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爸爸答应你。”日野仁几乎是一求百应。
“……”北顾然突然将那张大和银行的卡塞给日野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飞快地说了一句话,“贝嫴冉很高兴你还是愿意找回这个女儿……”北顾然不知道贝嫴冉是怎么想的,但既然她愿意以全新的身份去大阪,那么北顾然那当做她是满怀欣喜和期许的,至少有一半是这样。
她不可能叫日野仁父亲。
如果可以,她不想给日野仁留下任何希望。
如果可以,她不想来见日野仁,也不想让日野仁认为日野明美还活着。
并不是害怕身份的暴露,只是不想夺走那个孤单的心脏病发死在宾馆里的女孩仅剩的东西。日野明美最后的离开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去送别……
欠她的债,他日相还……么。
她欠了那个女孩的债,恐怕还不起。
“……也很高兴有你这样的父亲。”她的声音很低,沉浸在夜色中极少见的显露出一抹柔和。
话音刚落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车站,并不去看日野仁的复杂神情。
那远去的背影走得干脆利落、近乎绝情。
☆、国中生生存手册·A章十三
当北顾然准时前来上学,并走在冰帝学园里的时候,多数人还是露出了一抹惊奇和意外,以及嗤之以鼻,就像是在讥笑这个声名狼藉的恶毒女人怎么还有脸面出现在学校里。
至于北顾然绑了绷带显然有伤的右手——大概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之类的吧,不无这样恶意猜测的人。
甚至,他们是带着一些幸灾乐祸的心思看待这些。
北顾然目不斜视,神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具体心情如何。
但不会有人考虑这个问题的,毕竟这是连茶余饭后的笑料都算不上的、微不足道的事。
不过,北顾然也不像是受到这些东西影响的样子。
她若有所思地走在校园里,慢吞吞地,甚至响铃声也不曾让她挑动眉毛露出丝毫该有的学生的急迫情绪。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北顾然伸手刚刚接过电话,就听到电话里传来略带沙哑的、沉沉的、如流水般清澈动听的嗓音,“北顾然,查到了,浅羽茜是送到东京附属医院治疗。”
“哦。”北顾然应了一声。
“……你这女人——好歹我也辛苦劳累帮你查了,你就没半句谢谢吗。”渡边有未在电话另一头说,话虽如此,语气却有些坏坏的,莫名的给人一种懒散的感觉。
“交易缔约后,不管双方条件是否公平,完成交易内容都是分内之事。”北顾然冷冷淡淡地说。
“……”渡边有未再次挫败。
“那么,再见。”北顾然唇角轻轻挑起一点,也不等渡边有未反应就挂掉了电话。
她远远望了一眼二年E班的教室窗户,随即扫过前一个教室,恰巧看见相田真纪坐在窗户边上向外看。相田真纪似乎也是很意外,第一眼看见北顾然时似乎有些怯怯的,不安而忐忑,随即想到什么而凶狠地瞪向她。
前后表现出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北顾然也是一愣。
但她只是转过身往校外走去,丝毫不在意相田真纪。
现在还有另一个猜测需要弄清楚。
想要了解真相的最好办法——当然是,直·接·问·当·事·人。
北顾然看了一眼门卫,现在是上课时间,校门已经关上了。
她没有迟疑,径直绕到了冰帝学园某一侧的围墙边上,抬头望了一会墙的高度,又望了望自己不能动弹的右手——有难度……可是直觉上这边是唯一的出路。
她歪了歪头,站在墙边上半天没动。
“……你,是要翘课吗?”一个困倦含糊的声音突然问道。
“……”北顾然慢吞吞地扭过头去,看见了一团橘黄色的棉花——不对。
橘黄发色的少年正睡眼惺忪地靠在树丛里,显然是刚刚醒来,那卷发好像棉花。
“……”北顾然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有点眼熟。”她说。
“……”芥川慈郎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是愣住了。
“你……是不是有睡眠综合症。”北顾然说。
“哈?”芥川慈郎没反应过来。
“你看起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北顾然评价。
“……”芥川慈郎盯着北顾然看了一会,像是要把卷席而来的困倦睡意挤开,“你……不是要翘课吗?”
