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的神情现出几分亢奋:“我们这个企业实行的是股份制经营,持股人还是以下岗职工为主体,也吸收一些社会资金。公司设立股东大会,选举成立了董事会和监事会,既有统一领导又有民主监督,完全是公开透明的经营管理体制。”
“看来,你肯定是大股东,也肯定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周子敬直言不讳。
“这是历史形成的,推也推不掉。”贺铮据实回答。
“企业利润是怎样分配的?”周子敬直触敏感问题。
贺铮十分坦诚:“我们的利润分配有三项内容。一、提取30%作为公共积累,用于扩大再生产;二、提取20%作为福利基金,用于救助那些未能再就业的下岗职工;三、余下50%按持股比例进行分配。”
“税率是多少?你们这个企业不该再享受免税了吧。”周子敬继续追问。
“依然是免税。”贺铮坦白说,“不瞒两位领导,我们这个企业在税收上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因为我们的经营主体依然是下岗职工,按照当年市委和市政府下发的文件规定,我们完全有理由享受免税,税务部门对此也无异议。”
“好你个贺铮,这个空子钻得可不小呵。”周子敬惊异地感叹。
岳书记又是关键点评:“这是一笔糊涂账,贺铮同志聪明地利用了政策上糊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拿出20%的利润用于救助其他下岗职工,从根本上也算是沒有侵占国家利益。”
郑道还是语气尖刻地插言:“企业纳税天经地义,可是企业交纳的税款大都被那些当权者拿去为自己涂脂抹粉,搞什么政绩工程,还要官商勾结,中饱私囊。”
贺铮又一次阻止:“郑道,不要影响领导谈话。”
周子敬仍旧没有在意,依然笑着问:“贺铮同志,这个企业也给你个人创造了相当的积累吧?”
贺铮毫不回避:“已然脱贫,尚未致富,只不过是又买回了房子和车子,小康而已。”
“这也是应该的嘛。”岳书记肯定地表态,“小平同志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况且,我们共产党人也不是苦行僧。”
周子敬端起酒杯:“贺铮同志,你不仅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还具有精明的经营理念,实在难得。来,我敬你一杯。”
贺铮举杯相迎:“周主任过誉了,我不过是被逼上梁山罢了。”
两只酒杯相碰,双双一饮而尽。
岳书记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斟满酒,鼓励说:“我今天担任司酒官,给你们二人助兴。”
郑道忽然站起身,双手举杯迎向周子敬:“周主任,晚辈敬您一杯。”
“年轻人也来助我酒兴,更要喝个痛快。”周子敬发出一声长笑,又是一饮而尽。
郑道放下酒杯:“周主任,您问我贺叔叔那么多的问题,我能向您提些问题么?”
贺铮慌忙阻拦:“郑道,你不要搅了周局长的酒兴。”
岳书记嗔怪贺铮:“你这个贺铮同志不要堵塞言路,让子敬同志领教一下年轻人的想法也是有益无害嘛。”
周子敬饶有兴致地望着郑道:“岳书记都给你开放了绿灯,我也只得有问必答了。”
郑道目光闪动:“您说,是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还是只有中国才能救社会主义?”
此话一出,整个酒宴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而沉重。
贺铮无奈地苦笑:“周主任别见怪,这孩子总是爱钻牛角尖。”
岳书记不以为然:“年轻人多一些思考不是坏事。”
周子敬的神情变得肃然,略作沉思之后说:“我对理论问题最头疼,不过,你这个问题还是可以回答的。我认为,对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而言,只有选择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救中国;而对于现实的世界状况而言,我们正在进行的创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无疑是对马克思社会主义学说的丰富和发展。”
“精彩!”郑道半是钦佩半是揶揄,继而话锋一转,“众所周知,社会主义的国家特征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的国家特征是市场经济,我们现在放弃了计划经济改变成市场经济,是不是背离了社会主义的本质?”
周子敬正色反驳:“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从根本上就不该打上主义的标签,过去的定论是不准确的。这两种经济制度互有长处和短处,从平衡经济的角度讲,计划经济显然存有优势。而从发展生产力的角度讲,市场经济又有促进力度。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各种宗教信仰和主义制度都在寻求相互之间的融合,只有达成这种融合,整个世界才能和平发展,用外交词令叫做‘共赢’。可以举例说,欧洲是老牌的资本主义,他们搞经济共同体,连货币都统一了,这是更大范围的计划经济,你能说他们变成社会主义了么?同样,我们搞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无非是为了发展生产力的需要,同时我们还在采用计划经济的手段搞宏观调控,目的就是扬两种制度之长避两种制度之短,怎么能说我们背离社会主义呢?”
好一番言论!
