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有未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化。
“……”连麻仓若也保持了沉默。
北顾然偏头,语气平平淡淡,“今年参与野战游戏的女孩子也很多吧,因为光是躲在角落里哭泣已经不能给让心中的苦闷和抑郁发泄出来了。”
“你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一点设定的主题?”渡边有未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北顾然的唇角勾起了极浅的弧度,“我只是选择了从数据上最合理的主题。”
教室里有片刻的沉默。
“哦,对了,”北顾然的伸手去把教室的窗户关上,“另外有资料显示日本今年中小学生自杀率在近五年来首次上升,现在才五月,发生的学生自杀身亡事件的案例就已经屡屡见报,尤其是女生自杀的案例数量已经超过了去年。”
“资料显示?”渡边有未挑起眉。
麻仓若一边喝着他的果汁一边瞄北顾然。
“报纸上看到的时候我顺便做了一下统计。”北顾然淡然地说。
“……”麻仓若和渡边有未都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北顾然。
话说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做了这种统计?
北顾然微微一笑,语气凉丝丝的,“这种简单的心算统计想到了就顺便做一下而已。”
“统计结果也非常准确。”一个柔和的声音插到了对话里。
耳机里传来兹兹的响声。
“这也是我这次想说的事。”浅羽殇的嗓音依旧是那样浅浅的柔软,但是这次的语气多了些凝重和严肃,“本来想让你们亲自看一下校友论坛。”
“……”北顾然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哦?发现什么有趣的工作了?”似乎是察觉到浅羽殇的不同以往的口吻,渡边有未试图转换一下气氛。
“喂。”麻仓若蹙起眉拉住渡边有未。
耳机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兹兹响。
随后是沉重的深呼吸,“就在二十分钟前……”她开口了。
“……”
浅羽殇似乎是抿了抿唇,加重了语气,极其沉重而悲伤,“一个冰帝学生在校友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内容是——”她像是有些不忍心地停顿。
“……”三人都保持了相对的安静。
“绝、笔、书。”
一字一顿中仿佛沉浸着那温柔的嗓音里一种沉重的哀伤。
“咚——”麻仓若的果汁掉落在地上。
教室里的三人同时抬起眼。
☆、国中生生存手册·C委托状2.2
国中生校友交流站→冰帝校友蔷薇园→下午茶区
主题:最后一次道别,我已绝望,谢谢论坛中的朋友们,再见。
一楼#时间追不上白马(楼主)
首先,我申明,我写这个帖子时是自愿并且意志清醒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真的无法在承受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好,都不能再继续承受下去。今天晚上最后一次陪你们吃晚饭了,希望你们以后也要保重身体。
我很难过,很绝望,好像有什么在吞噬自己。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尽管前方漆黑无光,我却只能看见这条路。
对不起,我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我会安静地独自离去。
对不起,还有,永别了。
二楼#如果等不到如果
我来找你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永别了。
三楼#未来太远
原来这条漆黑的路,还有你们陪我一起走。
·
远足,亦称作徒步、行山或健行,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散步,可以理解为“长途步行运动”,也包含“翻山越岭的长途步行”。它不是体育竞赛中的竞走项目,而是指有目的的在城市的郊区、农村或者山野间进行中长距离的走路锻炼,徒步也是户外运动中最为典型和最为普遍的一种。由于徒步行走活动比较简单,不需要太讲究技巧和装备,经常也被认为是一种休闲的活动。
日本有不少学校有组织学生远足活动。
学生们跋山涉水,日观山水夜观星,了解自然界的知识,又自己叠被铺床、收拾行装、露营在外,学会在自然界生存。这是十分受学生欢迎的两日一夜活动。
这次冰帝国中部的目的地是东京郊外的高尾山,海拔599米,是著名的POWER SPOT(灵地)。
到达山顶前四分之三的路程班级共同行动,休憩后剩余四分之一可以自由选择同行者。
在山顶根据出发前先分好的小组各自活动。
第二日下山后在山下回归各个班级集合回校,再解散。
