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个宦官指点感情的事,这很让汪紫宸难为情,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还不快去追你主子?!”
不料,陈希非但没动,反而深深望向绣楼那边,汪紫宸也跟着看去,只见,沈严放正拧着双眉往屋里抻不想进去的鹦鹉……
汪紫宸心里就是一阵感叹:太小看沈严放的抗压能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姑娘
风,起得有些无声无息。
马车拐进喧闹的街就减了速,汪紫宸挑帘张望才发觉。
辰末巳初,路两边店铺还未下板儿,只是完成了洒扫,黄土地湿漉漉的,轻寒的二月春风并不足以翻卷起什么,反而将团雾般的云堆积起来,拦住春姑娘的笑,只留下丝缕淡淡绯霞。
天成了浅浅的灰,不再澄明清透,网一样,阻了那属于阳光的馥郁……身体里熬过严寒后需要滋养的微隙,少了舒倘的味道,一下被放大成盈满的空虚,让人魔怔怔的不知所措。
“姑娘,到了……”
直到春霖的手搭上肩,汪紫宸才回过神,强忍下涌上喉头的叹息,起身下车。她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喜欢一把明媚的春光,也许……与阴晴无关,只在于内心,但不愿多想,任凭思绪寥寥地打着蔫儿。
永泰的金匾下,站着等候多时的王惟原和……初十。他,一件素白长衫在料峭时节颇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风动,发动,衣角动,一黑一白,称着少年特有的清秀,呢喃出一种欲语还休的委婉。
可……“你怎么还在?”汪紫宸凑了眉。
给五哥捎了信儿,就没再让初十回直隶。他曾那样渴望一个家的美满,纵使在高家只有巴掌大的屋子,也与娘安静地待了近十年……如今不仅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爹,还成了堂堂东方御史家的少爷,怎的不但没跟飞蛾扑火般去汲取温暖,反而跟要赖在永泰混吃混喝?难道那父子之间还是不甚融洽吗?
打小看别人脸色大长,再微小的变化初十也能辨得清,自然,汪紫宸凝在眉峰的计较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也不解释,而是转移了话题,“七姑来了京城,说想见见您……”
七姑?好像是在哪听过……
“带我熟悉铺子的师傅。”
老妖婆?!汪紫宸把全部希冀都放在了冬霁那儿,好在丫头没让她失望,奉上答案,“您还记得二十二章那会儿,二爷派人向落花岭求助的事吗?徐当家得了信,就让结拜的妹子来解百味楼的困,当时您已经把人都引到永泰这边,但那位七姑娘还是登门前来拜访,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哦……原来是她。一提,汪紫宸就想起来了,虽然好像只说了几句话,可对那女子印象深刻,完全就是一簇冷光源,有着无法直视的炽烈、明亮,但却一丝温度都没有,说是绿林中人,却又不像……很投汪紫宸脾气,没想到现在又多了初十这个因缘。
二楼的小间门前,汪紫宸最先看到一个女子煮茶的侧影,逆着光,只有轮廓,恬恬的,伴着冉冉的香,映入眼底。
几乎同时,她也发现了有人,相视一笑。
“汪紫宸!”汪紫宸边款款走上前,边开口说道。
“戚芫!”
待在茶桌旁落坐,将这位七姑娘细细打量,汪紫宸心里不由就是对八哥一阵嗤鼻……肯定是男人的嫉妒心在作祟!如此媚到发丝眼角儿,牵神勾魂的女子,要有多求不得才会咬牙切齿地叫上一句“老妖婆”?
“前阵子在江南得了套壶,瞅大奶奶喜好古雅的玩意儿,权当借花献佛了……”说着将一只六棱提刻有花鸟鱼的小盅推过来。
汪紫宸这才发现,茶具并不是自己常用的,看着手里的松花绿茶盅仔细端详,它色泽温润,质朴纯厚,画儿淡雅,字儿秀妍,不媚不俗,应该是出自大家之手,远没有她说得那般轻巧,不过,她既然没当好东西送,就没道理当贵重物收了,遂举盅稍一点头,“七姑娘客气了。”
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汪紫宸抿茶思忖。
果然,她并未多赘言,开门就见了山,“这回来,是觉得永泰做生意的路数有点意思,想讨教一二……”
讨教是假,染指是真。汪紫宸对土匪的心理倒是能猜上几分,可并不排斥,如果开出的条件于己有利,那合作又有何妨?反正生意人是以利字当先!虽主意已定,但汪紫宸继续装做不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要听细情的模样。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让八哥栽跟头了,这个女人懒散时只会让人觉得明艳,一旦专注或是认了真,那能缠酥筋骨的眼波一下就变得锋锐起来,如此刚柔并济试问哪个能消受得起?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奔波多年我也累了,后半辈儿就准备指着手上的银子过日子,总归坐吃山空不叫事儿,所以永泰放款的生意能不能算我一份?”
“放款……”咂摸两字半天,汪紫宸哼了声,发自内心的自嘲,“每月有三五笔还是近两个月来才有的,鼓捣这样的买卖跟坐吃山空有什么区别?”