“嗯。”北顾然点头。
“从那边过会比较轻松。”芥川慈郎指着不远处的墙,“那边有一架被园丁遗忘的梯子。”
北顾然顺着芥川慈郎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在墙角找到了一架梯子,她走过去正打算爬上梯子。
“喂。”芥川慈郎叫道,听声音好像快睡过去了。
“……”北顾然扭过头。
“墙那边你准备怎么下去?”芥川慈郎边说边点头——不对,他是快睡着了。
北顾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芥川慈郎,“你是运动员吗。”
“嗯……我是网球运动员。”芥川慈郎打了个哈欠说。
“过来。”北顾然朝芥川慈郎招了招手。
芥川慈郎发了一会儿呆,虽然满脸困倦,神情懒散,但还是相当温驯和善地乖乖站起身走了过来。北顾然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在上下打量他。
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单纯软和得像是只……绵羊之类的生物吧。
“你的承重力是多少?”北顾然问。
“嗯……”芥川慈郎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
于是……在芥川慈郎的友情赞助——不对,友情帮助下,北顾然顺利地跳下了学校的围墙,并在有着强健身体的网球运动员芥川慈郎的保护下没有发生什么惨剧式的意外。
北顾然看着芥川慈郎又从学校的围墙外爬上墙往里翻。
“你很好奇。”北顾然在芥川慈郎钻下去之前,扬着头对他说。
“……”芥川慈郎又站在梯子上探出头,脸上有些迷糊的困意,“你说什么?”
“你在好奇。”北顾然说。
“嗯。”芥川慈郎打着哈欠趴在墙头上说,“但是迹部说今天陪我补上周日他缺席的练习赛,所以不能离开学校。”他在说到这件事时困倦的眼睛有一瞬间微微发光,“和迹部打球很有趣的!所以不能错过!”
比起好奇其他的,和迹部景吾的网球赛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北顾然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吗?”
“嗯!”芥川慈郎点头,笑容灿烂的像个期待什么游戏的单纯孩子。
北顾然冲他摆了摆手,“谢谢,我先走了。”
“哦……再……”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头栽了下去。
“……”北顾然默默地扬着头看了一眼,“睡着了……么……”她自语了一声,垂下头默然地离开。
那下面是草坪,围墙也不高,应该没事的吧。
北顾然微微叹了口气,“喂,你还活着吗?”她冲墙里叫道。
“……”墙里半天没反应。
“喂——”北顾然又叫了一声,但是她声音就那么大,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到里面去。
“芥川慈郎!”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盖过了北顾然的声音,“你又逃课睡觉!!!”应该是个女孩子,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大概是同班里的班委来找人了。
“……”北顾然心安理得地去了车站坐公交走了。
东京附属医院。
一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
“……请问去年入住医院的浅羽茜是哪个病房?是冰帝的学生,我是她同学,她一年都在医院所以来看她。”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我给你查询一下。”
“好的。”
“很抱歉,我们这里的住院部没有浅羽茜这位病人。”
北顾然微微一愣,神色稍显意外——查无此人么,还是说,已经出院了?
她慢慢地往门外走。
不对,浅羽茜没出院——她敢肯定,她的直觉很清晰地指着这个地方——浅羽茜就在这个地方。北顾然揉着眉心,脑海里飞快地滑过很多画面。
十四五岁,女孩,休学一年而非转学,长时间住院治疗……
两个穿着病服的孩子笑闹着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北顾然的视线掠过他们,顿了顿,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了电话。
“喂?北顾然?”渡边有未此刻的声音是低沉而有力的,“你忘了我在上课吗。”
“作为冰帝的下一年转学生却给同年生上课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哪里不太对吗。”北顾然一边向医院大楼外走,一边平淡地说。
“为了赚点零花钱好填上你这个眼里只有钱的天坑,这是没办法的。”渡边有未说。
“你的思想进步了。”北顾然称赞。
渡边有未笑了一声,“这是我听过得最高端但是最虚假的称赞。”他说,“说吧,有什么事。”
“东京排的上号的财团中,有没有浅羽财团。”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有些无力,“你还真把我当成全能的数据库吗?”