北顾然慢吞吞地背着包走在路上,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耳廓,“目标呢。”
“还在班级队伍里。”耳机里传来兹兹响声和渡边有未清澈如静静流水的动听嗓音。
“这边也是。”麻仓若也很快回复。
“桃花酒?”北顾然轻声叫了一句,停下脚步,向下望了望。作为总负责人,她要首先上来确认一下山顶的状况。
“很抱歉,如果不是剩下的那个IP查不出来……”浅羽殇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歉意。
“我不是问这个,人接到了没有。”北顾然淡然地说。
“接到了,但是距离上赶过去恐怕需要时间,我会安排直升飞机。”浅羽殇说。
“……”北顾然没有再说话,目光静静地落在山林间。
树林茂密,阳光灿烂,鸟语花香。
如果就这么死了……
她垂下眼帘,不知是在想什么。
事实上——三天前。
“哐当——”大块的冰块落在装着果汁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声响。
“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门上挂着“今日休业”的牌子。
然而咖啡馆里里开着灯,灯光柔和,打在坐在窗边的人身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IP号追查到了么。”北顾然垂着视线似乎是在看书,语冷冽平淡,在这个渐渐降临的夜晚莫名的让人觉得心寒。
“查到了。”轻柔的声音回答。
话音刚落,就听“吱嘎”一声,坐在圆圆的转椅上的麻仓若转了过来。
渡边有未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同样把视线移向了和北顾然相背而坐的浅羽殇。
浅羽殇的眉宇间是柔软的疲惫,她用鼠标把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放大,“我锁定了IP位置,并对比过地图,楼主的IP来自一个小型网吧,我入侵了网吧的监控系统和管理系统,找了那个时间发出帖子的电脑,但是那个网吧没有监控。”
“……”北顾然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手上的书上。
“也就是说,不能确定是谁。”渡边有未向来懒散的神情此刻也稍显凝重。
“年龄、外貌甚至性别通通不知道。”麻仓若补充,双手手心抵在腿间的圆凳上,“更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冰帝幼教部、国中部、高中部还是大学部。”
四人陷入了沉默。
北顾然啪的合上了书。
“以那个网吧为中心划定圆,找到离它附近最近的五至十个网吧。”她淡然地说。
渡边有未抬眼看了一眼北顾然,麻仓若也有瞬间的不理解,但浅羽殇已经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她的指令,纤细的指尖敲锣在键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速度极快。
电脑屏幕上跳转闪过的画面以一个圆点为标记中心,不断向外画圆扩大。
很快,地图上标出了一些小箭头指标。
“几个。”北顾然淡然地问。
“六个。”浅羽殇看了一眼极快的回答。
“最近的那个直线距离是多少?”北顾然的神情似乎是若有所思。
“大约五千米。”浅羽殇停顿了一会,电脑屏幕上的图从三维立体转为二维平面地图,“在东北角,其次一个是南面,大约七千米。”
渡边有未把托盘放在桌上,凑上前看了一眼,“在住宅区。”他说,“东面接近六七千米是商业区,分布了三个。”
“和冰帝学园的距离。”北顾然又一次开口。
浅羽殇再次输入些东西,冰帝学园在地图上标了出来,“冰帝学园在那个网吧的西面稍微偏北的位置,直线距离至少八千米。”
“……”北顾然沉默了一会,点着桌面说,“我记得冰帝附近没什么网吧。”
“没有。”麻仓若肯定地说。
“冰帝的学生家境都不错,基本都是自家有电脑的,极少需要特地去外面上网,而且近两年随着经济的发展,日本网吧的运营日渐衰落,开网吧已经越来越少了,留下的都是早期开的。”渡边有未也作了补充。
北顾然的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
只是片刻,她又下了指令,“搜索那个网吧为圆心,直径五千米范围内的住户,确定有多少户的孩子在冰帝上学。”
北顾然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年龄范围缩小到国中生和高中生,尤其是国中生。”
浅羽殇开始搜索了。
“不需要考虑幼教部和大学部?”渡边有未问。
“特地跑到网吧发这个绝笔书的帖子,而不是在家里发,是已经考虑到这封绝笔书可能带来的影响以及若是查到IP地址惊动家人朋友的可能性,这是确实求死而不想惊动自己认识的人的表现,小学生恐怕还没有这样清醒的头脑认知。”北顾然伸手揉着眉心,语气略淡,“而大学生,应该很清楚一旦发了这帖子就极有可能引来关注——尤其是警方的关注,这个人显然还想和父母吃完最后一顿晚饭,绝笔书和自杀时间隔得太长了,极有可能被发现并被制止这个计划,这是计划不完善的表现。”