这是事实,再不愿也得接受,没料到惹得戚芫哈哈大笑,“两年前那场惊动北五省乃至江南的宝局,绿林道上哪个不竖起大姆指赞一声佩服?有这等胆识气魄能安于如此惨淡?妹子……我托个大喊你声妹子了……”见汪紫宸点头同意,接着说道:“妹子,姐姐我是个粗人不假,毕竟走南闯北见得多了,有些事儿还是能看透的……”
汪紫宸继续装神棍,但笑不语,心里却在盘算。这位七姑娘在北五省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用八哥的话说,她做生意都不用真金白银,拿唾沫星子一沾就能财源滚滚,虽然其中也许有夸大不实的地方,但依汪晟令那自视甚高的性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应该是有几分真的。
而且刚刚冬霁也有提,这位落花岭七当家之所以如此拼命赚钱,是想给道上的兄弟开辟另一条路……江湖儿女不光擅长打家劫舍,有正当营生,谁乐意背着个“贼”字?丫头言词间对这位女土匪满是欣赏之意,不过最后还是用了与汪晟令差不多的告诫语气做了总结:她是能左右绿林道总头目的人鬼愁,令无数男人汗颜的戚七,被冠以这样的名号,想来不是什么善茬儿,还是要小心为妙。
一个女子从贼窝子里冒头这本就不易,再加上今天的显赫身家……汪紫宸自是对那背后付出的心血与算计了解几分,不过……倒不怎么怕她使什么坏,有二哥的那份救命之恩在,料这位七姑娘也不会太出格儿,而且,她的心应该很大,立志要改造土匪习性的人,只瞅着眼前的短短一块儿,那哪行?
汪紫宸权衡的时候,戚芫也没闲着,瞅这小娃娃眼珠骨碌转,心下对她所想就有了了然……非但没躲没闪,还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可以不必掰开揉碎,一语代过,其中滋味就要由各自细品了。两人很快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盘点过后再商讨具体出资金额,汪紫宸唯一坚持戚芫必须参与运营。
之所以合作,看中的就是这位七姑娘在北五省的影响力,若姑奶奶来个甩手掌柜,啥力都不出,那不就亏大发了嘛!汪紫宸的这个心眼儿,惹得戚芫又是一连串的忍俊不住,等笑稍缓,她歪头斜倪着问,“我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不怕祸祸了你的铺子?”
汪紫宸耸耸肩,不置可否。与其说信得过她,倒不如说对自己识人能力的笃定,但凡一个人能有坦荡的目光,那么品行就相当于上了一道保险。如果这还不够……那就人为再加一道,她不是没嫁人呢嘛?!
相携下楼,王惟原和初十正俯案翻看着什么,汪紫宸只觉得有个念头在脑子里拱,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戚芫,就见她一直利落的眸光竟然开始绵软了起来,汪紫宸不由咽了口唾沫……王惟原是有副魁伟的身子骨,可就是不知道禁不禁得起冷光源的折腾,忽冰忽火的……会不会很伤身体?
……
领初十在百味楼里用了饭,席间汪紫宸又老生常谈且直言不讳地警告他赶紧搬回家,永泰的后院里可是住着几十号流氓混混,见天跟他们裹在一起,再正直有为有天也得被同化了。
初十继续保持了一贯的作风,不吭声不表态只闷头扒饭,气得汪紫宸一连添了两回饭都压不下涌上嗓子眼的脏话。
……
回到无染,也不知道是天色暗了还是更阴沉了,混混沌沌的,连头脑都不甚清明了,一路无话往绣楼所在的那层院子踱。
刚进了院门,不经意间扫到水榭那边,汪紫宸有些发愣,“那是……?”是自己粗枝大叶没注意到吗?凉亭什么时候围起了幔子?不过话说回来,轻纱飞舞,粼粼水波映出的许多细小斑驳投印其上,再加上弥散着雾气一样的天色,还真衬托出了些许仙境的飘渺。
冬霁也是直犯迷糊,“许是,春霖……”冬霁说得都没什么底气。
怎么会!每回一到外面坐坐,反对声最高的就是那丫头……不絮叨得她投降回屋都不肯罢休……
既不是自己人那会是谁?汪紫宸好奇地又往那边张望,这时,一阵漫天盖地的风毫无预兆地扫过,吹得她赶忙抬了手挡住脸,以防迷了眼,也就是这一瞬,透过指间的小小缝隙,汪紫宸看到了那被风撩开一道口子的纱帐内,有人正对坐聊天,而且交谈甚欢……
竟是,沈严放和……高元晖!
作者有话要说:
☆、神伤
天阴得很突然,太阳好像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沈严放乜怔地盯着院门方向,有些不敢相信,她竟连个头都没回!
手捂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响在掌心,从那一夜开始就未停过的悸动,今天却拖沓了起来。以为那女子都懂……她那么聪明,一双眼睛似是能看透世间纷乱,从从容容,有着股由内而外的明晰,仿佛一切都心中有数,她的笑如同旭日般的和美,生动且鲜亮,偏偏……照不到他这孑然之身。
哂哂地笑笑,收回黏嗒嗒的眸光,沈严放深深呼吸。凉沁沁的气息滑入喉头一路向下,润去了那繁生的燥,无奈又有些自嘲……处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遭到几乎天下人的质疑,很奇怪竟并不伤心,因为有些事,不用谁提醒,自己必是最为清楚的……如今,荣光将退,还有什么能再牵引那颗嚣张到百无禁忌的女儿心?他是一点法儿没有,只能寄希望于陈希所说……烈女怕缠郎!
