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放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翩翩裙角消失在门口,都不愿抽离,他将手放在胸口,想平息内心的澎湃,可,好像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寻求帮助
敬阳宫门大开,朝堂上的口水仗是停了,可一见皇帝跟御榻上直挺挺地躺着,除了眼嘴自如,就连动下手指都得哼哼几声,这可是令群臣们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目的不尽相同,但都是想方设法的打听龙体如何,毕竟谁也不愿意要变天了还懵懵不知。
一时,敬阳宫的侍从们成了香饽饽,有使银子的,有托关系的,还有攀亲戚的,当然,就算一个个上蹿下跳地走动,还是没真得着有用的消息,顶多知道了皇上是私访时伤着的,至于在哪、怎么受的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城里着实是人仰马翻了一阵子,就连一向少有官员走动的仁和宫都没断过人,这纷乱是在皇上亲传的一道旨意下达后才平息下来。
过了立秋,天虽依旧炎炎,但少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湿潮,空气清爽了不少,尤其是日落后还会吹几许凉风,这会儿若临窗而坐,再品上杯香茗,那份惬意就不用提了。
此时的沈严放就正在享受这份悠然。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后腰已经不再那么尖锐的疼了,依着劲儿倒也能下地来回走上几圈,可御医一再告诫,伤筋动骨至少要卧床百日,那段只能躺着哪都不能动的日子记让沈严放心有余悸,自是不敢怠慢,对太医的话言听计从,每天也就实在骨头发涩了才下地直直腰而已,生怕有什么不慎后半辈儿就得在床上渡过,就不要提伺候着的宫侍们了,更是加着千万的小心。
对于当下的安适,沈严放是相当得意。自古帝王干的就是劳心费神的活儿,更是不乏殚精竭力之人,社稷与余暇似乎是永远不可能搭边儿,偏偏在他的这朝就例了外。
“陈希,你说女人……”沈严放背靠绣墩换了个姿势,正巧瞄到陈希的脸,不禁嗤笑,都忘要说什么了,“又挨揍了?”
一个又字让陈希脸上的肉哆嗦了几下,右眼角还青着,这回唇角又见了血,可纵使心里的委屈有千千万,也只能把要诉的苦往肚子里咽,“是老奴愚钝,惹了王爷不快。”
其实主仆二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双俸王沈延汇那本来一点就着的性子为什么近来持续炽燃着,无非是因为那道监国的谕旨。
沈严放回宫后,一连几天没合眼都没能想到个法子搬请沈延汇议政,对那个皇叔,沈严放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可以说是打小在大营里长起来,又常年征战在外,性情不羁且凛冽,看不惯在朝堂上占了大多数的文官们那些迂腐甚至是谄媚的嘴脸,自是不屑为伍,所以这么多年,就算是身在京城,也只是担个闲差,不入朝亦不参政。
在与汪相的对立中,君威几乎无法与实权抗,多亏了有沈延汇手里的兵权牵制,才维持了现有的谐调。其实沈严放一直在琢磨要慢慢将皇叔引入朝堂,也是在隐晦的做,从加封双俸到赐金顶琉璃,甚至是奉旨宣抚……群臣们虽众口一词地反对,但沈严放还是以强硬的姿态坚持了己见。虽不想承认,但跌过几回之后,沈严放不得不接受自己目前没那个能耐与汪相斗,连资格都没有,所以才想借一股力量。
念头即便早有,却从来没想过要大张旗鼓地“借”,可汪紫宸的那番话让沈严放丢下了一切顾忌,向骨肉至亲寻求帮助还需要避人耳目吗?悟透了这一点,于是就有了让沈延汇急赤白脸的一道圣意。
可皇叔那脾气真不叫个脾气,接了旨就杀到敬阳宫来,那本就黑灿灿的脸一沉,愣是把沈严放吓得心慌意乱,最后还是用装晕躲过的一劫。
接下来的每天,沈延汇在政事堂跟大臣们对吼完,就必会到敬阳宫走一遭,但都被沈严放让陈希将人打发走,皇帝在自己眼前晕倒,让沈延汇心中有愧,也就不敢再直闯寝宫,可满腔忿恨无处发泄,自然就“便宜”了陈希。
陈希脸苦得堆起了几层皱,让沈严放乐得更欢了,“你少在他跟前晃不就得了?”
谁不知道双俸王惹不起?陈希心里想,听说那位王驾千岁连黑熊都能鼓捣死……更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跑两步就喘的人?还是不要继续这么悲苦的话题了,再往下说都觉得没什么活路了……便打岔地问刚刚主子要说的是什么。
一提,沈严放也回想起来了,表情微滞,旋即跟掩饰一样故作起轻松,“你说……女人,不是……有什么能让那丫头……”沈严放原是想说“服服帖帖”的,可感觉好像太难为陈希了,于是尽量找了个容易实现的目标,“能让那丫头别整天摔着个脸?”
陈希听了就是几声娇笑,完全把刚刚想哭的那篇儿掀了过去,他颇有几分得意的拍拍胸脯,“这事儿您问老奴算找对了人……皇上,俗话云‘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没等陈希说完,沈严放就出声否定,“不行不行,朕的酒量你不是不知道!”