“但这是常规想法,若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麻仓若微微蹙眉。
“重点在于‘我不会打扰任何人’这句话。”北顾然双手交叠,微不可闻的叹气,“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写了这封绝笔书,口吻这么理智的求死的大学生是不会发这种帖子的。”
渡边有未和麻仓若面面相觑。
“另外,不打扰任何人的死去,你们能想到什么死法?”北顾然提到死亡字眼时眉毛也不抬。
“这句话还有其他含义?”渡边有未先是这样提问。
“先假设这个人是A,不知男女,A要不打扰任何人,独自一人安静地离去,我不认为A这只是说死去后独自一人。”北顾然不紧不慢地说,“人在决心做什么事的时候言语行动间会透露出这种想法,A认为自己要做的事是不会打扰的别人的。”
他们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安眠药?”麻仓若开始假设。
“死后会被发现。”渡边有未说,“不管哪种死法,自杀死后都会被发现的,割腕、吞药、上吊、跳楼——不管哪种都无法处理自己的遗体。”
麻仓若皱着眉,思考着每种自杀而死的方法。
“如果是失踪呢。”北顾然打断了他们。
“失踪?”麻仓若抬起头,颇为疑惑。
“你是说——”渡边有未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不是很好联想么,不想打扰任何人,父母、亲人、朋友、同学、老师——不想死在大家面前给大家带来困扰,再加上最近的活动。”北顾然慢慢地说。
“冰帝国中部三天后的远足。”麻仓若也反应过来了。
“但是远足失踪也会惊动学校,学校老师同学肯定回去搜查,这不符合不打扰任何人的说法。”渡边有未说。
“如果A提前和老师说自己因为不舒服而离队呢,学校会认为A已经回家了吧。”北顾然语气依旧冷淡,“等发现A失踪可能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当然,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渡边有未像是被噎住了。
“但是还有三天也太长了,如果A今天晚上就自杀了呢。”渡边有未还是提出质疑。
“你认为我是神么,还能阻止这种即刻发生的自杀?”北顾然冷冷看了渡边有未一眼,语气冰冷地反问。
“……”渡边有未和麻仓若都沉默了。
北顾然闭了闭眼,似乎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桃花扇,你不冷静了。”渡边有未终于发现北顾然情绪上的不对。
“你就当做我在打赌吧。”北顾然垂着眼说,没有理会他的那句话,“直觉的猜测是——A是国中生,另外,A这次的自杀计划和本次远足有关。”
“直觉么。”渡边有未重复了一句,却没笑,“这次如果中了,要真的感谢你的直觉了。”
“失踪,无法找到已经死亡的自己,那么就不需要处理遗体了。”北顾然轻声说,“A特别提出希望父母保重身体,也就是说A对父母依旧有着强烈的感情,不希望他们处理自己的遗体,再加上日本法律上认为失踪七年算死亡,A认为父母有七年的时间慢慢接受自己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真是幼稚。”麻仓若嗤之以鼻。
“确实很幼稚。”北顾然冷声说。
正在这时,浅羽殇突然抬起头,“出事了!”她柔和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严肃。
浅羽殇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面向他们,“有人跟帖了,而且内容透露出的意味不是劝导而是被撩动的——”
渡边有未和麻仓若把目光移了过去。
“这是——!!!”他们同时发出惊叫。
北顾然也站起了身,神色一顿,“绝笔书产生引诱和共鸣了,马上黑掉论坛,禁止任何人浏览这个帖子。”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却保持着一种冷静的淡漠。
浅羽殇极快地动了起来,一向温柔的眉眼此刻也有了慌乱,好几次都输入错误。
北顾然按住浅羽殇的肩膀。
浅羽殇做了一次深深地深呼吸,抿着唇,一直带笑的唇角此刻却仿佛怎么也弯不起来,极其沉重,就连眼睛也飞快地眨着。
她冷静了一小会,重新开工,指尖敲打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短短几分钟,她直接黑掉了整个校友论坛。
