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偏殿门口,沈严放撩袍迈过门槛,可在听到里面的交谈后,不由缓下步子。
“白得个儿子,怎的你印堂反而更暗了?不是说挺听话的吗?”沈延汇很是纳闷。以前还曾耻笑过汪弘荿没出息,疼闺女疼得都快成了笑话,这会儿着实是领悟出了儿女绕膝的趣味,若不是朝中状况迭出,还能容那汪家小娃不乐意?绑也得绑来磕头认爹!他这费劲巴力地求不得,这个东方青稀里糊涂就当了爹,竟还不知足,很容易让人生出怨念的!
那二人坐在窗边的小桌边,侧对着门口,但逆着光,沈严放读不到不方青的表情,只是看他握杯的指又紧了几分,猜想……能让将一切看得很淡的东方大人伤神,怕是不仅仅是听不听话这么寻常的问题。
果然,就听东方青在浅呷口茶后,带着无奈地说:“那孩子,唉……不提也罢,有时真想他能沾点汪家那丫头的精鬼。可以任着性子无法无天的好时候,却一副大人模样,还真是……吃不消。”
说实话,初十真的很好,无论是品行还是性情,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尤其在为人处事上,连他这个当爹的有时都自叹弗如。回京复职的日子已经不短了,可因为有事在忙,根本无心打理府邸,都没空添置几个帮佣,就任那宅子荒废着。初十搬过去不过半月,昨儿竟在书房吃上了热呼呼的饭菜,东方青端着碗差点热泪盈眶……这花红阶绿,几亮纱透的地方,才能算得上是一个“家”!
偏偏给予这份安宁的只是个舞勺少年……这让东方青在欣慰之余,兴起了浓浓的歉疚与疼惜。
东方青的苦沈延汇没品出来,反而听到他提到汪紫宸,想到那娃娃在自己跟前又是扮丑又是装怪的,不禁就是一通朗笑,“精鬼!不愧为状元才,用词妥贴,不过……礼之吖,我可听说了,那丫头在给身边的宫婢讨赏,你可别糊弄,不然我可不依。”
东方青愁得把印堂都快挤没了,他的事还不够多吗?朝里烂事一堆,家里父子嫌隙,玄武及正一两派在等着解释,分~身都嫌乏术哩,英武干练的双俸王又跑来添上一乱,都没磕头认亲呢,还不依?突然觉得王爷这闺女迷劲头很有直追汪相的架势……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抬眼一看,双俸王虎目微眯地等着答复,东方青笑得更欢了,“好好好,回头我也认了那两个丫头当闺女,行了吧?”
当时他们两个谁都没意识到,本是无心之言,将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沈严放只听了两句,就无力地靠上门板,手再一次搁在心口,静静感觉掌下的悸动,他从不知道,心居然重到了如此地步,别人只是稍有提及,竟……
……
三人会面是沈严放计划好的,本是打算研究下如何平息了朝臣们的积怨与百姓们对君王失德的不满,结果他临时起意,抛出了那前一刻还认为不是时机的决定……让位!
翻遍前史,也仅仅有一位让位放权的帝王,还是因为年迈体病,无法继续行驶君主权利,才让储君提前登基。历代皇帝,就算没有天纵英才,平庸点的,经过史官的润笔,也能落得仁厚的美名,除却特别暴虐昏昧者会有被赶下台的危险,一般情况下那个位置基本上是能坐到寿终正寝的。
沈严放知道自己没有成为明君的天份,拼了命至多落个“孝”或“仁”的庙号,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荆棘密布的退避之路,拥更有资格的人上位,也算是能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英灵了。这事极其不容易,也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让他改变主意的是刚刚的豁然开朗……他并非是孤军奋斗,那个女子……虽未有没过半句温软的话、顺从的附依,可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还有什么可怕?