沈严放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面对她的冷眼冷脸都没觉得憋屈,还挺乐在其中,为什么现在胸脯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不光闷闷的,还……有些难过?
“主子……”他的落寞让陈希狠狠吞了下口水,想把嘴里的苦全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与平时无异,“要不喝杯茶歇会?”搞不懂汪家那位姑奶奶……怎么跟这天似的说变就变?前一刻还绵意缠缠的,扭头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不要说主子情窦未开,就是自认为吃过见过的陈希也是一头雾水,眼瞅着主子伤心又什么都做不了,惟有打个岔,但愿能解了心忧。
沈严放回头看了看屋内的漏刻,巳时已过……“不,去王府。”说话间手揉在了蹲在脚边多时,已经开始不太安份的鹦鹉头上。自从上回相互倚偎地睡了个午觉,它庞大的身躯和森森犬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于是在被汪紫宸冷落的时候,就常常跟它玩一玩,跑一跑,慢慢得也就亲近了起来。
去王府见东方青是今天出宫的目的,当然更主要的是想与小佳人共度美好时光,现在遭了鄙弃,只能干点正经事打发失落了。
东方青的伤勉强可以移动后,就由沈延汇暗中护送到了王府,之所以没回朝庭安排下来的府邸,一是南城那边朝庭命官的家宅太过集中,如有走动不方便不说,也怕招人侧目;二来,东方青虽说是练家子,但现在身负重伤,基本上是没有自保的能力,万一被有心人所害……后果不堪设想;再有……仆役侍从差遣起来更得心应手些。
腻歪了会,沈严放拍拍它的头,“去自己玩。”鹦鹉跟听懂了似的,深弯口吻,吐着艳艳的舌头,深情地看看他,然后摆着巨大羽毛般的尾巴进了屋子。
见主子现了笑模样,陈希也跟着松了绷紧的那股劲儿。
……
与东方青的会面并没有达成想象中的共识,他坚持着先帝骸骨不容亵渎的观点,这让沈严放有些恼火,朝中那些迂腐的文臣们不理解也就罢了,怎的连东方青这样一个在道法上颇有建树的人都领会不了?非认为开棺验尸太过冒险,不够稳妥……
稳妥……两个字在沈严放心头盘桓许久,最后化为一声冷笑喷出鼻翼。要稳妥……找出人证、物证,再经由刑部以国法治了那个妖妇的罪……谁不知道?!问题是……这都多少年了?从哲宗皇帝那算起,近六十年,经历的人全化成了一捧黄土,至于物证,怕是也早就消逝在岁月中……想找?谈何容易!还不如让东方青摆个招魂阵来的方便哩!
不欢而散只是忿怒的导火索,这些日子以来,满朝文武或劝诫或斥责的折子成车成车往承德殿送,更是有白胡子老臣天天跟宫门口嚎啕,哭先帝叹社稷,一个个都当他昏聩无能,却没有人能静下心来想想为什么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皇叔是,东方青亦是!
寒心,占据了此时沈严放全部的思绪……浑浑噩噩回到无染,连午饭都没用,一头扎进矮榻谁都懒得答理。
……
本是想缓缓疲惫,没想到一合眼,竟睡了去。等醒来,屋子里暗得像是将晚,不由翻身坐起。
陈希捧着解渴的茶站在一旁,自是明白主子心里惦记什么,遂说:“天阴得厉害,这会不过未时三刻。”
沈严放接杯细啜,顺带醒盹儿。
陈希察言观色一番后,加了千万分小心地拭探,“前儿您说瞅着稀奇的纱帐带来了,水榭那儿的小亭不错,老奴已经给布上了,这个时节温茶赏景,倒也招趣儿。要不……让厨房打点几个小菜,您去坐坐?”
陈希说起来是轻描淡写,但弄好那些纱帐可是费了老鼻子事了。其实大户人家要给赏景的亭台挂幔子帘子防风防雪,并不十分麻烦,有经验的匠人们早就摸透了这些金主们的心思,会在不起眼的亭柱处留下隐蔽的楔口,好方便坠钩子挂纱帐。有两个壮小伙,也就是一两盏茶的工夫就能成。可这里是无染,七进的院子里楞是找不出个壮丁,好容易寻到个男人,还是个胡子都花灰了的老头,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陈希怕出人命,就只能自己干了,结果他拖着胖身子爬上爬下了近两个时辰才弄好。
……
不一会儿,亭子里的石桌上就摆好了八个菜碟,四凉四热,还用黄铜炉煮着酒。说是梅子甜酒,暖身体用的,本就不上头,再加上一温,就更不会醉了。
沈严放将小盅置于鼻下轻轻地闻,淡淡香醇萦绕,正觉寡酒难饮,不经意抬头,发现了墙那边的二层,有人在挥笔写作,顿时大喜,忙让陈希去请。
与高元晖是旧识,本想一解心愁,没想到几句话就被败了兴,各持主张互不相让,结果就有了后来汪紫宸眼中所谓的“相交甚欢”。
……
没去打扰他们,身子累,就美美泡了个澡去乏,等汪紫宸收拾好,用完晚饭,天都黑了。
端着杯桂圆红枣茶,边跟春霖闲聊,边翻看带回来的帐目。
这时,冬霁匆匆进绣房,也不知道是烛火的关系还是在着急,丫头脸色有些发青……“姑娘,皇上病了。”
什么?汪紫宸手一抖,红亮的茶汤竟撒出来大半儿。
“您别急,秋霭已经看过,说是受了风,用过药退了热应该没什么大碍。”
“人在哪?”