“查清楚后面两个IP地址。”北顾然的指令紧接着来了。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闪的飞快,那些绿色的闪烁着荧光的常人看不懂意思的字符一连串一连串的跳动,像是深深印刻在浅羽殇的眼睛里,一排一排,不断流动着,机械化的可怕。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每个字符,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动。
空气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和窒息感。
桌面上冰冷的汽水里的气泡碎开的声音都变得极其清晰。
“第二个IP经过了多个国外的IP端口中转,而第三个——”浅羽殇终于开口,“是在家里发送的,是冰帝的一个一年生,”她的牙齿在轻轻战栗,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沉重的愤怒,“安藤真,是个男生。”
“能潜入他的电脑吧。”北顾然问了一句,“看一下他今日的聊天记录。”
“你怀疑他们三人会联系?”麻仓若问。
“如果看到了,恐怕三人会约定一同自杀,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看向北顾然,“这种猜测未免——”
北顾然偏了偏头,灯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却晦涩不明,“我也希望这只是一种大胆猜测,仅仅只是猜测而已。但如果有的话,你不能不承认,事情会变得好解决多了。”
浅羽殇的手从键盘上滑了下来。
“……”麻仓若首先看向了她。
她极其沉重地在沉默中开口:“猜测虽然大胆但是成立了,并且,印证了先前猜测的远足自杀计划。”
他们同时盯着电脑屏幕。
浅羽殇远程监视了第三个IP的主人的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是聊天室的记录,最后发送的一句话字字简单,却组成了一条让人沉默的信息。
——三天后远足,如果一起走即使那条路很黑也不会太可怕吧。
“这些家伙——”渡边有未的手抓紧了椅背。
“聊天的另一个人的IP呢。”北顾然极其冷静地问。
浅羽殇闭了闭眼,才轻声作答:“和首先发帖子的那个网吧附近直径五千米范围内的住户中的一个学生资料对上了,中里桃子,三年生,女生。”
“那么,”北顾然微微眯起眼,“还剩下最后一个人。”
☆、国中生生存手册·C委托状2.3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北顾然垂着眼帘看着那一片树林。
她有些失神,不只是在想着什么,风拂过她的发丝的时候扬起了起起伏伏的弧度。
“喂女人——!”
突然她侧身退了一步,眨了眨眼,被一只手拽住手臂向后拖了好几步。
北顾然侧过头,目光所及的首先是暗红色的短发,和她一样身高的少年慢慢地走了过来,一脸不太好的看着她,语气也不好,“你站那么边上干什么!”
其实向日岳人抓空了,她第一反应是躲开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还有第二个人。
向日岳人瞪着她,“很危险知不知道喂!”
北顾然闻言撇过头,然后看见了抓着她手臂的——迹部景吾。
她微微挑起眉,“迹部少爷不会也觉得我要从那里跳下去吧。”她语气平平淡淡,却莫名的觉得是在揶揄。
“……”迹部景吾放开手,双手抱胸,神情有一瞬间的停顿,“只是防止意外的惨剧,好歹你也是我的副会长,远足总负责人要是在远足时候发生意外会成为不怎么好笑的笑话的。”嗓音依旧华丽,口吻却稍稍地不自然。
北顾然意味不明地挑着眉看他们两人。
向日岳人撇了撇嘴,似乎是咕哝了什么。
“岳人?”远远地,忍足侑士走了上来。
向日岳人也不管北顾然,径直就朝忍足侑士走去。
可爱的、善良的少年——应该是这么评价吧。北顾然摸着下巴想着,瞄见冰帝网球部的正选少年们都首先到达了终点。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感慨一句:冰帝网球部的少年们体力真好,这么快就爬上来了。
还是该说:这就是青春啊。
他们应该是和班级先进行完前面的路程,然后组队首先到达的小组。要知道她可是提前大部队很早就出发了,竟然这么快就看到这群少年了。所以说网球是一种耗体力的运动啊——不对她这个运动废的速度应该要放在常人步速一半之下。
“安藤真和中里桃子会合了。”耳机里麻仓若的声音如泠泠泵响的碎冰。
北顾然的指尖摁住耳朵里的耳机,神色不变。
“你……”迹部景吾突然出声了。
北顾然颇为意外地抬起眼。
所以说,这位迹部大爷原来还在这里。
“你这种我怎么还在这里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恩?!”迹部景吾的脸略黑。
“不,迹部少爷呆哪儿我都没意见,我要变身超人去拯救失足少年和失足少女了,少爷要来围观吗。”北顾然语气淡然。
“……”迹部景吾忍住额头上暴跳的青筋。
北顾然拉了拉背包,径直往前走。
“北顾然。”迹部景吾突然叫住北顾然。
北顾然脚步一顿,回头。
紫灰色短发的少年目光灼然,深蓝色的锐利凤眸洞若观火,“你,在生气?”
