,意愿是好的。但是,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你们在市纪委备了个案,要搞什么销售回扣,这个我是不赞同的,好说不好听嘛。另外,我们搞企业要讲信用,不能随随便便就撕毁合同。”

众人愈发表情沉重,郑天龙却挺直了腰杆。

贺铮忍不住了:“韩市长,一个企业不能自主经营,就无法确保经济效益。况且,我们这么大的国营企业却要受制于一个私营企业的垄断,还有人际关系的因素,同样是好说不好听啊。”

韩市长摇摇头:“你这个贺铮同志还是传统观念,企业法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嘛,不要再摆国营老大的派头。从根本上说,现在是过渡时期,一旦完成了企业改制,目前存在的矛盾和问题统统迎刃而解,政府卸下包袱,企业获得自主,像我们这些市长、主任就再也无权行政干预了。”

贺铮还要争辩,却被周子敬制止住了。

“韩市长的指示高屋见瓴,我们要领会精神,从宏观意义上去理解执行。”周子敬解说得十分圆滑,既不表示实际接受,又在表面上给足了面子,让人无可挑剔。

贺铮心领神会,马上缄口不语。

韩市长颐指气使道:“再有就是改制的事情,你们要加快进度,不要婆婆妈妈地搞过程,快刀斩乱麻嘛!”

“请韩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加快工作步骤。”周子敬态度认真。

韩市长捻灭了手中的香烟:“我最后还要告诫你们,任何人也不要再纠缠历史上的恩恩怨怨,要团结一致向前看,相逢一笑泯恩仇嘛。”

众人听之任之,只有郑天龙连连点头。

“好了,不多讲了。”韩市长扭脸问郑天龙,“中午有啥子安排呀?”

郑天龙回答:“周主任指示,就在食堂搞工作餐,吃面条。”

“你这个子敬同志,太刻板了。”韩市长嗔怪,“贺铮同志第一天走马上任,总要搞个接风酒嘛。”

周子敬笑着解释:“下午还要开中层干部大会,中午只能抓紧时间填饱肚皮。”

“啥子会那么重要?晚一天开就不成吗?”韩市长又借题发挥,“关键是我们这些领导干部要统一思想,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贺铮也慌忙推辞:“韩市长,不要再为我搞什么排场了。”

“该搞的还是要搞嘛。”韩市长不容分说,“岳书记搞的那个酒会,我有事情没能参加,今天给你补上。咱们去金冠大酒店,搞得好一些,我请客。”

周子敬心中明白,韩市长今天完全是专程而来,一方面要施加强权压力,给郑天龙撑腰打气;另一方面也是要恩威并施,意图缓和目前的对立态势。看来,依然不能硬抗,还得采取顺水推舟的策略,继续虚与委蛇。

“韩市长盛情难却,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周子敬用眼神示意贺铮等人,“计划改变,我们明天上午再开中层干部大会。今天嘛,我们都沾贺铮同志的光,跟着韩市长去金冠大酒店,吃大餐!”

“要得嘛。”韩市长站起身,高兴地挥挥手,“全体都去,随我出发。”

言罢,韩市长迈开大步,气派十足地率先走了出去。

郑天龙和田秘书紧随其后,也快步走出会议室。

“老周,这……”贺铮非常不情愿。

周子敬小声说:“他是市长,我们不能硬抗。反正是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吃饱喝足之后,我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众人领会,会意地笑了。

26

说起来,世间万象充满了诡异迷离。每年的清明节总是阴雨纷纷,令人断肠。

今年的“鬼节”似乎比往年更显得阴气森森。天刚拂晓,天空便飘下霏霏雨丝,伴着凄凄的阴风,令人有一种冥幻的幽寒。中州往西十余公里的一座土丘,历史上就是故去亡灵的乱坟冈,近些年修建成公墓,每年清明时节便会涌来大批的扫墓人。公墓的大门是一座青灰色的牌楼,左书“生来无悔”,右书“故去安详”,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祭”字,像一道阴阳两界的隔墙在凄风苦雨中挺立。迈进大门,两排青翠的松柏簇拥着高高的石梯,顶端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一排排的墓碑。

扫墓的人群捧着鲜花、携带着祭品纷至沓来,渐渐形成浩浩荡荡的人流。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呼啸着冲乱了人群,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戛然停在了公墓的大门前,车门打开,蹿出四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彪形大汉,为首的还是那个恶煞一般的刀疤脸。这四个人不仅衣着打扮与众不同,而且一不持鲜花,二不挎背囊,两手空空地在大门前游来荡去,一个个还都是大睁着凶巴巴的眼睛在人流中张望搜寻。他们显然不是来为亲人扫墓,肯定另有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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