相比于沈严放的平静,沈延汇就显得暴躁的多了,听到那两字,当时就蹿了,大掌一挥,眼瞅就扇向沈严放的脸,他似早有预见,任那铁蒲扇一样的手停在鼻息可触的距离,从容不迫,慢吞且稳当地拿出了一张叠起的生宣。
铺开,绢妍小楷跳入眼底,沈延汇与东方青同时沁出满脑门子汗……太狠了!这是他们此时的想法。
沈严放当然知道他们惊讶什么,头一次听到口述时他也头皮麻了几次,一字一字落到纸面,想必比“听”更为震撼。
没错,这是就那天由汪紫宸起草,冬霁主笔的那道罪己诏。几乎囊括所有的罪名,从自恃聪颖难纳进谏,到不近忠臣谗谀乘间,从骄奢成性到挥霍无节,从罔顾民怨到疾言恶语,从水旱累见到匪患猖獗,很生动立体地呈现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史上最强昏君形象。
直到这会儿,沈严放才彻底明白了汪紫宸的用意,被她讹走那老多东西也不冤枉了,有了它就算再恼再恨,皇叔与东方青最终都会妥协……沈严放一点都不觉得以诋毁自己相挟换来支持有什么不对,反而在心里兴起一阵笑骂,那丫头真是狠毒到了极致,竟将人性的弱点利用到淋漓!可他半点厌恶都没有,反而还觉得很带劲儿,看来……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
与此同时,身在永泰二楼的汪紫宸重重地打下第N个喷嚏,她边揉着发痒的鼻子边胡乱琢磨……这是有人在骂还是在想自己?
对面的戚芫吊着眼尾瞅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晌晴白日的,是不是觉得有阴风在吹?姐姐告诉过你吧?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得太多,鬼都会看不下去的。”
“这话说得!”汪紫宸停下翻帐本的手,郑重看向戚芫,“院子里整天有人伤胳膊断腿的,怨气太重,我身子弱自是受不住……”说着还冲她挑挑眉。
昨天撺掇后院的流氓们去看美人出浴,结果被女悍匪查觉了,一怒之下将方凳横踢出去,大力冲来的重物砸飞了门板,一群人躲闪不及,被压得层层叠叠的,今儿一来听说有个断了肋骨,两个伤了后腰下不了地,这事要是不拿来戳戳某人肺管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戚芫刚想还嘴,被推门而入的王惟原打断了。二女同是一愣……通常有什么事儿的都经过丫头传,这回怎么……
王惟原顾不上抹去额间的汗,不等站稳当,“姑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又起
出事了……这是在汪紫宸身边使用率极高的词,都快被它磨练得刀枪不入了,所以听到王惟原的话,只是定定望去,并没有接茬儿,只等他往下说,戚芫就没这份淡然了,王惟原常年跟五六十号流氓混在一起,那性情可不是一般的事儿能惊诧得到的……不由起急,催促道:“快说!”
王惟原狠狠吞咽一下,“初十少爷身边的方年来报信儿,说是高管家带了几十号人请少爷回府……”
汪紫宸还在揣摩的时候戚芫先绷不住劲儿了,忙乱地站起来,把椅子带得东倒西歪都顾不得,怪叫道:“回府?回什么府?”
王惟原面露难色,高门大户中的弯弯绕绕他上哪知道去?
汪紫宸突然来了兴致,初十认祖归宗到现在都小半年了,高老爷那边一直没动静,她都以为那些被高老爷隐藏的事不可能再被抖出来,不想,现在好像是出现了转机……“冬霁先跟过去了?”王惟原点点头,“夏霜正在套车……”
“嗯。”应的同时汪紫宸也起了身,视线落向戚芫,不禁就是一怔,说实话,比听说初十那有事还吃惊,瞧那一张脸都已经现出灰败之色了,这是担心到了什么程度?