“……”北顾然怔神地望着他。
“……”迹部景吾微微偏头,但视线依旧停留在北顾然身上,转而开口,嗓音低沉沉的优雅,在风的流动中如最美妙的乐章,像是一种能被看到、触摸到的光芒,柔和而笃定,“语气比平时重,你气得快把牙咬碎了。”
北顾然眨了眨眼,突然开口:“迹部少爷觉得死亡是怎么样的呢?”
“嗯?”迹部景吾第一时间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他还是没明白北顾然究竟想问的是什么——死亡,是怎么样的?这算是什么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又没经历过。
如果真要说的话,是生死皆坦然吧。
如樱花飘落一样灿烂而寂静的走向死亡——什么的。
迹部景吾的思绪停顿了,望着北顾然的神色,不是敷衍或者无责任的随口叙述,而是——“不知道。”他如此说,郑重而坦然。
是的,就是不知道。
他这么坦然地说一件事他不知道这是极少有的。
但他就是不知道,他才十五岁——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活着,如何活得精彩而不是如何死去,死亡是什么样的,死去的世界又是如何的——他不知道死亡。
而如此认真地回答,是因为北顾然的神色,她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眼神却很认真,少有的认真。
不知道……因为还在努力地认真地活着吧。北顾然微微撇过头,似乎是浅笑,却说了另一件事,“迹部少爷知道的吧,高尾山曾是被称为‘山伏’的修行者的修行之地,山腰有药王院寺庙,其中有个长鼻子妖怪像。”
“天狗。”迹部景吾当然知道。
“听说天狗是深受日本人喜爱妖怪。”北顾然的目光落在树林里,“传说它住在深山的大树上,会教给人们知识,也会做恶作剧。”她唇瓣的笑容极浅,却莫名的有些意味深长,像是在诱导人想些什么,“也许……仔细倾听,今天就会听到天狗的笑声呢。”
迹部景吾微微蹙起眉,见北顾然竟然往山下走去,他偏头看了一眼四周。
网球部那几位正在说什么。
“第三人出现了,三年生,板野凉子,女生。”
耳机里有兹兹的轻微响声,却莫名的有些隐隐的刺痛感。
没有办法确定IP,只好现场抓人了。
“桃花酒。”北顾然轻声叫道。
“查到资料了。”浅羽殇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沉默了几秒,“板野凉子的母亲前几天死于车祸。”
北顾然摁住耳机,风拂过发梢的弧度随着她的脚步突然变得极其凌厉。
林间只有简单扼要的指令:“行动。”
树林间有飞鸟被什么惊起,极快地扑腾着翅膀。
有什么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有人闷哼一声,慢慢地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中缓过劲来,先是难受地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四周,地板的实感和冰冷触感让心安定了一些。
那是个女生。
单手扶住地板、单手捂住有些痛有些眩晕的头,她睁眼抬起头。
“啊啊啊啊——”尖锐的叫声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回荡。
在极大的红彤彤的天狗像的注目下。
天狗的目光像是燃着鬼火,幽幽地望着她,仿佛随时要上来吞咬她一口。
她恐惧地向后飞快爬动,跌跌撞撞,脚步都是乱的。
有人撞上了她,紧绷的神经不负重荷而断裂,两人同时发出恐惧的尖叫。
大风刮过。
天黑漆漆的,四周仿佛只有阴森森的林子和风吹动林子和树叶时发出的如同野兽喘息声的恐怖响声,让人心底发凉发毛,恐惧的情绪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脑后。
黑暗、寂静、孤独所有一切把心理的恐惧散发到了最高点。
好像有什么捏住了心脏,紧紧地。
“中里同学?”正在恐惧至极的当口,对方轻声而狐疑地叫道。
“……”女生愣了愣,“板野同学?”