“不知道就算了。”北顾然径直说。
“没有,没有浅羽财团。” 渡边有未很快回答。
“哦?”北顾然微微挑起眉,在医院大楼门口站住了,“那么浅羽家族呢。”
“北顾然你的脑子绝对是异于常人。”渡边有未评价了一句,嗓音里带着笑意,分不出褒贬,“浅羽家族是在东京乃至整个日本都是有名的名门家族,没有浅羽财团是因为这个家族名下有数个财团。”
“多谢夸奖。”北顾然毫不犹豫地将渡边有未的话理解成称赞,重新迈开了双腿,她望向了草坪,接近正午的阳光很灿烂,炫目的耀眼,“浅羽家族本家是不是有一位小姐……”
阳光打在树叶上,落下点点光斑,树下暖橘色长发的女孩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随着风哗哗啦啦地翻动。女孩也丝毫不在意,唇角噙着浅浅却温暖的弧度,微微闭着眼,长发拂动,落在草坪上的剪影惬意而温柔。
她坐在树下,让望着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北顾然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名叫浅羽殇。”
“你知道?”渡边有未的声音里闪过惊讶,“浅羽殇,浅羽家族的大小姐,名门之后,但极少有传言,行事极其低调,少有人知晓。”
“……”北顾然沉默了一会,“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渡边有未有些疑惑。
然而北顾然却啪的挂掉了电话。
她已经走到了那个女孩面前,望着女孩的目光平静淡然。
女孩睁开眼,就像是习惯性地弯起唇角和眉眼,神色柔和的不可思议,“你好,有事吗?”她望着沉默的北顾然首先开口了。
“……”北顾然的目光从女孩的每一寸发丝掠过,滑过她的轮椅和双腿,最终落在女孩的温柔笑脸上。
不管多少次,只要对上这个女孩的眼睛,就像是被一弯春水洗净了心灵,无法生出任何不好的心思。
这个女孩子,温柔干净的不可思议。
“你,是冰帝学生,浅羽茜。”北顾然说。
“……”女孩偏了偏头,坦然大方地一点头,暖橘色的发丝微微飞扬,暖橘色的眼眸似乎闪烁着微光,“是的,我在冰帝入学时用的是浅羽茜这个假名,这还是第一次有不认识我的人发现呢。”
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大家闺秀——仿佛是名门之后的一种精美诠释。
“我是浅羽殇。”她对北顾然伸出手。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她们并不是在医院的草坪之上而是在某个宴会之中。
“北顾然。”北顾然伸手和她握了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浅羽殇浅浅一笑,“北同学很厉害。”
“你应该知道我。”北顾然说。
“有过几面之缘。”浅羽殇轻轻点头。
“或者说,是‘我’把你从楼梯上推下来导致你住院一年不能返校。”北顾然说的很冷静也很冷淡,“上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浅羽殇脸上出现了一抹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北顾然静静地凝视着浅羽殇,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那么你是怎么想的?面对‘我’这个几乎毁了你的生活的人。”
“……”浅羽殇轻轻蹙眉,尽管如此依旧无比温柔,“北同学,我上次认出你确实是因为我在学校里见过你,但是这和毁了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北顾然的视线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还有,北同学怎么能说是你把我从楼上推下来呢,虽然你没有救到我,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浅羽殇慢慢地说,语气却有些坚持,“那时候北同学能想救我,这一点一直让我很高兴呢。”
北顾然腾地抬头了,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惊奇。
半晌,她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久没去学校了?”