冬霁咬咬唇,“二楼。奴婢就是想问问,要将皇上安置在哪?”
能安置在哪?低低一声叹息,“请上来吧。”常住的正房就只有绣楼,而这三层楼中唯有自己的睡房有床,不让出来又能怎样?总不能把万金之体扔进厢房里吧?
……
好一阵忙活,铺了新的被褥,就连床帷桌幔都让手脚利落的丫头换了新的,又加了个碳盆,屋子里暖融融的,汪紫宸以为可以功成身退了,不想……陈希却深施一礼,然后搁下句,“请您先看顾下,老奴去盯着汤药”,连拒绝的时间都没给,就小跑着没了影。
汪紫宸怔了会儿,见那只着了中衣的身子并没有完全裹进被子里,犹豫了下就走过去,一点一点为他掖好被角,刚想到远处等陈希回来,就感觉有什么勾住了衣服,低头看,才发觉原来他已经醒了,粉嫩粉嫩的脸颊,有让人想咬一口的冲动,看得汪紫宸直荡漾。
“冷……”没有血色的唇轻启,半睁的眼瞳失了神,却仍执拗地盯着她。
也就因为这个字,汪紫宸的心涌上无数的酸。认命一样栖身床沿,沈严放立时像冬季里渴求温暖的蛇一样偎了来,头枕在她的腿上,眯起眼睛,哝咕,“所有人都认为我错了……”
拨开乱发,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额,汪紫宸也如同呢喃,“后悔了吗?”
久久沉默,久到汪紫宸都以为他睡着了要放弃时,听得他淡淡的一叹,“不……”
“那还有什么冤枉的?”轻声细语听不出喜怒,汪紫宸却在沈严放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地弯起唇角……原来他真打算那么做!
“你!”沈严放以为她也一样,惊颤着想起来,被汪紫宸制止了,“你既有早就打算好的退路,何苦再折腾自个儿?这副看似不甚负荷的身子骨还要扛过那一道道高山一样的诋毁,你该保重的。”
她这是……沈严放用尽力气抬头,四目相对,她的眸中有欣慰有动容,像涓涓细流润入心田。这迟来的理解让沈严放红了眼角,手环上她纤细的腰身,很紧很紧,生怕稍一松懈就会失掉似的……
汪紫宸靠着床柱将目光放到帐顶,默默流泪。木制的棱角硌得后背生疼,亦不肯换个姿势,装做看不到怀里的男人在放任情绪……也许他不是好皇帝,但绝对称得上是好儿子,肯为还父亲公道而甘愿背负可以说一世的骂名,这样的男子,不值得尊敬吗?为了沽名钓誉而掩盖真相才应该遭到唾弃!
所以,她郑重许下了不离不弃的诺言,虽然……他未必听得懂……
作者有话要说:
☆、苦中有乐
沈严放这病,来势汹汹,去得倒也轻巧。用过药,夜里热就退了,又一觉睡过晌午,起来就生龙活虎了。
申时初,用罢迟了的午饭,所有人都聚在二楼书房,当然其中有看热闹的,也有陈希这样苦大深仇的,因为……
“灾异迭见,帝之不德!”汪紫宸沉思着踱了半圈后,又列出了一条罪名。
昨夜二人发泄完后有过一次很透彻深入的谈话,既然那道“再验尸身”的圣谕已经被汪紫宸看穿,那沈严放也没什么可瞒的了,于是一五一十将所有打算和盘托出。
他是这么想的……皇叔天赋异禀,文成武德,继承大统当仁不让,而且皇考也早有属意,不过无后这一点的确是致命处,先帝应该是考虑到了才转而立了弱龄稚子即位。
通过观察……不管是奉诏宣抚还是监国理政,发现这位扬名四海的疯骝子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后撒手不管,反而是隐忍着收拾起烂摊子,正是这份身为皇族的责任感和对社稷的使命感,让沈严放下定决心……他要让位释权!