“真的是你!太好了……这里是……药王院吗?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已经晚上了……”
“中立同学……”板野凉子指了指她脚下,牙齿碰撞,似乎在隐隐地战栗着,“你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中里桃子低下头去,黏糊糊的,稠状的,空气里好像有一股铁腥味,还有就是……隐隐的月光下,那鲜红鲜红的颜色——她们的第一反应是随着这粘稠的液体望向了源头。
不远处,一个人趴在地上,没什么反应。
应该是个女孩子,穿着冰帝女式校服,看上去很娇小,有着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
而她全身都几乎被——鲜血覆盖。
血淋淋的……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她们同时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几乎要尖叫出声时,一道银光闪过她们的眼睛。
“呵呵呵……”一个低低冷冷的笑声像是从水管里挤出来一样,冷冷地撩过。
两人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屏住呼吸看了过去——是一个人在走近,黑漆漆的,身材瘦长穿着风衣。他手中闪着银光的东西是一把水果刀,还有粘稠的液体从刀刃上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渐成红红的点。
“你——”中里桃子惊恐地看着那个人了过来。
那是个男人,带着兜帽,隐约觉得那张脸上有着很难看的伤疤,让人不忍直视。
男人把什么朝他们甩了过去——是一个人,一个年纪不大、身体也还未完全张开的男生。男生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半点反应,不知生死。
“安藤同学……”板野凉子认出来了。
但下一秒她们已经没时间关心安藤真是死是活了。
银光闪过,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握着刀子朝她们刺了过来。
她们跌倒在地险险躲过刀锋,衣服被划破了,很是狼狈可怜的模样。
但是她们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爬起来跑,在隐隐约约的月光下跌跌撞撞地逃着,躲避着那个男人毫不留情的、残酷的小刀——每一次挥舞都仿佛要切断他们的咽喉,狠狠剥去她们的生命,如同死神的镰刀。
“你、你要做什么——”中里桃子一边跑一边哑着嗓子,颤声结结巴巴地说。
“做什么?”那个男人像是戏弄猎物一般玩味地说,嗓音破破烂烂的,很是沙哑刺耳,“当然是取走你们的——”他的刀砍了下来,“命啊。”刀子刺伤了板野凉子的手臂,鲜血渗了出来,温热的血液流淌而下。
很痛。
板野凉子的眼睛登时盈满了泪水。
可是她咬牙踉跄着爬开了,躲避下一刀。
“你——你这是——”板野凉子颤抖着开口。
“杀人?”那个男人笑嘻嘻地补充,兜帽下的脸红彤彤的,很是恐怖,“当然是杀人,帮你们的。”他一把拽住中里桃子的头发,刀子轻轻地划过她的脸,“你们不是要死么,我这是在帮你们啊。”
很痛。
中里桃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瞳孔恐惧地紧缩,满眼泪水。
男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到地上,重重的。
她摸到温热的粘稠液体,温热的身体,喉咙里的尖叫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在她面前正是刚才那个倒地的、不知生死的、血淋淋地长发女生。
下一秒,板野凉子也避无可避地被抓住,一脚踹到了中里桃子边上。
很痛。
那个男人一脚踩住了板野凉子,再一次抓着中里桃子的头发把她拉了起来,按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对准了那个地上躺着的女孩。她张大了嘴,一声尖叫划破了整个寂静的夜,因为眼前这张脸——那个女孩的脸,睁大了眼仿佛是死不瞑目,凝缩着恐惧与惊慌,鲜血淋漓,她几乎要怀疑女孩的眼球晶体也会掉出来。
“很有美感的艺术品对不对。”男人低声问,笑声刺骨的冷,“很快你们也会变成这样的。”
“……”板野凉子微微仰着头,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个女孩僵硬的神情,仿佛有一种森冷的气息随着那个躺着的女孩流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和你一样,我知道,你们都是想死的人。”男人诡谲地笑着说,“正好我想要杀人,你想要死,不都是一样的吗,我们各取所得。”