“有一年了吧,毕竟从坐轮椅去学校会给人造成困扰的。”浅羽殇温柔地笑了笑。
“……”北顾然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浅羽殇的脸上每一寸,“所以你不知道冰帝传言我把你推下楼的事情。”她说的是陈述句。
浅羽殇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也没说。
“……”北顾然沉默了一会,转身准备离开。
“你是不是怀疑我?”浅羽殇问。
“不。”北顾然很快回答了,尽管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是故意的。”浅羽殇语气里的情绪像是淡了下去。
“嗯,我怀疑过。”北顾然这回停住脚步了。
半晌,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声,浅羽殇笑了起来,神情很温柔,似乎听出了北顾然的言外之意,“可是你现在相信了。”
“嗯。”北顾然应答。
“为什么?”浅羽殇追问。
“……”北顾然垂着视线,唇角却不经意间扬了起来,弧度很浅,嗓音清冷,“你是因为突发肌无力所以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浅羽殇有些惊奇。
北顾然往医院大楼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从容,披散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了漂亮的光泽,清冷的嗓音轻轻地在风里落下了两个字:“直觉。”
做这一切的人当然不会是浅羽殇。
只要见到了她本人就断然不会有那样恶意的揣测和怀疑的。
这个人——这个女孩,她坐在树下、坐在风里微笑,迎着阳光,乐观温暖,仿佛一阵春日里的轻风拂过,朵朵娇花盛放,惬意地享受生活和生命。
她在见到她的第一秒就相信了。
甚至连直觉都用不上。
只有未曾直面生命的脆弱和悲哀的天真者才会如此幼稚、轻易地不将生命当做一回事并且随意玩弄、践踏、漠视。
而热爱生命的人,是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
☆、国中生生存手册·A结章
“嘀——”
“嘀——”
机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此刻却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
北顾然站在重危病房门口,可以看到病床上那个女孩带着氧气罩微弱的呼吸,眼睫始终平稳地闭着,没有颤动,测量心跳脉搏血压的仪器发出轻响。
金泽里惠。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北顾然第一时间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渡边有未劈头盖脸地一句:“你又不说一句就挂我电话!还有你说我知道什么!?”
“……”北顾然半天没说话。
“喂?”渡边有未像是拿起手机看了看确认电话已经接通。“喂?!”
“人体所接受的正常声音范围是40到60分贝,60至70分贝则有损神经,70至80分贝则神经细胞受到损伤——你的分贝已经超过了70分贝,直接危及我的身体健康,渡边有未,请将医疗费转到我的账上,合作愉快。”北顾然平淡地、冷静地、陈述地说。
“……”渡边有未半晌没说上一句话。
“我的时间是以美金计算的,渡边有未。”北顾然说。
隐约听到渡边有未在电话那一头抓头发,“拜金女你赢了。”他低低的嗓音如流水般静静的澄澈动听,显然有些挫败,“你说的第二件事我查到结果了。”
“说。”北顾然直说一个字。
“你就不能有一点激动的情绪。”渡边有未说。
“情绪的花费一样是一种花费。”北顾然淡然地说,“当然,你表现一个我激动的情绪我会考虑参考一下。”
“咳,我们还是说正题,那个真纪我查到了,更有趣的是,你怎么没说过她和你有点小交情。”渡边有未明智地转回正题,“对了,相田真纪家里有家暴的传闻。”
“家庭住址。”北顾然却突然冒出了另一个词。
“家庭住址?”渡边有未先是一怔,“哪个?算了等下我会都通过短信发给你。”
北顾然侧身让开几个医生和护士,视线落在透明玻璃里的房间里,女孩依旧是在微弱地呼吸,心电图仪器上下跳动。半晌,她才像是自语一般开口:“渡边有未,金泽里惠是个怎样的人……”
“喂喂,北顾然,不是吧……”渡边有未刚说两句。
北顾然已经合上了手机,也掐断了对话。
金泽里惠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是否太过天真,所以才有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北顾然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失去意识、也无法动弹的女孩——恐怕此刻她依旧处于一种性命堪忧的状态。
金泽里惠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有人可以真的将自己年轻的、还有无限可能的生命结束在短暂的时间里,甚至还不曾绚烂过。至少,年轻的死去,一定是一件让人不甘心的事。
那么……
“你那么坚信我就是推你下楼梯的人……”北顾然望着那个女孩苍白的面容轻喃,“只是因为你同样是这么坚信你的朋友吧。”
因为怀着对朋友的相信。
至少,金泽里惠她付出的敢爱敢恨,付出的真实率性——对朋友的袒护甚至可以招惹冰帝所谓最恶毒的女人。
“既然那时候你说有人把你推下楼……”北顾然靠在门上微微扬起脸自语。
她想起那一刻金泽里惠意识不清却紧紧攥着北顾然的左手手腕,在一片尖叫中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指着北顾然口齿不清地说话。
——“……你……你……”
——“是你……推我……”
“离你最近的我,还有相田真纪——”北顾然说的很安静,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她看着金泽里惠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想起金泽里惠被她压得肋骨断裂,想起金泽里惠跌下楼梯那一刻眼底的震惊、恐慌、害怕、不甘心和求生的欲望。
“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相田真纪。”
北顾然突然觉得医院走廊上的灯有些刺眼。
“真是愚昧而又盲目的友情。”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嘲笑什么,语气却平淡寂静的不可思议,甚至剥离了情绪。
——“里惠!里惠!!!”