陈希险些一跟头栽地上,在心里呻~吟着叹息:主子啊主子……可脸上一点不能带,满面堆欢,“听说汪姑娘……”一直都是叫汪紫宸“大奶奶”的,可自从回宫后,陈希就发现主子那眼神里时常带着些许说不上来的忿恨,一回不明白,两回不明白,次数多了,陈希也就多少能体会出其中的意味,怕是主子惦记上人家女儿家了,再提那些显示身份的称谓,自然不招待见,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在跟汪太妃那论也不为过,“十岁出头汪相爷就挑了几家大买卖送她,几年下来,还都挺红火,这就说明汪姑娘多少对经营有点兴趣,自然也是喜好银钱的……”
沈严放还是没太明白,“送银子?”可也得有哩!总不能去国库调吧?要是被人知道还了得?那群白胡子老臣们又跟跪宫门口又哭又嚎来……
陈希就纳闷了,平时看着主子挺英明神武的,尤其是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时,这回更是搬来了双俸王抵御汪相的咄咄相逼……可怎的一沾汪姑娘的边儿就开始泛迷糊?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想由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陈希权再三还是觉得不像是后者,于是认命的摊开了说,“前些日子造办处新打了首饰,不如挑两件送去?”那几支钗真是漂亮,三层的贴片凤翅,生动地錾刻出每一羽翎毛,还嵌了一颗姆指盖大小的海珠,纵使放在昏暗的库房里都烁烁放光。首饰本是为了赏给宫里面有份位的贵主儿们,陈希也是真豁出去了,就不信汪家那位千金能拒绝得了。
……
打过定更鼓,沈严放不知眯了多少觉,陈希才回来复旨。
一见陈希,沈严放不禁愣住,话脱口而出,“你那是什么表情?又遇着皇叔了?”平时红扑扑、亮堂堂的一张脸,这会儿不光灰败、暗淡,就连皮肉有些耷拉,怎么看都像是被打变型了。
陈希可算是见着亲人了,竟抽抽嗒嗒了起来。那位汪氏千金真……真是异于常人,面对那支凤钗,眼波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只淡淡地似是跟丫头们念了句,“正好这两天起风,皮肤干,把那抠下来敷脸吧。”
“那”指的是啥?当然是海珠了……听了这话,陈希差点魂飞魄散,漫不说官造的东西能不能动,就是那只凤代表的意义也不容亵渎,可是他的惶恐根本没人理,叫冬霁的丫头只是应下,然后顺手就搁在一边,主仆几个连第二眼都没再看,主子的一片丹心被这般轻视,能不哭嘛!
……
入夜,汪紫宸在灯下发呆,那支钗如同晕在一团光里,泛着黄灿灿的氲氤,刹是好看。
冬霁伺候在侧,几次欲言却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提个醒,上回见驾就是一根刺,结果隐痛未除又添了一笔。可若料错了……要如何收场?一犹豫竟拖到了三更……
坐久了,胳膊、腿都泛酸,汪紫宸决定不再给件死物相面了,于是站起,直直腰身,“睡吧。”
“姑娘……”一声唤后再没下文,冬霁只是深深地望着桌上的梨木匣子,自是明白姑娘让把海珠拿下来磨成粉只是气话,但要怎么处置还需明示。
展翅凤凰……姑姑盼了半辈子,那代表着什么汪紫宸怎会不知?小皇帝这礼送得荒唐且蹊跷,龙与凤都不是应该出现在民间的灵物,把这么个东西赏下来,小皇帝是在挖坑陷害还是真想示好?值得商榷……
指尖轻轻抚在薄薄的金泊上,汪紫宸横着心肝想,要不……毁了它?日后若追究起来,就说保存不当,顶到天也没有掉脑袋的罪过,总比被论个私藏凤饰,图谋不轨的强。
“姑娘,您有没有思量过,皇上即已知道您是相爷的掌上明珠,还一味地……招惹,是为了什么……”
“你说呢?”汪紫宸正猜不透,还真想听听这个明慧的丫头的见解。
谁料,冬霁只是咬了唇,摇头苦笑,“奴婢不敢……”
这是什么话?以前那些被先帝掩盖的旧事丫头都直言不讳,有什么是不敢的呢?汪紫宸心一纵,手也跟着哆嗦了下,指尖楞是被薄如蝉翼的金泊生生划出道口子,此时正渗出一大团鲜红……可汪紫宸根本顾不上指头火辣辣的疼,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冬霁,莫非……
作者有话要说:
☆、归期将至
一夜的翻来覆去,汪紫宸险些把自己折腾得散了架,天光泛白才算是阖了会儿眼。一觉醒来午时都过了,可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正用指节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春霖就在门边探头探脑,汪紫宸瞥去一眼,问:“冬霁在哪?”
