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敬转向贺书记:“老领导,贺铮同志讲的这位曾书记,我不熟悉,但是听说此人在中州任职期间无所作为,是个明哲保身的傀儡书记。”
“我这个人从不评论自己的前任。”岳书记表情严肃,“但是,有两件事情说明这位老同志还是有党性的。一是支持贺铮同志扶助下岗职工,二是在退休之后向省委苏书记彻底揭开了中州存在的黑幕。正是因此,苏书记才力阻韩市长接任中州市委书记,才把我派来,才下决心要搞清楚中州的问题。”
周子敬十分忿然:“这位老同志身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明知中州的黑幕而不作为,退休之后才向组织汇报,纯粹是大奸似忠。还有,所谓支持扶助下岗职工,实际上不过是惺惺作态,客观上还起到了替人遮掩社会矛盾的作用。这种人,说轻了是革命意志衰退,说重了就是政治上腐朽!”
贺铮态度鲜明:“我同意周主任的说法。”
岳书记摆摆手:“斯人已去,一切从我们开始。”
周子敬又转向贺铮:“你这个贺铮同志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功德无量,但是也同样愚腐。你应该带领全体下岗职工去市委、去省委、甚至去中央上访告状,早些把问题和矛盾揭露出来,让那些造下孽债的人早日受到党纪国法的制裁,也能早日还给老百姓一个公道。这样比你个人单枪匹马忍辱负重艰难创业会更有力度!”
“你周主任这个说法我不能苟同。”贺铮态度坚决地摇摇头,“一则这样做会破坏社会的安定,客观上如同向党发难;二则造下孽债的人势力很强大,层层都有保护伞,不会轻易垮台;三则民以食为天,下岗职工不能饿着肚子去上访,解决老百姓的生活出路比马拉松式的上访更实际也更重要;四则现在是经济社会,我们要学会用经济手段解决社会经济问题,发展自身的经济实体就是在充实解决社会经济问题的力量。还有一条更重要,虽然我被开除了党籍,但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共产党人,我要用我的行动为我们的党争得一份信任和尊严!”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慷慨激昂。
周子敬语塞,同时也连连点头表示折服。
岳书记赞许地双手击掌:“听听吧子敬同志,这就是我们贺铮同志的政治情操和政治智慧。”
周子敬的眼睛里闪动着钦佩,同时也满含希冀:“贺铮同志,中州的情况你比我熟悉,中纺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我来中州工作,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和配合。”
“周主任客气了。”贺铮平静而真诚,“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为党工作是应尽的责任。我相信,中州将在岳书记的领导下肯定会还给老百姓一片晴朗的天空。”
“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岳书记表示谦虚,然后面对周子敬,“子敬同志,解决贺铮同志的冤案是当务之急。可以告诉你,省委苏书记看过贺铮同志的全部材料,也同贺铮同志谈过话,明确指示:要还贺铮同志一个公道!因此,你接管国资委后,首先要抓的第一件事就是核查历史事件的真相,配合省纪委和律师调查取证,彻底洗清贺铮同志的不白之冤。”
周子敬严肃地点头应诺。
“还有,中纺的问题也是迫在眉睫。”岳书记郑重指示,“你们两个人要通力合作,一是要揭盖子,二是要正确完成改制。”
“揭盖子也许相对容易,改制却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周子敬表示迟疑。
“不尽然。”岳书记不同意周子敬的说法,“我倒认为改制是揭盖子的突破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促使问题及早暴露。”
“我同意岳书记的看法,而且我认为改制要相对容易。”贺铮表明自己的意见。
周子敬灵光一现:“看来贺铮同志对此早有思考?”
贺铮又点燃一支烟:“我说改制容易是基于实际上不过是资本性质的运作。那些人之所以敢于明目张胆地低值评估低值拍卖,一是靠权势,能控制操作,非他莫属。二就是靠资本,依仗金冠集团的实力,搞垄断性购买。相应对策也是如此,一、岳书记是中州市的一把手,上有省委苏书记的支持,又将要进行相关部门的人事调整,权势上足以抗衡。二、资本方面可以采取政策性调整,在股权分配与认购和公开挂牌拍卖等综合举措上,强制性实行公开公正的原则,完全可以打破所谓的垄断。”
周子敬稍作沉思,又问:“有没有具体方案?”