打发夏霖到皇城知会东方青,汪紫宸就和戚芫一起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来到南城,不是汪紫宸不想说,反而因为亢奋想找人倾诉,哪料,她跟那絮叨半天,戚芫连个反应都不给,也就厌了,索性闭了嘴。
东方家在一条深巷中,是朝庭按官员品级派下来的,所以在权贵云集的南城并不怎么起眼。
感觉车慢了很多,想来是快到了,汪紫宸挑了帘子张望,远远就见乌泱泱的一片,少说也有三五十号。下了车,把式跟前头分开人群领路,这才在本就狭长的巷子里勉强空出条道来,从这儿开始汪紫宸就觉得气不怎么顺了。
迈进院门,四下环视,这是处只有两进的宅子,还没有无染的跨院宽敞,一眼就能将正房厢房看尽,若不是有广亮大门撑场面,怕是还不如稍微殷实点的百姓人家。
这时,冬霁已经替代了初十正在跟高管家交涉,堂屋的门没关,里面的情景能轻而易举入眼,高管家苦着脸,冬霁则像个护仔的母鸡挡在初十身前,应该是还没个结果……汪紫宸略沉沉虚浮的气息,与戚芫交换了眼神后,并肩走上了那直通向正房屋的甬路。
受过高管家的礼,汪紫宸坐于主位之上,淡淡地瞟去一眼,年过不惑、能做高家半个主的大管家高平立时就见了汗,偏偏还不知道哪惹了大奶奶的嫌……但毕竟这回是奉了老爷的令,份儿不能跌,只能强撑着笑脸,“大奶奶,老爷只是想表少爷了,您看……”
汪紫宸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瞅他,心说……当初高老爷那绝情的“不许搭棚设灵,不许穿白戴孝”可是通过这人传给自己的,今天又是由这张嘴说出个“想”字,真真是讽刺至极!
高平被盯得发毛,“大奶奶……我真没什么恶意,只是听主子吩咐来请表少爷……”
“没有恶意嘛……”几个字出口,面上的和善不变,眼神却异常凌厉,汪紫宸朝着院门方向一指,冷冷说道:“外头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让我怎么信?想请表少爷可以……先让人来敲门递贴,然后再派车来接,该什么礼是什么礼,南城尽是官宦,想让人笑话了商贾之家不懂礼数不成?”
这顶大帽子非同小可,立时将高平压得没了话,有心再矫情几句,可那边已经摆出了送客的架势,无奈也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府请示。
等高家的人渐渐远了,汪紫宸招呼着戚芫和初十都坐过来,打算讨论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年日子过得舒适了些,初十个子长高了一大截,也有肉了,再没了那会儿一刮风就怕他被掀倒的孱弱,皮肤白皙不少,只是脸依旧很窄,眉清目妍的,虽然他时刻要求自己要做有担当的男子汉,可还是让人很难把如此俊秀的男孩儿与顶天立地联系在一起。
冬霁张罗来茶水,都倒上了,就知趣地退到了门口。
戚芫早就按捺不住,一见清了场,马上就问:“没事了?”
汪紫宸给初十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来解释,然后就自顾地吹茶细啜。
“他们既然如此大张旗鼓,高老爷应该是有了打算,现在管家空手而回……想必稍后还会再来的。”
“**%%”一着急戚芫把村街都带出来了,狠狠地瞪着汪紫宸,“你到底能干啥?”说罢就杀气腾腾地站起身,初十一见不对,立时拦了,“七姑,您想干什么?”
就连门口的冬霁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声不响地凑了来。
汪紫宸歪着头笑,“土匪能干什么?”过了那么多回合的招,别的没体会出,这个戚七的性情可是摸得一清二楚,这家伙豪爽不假,可那股深入骨血的匪气是无论多名贵的丝绸首饰都掩盖不住的,而且刚烈十足的性子很容易激眼,一激眼就非常崇尚暴力,永泰后院那时不时就会伤筋动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七姑,不可。”初十将自己与高家及汪紫宸之间的关系简要说了遍,哪知戚芫不但没哑火,反而更为跳脚,直骂,“没人性的玩意!看七奶奶不……”
她骂得起劲儿,汪紫宸听得也很认真,盛传江湖儿女能用三言两语把一个人给说死,机会难得,要抓紧借鉴,哪知,那厢才刚起了上头儿就没了下文,汪紫宸迷惑地看去,只见刚刚合初十与冬霁两人之力都几乎按不住的戚芫,此时突然呆愣着,她背对汪紫宸,看不到表情,可汪紫宸还是发现了她耳廓泛红,这好像是代表着……害羞!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汪紫宸半天没反应上来,直至几句父子间的对话入了耳,才发现又有人进了屋。
东方青上上下下把初十打量一通,然后还是不放心地问,“可有伤着?高家……”说着话锋微滞,余光瞄到了两个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人,愣了愣,不过很快恢复过来,“高家的人要干什么?”