春霖却回,“天没这就下山了。”
听罢,汪紫宸又把身子摊进被褥中,看来那丫头也是一脑袋浆糊,不然多半儿会守在屋外等着为主子指点迷津……摸不清猜不透!越想越烦,气得汪紫宸就是一通脚蹬手刨,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是把丫头吓得够呛,两步就蹿到了床边,压下汪紫宸还在扭来扭去的身子,“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不知道小皇帝到底要干嘛,更看不出将要面临的是险境还是坦途……闹心!要不……盯着春霖的惊魂未定,汪紫宸只觉得灵犀一闪,或许……把心一横也是条出路……
午时三刻冬霁回到小院,一听姑娘还没起身,眉头不禁就往一块凑,结果没等春霖学完舌就奔了正房。
汪紫宸正抱着枕头盘脚坐床上跟那儿……晃,头实在晕得厉害,想看摇一摇会不会能清醒点,见冬霁进门,忙招手,“来,”等丫头近到身前,深深往妆台上的梨木匣子瞅了眼,低语,“拿去毁了。”
侥是冬霁再临危不乱,听罢还是止不住地心颤,毁了?御赐之物吖……那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都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听错了……
看到丫头目光闪烁,就知道她这是在权利弊,汪紫宸神秘兮兮地一咧嘴,“东西陈希可是一直揣怀里的……”言下之意就是除了陈希没人能证明那钗送到了她的手上,只要这边一口咬定不知道不清楚,又搜不着证物,小皇帝布的局再精密也白搭!
过于冒险,甚至可以说是胡闹,冬霁本着规劝的职责,小心地提议,“要不奴婢回趟相府?”
“不!”汪紫宸强硬地拒绝,把问题抛给汪相故然能省不少的心神,但那就违背了不参与君臣较量的初衷,汪紫宸还是一贯的态度,也许有天汪相能登上大宝,亦或汪家被扳倒,她都不希望那其中有她出的一份力,这绝非是想把自己撇清,要置身事身外,而是汪紫宸太了解自己对老爹的影响力,她只是提了句想要个孩子养在身边,奔六张儿的老人就义无返顾地奋斗在各张罗床之间,还有什么是那个位“闺女迷”不敢做的?
所以汪紫宸必须自己解决,但她又缺少一双能看透政治脉络走向的慧眼,也就只能用上笨办法。但愿前朝上的争斗使小皇帝难再腾出工夫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实在不行,就没事找点事儿,上回不就动了个心眼,让汪相把他闩牢了几个月吗?这回要是还不老实,就再把他偷跑上静水寺的事儿透给汪相,私入女众庙宇的罪过肯定比巷子里跟人掐架大,没准还会招来言官的弹劾,就不怕他再有精力祸害人了。嗯,就这么办!
冬霁有心再劝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放弃了。这些日子以来,姑娘的每个指令都看似不着边际,可事后回想,又觉得相当精准犀利,会不会这一次也是自己愚蒙,有没注意到的细节?
丫头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没再二话地去办差事,这让汪紫宸心情大好,几个月相处下来,总算是培养出了默契,就算还需要大把的时间磨合,可还是令汪紫宸小小地激动了下,于是……冲着门就喊,“饿了,开饭!”
少时,梳洗完的汪紫宸一边吸光溜着小米粥,一边在心里想,这趟的收获还真不少。
一个多月前将存了近一年的粮倒了手,净赚一万二千多两银子,补上高家当铺的亏空绰绰有余,其实现在的高记当铺也用不着了,自从汪紫宸提出那个建议,虽有顾忌只说了个囫囵,但高老爷是谁,在生意场上打拼了半辈子,当然一点就透,没几日就在北城开了高记的分号,不光收当,还专门设了条柜代卖物件从中抽利,买卖很是红火。
再说袁家,依汪紫宸的意思给点颜色瞧瞧就得了,等得了手大哥放粮南下,让袁家吃个哑吧亏买个教训,冬霁显不肯善罢甘休,前脚刚收了银子,都没等人将粮拉走,后脚就跑到了户部衙门,也不知道丫头念叨了些什么,结果抚慰的粮草当天就敲锣打鼓的出了城。
效率之高,可是让汪紫宸开了眼界,而冬霁的狠决也大大出了汪紫宸的意料。因为没有过多言明,只交待了个大概,没法评论丫头做法的对与错,又仗着自己身后有汪家这棵大树,就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波动的粮价随着官衙的一纸告文而趋于平稳,好像还小有降幅,市井更是掀起了众多的流言蜚语直指袁家,没用上三天,袁家老爷就病得下不了地,家丁们遍访四城寻医求药。后来又听说那位很得袁老爷宠的小妾挨了打后被扔进了小黑屋,现在冬霁负责调~教万氏夫人身边的两个丫头,自然能打听到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说实话,汪紫宸对女人们的事儿还真不太感兴趣,倒是想看看栽了大跟头的袁老爷要怎么爬起来,但不知道是那位上了年纪,还是脸丢大了有些气急攻心,病,竟一拖就是近一个月。
那边迟迟没动静,胳膊上的伤又没好利落,丫头们不让随意走动,汪紫宸就只能又开始折腾永泰。
周家的欠条被一个子儿不差的收了来上,虽然当时是以答谢的名目讨的,但汪紫宸还是让人将一半的银子送到了周家,并非是觉得礼金过重,而是想以此传达一种信息……永泰没有收不了的帐。
果然,这一招很奏效,就算送钱时没怎么张扬,只打发了个小伙计去的,可是生意场上似乎存不住密秘,没两天永泰的能耐就在京城里传开了,渐渐地也有人上门寻求帮助了。
冬霁以为姑娘只是想做替人收帐的营生,认为有些不和身份,曾隐晦地劝过,汪紫宸不是没听出来,但还是以装傻塘塞过去,收帐只是为了打出永泰的名号,虽然来钱很快,这行在京城还是头一家,规矩是汪紫宸自己定的,都是刀切帐,也就是按欠条上的金额五五开,利润很是可观。可跟汪紫宸所想的钱生钱还有一定差距,所以这只是在铺路,因为怕说出想法后会招来成堆的不解与疑问,汪紫宸嫌烦,索性就什么也不说。
……
过了处暑,天凉快了起来,伤也好了,可汪紫宸却一点心情都没有,依旧病恹恹地歪在床上,光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鹦鹉的背。大雄宝殿那边正在开为期七天的法会道场,连着听了四天,现在满脑子都是经声佛号,鼻子呛得都不大通气儿了,头更是晕晕乎乎的,要不是问了丫头们也都这样,汪紫宸都以为自己是修了仙的妖精,不然咋这大反应?!