——“里惠!别!你没事对不对!里惠!求你!别死!”
她耳侧仿佛回响着那一刻,相田真纪从一片死寂中,惊慌地、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抓着金泽里惠满眼的恐慌和害怕的呼唤。
那么惊慌、胡言乱语、方寸大乱、不知所措,甚至连打个电话给医院来急救这种简单的事都想不起来。
北顾然闭上眼,靠在门上,仿佛听见了嘶声竭力的恐惧尖叫。
相田真纪那急促的、混乱的呼吸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北顾然猝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抓着的手机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原来如此。”她抿直了唇,有些看不出神色,“那么,还需要一些印证。”她的话音刚落,手机传来一阵短震动,是短信。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就站直了身准备往楼梯走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的让人难受且压抑。
北顾然还是停了停脚步,“如果要怨恨我,那就怨恨吧,人有选择自己情绪的自由。不管你是粉饰太平,还是不愿去想,亦或是毫不知情,我都会从她身上讨回她欠下的债。”她说的不快也不慢,语调平淡的仿佛没有情绪。
说完,她便离开了那个金泽里惠的病房门口。
冰帝学园的三月期末结束在急救研究营和结业典礼中。
北顾然站在天台上,这种天台是没有围栏的,所以这里的天台是禁止出入的。
但是她运气一向好,提前弄到了天台锁的钥匙。
她坐在天台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网球场,周三的网球部是常例休息,没人在,但她隐约记得今天见到的那个橘黄色棉花团头发的少年说要和迹部景吾打一场网球赛来着。
是还没开始吗。北顾然微微蹙眉。
她刚刚这么想,就看见背着网球包的迹部景吾和芥川慈郎还有一个跟在迹部景吾身后的魁梧大个子往网球场走去。
“吱嘎——”铁门被推开了。
“你来了。”北顾然左手托腮看着那个从天台门里走出来的女孩。
相田真纪满脸不安忐忑,却在见到北顾然的第一眼变化了神情,“北顾然!!!你说要向全校播放什么东西!”她举起手机,屏幕里显示的是一条短信。
——如果你不想我在全校播放你那个东西,就到网球场前面的大楼天台来。
北顾然通过渡边有未查到了相田真纪的手机号码。
“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北顾然淡淡地说,“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二月二十七日,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相田真纪的手紧紧攥着手机。
“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在那一天?”北顾然托着腮问,“我突然心脏病发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我干脆死了好了,省得碍了你的眼,也可以拿回你要的东西。”
“……”相田真纪抿着唇没说话。
二月二十七日,相田真纪用一张字条将贝嫴冉约到宾馆里,那张从钱包里拿出来的字条北顾然还保留着。
一直以来贝嫴冉在宾馆里病逝这一点都让北顾然很怀疑。
贝嫴冉要去大阪过新的生活了,却在前几天就那么凑巧的在无人的宾馆里心脏病发。
“后来你还是害怕了,所以用公用电话打了电话来。虽然没有说话,但你知道吗,二月二十七日电话里你急促呼吸的声音和金泽里惠摔下楼时那样恐慌的急促呼吸是一样的。”北顾然淡然地说,明明说的是极其不靠谱的内容,却说得笃定而又确信,让别人也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有害你……”相田真纪神色突然变得不安起来,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刻。
“你当然没有胆子承担一条生命,你只是在我突然心脏病发的时候逃跑了,不伸出援手而已。”北顾然冷漠地说。