说起来简单,真正实施就难了。就在沈严放冥思苦想怎么才能让皇叔没法拒绝的时候,刚巧出了陈氏这档子事儿,他不动声色,看似漫不经心地参与,实则在等待时机,后来那道让群臣跪谏、天下谩骂的旨意就是沈严放的厚积之薄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就没了转圜余地,现在要想的就是怎么善后,汪紫宸认为下道听者伤心闻者流泪的《罪己诏》最应景儿,也就有了此刻“热火朝天”的一幕……
汪紫宸之所以热衷,是因为她发现了个比被女人睡更狠毒的招数,双俸王厌恶阿谀奉承,不善人情世故,集以上两点为最的皇位,在他眼中怕是避之不及的祸端。若将他推到那个位置……嘿嘿,想着就很过瘾,于是汪紫宸打定主意要出份力。
至于不近女色嘛,也不叫个事儿,诚如沈严放所说,双俸王有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既能将对文臣的腻烦隐忍不发,没道理不为了江山社稷在女人方面妥协……再不济还可以继续下药,反正又不是没干过。
汪紫宸打着小九九,沈严放也没闲着……昏昧不明、疾言不讳、夙性好高、安图闲逸也就罢了,怎的还扯上天灾人祸之事了?当然不能认,沈严放拧眉反驳,“从刚刚的‘侈费无节’开始就不是人话了,朕哪有罔体民艰?又谈何灾异?”
汪紫宸站在窗边,都不用探身就能看到正飘飘摇摇在轻风中的幔子……凉亭是用来赏景的,却非得捂得密不透风,怕嗖得慌跟屋子里猫着好不好?躲在漫天漫地的纱帐里喝的酒有不一样的味儿咋着?哼……附庸风雅的矫情!
看她的侧脸,自是注意到了她目光的落点,那的确是铺糜的所在……沈严放狠狠惋了杵在门边的陈希一眼,都怪他!亏心归亏心,立场可不能动摇,《罪己诏》是会记入国史本纪中的,名目可不能乱认……“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灾异之说实属无稽!”
“前儿夜里的流星没看到吧?天降异相,还冤枉?”
是嘛?这几天一直被源源不断送进敬阳宫的折子压得喘上不气儿来,自是没留意到钦天监的奏章,刚想问问陈希有没有这事儿,突然想到……“前儿夜里?下了一宿雨吧?”
啊?汪紫宸也愣了,本是琢磨着流星几乎天天都有,就拿来当个借口,没料到竟撞枪口上了……不过,汪紫宸是谁?胡搅蛮缠中的魁首,自是不能被问住了,“年初运河不是溃堤了吗?”
“那根本算不上灾情!”
“不算?朝庭为什么要放粮赈灾?”汪紫宸白了他一眼,冲在记录的冬霁吩咐,“再加上……黎民怨怼,未能省改!”说着又朝正抿嘴偷笑的春霖挑挑眉,“贡茶一百斤!”
“诶!刚刚不还五十匹丝缎吗?怎么这回涨到一百了?”沈严放当场就蹿了,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想让她给出出主意吧,这财迷非要他拿东西换!现在竟又漫天涨价儿,还有地方说理没?!
汪紫宸笑得那叫一个无害,“谁让您分争?我不能白解释不是?”无利不起早是商人本色,汪紫宸当然不例外,而且这男人马上就要从皇帝的岗位上退下来了,不抓紧时间狠捞上一笔,后半辈儿咋过?这么会过日子的媳妇上哪去找?瞧他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嘴脸,真是不知足!
陈希在门口一个劲冒冷汗,心说……照这位姑奶奶的算法,广储司早晚得被搬空了……偏偏那被宰的还挺乐呵,陈希只能暗自祈祷,但愿主子能少开尊口,给国库省点东西……
……
重启地宫就定在了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忽降大雪,自然这倒春雪又成了老天对圣上大逆不道的愤怒,可那也没能阻拦了沈严放开棺的决心。
皇陵光除去封土就用了十几天的时间,等金丝楠木棺椁被理清出来,都已经进了三月。当初与开棺的旨意一同传达的还有另两道,宣玄武、正一两派掌教及掌印弟子进京。
有次进宫给姑姑请安,偶遇东方青,他曾暖昧不明的提过一嘴,“不成功便成仁!皇上对自己太狠了。”听不出褒贬,也读出不到悲喜,但汪紫宸知道,他应该是痛惜的,对沈严放亦对先帝。
说不担心是假的,东方青做为正一授箓者都不敢确定能有收获,真不知道沈严放那个半吊子怎么会有如此孤注一掷的坚信。
好在……陀罗经被下呈淡紫色的皮肉,被所有道门中人认定是符箓所致,而且还在骸骨与棺木之间找到多张未完全腐坏的符纸,朝庭信俸佛教,大殓之时也是开的水陆道场,并未请道士做法,所以陈氏罪无可逃。
消息传来,汪紫宸一颗心才算是落稳了。陈氏会得什么下场没有打听过,怕是少不得会株连甚广,汪紫宸认同不了,陈氏都已经死了,就是剁成了陷儿又有什么意义?何苦再降罪于无辜负的人?可当下好像是讲究连坐的,尤其是动摇国体,谋害君王这么十恶不赦的手段……
事情如排练好了一样按部就班着,唯一出乎汪紫宸预料的是,先帝皇陵还在大敞着,民意似是在喘息间就来了个一百八直度大转弯,头几天恨不得把皇帝骂化了的官员和百姓们,这会儿又开始为沈严放光辉的孝子形象添砖加瓦了,惊得汪紫宸是膛目结舌。
也许他还可以继续干国家元首的活儿……汪紫宸总会忍不住这么想。
三月二十一是圣上生辰,替代丹陛礼乐的又是一道毫无征兆的《罪己诏》,并没有网罗过多的罪责,单单是就擅动先帝陵寝进行了一番自省,最后以“如此失德,朕甚愧矣”结束。
这么个模棱两可的态度,就连汪紫宸都有些拿不准他是否还会让位……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是一份信任与骄傲,于两个人都是。
……
四月初,真正的春暖花开时,满眼都是怯嫩嫩的绿,风……宠惯着柳,娇纵着花儿,绵绵春泥唱出一曲委婉,唤来了鸟,招来了蝶,于是天空不再清冷,大地亦不孤寂。
“姑娘!”冬霁急切的叫声不光惊散了汪紫宸的满腔舒畅,更是将委在窗边一团温暖阳光中正打磕睡的一人一狗给消去了困意,“怎么了?”不等汪紫宸问,沈严放倒强睁睡眼问道。
冬霁浅浅施礼后,还是选择了同汪紫宸诉说,“杜垠达他们在离直隶三十里处遭遇了贼人……”
“哦?”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些许玩味,“知会七姑娘了没?”
