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市长的那辆挂有“警备”字牌的黑色“奥迪”蛮横地停在路口中央,身材骠悍的司机王彪双手叉腰,瞪着两只眼睛气势汹汹。韩市长的秘书田力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盛气凌人地戳戳点点。车前站立着一位十分年轻的小警察,身材瘦弱,满脸稚气。
“你快让开路!”田秘书指着小警察,颐指气使地喝斥,“耽误了我们的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警察直挺着身子,语气认真而坚决:“你们闯红灯,违反了交通法规,必须接受处罚!”
“狗屁交通法规!”王彪十分骄狂,“老子在中州开车,车前只许有绿灯!”
“你们态度恶劣,还要加重处罚!”小警察态度变得严厉。
“你他妈的瞎了眼睛!”王彪开始撒野,“你们的宋局长都不敢截老子的车,快给老子滚开!”
小警察毫不退让,从腰间取下步话机开始呼叫支援。
王彪见小警察不买自己的账,蓦然恼羞成怒,一步窜上前,抡开粗壮的手臂重重地扇打在小警察的脸上……
周子敬愤怒了,刚要挺身而出,却被岳书记用力拉住,并用目光示意,且看事态发展。
小警察被打懵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一只手捂着有些红肿的脸,一只手指着王彪:“你敢打警察?这是暴力抗拒执法,最轻也要刑事拘留!”
说罢,小警察呼叫了110。
“拘留?”王彪轻蔑地冷冷一笑,“你们公安局根本没有能关我的班房!”
四周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
“这个司机吃了豹子胆,竟敢打警察?”
“你看清楚车牌,这是韩市长的司机,别的人谁敢呀?”
“宰相门前七品官,也怪小警察不长眼睛,市长的车你惹得起?”
“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市长的司机就这样横行霸道?”
…… ……
僵持之际,一辆交通执法车和一辆110警车鸣着刺耳警笛呼啸而来,数名警察急急火火地冲进了现场。但是,当他们看清楚“奥迪”的车牌时,一个个立刻傻了眼。一位肩扛两杠三花的老警官原本威严的面孔瞬间也变得笑容满面,冲着田秘书和王彪连声道: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位小同志刚刚上岗,还不认得车牌,你们别见怪。”
田秘书不客气地训斥:“你的兵是怎么教育的?耽误了我们的事情你负得起责任吗?”
“负不起,负不起。”老警官转向小警察,“你快些赔礼道歉。”
小警察不服:“队长,他们闯红灯还打人,怎么还向他们道歉?”
“不要再胡说。”老警官严肃命令,“叫你道歉你就道歉,别这么多废话!”
王彪得意洋洋,满脸骄横地冲着小警察奚落道:“怎么样,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快给老子道歉。”
小警察委屈得快要哭了,望着老警官耿耿不服:“我没有错,绝不道歉!”
老警官气急败坏,严厉地威吓:“你抗拒命令,难道想脱警服吗?”
小警察委屈得绝望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双唇紧闭牙关咬动,一丝殷红的血流顺着嘴角淌下来……突然,小警察愤恨地冲着老警官大声怒吼:“这种窝囊警察,我不干了!”
说着,小警察发狠地解开自己制服的钮扣……
“且慢。”岳书记大声喝止,然后面色阴沉地走出人群。
田秘书和王彪一见岳书记突然出现,顿时熄灭了气焰,神情尴尬地垂下了头。
岳书记稳稳地站在老警官的面前,语气威严:“请报出你的职务。”
老警官被岳书记的气度震慑住了,诺诺地回答:“交警大队大队长。”
岳书记转身向跟在身后的孙秘书吩咐:“你把这位同志的警号记下来,告诉公安局的宋局长,该同志不再适宜担任这个职务。”
孙秘书点点,然后走上前认真地查验老警官胸前的警号。
老警官十分惶恐,但又似乎有些不服气:“请问您是……?”