“要不您去山上转转?鹦鹉也圈得正难受呢……”春霖在边上开解道。
“不去。”两字儿是从牙缝挤出来的,现在正刮西风,山上比屋里还呛得慌哩。
“那您下山逛逛?”被瞪了眼后春霖才发现自己又说了傻话,法会是为太妃而办,做为替身还愿的姑娘称病不参加也就罢了,再跑去逛景儿喝茶,被人瞧了去,少不得又是一通编排,没准两个多月的罪都得白遭,忙改口,“对了,这两天您不老说脸发干吗?上回的珍珠膏还有,奴婢拿来给您敷敷脸?”
“好吧,”总好过瞪眼待着,汪紫宸用脚轻踢了下鹦鹉,叨咕着,“去外面自己玩。”
小家伙还真跟听懂了一样,吐着艳艳的舌头深情地回望一眼后,就摇着跟巨大羽毛一样的尾巴,一扭一扭地遛达出了屋子。
春霖手拿着脂膏盒,对着鹦鹉的背影撇嘴,“您就那么喜欢它?瞧您那眼神儿……都快淌出了水儿。”
丫头泛着醒味的抱怨成功取悦了汪紫宸,她一翻身,平躺下来,“你多会跟它那么安静了,姑娘也疼你。”
“哼……您就知道打趣奴婢。”春霖一边嘟囔一边挖出珍珠膏抹在汪紫宸脸上。
阵阵清凉似是一下将满身的烦躁都赶走了,汪紫宸颇为享受的合上眼皮,在淡淡的香氛中,心也跟着安逸下来。
小憩并没有多长时间,脸上的东西还在,汪紫宸曾吩咐过敷脸不能超过一刻钟,丫头也一直在那么做。会醒是因为听到了有人低语,前面有几句刚才迷迷糊糊的没听清,而后面的……
“你说什么?”是春霖。
很快被冬霁训斥,“大惊小怪!别扰了姑娘!”
“可,大娘娘为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姑娘有多想回红楼,而且姑爷……上次姑娘点头给鲁氏百子汤时你就应该拦着,要是让她先生下姑爷的长子,可怎么得了?”
“净说些没用的!姑娘是奉旨还愿,当然得去复差事,再说……”
那个转折冬霁并没有说出来,可听着的汪紫宸却心知肚明……诰命,当初丫头就是用那个劝她的,有了那可以让高家光宗耀祖的封赏,自然不怕被鲁氏篡了位,但汪紫宸还是不想再入皇城,对小皇帝那些诡异的想法、做法是怵头到了极点。
可是,要怎么避免重落回那个是非地,还真得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宫
最终还是回了仁和宫,因为汪紫宸发现,能找的借口、理由有千千万,但总归是要说给姑姑听,等老太太应允了才算做数,这也就是说,想避开皇城直接回无染,没门!
还愿期满那天,沐黛早早就等在静水寺山门外迎接汪紫宸回宫,而且还带了太妃的金顶辇,这下汪紫宸仅剩的挣扎都化为了无有,乖乖地爬上车,认命的往皇城方向滚。
一如既往地从金水门下车,沿着甬路慢慢往后宫踱,等隐隐能见着仁和宫的大殿了,汪紫宸不禁红了眼圈,一群人等在门楣下,打头的正是太妃汪氏。
汪太妃拉着侄女进了寝宫,絮絮叨叨地又是哭又是笑,最后汪紫宸实在招架不住了,拼命给沐黛递眼神,女官这才以“姑娘赶了老远的路,应该先歇歇”为借口,将汪紫宸救了出去。
离了大殿寝宫,汪紫宸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还没两步就停下了,摸摸腰间的香袋,是慧容法师让转交给姑姑的平安符,刚刚给忘了,环视四周,竟连个当值的宫女都没有,想想,这种灵物也不好假他人之手,就只能无奈地转身往回走。
许是为了让她们姑侄两个好好说上会儿话,沐黛已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就连姑姑的房门外都没人守着,汪紫宸刚要推开虚掩的门,都已经摸到了棂格,却在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后,生生的收回了手。
“自从宸儿来,这日子过得可算是有点盼头了,可……真不知道硬把那孩子留在身边对不对。”随着一声叹息,汪太妃竟语带苍凉地说。
“您不用多想,姑娘年纪还小,晚几年与姑爷合房不是坏事,而且,高家即有人盯着,量也不会出什么大差子,这回的替身还愿,再加上您身子的大安,就算不能为姑娘讨个国夫人的诰封,外命妇的名号还是不成问题的,到时姑爷也能夫以妻贵得个上品散官,那高家本是出身市井,能有如此显赫,不都得念着姑娘的好?您的良苦用心,以姑娘的灵慧哪有不懂的道理?!”