“没……没有。”冬霁长这么大头一次说话都不利索了,十几万两的现银,姑娘非但不关心有没有失,怎的听这语还挺兴奋?难不成还盼着人来劫?
“走,过去看看!”又是一个完全没听到重要信息,在胡乱亢进的人!就这一点,冬霁很厚道地认为他们两个还是很相配的。
直接忽略掉他强烈想参与其中的渴望,汪紫宸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杯到嘴边,一顿,“这事跟七姑娘念念,看她怎么说……”
早料到要出事,只是不知道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戚芫这是被逼急了想反扑……汪紫宸笑吟吟地想。一个多月前撮合了王惟原他们两个几次,结果不甚如意,一个直眉楞眼不解风情,另一个则是气急败坏地跑来警告,汪紫宸哪里是吃威胁的人?戚芫反应越激烈倒是越认为有奸~情,于是就指派了他们两个一同到北五省谈生意,一去就是近一月,回来还没两天呢,就出了被人抢的事……
不管是不是戚七那个人鬼愁干的,都算她头上!绿林道总首领跟前的红人儿,纵使没动这个歪心眼,也得落个放纵手下的罪名,不管怎样,这个责,戚芫都得负!
汪紫宸正得意,就见一眼没注意到的沈严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身利落的长衫,手执牙骨扇迈着方步踱到近前,“我准备好了!”
汪紫宸使劲儿地瞪他……突然觉得,这家伙不做皇帝才算是为天下苍生造了福……
作者有话要说:
☆、渐浓
现银被抢,永泰并未声张,照常收帐放款,完全跟没这档事儿一样,直到半月后消息传来:银子分厘不差被不明身份的人送进直隶总兵府……
这话是五哥手下的牙将带来的,当时汪紫宸和戚芫正在永泰二楼对坐喝茶,听罢,汪紫宸低头勾着唇瞅手中杯,淡淡地道了声“辛苦”,那牙将还以为是对自己说的,一个劲儿摆手连称“不敢当”。
汪紫宸也不点破,吊着眉尾倪戚芫,这份戏谑堂堂七姑娘哪能不懂?但她只是与往日无异的浅笑相对,面上的笑有着云净风轻的恬淡,投射进心底却多了份自嘲……世人都道她戚七阴、狠、毒占遍了,跟这丫头比起来还真有点望尘莫及!
丢了十二万两银子,放谁身上不得跟天塌地陷一样?偏偏这个汪氏小妞不但没往心里去,根本就是不闻不问,反而把自己逼得进退两难……本来出这招只是想警告小丫头别再多管闲事,不想却是打错了主意。
人家直接把问题甩了过来,能怎么样办?真有心一气之下给兄弟们分了买酒吃肉,可冷静下来又没法那么做……京城这地方结盟大哥早就放下话来,不管是谁敢动汪家一根头发的就是跟姓徐的为敌,不光要顾及徐大当家的脸面,更主要是怕会惊动了汪家老五,要是真召集京畿的囤兵来剿,怕是会殃及无辜……于是烫手的银子只能乖乖送回去呗!