所以……
所以,贝嫴冉才会那么安静地、痛苦地、孤单地死在宾馆。
“可是你还活着!你没死!”相田真纪激动地说。
“……”北顾然闻言慢慢抬起头,让相田真纪不由得吓退了一步,她神色和金泽里惠摔下楼梯那时一样冷。
没错,北顾然当然没死。
相田真纪当然不会知道——
她真的是几乎承担了毁灭一条生命的事,贝嫴冉病发是意外,没有得到及时救助却是因为那一刻相田真纪的一个念头……
若是没有北顾然,这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贝嫴冉已经死了的事。
“如果我死了呢……”北顾然轻声问。
“不!是你威胁我在先的!”相田真纪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尽管可能还不明白生命的脆弱和可贵,却也做不到让一条生命从她手中流逝。
她也恐慌了很久,她从没想过要让贝嫴冉死去。
“……”北顾然闭上眼,“是不是比起我的死,更害怕我把那个录像放出来。”
这大概是没办法说出谁对谁错的事。
因为无论是威胁人的贝嫴冉还是见死不救的相田真纪都是错的。
“我明明拿走了!”相田真纪猛然抬头,恨恨地说,“为什么你还有——”
“你觉得我没有了可以威胁你的东西,就算我指认你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的试探、招惹我吗?”北顾然冷静地说着,“那,你猜我有没有备份?”北顾然偏了偏头,“你欺负了藤原真纪的录像的备份。”
“……”相田真纪脸色微变,“我没有欺负她!”她反驳,情绪强烈。
“对,你没欺负人,你只是警告她不许夺走你的东西,不许夺走你身边的人。”北顾然淡淡地说,“她隔天转学了,你说把那段视频以不完整的方式发布到学校网站或者其他地方,冰帝会不会理解成她的转学是因为被你欺负?”
“你——!”相田真纪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北顾然的意思。
“冰帝是有一定退学规定的,品行不端退学制和实力主义制是冰帝最出名的两条不成文规定。”北顾然慢慢地说,唇角似乎掀起了嘲笑,但随即又垂下了视线,声音很轻,“如果你被退学,会被家暴的吧。”
相田真纪猝然睁大了眼,像是震惊于她怎么会知道,随即像是想到了北顾然话中的内容,眼底流出了一抹恐惧。
“听说你也是被收养的,我去你家附近问过邻里邻居,收养、家暴,这些你都不想让学校同学和你的朋友知道的吧。”北顾然偏着头,“看到我明明和你一样是被收养的却过得如此恣意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很不甘心?”
相田真纪沉默。
半晌,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如果你不在冰帝就好了……只要你生气对我做了什么,冰帝的品行不端退学制就会强制你退学。”相田真纪说。
“所以你故意把蛋糕撞到我身上。”北顾然语气很淡,更听不出情绪。
“但是你运气好躲开了。”相田真纪微微睁大了眼,语气里不知是怨恨还是什么。
“……”
“我只是想让你离开冰帝……”相田真纪轻声说。
这一次,北顾然闻言忽然站起身,一步逼近相田真纪,左手猝不及防地一把拽住相田真纪。眨眼间,两人已经移到了相当边缘的位置,“你知道死亡是什么吗。”她的语速又急又快,却极其冷静且淡漠。
相田真纪反应过来是只能感觉到一种让人恐慌的失重感。
她紧缩着瞳孔,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北顾然的手臂,“北顾然——你——”
手心满是冷汗,相田真纪甚至能看到楼下的水泥地面。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一定会死——只要北顾然松开手推她一把,她就会死在这里。
她刚想要挣扎就听见北顾然的声音,“你最好别乱动,这里没有围栏,挣扎的后果只会是你掉下去,或者我们一起掉下去。我运气一向比较好,所以前者的几率比后者高很多。”北顾然说的冷漠无情。
“……”相田真纪满脸恐惧和怨恨,“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呆在冰帝,我却要受你的威胁!明明我看见你把浅羽茜推下了楼梯,浅羽茜却没有指认你。凭什么我们都是被收养的,你却过得这么张扬!”