“您不用担心,没什么的,是儿子的错,看他们来的人有点多一时慌乱,才……”初十任他的手摸骨一样从头到脚走了个回来,嘴上还在安慰受了惊吓的父亲。
他们父子在一边情深,随后进来的沈延汇和沈严放都发现汪紫宸在发怔,不禁同时喊叫,“怎么了?!”沈严放当然想一个剑步冲到佳人身边,可他哪是皇叔的个儿?被一肩膀扛得趔趄了好几步,好容易稳住身子,那边皇叔也已经开始了摸骨,气得他直磨牙,恨自己咋就没习过武。
有沈延汇高壮的身子挡着,沈严放只能扒着皇叔的手臂才能看到心上人,那可怜劲就连一旁的冬霁看了都挺不是滋味。
沈延汇的手很重,要知道他可是打熊猎虎的主儿,虽加了千般小心,可大掌刚一落在身上,汪紫宸还是疼得直拧眉,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忙拨开他还在划拉的手,要不是知道这人不近女色,都有心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找机会占自己便宜了,怎么有事没事就爱上下其手?
懒得应付,汪紫宸略显不耐的推开了面前山一样的两人,凑到东方青父子身边,问:“跟高家是不是早有嫌隙?”
初十当然知道不是在问自己,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好让她与爹面对面。东方青稍一沉吟,然后摇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高老爷就是因为妹子失节害父亲辞世才恨上的初十母子?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但汪紫宸总觉得好像没这么简单,可一时又没个头绪……
既然想不想,那就……瞅向初十,“走,去高家!”躲不过的话迎上去未尝不可,也许能趁着高老头动怒之时刺探出点什么。
“不行!”东方青真真是个关己则乱的最好例子,也没深想听完立时就炸了,“不是说来势汹汹吗?怎能让孩子去涉险?”
被这盲从夸张的父亲逗得连连失笑,汪紫宸斜着眼看他,“有我在你还怕什么闪失!”
东方青想了想,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色微赧,喃喃,“那我也去。”
汪紫宸重重用脚尖磕了半天地才忍下了去踢他的冲动,高家老头的怨说白了就是因他姓东方的而起,裹什么乱啊?
被她狠命地瞪,东方青颇有点委屈的退求其次,“那我就在外面等,不进去……”
拒绝不了一个当爹的担心,只能让他跟了,这时沈延汇也虎躯一挺,高声道:“对,都去,谁敢耍什么花样,老子领兵把他祖坟平了!”而沈严放已经身体力行地往外走,准备去车上占个好位置。
汪紫宸被这叔侄两个闹得头皮都麻酥酥的,脸皮不停地抖,这语气……怎么透着股子打家劫舍的味道?提起打家劫舍,汪紫宸突然想起戚芫半天没动静了,侧脸去看,只见女土匪不再直眉楞眼,而是面颊飞红,扭扭捏捏地揉衣角,完全就是娇羞无限的小女儿家。
靠!汪紫宸不由就是一通暗骂,怪不得抵死不从,原来早就荡漾了春心……
作者有话要说:
☆、“热闹”
连哄带吓地劝沈严放回宫,又以护驾之名把沈延汇也打发走,然后让夏霏陪着已经废掉的戚芫,等她缓上劲儿来再送回永泰。虽然很想知道女土匪是如何芳心暗许的,可毕竟眼下不是时机,汪紫宸只能强压下好奇心,与东方青、初十、冬霁上了一驾马车,往高家大宅而去。
一路上四个人谁都没开过口,除了冗长的喘息,就是马蹄踩地及车辕吱吱呀呀地响动,愈发显得车箱狭小。
在无染门前停下,汪紫宸最后一个跳下车,脚落地的同时,心也跟着一颤……那一直觉得古怪却说不上来的劲儿似乎是抓住了,她站在阶上愣了会儿神,然后并没有奔向与高家大宅相连的花墙,而是直接回了绣楼。
来到一楼厅堂,不及坐稳上茶,汪紫宸就急急问道:“当年,你与……”汪紫宸突然发现原来并不知道高氏的闺名,上回似是听东方青说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能含糊带过,“你与她两情相好,有没有拜会长辈?”