“是嘛?但愿吧……”
“大娘娘,去年那鲁氏您也不是没见着,活脱脱就是个善使心眼的主儿,奴婢也听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念叨过,确实有几分心计,不是奴婢小瞧了姑娘身边的丫头们,毕竟经得事还少,有些时候做事、说话还有不到的地方,不如就趁着姑娘在宫里,先把姑娘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人理顺了,也省得姑娘回去了还要费心。”
沐黛的一番话彻底消散了汪太妃的郁结,也见了笑模样,半嗔半叹地道:“真是个人精儿!唉,要不是实在省不得,真应该把你给了宸儿……”
“奴婢哪也不去,已经做惯了您的眼您的手。”
门外的汪紫宸默默地退走好远,摊开掌心,红艳艳的纱绸裹着一道黄灿灿的符,唇角微微弯起,心里则起了皱,姑姑半世清冷,还能用宠爱画出一张符,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想为侄女清出一片美满的天空,而她自己的幸福却得寄托到这些黄纸朱砂之上。
……
自打听到了姑姑和沐黛的对话后,汪紫宸就没再想过要回无染,其实住在哪于汪紫宸来说并没有差别,只要顺心就好,更主要的是十多天了,小皇帝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惴惴的心也就彻底放稳当了,每天不是跟姑姑身边撒娇扮乖就是和鹦鹉可着院子的疯,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自在。
其实倒不是小皇帝真的偃旗息鼓了,汪紫宸想,应该是被沈延汇逼得没法不消停。
虽然身处在深宫之中,但对朝堂上的事汪紫宸了解的一点都不比别人少,也不知道冬霁那丫头从哪打听来的消息,反正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用不上一时三刻,准能递到汪紫宸的耳中。
监国的旨意下达后,双俸王沈延汇就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也不管对方是谁,只要遇到了就以誓死之姿玩命,试问天下谁人不知延王勇?就连大权在握的汪相都怵头,更不要提那些位卑职小的官员们了,那段时间,群臣们的印堂都是绿森森的,一说上朝,脸色比上刑场还难看。
好在没过多久,对江山社稷担忧强过了被人算计的暴跳,沈延汇不仅在政事方面慢慢上了手,就连那火爆的脾气都有所收敛,虽然还一样沉着脸不怒自威,但跟眸露凶光,面目狰狞比起来,都能称得上和霭可亲了。
沈延汇的不再为难他人,并非是因为意识到了身为皇亲的责任感,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侄儿是个未亲政的小皇帝,却下了这么一道监国的旨意,若说征战在外,没法商量也就罢了,这会他可是在京城,而且还因修缮王府就住在圣驾寝宫的隔壁,却连个征兆都没有,不是存心又能是什么?
接下那道旨是因为金殿上实权派和守旧派的争斗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为了维持平,不得不低的头,但这并不表示诚服,所以沈延汇急需一个理由来平复一直在心中堆积起来的怒意。
可那个不争气的侄儿天天称病,想见一面比登天都难,有心硬闯,可沈延汇知道自己长年沙场洗礼,一身肃杀之气早已深入骨髓,虽已加了千般小心上次还是惊吓住了圣驾,就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依礼求见。
但一个月的时间,不管哪个时辰去,总管太监回的话都一样:皇上才服了药歇下……慢慢地沈延汇也想明白了,怕是有人做了错事在心虚……于是,也不再气急败坏了,索性将桌子搬到了承德殿的配殿里,天天守着皇帝侄儿,就不信见不着一面儿!
沈严放知道皇叔的性子烈,却是不知道还这么犟!堵在门口不吵不闹的,连个装晕的机会都不给,跟屋里猫了半个月都没见太阳了,可干着急没办法,只能天天逼着陈希出主意。
陈希觉得自己前世可能是犯了错的小仙,这世被打下界历劫,不然怎么这么悲苦?主子在精神上施压,那个监国的双俸王在肉体上催残,而在双重折腾下他竟然又胖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
……
那对叔侄相互咬着,则让汪紫宸再无顾忌。本来还想找个法子让老爹闩好了小皇帝呢,回宫一看,根本不用,有那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双俸王看着,那小皇帝不乖成个兔子都不行。
这天午后,汪紫宸小睡醒来,就蹑手蹑脚地摸出院门,贴在门缝往里瞄。秋霭跟御马监取了一个月的经,又关起门来研究了好些日子,才总算是把要给鹦鹉驱虫的方子拿了出来,汪紫宸本以为依秋霭的医术,必定药到虫下,可是没料到,鹦鹉已经吃了裹着药粉的团子三天,不但一点动静都没有,听扫洒的小太监禀报,说是好几天都没见着鹦鹉的便便了。
这话让汪紫宸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别虫没驱成,再给小家伙整个痔疮!一回想,这两天好像一到申时前后小家伙总跑得不见影子,昨儿问丫头也说不知道……好像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汪紫宸打算观察一下,用过午饭后就要求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到临暮不许出来,自己则是扒在外面准备瞧瞧鹦鹉到底要干嘛。结果这一看不打紧,可是把汪紫宸惊了个够呛。
小家伙站在殿基下左右望望,见没有人,前腿绷后腿蹬地一用力,一坨便便就落在了地上。汪紫宸好是纳闷,鹦鹉一直定时定点的吃饭、排泄,应该都是在日落前后的,怎的还自己倒过了生物钟?而且明明排了便,为什么小太监会说没见过?