“……”北顾然望着她。
“我看见了,一年前楼梯口在浅羽茜摔下楼梯前你想浅羽茜伸出了手。你不过是嫉妒浅羽茜,我知道的,你喜欢的那个网球部的王子——”她愤恨而又恐惧地说着。
女孩的脸此刻有些扭曲,显得可怜又可悲。
北顾然突然明白冰帝为什么会有贝嫴冉推浅羽茜下楼的传言。
如果浅羽茜——准确的说,浅羽殇是因为肌无力而摔下楼,那一刻,贝嫴冉是恰巧路过而想要伸手拉她一把……却没有救到浅羽殇。
所以,才会让恰巧看到的相田真纪误会。
那个嚣张乖戾、尖酸刻薄、为人行事都我行我素的贝嫴冉……其实,只是用一种张扬的姿态活着罢了。她性情不好,却不是传闻里那个恶毒的女人。
嫉妒是会毁灭一个人的。
同样是被收养,同样平凡的两个人,一个要承受家暴的痛苦,一个却活的无比肆意张扬,我行我素。
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北顾然抿直了唇,目光冷冽地盯着相田真纪,似乎要将她从楼上推下去。
“死亡的感觉,很近对吧。”北顾然说,“为了让我离开冰帝,你把金泽里惠推下了楼梯,别和我说什么是我推的,这件事我们两个当事人知道的最清楚不过了。相田真纪,你有没有想过,金泽里惠……”她顿了一下,“会死。”
“……”相田真纪的牙齿开始打颤,唇瓣在轻微发抖,“我……”
“她倒地的姿势是背朝下,当然那是她只是下意识的想转身抓住什么来获救,却导致了后脑着地,不管是脑部受撞击还是血量超过500CC,她都极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哪怕医院急救来迟一分钟,她都可能当场死亡。”北顾然每句话都渗着冰渣,仿佛可以冻结人的灵魂。“相田真纪……金泽里惠现在就在医院里,意识不清。就算心脏病发那件事只是意外,你有没有考虑过……”
“你那一推,差点害死了一条人命。”
北顾然将她往天台外压了过去,仿佛下一刻她就能松手让她掉落下去。
“你差点害死了你唯一的、相信你、袒护你的朋友的性命。”
“我不想的!”
相田真纪终于痛哭。
在死亡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下,她绝望地泪流满面,哭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我不想的……我没想到她会伤那么重,我不想让她死的……我没想让她死……对不起……对不起里惠……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双手竟然慢慢地从北顾然的手臂上松开。
北顾然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把她拉了回来,推倒在地。
她垂着目光,俯视地看着瘫倒在地上哭的相田真纪。
年轻的天真总是体现在对生命的重量的轻视。
而扭曲的生活只会让生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可悲。
没有经历过死亡,所以不懂,生命是有多脆弱。
“……真纪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她很害怕失去仅剩的关心,所以当我和里惠太过合得来时,当我和我们共同支持的那位王子有更多交流时,她很害怕,所以才会那样警告我不许抢走她的东西。只可惜,那天下午我本来是想和她说我要转学的事的,后来也怕她不高兴一直都没有联系她……”
相田真纪满脸泪水地抬起头,神情满是震惊。
“今天下午,我去过你家附近,也拜访了因为搬家转学的藤原真纪。”北顾然正开着手机,里面放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不知道里惠有没有和我约好的那样好好保护她,希望她能早日坚强起来呢……”
“真纪……”相田真纪痛哭出声。
北顾然按了暂停键,“当藤原真纪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有着和你同样的名字,不一样的性情,和四周更合得来,更受人欢迎,甚至和金泽里惠有着更多共同话题时,你是不是很怕她夺走你的东西?所以你警告了她。”
“……不知道里惠有没有和我约好的那样好好保护她,希望她能早日坚强起来呢……”
北顾然又一次播放了这句话,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爽朗而真诚。
她声音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情绪,“金泽里惠一直都遵守着约定好好保护你,始终对你坦诚相待,至始至终都相信你。”所以一心认为是北顾然推她下楼。
“家暴或许真的影响了你的性情,甚至封闭了你自己。”北顾然慢慢地说着,从语气到神情都是平淡的,“不得不说,你真可悲。”
她不再理会相田真纪径直往下天台的楼梯走去。
北顾然停了停脚步,“年少轻生已经不是什么第一次出现的新闻了,不小心的话,冰帝这次也会有破这种零记录的机会。”她站在楼梯口,对着空荡荡的楼梯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才走下了楼梯。
北顾然在一楼的拐角遇上了倚墙而立的渡边有未。
“喂,北顾然。”渡边有未看着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忍不住叫住了她。
“……”北顾然充耳不闻。
“喂——”渡边有未只好追上了她,“你就不怕她想不开跳楼自杀?”