依现在东方青还念念不忘来看,应该是存了结为秦晋的心,如果假设成立,高老头那看似绝情寡义的行径也就解释得通了……
“是,认识小玗后我曾登门拜访,那时历练不足,而且听多了溢美之词,还不太擅长与人结交,惹了高家老太爷的不快,没等我说出濡慕之情,就端茶送了客。”提起往事,东方青涌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黯然,直把听的人都沾染得也惆怅起来。
“可有自报家门?”
东方青被问得就是一愣,“那是当然。”
“都给我说说。”
“这……”东方青真真是犯了难,“多少年了,哪还能记得清?”
“不用原话,大概念念你爹与娘两边的渊源。”
“东方氏来自云贵,百年前牵入中原,安居在河南,家门中多是读书人,不事生产,勉强能称得上书香门第,但仅仅出过几位举子,没什么名旺,反而是娘那边,苏家在河南可谓是显赫非凡,外祖是当地出了名的乡绅,舅舅那边好像也有不小富贵,但不太能说得上来,离家太早,等我回乡丁忧时,听说外祖已经过世,舅舅举家牵往了外地,至于去了哪,派人几方打听了多年也没寻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这应该就是症结所在……汪紫宸略一沉吟,唤道:“冬霁!”
丫头捧着托盘已经回避了半天,茶都放温吞了,听到喊,马上现身,快步走到近前,“奴婢在。”
“去查高家与洛阳苏家之间有什么过结。”
“是。”
等冬霁退下,汪紫宸这才抖落开裙裾上的皱,站起身,外头都已经擦了黑,想必高老头那早就等得不耐烦,遂对东方青说道,“你先且喝杯茶,我们过去看看。”然后就领着初十奔了大宅那边。
……
因为没有自信能从高老爷的嘴里套出过往,汪紫宸没报太大希望会有所收获,左右以冬霁的能耐挖出百姓家的密秘问题不大,等有了消息再做定夺也无妨,所以汪紫宸这个强出头的人非但没什么压力,反而还身轻如燕。
在书房门口遇到了管家高平,他已经不是下午那身长衫了,想来是被什么泼过……借此汪紫宸揣摩出高老爷大概离失控不远了,嘱咐了初十要小心,之后率先跨进了书房。
天已经很暗,可屋子里却没掌灯,灰蒙蒙的,再加上树叉摇摆,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成片成片的怪影嶙峋,很是骇人。
汪紫宸停在会客的厅堂与书房相连的垭口,多一步都不肯再往桌案那边迈,四处鬼气森森,远远看个轮廓都有些肝颤了,若真离高老爷那张没人模样的脸太近,难保不会尖叫逃跑,所以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行过礼,就敛着眉眼等对方先开口,依汪紫宸所想,他都能明目张胆地去抢人了,显然是更气急败坏的那个……果然,抻了没多长时间,就听得瓷器重重墩在桌面的一声脆响,激得她头皮发麻,只觉得有寒气自后背直往上蹿,偷眼看看右侧的初十,也好不到哪去,小脸惨青惨青的,还渗了汗……
汪紫宸立时查出不对,别没等人吓唬自己就乱了,遂略一清嗓,冲着门外喊,“人都哪去了?没见着老爷的茶凉了嘛!”
少时,高平亲自端了茶进来,给高老爷换了热的,汪紫宸瞅见他手上还有两杯,想来是给自己跟初十预备的,可家主没放话落座,两人只能杵着,高平也着实是为难了半天,最后没法,只能把还泛着氤氲的茶放到了最近的小几上。
见高平要退下,在错身之际,汪紫宸叫住了他,“把灯把点上!”
“这……”高平很夸张地迟疑了下,前会请示的时候让老爷一笔洗把后半截话给砸了回去,显然是不愿被打扰,而大奶奶这会儿又提……真真是要命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汪紫宸见他不动弹,又催。
高平心怀戚然地扭脸瞅瞅高老爷,虽然黑灯瞎火的,还是眼尖地看出主子并没有反对的征兆,于是又一溜小跑地拿来火折子点起烛台。
火苗缠在烛芯,跳了两跳,噗地一下舒展起身姿,屋子随之也亮堂了起来,汪紫宸心也跟着安稳了。
都没用让,自顾地坐到了刚刚高平放茶的小几旁,端茶就喝。解过了渴,见高老头还没开口的意思,也就懒得再跟他耗了,于是问道:“老爷叫初十来不仅仅是想看看他长高了没吧?”