正琢磨着,就看鹦鹉又警惕地四下观察一圈,然后做了个让汪紫宸想用尖叫来证明自己没出现幻觉的场景……只见鹦鹉跟有恋物癖一样,小心轻柔地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将……将新鲜出炉的便便藏到殿基下的缝隙里,汪紫宸之所以用个“藏”字,是因鹦鹉接下来的行为,小家伙又划拉了两下,把浮土弄均匀,跟扫帚刚刚清扫过一样,好像就是为了掩盖。
汪紫宸有着遭了雷P后的那种无奈与乏力,要不是紧紧抓了门环,怕是早就跌坐在地上了,鹦鹉这是聪明还是傻啊?跟松鼠储存过冬的粮食一样收集便便干嘛?难道是觉得平时主人没给饱吃,想自己打点宵夜吗?
突地,汪紫宸只觉得胃里阵阵翻腾……昨天跟鹦鹉在床上翻来滚去的玩,小家伙还用它那爪子轻抚过她的脸颊,一想到自己竟跟便便同等的轻拿轻放待遇,汪紫宸就蹲在门边干呕得起不来身。
正从那儿咳得眼冒金星,就感觉有谁递过来条绢帕,也顾不上别的,接过来抹了把脸,仰头道了声谢,来人逆光站着,一时看不清长象,但可以肯定是个男人,等适应了那刺眼的光,他的眉眼渐渐地清晰起来……小皇帝!
汪紫宸有些呆,这会儿他不应该正被沈延汇看得动弹不得吗?竟能从那位的眼皮底下溜出来……看来还是有几分能耐,不知怎的,沈严放的形象竟在汪紫宸心目中变得有些高大,可他一开口,就让汪紫宸想飞起一脚踹在他脸上……
因为他探着脖子问了句,“你偷吃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闯祸
沈严放欠揍的问题让汪紫宸都想捧起呕出的秽物摔他脸上,可实在是狠不下心,只好做罢,连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随意挥挥手,“您该干嘛干嘛去,我这没力气。”
谁知沈严放根本不知还有“识趣”二字,见汪紫宸低着头,脸都不抬,就认准了这是在心虚,更坚定了汪紫宸怀里揣着什么东西,拿脚踢她的鞋尖,“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到底藏了什么?”
“藏”字儿已经成了汪紫宸的恶梦,只要提到就条件反射一样想翻脸,可毕竟面对着天子,还是强压了心中的邪火,挫着牙,“您还是先去忙。”
结果汪紫宸难得的好心被直接无视了,沈严放正色道:“有什么可忙的?快给朕瞧瞧……”说话间就去拉汪紫宸捂在胸口的手,这下可是彻底地激怒了汪紫宸,喝了声,“鹦鹉!”
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敞,正在阴凉处遛达的鹦鹉听到有人唤,立马扭转身子,一对耳朵高高竖起。
“追他。”汪紫宸指向沈严放,几乎是同时,鹦鹉像支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庞大的身形竟化为了一道泛着淡紫的线,把沈严放都看傻了,汪紫宸斜他一眼,从鼻子里出的声儿,“还不跑!”
沈严放这才意识到害怕,可腿软得不听使唤,跑起来竟然是连蹦带跳的。
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汪紫宸差点笑出来,聚集的郁结一扫而空,心说:别没等小家伙追上,就自己先摔了……
鹦鹉看似来势汹汹,可汪紫宸并不担心,因为平时总这么玩,鹦鹉还小,不过才满半岁,在没有同类影响的情况,天性中凶猛的部分自然得不到激发,所以它那看着就胆寒的犬牙只是吓唬人的,压根还不知道是干嘛用的,换句话说,小家伙现在还不具备杀伤力。
可汪紫宸忘了,她的嘴是开过光的,一说准有!
只见小皇帝跑出去没十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了下,还是左脚踩右脚,竟直直地栽倒在地上,而紧随其后的鹦鹉就以奔跑之姿扑到了沈严放的后腰上,就听沈严放“嗷”的一嗓子,听得汪紫宸直闭眼,想来是很疼,喊得都跑了调!