“那又怎么样?”北顾然冷淡地说着走出大楼,目光落在她自己的右手臂上。
刚才为了困住相田真纪,右手臂收到了很大的压迫,虽然脱臼已经复位,但疼痛还是随着迟钝的神经在这一刻慢慢地输入了大脑皮层的感应。
她微微蹙眉,却只是向外走。
“……”渡边有未吹了个口哨,“真不愧是冰帝最恶毒的女人,你该不会是对她故意下了什么心理暗示,让她精神崩溃跳楼吧?”他先一步走出大楼,抬头恰巧看见相田真纪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怪不得你把谈话地点选在天台。”
“……”北顾然什么也没说,只管向前走。
夕阳的光辉拉长了她的影子。
渡边有未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确定迹部景吾和芥川慈郎把相田真纪从天台边缘拉了进去。
当然了,他是看着迹部景吾和芥川慈郎冲上楼的,所以他一点不担心。
渡边有未重新将视线落在北顾然身上,“北顾然,她被救了哦。”
“哦。”北顾然冷淡地说。
“你不是要讨债吗?”渡边有未说。
“她会转学。”她走得很淡然,从容不迫如同闲庭散步,影子拖得长长的,神色平淡而冷静,像是没有什么能影响她的内心,也没有什么可以扰乱她的判断。
夕阳下她独行的背影格外特别。
我行我素,行事嚣张的冰帝独行者么。
渡边有未嘴角挑了起来——至少他这几天来深刻地领略了这个女人的智谋,精准的判断力还有对人性和人的心理的强度把握力——他站直了身冲北顾然喊了一句,“喂,北顾然——”
“……”北顾然依旧在向前走。
“你想不想要一个绝妙的敛财机会?”渡边有未唇角挑着坏坏的笑容,大声喊着。
“……”北顾然的脚步一顿。
B.金玉其内·高利贷
☆、国中生生存手册·B序章
国中生校友聊天室→东京区→冰帝玫瑰聊天室→下午茶区
聊天室人数:15/3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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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的福音少年:听说今年年底《魔戒》第三部就会有机会上映。
脸色黑的发白:按时间上来看确实有可能,第一部是前年十二月中旬,第二部是去年十二月中旬,第三部可能上映时间差不多。
神经大条君:离年底还有很远……
爬行式人生:等待是痛并快乐的!
新世纪的福音少年:想起还要等九个月就肝儿疼肺也疼胃也疼全身上下都很疼,痛啊痛啊就来了,痛啊痛啊还没等到(泪流满面)。
嗅蔷薇的猛虎:多么痛的领悟TAT。
猛虎嗅的蔷薇:多么痛的领悟TAT。
戴面具的小羊排:恩爱夫妻又出来秀恩爱……年轻真是好啊……
脸色黑的发白:同时发送!何等默契!何等自我!何等闪亮!
嗅蔷薇的猛虎:允许羡慕嫉妒恨。
猛虎嗅的蔷薇:此处应有大红眼。
被放养的王子:已瞎。
你才是面瘫:嗷嗷嗷嗷,太耀眼,强求屏蔽。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o(╯□╰)o。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耳朵耳朵,今天下午去看电影吧,最新出了一部评价不错的片子。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眼睛眼睛,先来拯救一下我的日常任务,古典汉文课要交作文讨论稿,作死的节奏!求教程!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下午去图书馆。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市图书馆?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你个路痴在家里呆着,我来接你。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TAT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不要说拆穿就拆穿……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别傻了,你在市中心迷路了我还要找你。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我知道东南西北!
帽子太重遮住眼睛:但是分不清左右。
嗓门太大聋了耳朵:……(默默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