这一趟下来,汪紫宸不但没损失,还省了好一段路程的挑费……也难怪继续保持有闲心牵红线乱点鸳鸯谱了……有点意思!这回虽折了面子,戚芫反倒被激起了久违的兴致。
掐过一回合,虽还没分个子丑寅卯,但总归能咂摸出几许滋味,可那点乐趣过后,突然发现,好像……有些点劳民伤财了,于是两个女人很有默契地缩小了斗心眼的规模,以无伤大雅为大前提。
这下,“受益人”当然就落到了永泰里的几十号爷们头上,没人能幸免,这其中以杜垠达为最。王惟原怎么说也勉强算得上是掌柜的,自然能留些情面,其他人又不熟,不拿混不吝下手拿谁?就连一直赖在永泰的初十遭了几次波及后也有些吃不消,灰溜溜地滚回家去做东方少爷了。
……
这天……
夜里的一场雨将进午时还没停,汪紫宸嫌哪里都像是罩着湿漉漉的烟雾,黏嗒嗒的影响心情,就懒懒窝在二楼,摆上张棋盘,与见天来串门的沈严放对弈。
说实话,单论棋艺,沈严放闭着眼汪紫宸都不是个儿,可搁不住有人不按常理来吖,汪紫宸可不管什么叫爬哪个又叫冲,全凭喜好落子,害得沈严放每出一手就权衡半天,惟恐误入什么布局,还别说,不知是汪紫宸命好,还是沈严放笨,好几个月下来愣没发现她是个半吊子。
不过,这也不能怪沈严放,汪紫宸那性子哪是能静下心的?就算没有人打扰,坐个一时三刻就烦了,所以往往棋子还没布上一角就为这样那样的事荒废了,就像此时……
汪紫宸托着腮望向窗外,等对面的人叠在指间的黑子找到归宿……天空一片混沌,惹得团云嘤啼,涓丝淅淅潺潺飞溅,润得杜鹃花红,沁入葱葱垂柳,把大地沾染得白茫茫虚渺渺的。
“唉……”一声长叹,被汪紫宸揉杂进了许多的百转千回。
沈严放手中的子都沾到了棋盘,就在这么将落未实的当口顿住了,“怎么了?”
“你说……”但凡能有人讨论,眼前这位绝不在考虑范围,实在是不知道找谁了,“王惟原和七姑娘不班配吗?”汪紫宸十分想不通,王惟原壮硕挺拔,长相也是中上,明招暗招用尽地撮合,戚芜就抵死不从,难道那天领会错了她眸中的涌动?
“什么叫班配?”他一开口汪紫宸心就凉了,反倒忽略了其中的语气,正打算搪塞过去这个犯傻的问题,不料他又接上了话茬,“没理儿可寻……遇到一个人,心头便会泛起一股劲儿,等负荷不了,撑不住了,冷脸也能看出花来……”
汪紫宸品了半晌,才反应过味儿,他这是……表白吗?脸呼地一下烧起来。
四目相对,眼波缠绕,头一次沈严放没有避开,隔了两尺宽的棋桌,伸出手,环上她的侧脸,轻轻捧着,加着连对国玺都没有过的小心,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前倾身子,慢慢靠近……
守在门外打磕睡的陈希突然被“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浑身激灵,几乎同时就想往屋里冲,好在理智很快回来了,手已搭上雕花棂,也施了半分力,就那么生生地停住,因为他反应过来了,更主要是透过微开的缝隙听到了……
“又没亲到,打我干嘛!”
“这叫防患于未然!”
陈希忍不住哀恸,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认识这位姑奶奶以前,主子的脾气虽没有双俸王那般沾火就着,但也是有几分怪僻的,现在好可,完全就成了捏在汪姑娘手里的面团子!
……
四月二十五这天,汪紫宸回了趟娘家,因为老爹终于不负期盼,鼓捣出了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近来朝中纷乱没提这事,还是她听过没往心里去,管家来报喜欢时可把汪紫宸惊诧坏了。
兴冲冲赶到汪府,可才看一眼那软塌塌、皱巴巴的奶娃娃,汪紫宸满腔热情就幻灭成渣,太丑了!
再没兴致,一屋子的姨娘嫂嫂们也闹得慌,汪紫宸就挑帘到了院子里。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整个四月就没见几天晴,好容易今天太阳露了脸儿,汪紫宸就站在当院抻着肩背准备补补钙,不想,她一个懒腰还没伸开,就发现了大哥正站在廊边瞅自己,不由心下一颤,瞧那脸色……怕是很郑重的事儿。
果然,见过礼后,汪晟枢也不啰嗦,“听说你与皇上走得很近?”
知道他这是息事宁人的说法,外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了,可自己的打算能说给他们听吗?
看出她的犹豫,“本来爹想亲自问你,被我拦了,女儿家脸皮儿薄,再说,兹事体大,让你撒个娇胡弄过去怕会坏了大事。”
所谓大事,汪紫宸有些了解。自从启陵开棺事件后,汪相这个能只手遮天的重臣竟破天荒地没表过态,现在更是任声讨、支持的两方在朝堂上相互掐架、抵毁、谩骂,就是一语不发,汪紫宸不是没揣磨过,认为这其中应该是多少与自己有点关系,今天大哥这么一问,更坐实了汪相的想法。
想到自己的头一点一摇间,将会是一朝将尽或继续那么重大,汪紫宸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心事拿出来分享,可大哥那还在灼灼地等,没办法,只能敛着眸,喃喃,“容我三两天,琢磨下……”
汪晟枢并未非要一下逼出个结果,遂点点头,“嗯,听老八说你那新铺子弄得挺红火,直夸你长大懂事了,我还不大信,今儿见了还真是……原以为是元晖读书人清傲说话不会婉转,惹着了你的嫌,在使性子,现在看来……不是!”汪晟枢停了下,像是有些踌躇,“老七说过,汤胜曾提及,皇上看似仁柔,实则与先帝很像,你……罢了,不说这个,你只管想好,至于别的……有爹,有大哥在。”
汪紫宸从来不知道肃然刚毅的大哥能说出如此动听的话,一阵窝心,险些掉下泪来。
……
回了无染,打算与沈严放长谈一次。现在似是有了转机,能得汪相的支持,只要愿意,还是能继续稳坐大宝的。
可……
汪紫宸急匆匆想上绣楼没注意到,还是跟着的夏霏提醒才发现,沈严放那家伙竟又跟高元晖混在了凉亭。纱帐早已撤去,使水榭一览无余,果茶被摆在了栏杆的台子上,石桌铺着纸张,看来是在吟诗作对……
汪紫宸只觉一阵牙碜,与高元晖是能心平气和的关系吗?沈严放这个男小三儿竟舔脸跟人家根正苗红的正主儿称兄道弟,他是真不懂还是想恶心谁?