孙秘书向老警官正重宣告:“请你记住,站在你面前的是中州市委岳书记。”
老警官如遭雷击一般呆如木桩。
周围的群众也十分惊讶地议论声声:
“这就是新来的岳书记呀,看样子挺厉害。”
“听说都来三个月了,很少公开露面呀。”
“官大一级压死人,活该老警官倒霉。”
“外来的和尚念不了中州的经,不过是做秀罢了。”
…… ……
周子敬在一旁心中暗忖,堂堂的市委书记,来中州已经三月有余,竟然不被公众所识,可见遭受了严密的封闭。
岳书记厌恶地瞪了一眼已经惴惴不安的王彪,然后向躲在远处的110招手:“请110的同志过来。”
一位中年警官快步跑来,面向岳书记动作标准地立正敬礼:“请岳书记指示。”
“你的手铐呢?”岳书记沉声问。
中年警官从腰间取出一副铮亮的手铐,双手展现在岳书记的面前。
岳书记指着王彪威严地命令:“请你把这个违法抗法,暴力袭警的当事人铐起来!”
中年警官望着岳书记,又看看田秘书和王彪,似乎在犹豫。
岳书记加重语气:“执行命令!”
中年警官不敢再犹豫,动作熟练地给王彪戴上了寒光闪闪的手铐。
站在一旁的田秘书慌了神,赶紧走过来,一脸诚惶诚恐:“岳书记,王彪晚些时候还要去接韩市长。”
岳书记沉下脸:“你不是也会开车么,你去接。”
田秘书语塞。
岳书记转向中年警官:“你把人带走吧,记住,要按照治安管理条例严肃处理。告诉你们宋局长,要他亲自把处理结果向我汇报。”
“是!”中年警官立正敬礼,然后带着垂头丧气的王彪走向警车。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欢呼。
岳书记最后走到饱受委屈的小警察面前,亲手为他系好解开的制服钮扣,并且庄重地为他扶正头上的警帽,然后和蔼地说:“小同志,你这身警服不能脱,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证实,你无愧于头上的国徽。”
小警察感动万分:“岳书记,今天多亏您,不然我……”
岳书记拍拍小警察的肩头:“记住,你这身警服代表着国家的法律,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官位多高,权力多大,都不能凌驾法律之上。”
小警察激动地点头。
岳书记又转向身后的孙秘书:“你也把这位小同志的警号记下来,要时时关注他的情况。”
孙秘书应诺着记下小警察的警号。
岳书记再次宽慰小警察:“小同志,你不用担心,没有人敢因此找你的麻烦。我也希望你继续保持严格执法的精神,为中州的老百姓创造顺畅的交通秩序。”
“是”小警察挺直了身子,庄严敬礼。
周围的群众爆发热烈的掌声……
道路恢复了畅通,岳书记一行人又重新坐进车内,稳稳前行。
周子敬满脸疑色:“老领导,他们会真的执行你的指示么?”
“绝无可能。”岳书记自嘲地苦笑:“你看吧,明天那个宋局长肯定会煞有介事地向我汇报,说对王彪拘留多少多少天,罚了多少多少款。韩市长也会在我的面前把他的司机臭骂一通,说是罪有应得。而实际上,他们会给王彪找个地方休息几天,吃喝玩乐一样也不会少。还有那个老警官,换个部门照样当领导。”
周子敬追问:“既然你已经看透,是不是要深究不放?”
岳书记摇摇头:“这种事情还是难得糊涂吧。”
周子敬又是刻薄地揶揄:“还是老百姓说得对,今天的事情不过是做秀罢了。”
“你这个同志太尖刻了。”岳书记有些不悦,“我们面前最为急迫的是抓大局,怎么能够在这种小事情上过多纠缠?既然遇到了,就要有所惩戒,怎么能够说是做秀呢?你呀,也要记住,在今后的工作中不能在小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要学会抓大放小。”
周子敬被驳得哑口无言,讪讪地笑了。
司机小吴娴熟地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稳稳地停靠在路边。岳书记一行人步上街头,随着川流的人群走进一个巨大的棚式建筑。
敞开的大棚上端悬挂着耀眼的灯箱,一行红色的大字嫣艳如血——百家饭大排档。棚前迎面横列着一道宽大的橱窗,在灯光的映衬下,橱窗里的一件件展物清晰醒目—— 一套已经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前“中纺”二字依然可见;两只破旧的套袖,落满斑驳的补丁;几件锤钳之类的工具,油污浸染木柄;最令人刺目的是数不清的已经退色的一张张奖状和一面面锦旗,上面的字迹仿佛如泣如诉讲述着昨天的荣誉:先进生产者、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先进班组、优秀集体……
蓦然,一曲悲怆激昂的旋律在大棚内浑然荡响: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是为了我至爱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是为那些期盼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