中里桃子全身都觉得很冷,血液好像都要失去温度。
男人丢下小刀,一手掐住中里桃子,尽管只是单手,力气也大的仿佛可以揉断她的脖子。
呼吸——
“我……”中里桃子的脸上渐渐露出苍白,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吸。
没办法呼吸——
很痛苦——
她拼命用手去掰开男人的手,然后那只手却如铁箍一样桎梏着她,无法动弹半分。
“你们不是求死心切吗,天狗告诉我的哦,你们一个个都已经活不下去了……”男人用脚踩住试图挣扎的板野凉子——这丝毫不费力,板野凉子本来就感觉身体软软的,再加上又被他之前狠狠踢过,全身都痛。
他稍微俯下了身,用另一只手掐住板野凉子的脖子,渐渐收紧。
“不用担心尸体,我会把你们丢在火里烧成灰烬,然后把骨灰丢在山里,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么做以后你们一定不会被发现的。”男人的低语如恶魔的吟唱,伴随着渐渐失去的呼吸萦绕在耳边——死亡好近,好黑。
眼前似乎别的模糊起来,难以呼吸。
中里桃子的双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瘫软了下来。
无力反抗——濒临的死亡。
好痛苦……死亡是这样子的吗……
她就要这么死了吗……
对了,她本来就是想要死的——因为这世上那么多痛苦的事,那么多绝望的事——无法承受下去,无法继续下去。也许她就这么死了……对,就这么死了,就像这个男人所说,不会被人发现的,他一定会处理掉她的遗体,不会打扰任何人,不会让家人、朋友、师长、同学感到烦恼。
想要死去,想要独自安静地离去,无声无息,简单没有痛苦——走向没有痛苦的世界。
好冷。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那巨大的天狗像,用深幽深幽地目光看着她,在狰狞的夜色中显得更加可怕,让人冷不丁地寒战——天狗,要来吃了她吗。
她身前的男人在模糊的视线下似乎和天狗重合到了一起——这个男人是天狗派来取她的命的吗。
原来如此——天狗也知道她要自杀了。
可是、这么近——这么近的感受死亡,为什么……
中里桃子和板野友美的眼角渗出了泪,深重的黑暗向她们吞没而来。
爸爸妈妈……
为什么,她这么想要活下去。
夜风凉凉的。
“就把他们丢这儿?”带着兜帽的男人掀开帽子,一把扯下脸上的易容,露出了他本来清秀的面容。
“不然你还想带回家养?”趴在地上穿着冰帝女式校服的矮小的人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把脸上的东西擦掉。
“真亏你不觉得恶心,弄了自己一身的血,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渡边有未嫌恶地看着麻仓若满身血淋淋、红通通的样子,还有那长长的头发都结成一块。
“你猜。”麻仓若故意朝他弯起嘴角,不冷不热地说。
“不要引诱我想一些奇怪的事。”渡边有未把晕倒的中里桃子和板野友美拖到一边,“还要清理现场,快点。”
“你们说废话的时间本来应该已经弄完了。”冷淡的嗓音打断了他们。
“哟,桃花扇,你确定这样就够了?搞不好他们醒了就找个角落把自己埋了。”带着兜帽露出半张脸的渡边有未提了一桶水来冲满地不知是什么血的血泊。
“……”北顾然偏头去看那三个学生,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回答。
突然来了一阵大风。
北顾然望了一眼将所有一切都看在眼下的天狗像,似乎是笑了,转身离开,而清理完毕的渡边有未和麻仓若也快速撤离。
天空中突然亮起了探照灯,一架直升飞机慢慢将落了下来。
“桃子!”先是一对夫妇跳下了直升飞机,冲着那三个昏迷的学生跑了过去。
“阿真!”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喊着“凉子”的男人也相继跳下了直升飞机,快步朝他们跑了过去,急切而踉跄的步伐。
夜风似乎变得清凉而温柔起来。
北顾然站石头路上慢慢地走。
“算是赶到了吗。”耳机里浅羽殇的声音极其温柔。
“差点就‘早到’了,桃花酒。”渡边有未如流水的嗓音也响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动作太慢了,桃花刀。”麻仓若吐槽道。
“还不是因为你不帮忙,从头到尾就装死也就罢了,连洗地板都不搭把手。”渡边有未慢吞吞地说,听起来情绪轻松而懒散。
“洗地板这种事一听就和你比较相称。”麻仓若说。