忿忿地踩回绣楼,不料,鲁氏竟候在了一楼厅堂,让汪紫宸那股邪火燃得更甚。
“公子请我们过来坐。”有违以往的唯诺,鲁春华站得笔直,彰显着不卑不亢。
汪紫宸只使了个鼻音,没搭话,直视过去,想看看她到底是打算卖什么药,突然,插在鲁氏发边的一支珠花引了汪紫宸的视线,那……
感觉到了她的侧目,鲁氏抚抚鬓角,带着几许得意,“相公偶然看到的,说是今年的新花样,就买下送我……”
晒恩爱?汪紫宸可没那个耐性配合,嗤笑过后横扯了唇,“我还当你的眼光怎么这般不济了,原来是高元晖,春霖……把去年公子送的首饰找出来,给姨奶奶配成套……”说着又冲鲁氏柔柔一笑,“我还嫌这花色过于俗艳,没想到你钟意,也省了它置在角落蒙尘了。”
三言两句,说得鲁氏脸绿森森的,汪紫宸装做视而不见,心里却在冷笑,骂街她很在行,寒碜人更是有绝活儿,正有气没地方使呢,有送上门的又岂能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摊牌
小两口吵架了,最愁的那个竟是陈希!
以前见天跟在皇上后头苦口婆心地劝,希望主子能少干点落人口实的事儿,现在倒好,消停了,老老实实跟寝宫待着,陈希反倒是火急火燎,嘴里起的泡都快连成了一个。
瞧了眼对着窗外古槐出神的沈严放,陈希直嘬牙花子,话都快让他唠叨碎了,可好像屁用没管……
那天,虽然汪紫宸早早就将一群人打发走了,可就算是站在楼下,激烈的来言去语还是声声入耳,无非是在对待高家那对夫妇的态度上产生了分歧,陈希实在想不通,两个人真若想往一块儿奔,面临的阻挠何止三五?欺幼主揽大权的相爷、以德行威旺统领后宫的汪太妃都先且不提,单单是汪家千金那早已为高家妇的身份,要怎么跟文武群臣交待?又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不都比无关痛痒的高元晖重要得多?平时挺精灵的,偏偏就为个不值当的人翻了脸,还怎么劝都不行!
陈希暗自叹着:正是应了那句话……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将茶盏放在沈严放称手的位置,陈希察言观色了一番后,才没话找话地开了口,“今儿……天真好!”
沈严放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哼了哼,权当附和。
陈希奇怪,这是被什么勾着,连魂都丢了?遂也抻脖子跟着看去,透过大开的轩窗,刚巧翦入一幅精致的画卷。
团红的桃花空虚虚地绽在枝头,却有股说不出的清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在……飞絮浅浅,不请自来,落在娇蕊,染在萼尖,丝丝绵绵,煞是祥和。
如此良辰美景却形单影只,也难怪这般伶仃落寞,陈希提了眉,想想,又小心地拭探道:“这是枇杷茶,昨儿太医问过脉,说您夜里睡不实、老咳嗽是因为阴虚肺燥。”
这回连个单音儿都没有,直接被无视了,陈希脸上的肉颤了颤,还是念头难绝……望穿秋水也得让小佳人知道才算做数,不然这怨气冲天的,除他这个贴身的奴才跟着不是滋味,顶个屁用!“皇上……”
陈希酝酿了半天,结果沈严放像料到了似的,在他提气的同时扭脸斜过一眼,“你来就是说这些个废话的?”
听罢这声斥,陈然不由倒抽冷气,乖乖……差点忘了正事!“不……不是……王爷跟东方大人已经到了,老奴将人安置在……”没容说完,沈严放已经踩着他后头的几个字儿往外踱了。
……
从寝宫到偏殿这一路都没见着什么人,自从爱去仁和宫串门后就发现那儿几乎轻易见不着侍从,除了大娘娘起居的地方,根本连值守都不留,开始时还不理解,认为有失皇家风范,可日子长了,也体会出不用时时刻刻置于别人的眼光下的感觉还不错,于是这敬阳宫里也就撤了大半儿的人,这几天心情不好,看谁都烦,就又遣走了一批,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