……
后来……后来就惊动了汪太妃。
可是把老太太吓坏了,直接让人将沈严放抬到自己的寝宫,又是宣太医又是嘱咐沐黛看顾着熬药,等想起惹事的罪魁祸首时,都已掌了灯。
汪紫宸和鹦鹉一个在门边思过,一个被闩在殿柱下罚站,足足两个多时辰,鹦鹉无辜地闪着杏眼,左顾右看地似是在寻找熟悉的面孔,而汪紫宸就没那闲心,她已经饿得直不起腰了,好在沐黛借着回禀,暗中塞了块如意糕,汪紫宸怕被人看见,只能小口小口地偷偷抿,结果刚把剩下的全放嘴里,就有宫娥来传,说太妃在宣,惊得汪紫宸都没顾上嚼,直接就顺喉咙下去了,噎得她差点翻白眼儿。
寝宫中,小皇帝趴在床榻之上,脸冲外,正和坐在床边绣龙墩上的太妃汪氏说着什么,一见沈严放那姿势,汪紫宸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算是把笑给憋了回去,心里话说:沈家的江山社稷还得指望小皇帝的腰杆子呢,这么多灾多难的,会不会过早得就报废了?那拿什么繁衍子息,又如何千秋万代啊?
汪太妃一见汪紫宸进得殿来,不但没见驾行礼,反而杵那发乜,原本还挺和颜悦色的脸不禁一沉,“瞧你干的这事!还不快给皇上赔个不是!”
姑姑的意思汪紫宸自是懂的,无非是想先声夺人,明斥暗纵,遂把头低下几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满怀愧疚,走到床前深施一礼,“让您受惊了……”其实,冠冕堂皇、追悔莫及的腹稿刚刚在门边挨罚早就打好,可真到要用的时候,还倒说不出口了。
汪太妃狠狠瞪侄女,平时这孩子挺能说会道的,今天咋还连个软儿都不会服了?正欲再拿话点拨点拨,岂料沈严放却开了口,“不碍的……大娘娘无需再责怪。”一句话把汪太妃说得犯了楞,皇上是打小看着长起来的,脾气秉性不说能摸透吧,也能了解个七八分,啥时有过这等宽和的一面了?
汪紫宸也是心下一凛,有诈,绝对有诈!
果然没出所料,只听沈严放接下来又说,“儿臣这是旧疾复发……”说着一个劲地冲床尾那边使眼色,汪紫宸这才看到,暗影里还站着个人……陈希。
此时陈希的脸虽在灯烛的映照下锃光瓦亮的,却是被他愁苦地皱出了千丘万壑,这是头一回陈希开始埋怨自己,那么能揣磨主子的心思干嘛!要是放在平时,装回傻也就过去了,偏偏是事关汪家这位姑奶奶,主子必是不肯含糊,可……主子的意思很明显,要以养伤之名懒在仁和宫里,这不合规矩的话要如何开口?沉吟了半晌,陈希虽百般不情愿,还是硬起了头皮,“太妃娘娘,皇上这是又伤着了筋骨……太医说过,不可轻易挪动,您看……”
陈希将一个“伤”字念得很重,意图想勾起那段尘封的往事。果然,汪太妃听罢就是一阵心惊肉跳,早年间先帝还在时,曾有个得宠的妃子在欢好时忘了形,不小心用指甲划着了先帝的手背,只是浅浅的道子,谁都没放在心上,连太医都没宣,可不知怎的,两三天后被当时的皇太后知悉,气得吃斋念佛的老人家立马就红了眼,不仅废黜了名份,还赏下三尺白绫……从那会儿开始,汪太妃就深刻的认识到:皇帝就等同于国体,哪怕碰掉一根头发都是罪无可恕!
这会儿自家侄女犯错在先,本就亏着心,查觉到皇上有息事宁人之心后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点了头不说,还要将寝宫让出来,自己搬到东面的配殿里。
看着沈严放那奸计得逞后的嘴脸,汪紫宸真想冲上床再补一脚,让他彻底残了,省得再到处祸害人……可汪紫宸雄赳赳的气焰在接触到汪太妃扔来过的冷眼后立时散得没了影,姑姑跟这屋子住了二十多年,如今又贵为太妃,之所以肯向小皇帝低头,是想用自己退的这一步换来“不再追究”,虽然此时老太太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汪紫宸知道,姑姑半世清冷,唯一能称得上安慰的无非就是后宫里份位最高长辈的体面,可今天,却是连这也放下了。
思及此,汪紫宸不由地垮下了肩膀,惭愧得直不起腰身。
于是在汪太妃以鹦鹉相胁,“还任你跟它一起惹祸?不行,得搁在我眼皮底下。”时,汪紫宸只能也打包铺盖卷,乖乖地滚到主殿那边报到。
倒不是怕姑姑虐待鹦鹉,舍不得和小家伙分开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怕它要是再无意中惊了驾,就没命可活了。虽知道姑姑这是在趁火打劫,可也没办法,就算憋屈,惟有照办。
应是应了,但心里的邪火未消,气得汪紫宸回了东跨院就跳着脚要扎个小人儿来泄忿,丫头们自是不敢,所以汪紫宸的怨气一直在持续,直到……
第二天散朝后,沈延汇竟然出现在了仁和宫,这可是惊诧到好些人。虽为叔嫂,有君臣之名,但年纪相仿,汪氏又孀居多年,总不好时常走动,所以沈延汇也就在春节才登一回门,而此时才九月初,可不都瞧着新鲜嘛!