“我还以为我会来不及,板野凉子的身份知道的太迟,而中里桃子的父母都在国外出差。”浅羽殇像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能赶上实在是太好了。”
“桃花扇又开神技能了,他们还真在国外。”渡边有未吹了声口哨。
“猜到安藤真是单亲家庭才是神技能把。”麻仓若说。
“……”北顾然一直没开口。
猜到中里桃子的父母出差这个很简单,因为她在三天前就和父母吃了最后一顿,也确定在远足时自杀失踪不会太快给家里知道并造成困扰。
另外她不想打扰任何人尤其是她深爱的父母却还是选择死亡,也侧面可以看出她自杀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排泄自己,没有时间和父母沟通。越是深爱父母,越是觉得自己离父母的距离越来越远,关系越来越冷漠——因而再也无法承受下去,无法承受这样的冷漠。
而猜到安藤真是单亲家庭——因为他是早就决定好要自杀,只是偶然看到帖子后才决定同行——也就是说他早就感觉到压抑并不想活下去,十二岁的少年,这个时间的学生如果就有了很大的学业压力大约是因为家里对他的期待太大。她只是假设家庭上的原因,比如一位单亲妈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
另外板野凉子如果不是纯粹的因为国三的学业加重,偶然看到那个帖子而被死亡引诱;就是她身边有什么和她极好的人死去——也就是她前几天死于车祸的母亲。
“我来找你了”——或许是来找中里桃子共同赴死,或许是去找她的母亲。
当然,以上想法都是猜测而已。
这些推理过程都不重要,她只是选择了这样的方案,并进行了这样的行动。
就像是,天狗的恶作剧——未必要告诉人类什么。
重要的是自杀未遂这个结果。
后面他们在耳机里说了什么北顾然没注意,因为某个闪光体少年正站在她前面不远的树下进行他每日必行的事业——发光。
“……”北顾然微微仰着头看他,看上去不打算开口。
“……”迹部景吾也似乎不打算先开口。
他们对视沉默了很久,一只手掌大的蜘蛛突然从树上挂了下来,恰巧落在迹部景吾面前,迹部景吾的脸色微微一变。
北顾然眨了眨眼,扭过头。
“喂——”迹部景吾叫道。
“……”北顾然挑起眉,语气淡淡,“迹部少爷好像哪里不太自然,不就是只蜘蛛么。”
迹部景吾僵硬地站在那里。
北顾然看了一会,默默地蹲在地上笑。
所以说,这才是青春嘛。
年轻地、张扬地、可以全力以赴、但也有做不到的事、有想不通的问题、有苦手的东西,就这样活着不是很好吗。
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的生命。死亡是什么,何必那么年轻就知道。
她真的成功地阻止了那三个少年少女自杀的念头了吗?
谁知道呢。
只能说希望那个将这场为了争夺生命的必要的演出看在眼底的天狗能够大显神威让失足少年和失足少女迷途知返。不过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还有,没有品尝过死亡濒临的味道,怎么会明白提前自我了断是多么愚蠢的事。
嗯,她北顾然才不是超人,也没法变成超人。
或许关注一下聊天室,监控整个网络,还有……
夜风温柔,夜空灿烂。
或许让“绝望”成为关键词是个不错的主意。
☆、国中生生存手册·C委托状3.1
五月下旬,初夏。
教室里有着温暖和顺的风,极其柔和。
下课铃响了。
北顾然依旧坐在教室末尾靠窗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一支铅笔,不知该说是若有所思还是该说是什么也没想。
一些少年少女正围坐在桌子旁讨论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卷。
而期中考试的排名已经出来了,并且张贴在宣传板。
北顾然单手托着腮,铅笔在她的右手上转了个圈,笔尖落在白色的卷子上,上面的红笔勾画着让人愉悦的数字——嗯,她一直都是个好学生,认真学习,认真考试。
好吧考试结束了,而现在她要考虑的也不是这件事。
北顾然把压在试卷下面的文件拿出来,上面标着冰帝学园校内球类大赛的事宜安排。
没错,就是冰帝学园校内球类大赛活动,每年五月中旬的之后就要进行的球类比赛活动——所以说青春期的少年真是精力旺盛、事务繁多、积极向上、干劲十足,和她这个心态脱离国中生的老人真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一定很适合在各个地方都会莫名其妙低调地冒头的渡边有未,或许也很适合各种诡异的萝莉控麻仓若,不对麻仓若好像和她一样不喜欢流汗运动——啊,生活真是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