“哼!”高老爷重重喷了下鼻,表达着极度的不屑,“既是知道我传的是他,你做什么出现在这?”
汪紫宸一愣,这哪还是那个内敛深沉的鬼面高行?高夫人都没这么刻薄……但也没恼,而是无所谓地咧咧嘴儿,“姑太太将孩子托付给我,总得尽了照拂之责不是?若初十真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瞧我了,多担待……”
“担待?!”一听他这语气不善,汪紫宸就已经有所警觉,眼瞅着一道晶亮奔自己而来,已经最大限度在躲了,可还被几滴滚茶飞溅了脸,汪紫宸都忘了疼,瞪着还在地上颤颤巍巍的碎瓷片,不敢相信刚刚真的有人在砸自己!
“当年一念之差没能斩草除根,留了这孽种的性命,高家供他吃喝,不曾错待,没想到如今竟认贼作父!”高老爷牙挫得半边脸都狰狞了,再加上乎乎悠悠的烛光照着,像极了随时会冲过来咬人的恶鬼。
见他这模样,汪紫宸赶忙挡初十身前,两臂微开,做出防御姿势,“他这么小哪里会知道过去的事?您又没说……”看他脸颊不住地哆嗦,汪紫宸意识到可能是火上浇了油,遂很快改了口,“您也别急,不乐意他随了东方姓,又嫌碍眼,那就让初十在无染待着,好歹有我看顾,不至于再惹了您的恼。”
服的这个软儿,似是发挥了功效,高老爷气息虽依旧粗重,但眼神已经慢慢在收敛,他重重地往红木桌面上拍了两下,震得笔架上的小毫突突乱颤,更是有支跌到地上,滚进烛光映不到的角落。
“管住了他!再有下回……连你都没好儿!”
……
回无染的路上汪紫宸凝着脸没言语,初十手提纱灯走在并排,他有满肚子的话,想告诉她,自己没关系,就算真遭了什么毒手也怨不上谁,堂堂高家大奶奶远不用淌这浑水……可一对上她的不豫,就都全咽了回去。
跨过前面花墙就是绣楼了,汪紫宸却很突兀地停驻,侧头问初十,“看出什么了没?”
“什……什么?”
把眸光溶入到廊子下面的一片漆黑中,汪紫宸放纵着心中的念头……“他不是个喜怒会形于色的人,这等失控,怕是……”
“您是说……”缓过了慌乱,初十也查觉出不太寻常,以前偶尔遇见也只当他不存在,连个眼神都不曾多留片刻,今儿却……完全是一副恨不得抽筋剥骨的样子,难道真有什么血海深仇?
看出他也想到了,汪紫宸提提眉心,长长换出一口气,“等冬霁回来就知道了……你先在我这住些日子,一会好好跟你爹说。”
……
汪紫宸以为初十搬进无染无非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却是没料到能引起那样多的麻烦。
沈严放就不用说了,简直拿无染当了自家后院,找不到人玩了就到芳菲映雪那边跟高元晖混,鲁氏也依旧隔三差五地来请安。
再有就是东方青那个在通往儿子迷不归路上的爹,天天厚着脸皮打着探视的名义来蹭吃蹭喝,汪紫宸刚开始还好话劝,说高老爷现在不会对初十怎么样,不用担心,后来都指着他鼻子骂了,要不是他姓东方,能给初十惹这么大的祸?
东方青倒是会小小的脸红一下,不过转瞬即逝,还以过来问她,“先前没能庇佑妻子已经痛不欲生了,若再无法守护儿子,要如何苟活?”