“具体方案还不成熟,仅仅有一些想法。”贺铮十分坦率,“第一步,首先要推翻他们的那个资产评估报告,从省城聘请一家更具有权威资质的机构对企业资产重新进行评估。第二步,制定改制方案,重点是确定资产属性,从理论上讲当然是属于国家,但是,实际上应该最少有50%属于原企业职工。几十年的低工资侵占了太多的职工利益,国家的投资收益已经获得了几十倍的回报,企业资产实质上是广大职工的血汗积累。当然,这需要政府的政策规范。第三步,职工所占有的企业资产按职工的工龄进行核算股值和股额,成为自然持股人。国有资产部份进行股值和股额核算后,首先要给予原企业职工优先购买权,同时也可以吸纳社会资金,剩余部分再进行公开拍卖。第四步,也就是选举成立董事会和监事会等法定程序事宜。至此,改制宣告完成,从国营企业转变成为股份制经营企业。”
周子敬一边听着贺铮的讲述一边紧张地思索,时而喜形于色时而眉头微蹙,等贺铮讲述完毕之后,他伸手从贺铮面前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双手托举到鼻下深深地吸嗅。这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深度思考问题的时候,总要拿支香烟放在鼻下吸嗅,仿佛这样可以刺激大脑皮层细胞高度兴奋。
沉思片刻之后,周子敬面对岳书记:“我认为贺铮同志的想法很有创意,但是不知政策上能否行得通?”
“政策是人制定的。”岳书记像是对此早有思考,“就此问题我同省发改委的同志探讨过,基本上是认同的,只要地方政府支持完全可以操作。”
“金冠集团背景深厚,不会善罢甘休,会有一场激烈较量。”周子敬表示忧心。
“金冠集团貌似强大,实际上也是纸老虎。”贺铮颇为不屑。
“此话怎讲?”周子敬疑问。
贺铮早有深思熟虑:“金冠集团是有几十个亿的资产,但是,他们有恃无恐盲目扩张,目前完全是依赖贷款维持企业运转。据我所知,金冠集团的贷款总额多达十多个亿,只要我们采取釜底抽薪的对策,逼他们还贷,不要说还想吃掉中纺,恐怕他们自身都要难保了!”
“好一个釜底抽薪!”周子敬兴奋地拍案叫绝,但是转而又充满疑虑,“金冠集团能够获得如此巨额的贷款,肯定同银行关系不一般,我们如何操作?”
岳书记笑了:“子敬同志不必担心,市财政局和市里几大银行的领导马上就要调换,等新领导到任后就可以操作了。”
“看来你们早有方案了,今天只是给我一个人开会呀。”周子敬如梦方醒。
岳书记同贺铮会意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贺铮怱然说:“小郑和孙秘书搞什么名堂去了?端个菜要这么久?”
岳书记笑道:“你错怪他们了,肯定是孙秘书的安排,给我们留下说话的空间。现在好了,我们的会开完了,你可以去招呼他们。”
贺铮急忙站起身,走出屏风。
须臾,郑道和孙秘书领着一队服务人员鱼贯而入,片刻之间餐桌上摆满了香气扑鼻的各种菜肴,充满了浓郁的家庭风味。
贺铮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两瓶“中州老烧”,冲着周子敬晃动着说:“遵照岳书记的指示,我今天陪你周主任喝好这顿见面酒。”
周子敬气度豪爽:“酒壮行色,为了我们共同的使命,我今天同你一醉!”