岳书记含笑赞许。贺铮面露敬意。
“十分精彩!”郑道还是半是钦佩半是揶揄,语气愈发尖刻,“周局长,马克思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们改变了经济基础,却没有改变上层建筑,就像穿西装戴毡帽一般不伦不类,导致社会意识混乱,物欲横流,贪官无处不在,腐败遍地丛生,轻则横征暴敛,重则巧取豪夺,少则几十万,多则上千万!权贵们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老百姓下岗失业,生计无着,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年轻人不要危言耸听!”周子敬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我不否认社会存在着阴暗的现实,但是,我们的社会整体还是光明的。改革开放20多年来,我们的社会经济长期快速发展,我们的人民生活水平普遍稳步提高,我们的综合国力大幅提升,我们的国际地位日益增长,这更是不争的事实!大河奔流,难免泥沙俱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更不会听之任之。我们在上层建筑领域正在加强民主与法制的建设,我们已经开始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小平同志说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就是我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岳书记率先为之鼓掌,继而在座众人也都纷纷鼓掌喝彩。
“想不到周主任还是位理论家呵。”贺铮十分敬佩。
岳书记也夸赞:“子敬同志的理论水平大有长进嘛。”
周子敬摆摆手:“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咄咄逼人,我也是只有招架之功。”
“周主任,请恕我冒昧。”郑道举杯敬酒,“您的这些理论都是报纸上的官样文章,并没有自己独立思考的内容。”
周子敬正欲举杯饮酒,听到郑道的评论意外地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答对。
郑道放下酒杯,语气变得犀利:“我能问一些需要独立思考的问题么?”
“郑道,你不要得寸进尺!”贺铮有些发急。
“不要阻拦,我倒要听听年轻人能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周子敬充满自信。
郑道浅浅一笑:“您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棚梁上悬挂的横幅么?”
周子敬不解地点点头。
“谁都知道那是《国际歌》中的一句歌词,共产党在发动人民群众起来革命的时候都要高唱这首歌。”郑道明显是在铺垫。
周子敬用审视的目光直盯着这个初次见面就唇枪舌战的年轻人。
郑道突然语气激昂:“但是,当革命胜利之后,共产党又要人民群众去唱另外一首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公然把自身当成了救世主!于是广大人民群众一边高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边又要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两首政治逻辑相互矛盾的歌竟然同声高唱了半个多世纪,既滑稽又可悲。请问,这是一种什么政治理念?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周子敬非常惊愕。
贺铮惴惴不安。
只有岳书记依然神闲气定,面色从容含笑不语。
周子敬发狠似的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然后重重地放下酒杯,神情非常严肃:“年轻人,你的这种言论很危险。”
郑道满不在乎:“宪法规定言论自由,有何危险?”
“这种言论如果出自三十年前,你肯定会落入万劫不复。”周子敬似乎心有余悸。
“您觉得那个年代正常么?”郑道反诘。
周子敬无言。
酒宴的气氛陷入沉重而尴尬。
岳书记笑了,一副虚怀若谷的风度:“你这位小朋友太不客气了,初次见面就给周局长出了一道想都不敢想的难题。”
郑道不能理解地摇摇头。
岳书记点燃一支烟:“我们共产党人在面对客观世界的同时也要敢于面对自己,历史是沉重的,在长期的革命历程中,我们曾经在国民党的政治辱骂和武装围剿下一步一步取得了革命的胜利。但是,当我们掌握政权之后,却在自我赞美‘伟大、光荣、正确’的同时犯下了许多令人痛心的错误。无须讳言,应该勇于正视。”
在座众人都停止了吃喝,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岳书记的讲话。
岳书记缓缓地吸着烟:“我们是执政党,要有执政党的风范。我们是党的高级干部,要有政治家的胸怀。我们要给人民讲话的权力,包括批评、抨击,甚至骂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国家强盛和人民幸福!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们可以包容一切。我也举例,我们共产党和国民党曾经兵戎相见,厮杀多年,双方死伤无数,可谓仇深似海。但是,为了国家的统一,我们依然能够同国民党坦诚相见,携手合作。面对新的时代,我们要有新的思维。刚才子敬同志讲了一个词——融合,这就是我们这一代共产党人的新思维,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我们可以融合任何政治团体、任何意识形态,包括任何国家和民族!”
众人屏息凝神,宴席间寂静无声。
岳书记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当然,我们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腐败分子在祸国殃民的同时也在严重败坏我们党的声誉。广大人民群众对此怨声载道,甚至怀疑我们党的执政资格。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特别是要告诉年轻一代,我们党有能力更有决心严厉惩治腐败,腐败不除,党无宁日!国无宁日!民无宁日!”
岳书记缓了一口气,“当然,要想恢复我们党应有的威信,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说一万句漂亮话不如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一件好事。这就需要我们每一个共产党人身体力行,我们要用自身的品德和具体的行动来证实共产党人的执政理念!”
周子敬激动地带头鼓掌,众人随之的掌声更为热烈,连郑道也情不自禁地倍受鼓舞。
岳书记倏然爽朗一笑:“实在对不起,好端端的一顿饭变成了听我作政治报告了。不再说了,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贺铮指着郑道:“都怪你,吃饭喝酒也忘不了抬杠。”
周子敬高举酒杯:“来,为了岳书记的精彩演说,干杯!”
“干——杯!”
“干——杯!”
…… ……
众人纷纷响应,酒宴又恢复了轻松热烈的气氛,彼此之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午夜方休。
在返回的路上,岳书记别有用意地问身边的周子敬:
“子敬同志,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可好?”
“菜好,酒更好,可吃得不轻松呵。”周子敬感触良多,“我承认,我在机关坐久了,思想有些僵化。对于一些敏感问题,我一时还难以面对,需要时间进行认真的思考。”
岳书记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