汪紫宸听完就没话了,只能任他在自己的地盘来去自如。
最让汪紫宸接受不了的是沈延汇,成天撇着大嘴以爹自居,讨人厌不说还爱摆谱,要不是春霖她们看得紧,她又想下药了。
还有一个人就不得不提了……那就是戚芫,也不知道女土匪是怎么想的,喜欢就追,做什么成天含情脉脉地拿眼神瞭?人家可也得有空答理她……
熬了三天,汪紫宸终是再也无法忍受一群人跟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晃了,决定要展展恶女的手腕,来个“清场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俗套
结果,汪紫宸的幺蛾子还在酝酿,见天在她绣楼一层集会的三个男人就嗅出了不对劲儿……
最先提出来的是沈延汇,他打开一份奏章,蝇头小楷还没看两行,就随手一抛,“工部的……”将它扔到了坐在边上小几旁的东方青面前,然后用着与刚刚的不经意截然相反的忧虑眼神往门外瞅了瞅,“都快黑了,丫头可一天没露面儿了,不是病了吧?”
纸张哗啦的脆响,惊得在打盹儿的沈严放一个激灵,话没听全,只听着了个尾巴,懵怔怔地问:“谁病了?”
见他这模样,沈延汇气就不到一处来,从早到晚有看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命官,这都拜谁所赐?他居然还有脸明目张脸在跟前打磕睡!想到这儿,沈延汇眼都起了红线,牙挫得咯嘣响,抄起一摞折子往沈严放那儿丢,“这还都是你的活儿!”
沈严放把砸在身上手边的折子敛了敛,心里虽然不服气,可面对恨不得冲来咬自己两口的皇叔,可谓敢怒不敢言,只是小声嘀咕,“早晚还不都是你的活儿……”
“说什么呢?”沈延汇大掌往桌上一按,想借劲跳出去揍了那个不肖的沈家子孙,可身子都有了上纵的冲势,一瞧乌黑锃亮的书案,就又缓了下来,这东西他可是认识,这么多年来汪太妃都没开口讨过什么,就因为侄女喜好才张了回嘴。那丫头自从得了它,都恨不得吃住都在上头,还亲自警告他们这群“客人”,桌子跟鹦鹉是她的命,就是掉根毛、磕破块皮都会拼命。
沈延汇真怕自己在盛怒下拍碎了这阴沉木大桌,稀罕物不假但还不至于再寻不到第二张,问题是怕惹恼了那丫头,所以才收住了力道,可心头火还没消,愈发恶狠狠瞪他,“你再提次试试!”
沈严放缩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语。东方青正为接掌工部有些云里雾里,听到叔侄俩起了争执,吵得他头胀大了几圈,又不能不管,只好打着岔问沈延汇,“您说汪姑娘怎么了?”
现在汪紫宸对沈延汇来说比什么名贵的宁神香料都管用,一提,满腔的忿恨立马就泄了,“那丫头连楼都没下,我担心是不是病了。”
“不能,”东方青想都没想地就否定了,春夏秋冬几个人的精心程度不是没见过,若真病了哪会这么安静?“没见大夫上去,应该不是。”
沈延汇想想也是,可没把活蹦乱跳看在眼里还是有点不踏实,“那这么消停是……”沉吟了片刻,他突然话锋一转,“不会是……又在冒什么坏水吧?”
上回就是!自从提过义女的事之后那丫头就没个好脸儿,可某天开始不仅有礼有数了,还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沈延汇只当她想通了,着实是美了几天,还以为离磕头认亲的日子不远哩,可等来的却是……一想到当初那些呛得迷眼的香味儿,沈延汇就头皮发紧。
这可真是问住了东方青,汪氏千金如何娇纵、如何蛮横、如何歹毒,都是听来的,他看到的全是她对初十的好,自然是体会不出延王爷此时的寒意,于是很好心却是办了坏事地询问沈严放的意思,“您怎么看?”
事实证明东方青还是经历不足,至少在识人方面有所欠缺,因为沈严放早就因为心有属意而变得盲从了,“她?冒坏水?别闹了……算计谁也不能算计自家人吖!”
这下连东方青都觉有股火在胸腹一拱一拱的,就不要说沈延汇了,他闭上眼睛,来个不见为净,也为了想个对策,防止是不可能的,以上次为例,那丫头的招防不胜防,只盼着能别再那么阴辣……突然,沈延汇脑中闪过一道灵犀……“礼之,你不是说过要收了那谁当个干闺女么?”
……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汪紫宸被请到楼下,听着沈延汇说得眉飞色舞,东方青在一旁补充说明,她只想抄椅子砸向那一唱一和的两人,心说他们是好这口儿还是这个时代的人都喜欢当爹?怎么有事没事就爱乱认亲?