得到这个信儿时汪紫宸正歪在榻上画着圈圈想辙,听完直接从斜倚的姿势弹起来就往外跑,春霖在后面惊叫好几声才想起来没穿鞋,只能又回去趿上绣鞋,让丫头从上到下给收拾整齐后才摸到大殿门边,想听听墙根儿,就算那叔侄两个不大打出手,小皇帝能被那烈火性情的双俸王吼上几句也是美事一桩嘛。
汪紫宸想的是挺好,可沿着廊子越往主殿走心就凉了,殿外乌泱泱的站了好几排人,不光是宫娥太监,竟还有带刀的侍卫,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听?
总不能灰溜溜地转身加去吧?一群人已经看着了她,其中有脸熟的,但大多没见过,脸跟姑姑的一亩三分地丢也就罢了,好歹都会给太妃面子,至多也就被看成是被宠坏的小姑娘家,现在那拨人里不光有御前随侍,还有伺候双俸王的家奴,若真出点什么丑,怕是用不上三天两早晨,全京城都得知道了!汪紫宸正不知道要进还是要退……突然瞄到殿柱边有一团红棕色的皮毛……
有了……
大大方方走过去,蹲下身子一看,眼泪险些掉下来。小家伙在跟前时哪遭过这个罪?不说同吃同喝,也都是由底下人精心侍候的,现在竟连个垫子都没有,就那么趴在殿基上,一副恹恹的模样。看到汪紫宸,鹦鹉跟见了亲人似的,头一个劲往汪紫宸怀里扎,还低低的咕哝,像是在诉说委屈和无助一样。
这边的亲昵可是把阶下的人都看傻了,那个什么东西竟有半人高,而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一点不害怕,还相互依偎着……
汪紫宸不理那些打量过来的眼光,就当没别人,边用手指抓着小家伙的皮毛,边絮絮叨叨,“别怕,再忍个一时半会儿,姐姐就……”后面的话被突然闪进脑中的一个念头惊得不见了踪影。
因为她想到……“伤及龙体”这等杀头罪过都能网开一面,会不会是低估了小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无风起浪
汪紫宸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鹦鹉,眸光却是远放到了半空之中。
北方的秋季虽然短暂,却是相当怡人。风和日暖,草木萋萋,天很蓝,是那种盈润、浅浅的颜色,不似冬时的灰蒙,亦不像夏时的不可直视,柔和得如同张张铺展开来、等待习作的宣纸,偶有流云妆点,则是另一番缱绻。
对这可以入画的景致,汪紫宸无心赏,而是在懊恼又无奈地自醒:以貌取人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而敏锐的提防之心为什么一到沈严放身上就迟钝到溃败?到底是小皇帝将细致的心计隐得够成功,还是自己被他幼稚、可笑的行为蒙蔽了?
汪紫宸向来自负,可今天却被小皇帝的有违章法弄得备受打击,因为猜不出他到底要干什么!换作是她,处在那样岌岌可危的位置,就算没有能发难的契机都要想方设法去寻求,甚至会不择手段人为制造,毕竟对于一朝天子来说,手握实权比那些所谓的君威要实在的多。
偏偏沈严放不但无视了可以桎梏汪相的空门,还帮忙给竖起了一道壁垒,这再一次冲击了汪紫宸的价值观。
其实……如果扪心自问也并非全然懵懂,由于汪紫宸接受不了那才在心中冒尖儿,就被她狠狠遏制住的念头……因为不愿多想那个与凤钗有关的假设,所以只能任头脑在一片混沌中跌跌撞撞。
……
“你在干什么?”沈延汇站门边冷眼看着汪紫宸跟个同她一般高的大家伙脸对脸的起腻,还用“蹲”这么不雅的姿势,沈延汇本是不想答理的,可见这小丫头一会望天,一会又是晃脑袋,都折腾了快一盏茶的时间,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汪紫宸吓得就是一哆嗦,摇两摇晃两晃,一屁墩就跌坐在地上,因为没料到,所以这下摔得很结实,汪紫宸一扭脸,见着来人,怒目立时转为自责,刚刚光顾着想事儿了,竟错过了叔侄大战的戏码,真是悔之不及!
又一恍神间,沈延汇就已走上前,满是薄茧的手就那么落到了鹦鹉的头上,而鹦鹉就任他亲近,还微微眯起了眼睛,本就深遂的口吻弯得更深了,活脱脱就是一副享受其中的模样,看得汪紫宸直起鸡皮粒子,不停地打量着他与它。雪橇犬的性情骄傲且稳重,并不会轻易允许陌生人的接近,通常情况下鹦鹉对春夏秋冬四个丫头都保持着警惕,却莫名其名地对沈延汇“献媚”,这多少让汪紫宸有点咂摸酸水。
“丫头胆子不小,竟不怕这化外之地的凶兽!”话虽是训斥,可语气则因带着些许笑意而显得多了那么一抹纵容。沈延汇真是越来越稀罕这小闺女儿了,想当初扫北远征术勒,头一次见着外表凶猛、实际是被雪地之民当成牛羊一样的劳动力来使唤的小兽时他都被喝了一跳,不想,竟被汪紫宸这个干干巴巴,一掌能拍散了的小娃拿来豢养,着实对她又生出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