“爽快!”岳书记高声赞许,然后拿过酒瓶,拧开瓶盖,亲自给周子敬和贺铮分别斟满酒杯,又特意向周子敬介绍,“此酒是中州特产,人称‘闷倒驴’,能饮三杯者堪称英雄海量。”
“老领导不必用激将法,今天与贺铮同志相聚足慰平生,我一定不醉不归。”周子敬豪气干云。
贺铮也不甘逊色:“周主任真是性情中人,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孙秘书悄悄端来一杯茶,放在岳书记的面前。
岳书记端起茶杯:“来,我以茶代酒,为了早日打开中州的局面,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相迎,周子敬和贺铮都深深喝了一大口。
“好酒!”周子敬一口酒入肚,犹如吞下一团火,一股甘烈灼烫的热流从喉间快速滚落腹中,顿时热焰升腾,愈发激起强烈的酒兴,情不自禁地高声赞美。
“请周主任品尝一下这些家常菜,看看我们下岗职工的厨艺如何?”贺铮热情地招呼。
周子敬毫不客气,一口酒一口菜连声叫好,特别是品尝了那几只沙锅之后,更是赞不绝口:“醇香无比!醇香无比呵!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爽口!”
岳书记不无深意:“前些时候,省委苏书记来中州视察。中午,我安排在这里吃百家饭;晚间,韩市长安排在金冠大酒店吃海鲜宴。苏书记说:两顿饭菜两重天,不过,我还是吃百家饭舒服。”
郑道十分敏感地插言:“苏书记是一语双关。”
“你这个年轻人很有政治嗅觉呀。”周子敬为之侧目。
贺铮喜忧掺半:“这孩子对政治问题过于关注,还往往失之偏激。”
“年轻人关注政治是社会责任心的表现。”岳书记颇为鼓励,“所谓偏激往往是相对老年人的保守而言。”
“我们还是探讨经济问题吧。”周子敬呷了一口酒,“贺铮同志,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贺铮神情坦荡,“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子敬直望着贺铮:“第一个问题,这个大排档是怎样的经营方式?”
贺铮回答:“对外是集体形象,对内是个体经营。”
“请具体些。”周子敬不满意笼统的回答。
贺铮一笑:“我们实行的是计算机管理。凡来此就餐者,先要到柜台购买一张充值卡,然后到各家排档选用菜肴。各家排档都设有刷卡机,每台刷卡机都编有自家排档的序号,顾客的消费金额就通过刷卡机直接反馈到了终端,既有每家排档的营业数额汇总,又有每位顾客的消费累计。顾客就餐完毕,最后到柜台结账,余额退还顾客。同时,顾客也可以大额充值,累计消费。像岳书记就安排孙秘书每次充值一千元,结清再充。”
“那么集体和个体之间是怎样的经济关系?”周子敬追问。
贺铮毫不隐瞒:“我们每十天进行一次结算,每家排档的营业款扣下5%的管理费,余额全部现金返还。”
“5%的管理费是用于公共积累么?”周子敬刨根问底。
贺铮摇摇头:“数额太少,谈不上积累。只是用于公共服务、环境卫生和低值易耗品的支出。”
“税收呢?是集体交纳还是个体分别交纳?”周子敬不放过每一项内容。
“我们目前依然享受着免税政策。”贺铮实话实说,“这还是要感谢前任的曾书记,在给我们享受免税政策的文件上并没有规定时限。如果有一天政府要求我们纳税,届时从每家营业额中代扣统一交纳便是了。”
周子敬十分感慨:“这样的经营方式完全是福利性的,几乎没有管理者的利益。”
“这恰恰是我们创办这个企业的初衷。”贺铮坦言。
“难能可贵呵!”周子敬赞叹。
岳书记关键点评:“这就是共产党人才具有的道义和情操!”
郑道又一次语气尖刻地插言:“贺书记说得有欠准确,古人就有‘先天下人之忧而忧’的情怀,况且,我贺叔叔是被开除党籍的民主人士。”
贺铮沉下脸:“郑道,不要口无遮拦!”
贺书记毫不见怪:“没关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观点。”
周子敬没有理会郑道的唐突,继续向贺铮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那个废品回收公司是怎样的经营体制?”
“性质上与这个大排档相同,具体操作有所区别。”贺铮继续回答,“我们采取的是统购统销的方式,也就是职工以小组为单位面向社会收购废品,公司面向职工进行二次收购,然后由公司统一分类分销。其中,公司占取5%的价差,同样用于经营管理费用。”
周子敬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又道:“第三个问题就是请你重点介绍一下你们的那个绿色食品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