汪紫宸就那么忿忿地瞪他们,都没注意到沈严放已经溱到了近前,等他一句话像吹气一样呵进耳廓,着实是吓了一跳,而话中的意思难得成为一剂良药,袪了她的火气,他说:“东方青现在可是正三品……”
这倒是提醒了汪紫宸,皇陵开启后,原工部尚书也不知是压力过大还是身体本就有病,没多长时间就病得没了人形,再没法处理工部事物,这若放在无事时也还能由他人替代个把月,可现在正是重修皇陵的关键时期,就算是敕文印信还不见得有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更何况是代班哩?双俸王没办法,只能从监察院调了东方青,小小的从六品言官连跳近十级,摇身一变竟成了正三品的尚书大人。
秋霭、夏霏要是有了这么个红得发紫的靠山,以后不管是叔侄两哪个当政,都不愁没有好归宿,可还是想问问丫头的想法,遂四下一看,春霖、秋霭一左一右站在身后,却没有夏霏的影子,有些嘀咕地问春霖,“我也让夏霏去办差事了?”
“没,奴婢也是奇怪,有好些天了,都不见夏霏,回头奴婢去问问怎么回事。”
东方青似是很急于报恩,再加上沈延汇在打边鼓,这事儿也就定在了第二天。
……
汪紫宸以会有个繁琐的仪式,却是没想到只是磕过头,由东方青给个信物就算礼成,着实是有些失望,这么简单,能做数吗?汪紫宸不禁有些狐疑,别到时再不承认了,那可就亏了……不过,看到坐在主位另一边的沈延汇,心又安稳了些,好歹有王驾千岁做保,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汪紫宸正胡思乱想,沈延汇不知什么时候挨过来,一脸神往地说:“等到你的时候,包准比这盛大。”汪紫宸只以一个白眼回答了他眼神中的期待。
接下来汪紫宸又被别的事儿引去了注意力,这回是戚芫。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汪紫宸怀疑女土匪的生理期到了,一进门就沉着脸,二话不说就将个足能盛五斤酒的坛子摆在汪紫宸面前,扬言,“不陪着可以,但得给个地儿买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躲清静也忒不仗义,两人就对脸坐着,她喝酒汪紫宸饮茶,结果让春霖去张罗下酒茶的工夫,女土匪就干掉了小半坛,汪紫宸看得差点把喝下肚的茶反上来。
汪紫宸是这样的,什么事只要一上心,一往细里打听,就代表着要插手或者是选择站在这边,这是强迫症使然。今天戚芫都伤心到要借酒浇愁的地步,就让汪紫宸产生了要听听过往的想法,如果可以,也打算出份力。
正可谓酒后吐真言,汪紫宸只提了句,戚芫就滔滔不绝地全盘托了出来,原来,她与东方青还很有渊源。
二十年前,戚芫爹娘先后过世,好在有份家业不至于让年仅六岁的小孤女过份凄凉,叔叔虽然不甚友善亲和,但也的确是担负起了照料她的责任,可好景不常,只过了一年有余,也不知道是思亲过度,还是少了嘘寒问暖的亲情抚慰,幼小的戚芫竟生了一种说不上名头的病,开始时叔叔倒也请医问药,后来一连几月都没有起色,叔叔禁不住婶婶的撺掇,终是起了歹心,将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戚芫丢到了城郊,任她自生自灭。
那个时候,出了城门就是荒山野岭,晚上更是会有野兽出没,这等同于是要了戚芫的命,也算她命不该绝,正巧被个过路的道士遇着,借住在附近的村民家整整三个月,才将戚芫的小命保住。见她有了好转,那道士因为领有师命不敢再多耽搁,留了些银子请村民代为照料,就离开了。
等戚芫彻底痊愈已经是近一年以后的事儿了,那时她才知道,竟连恩人的名姓法号都没问,懊恼之余便生出了找寻之意。
戚芫回到家,叔叔一见吓得几乎晕倒,以为侄女变成了厉鬼前来索命,别看戚芫年纪小,可深受过世的爹爹喜爱,四岁就请了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平时更是时常带在身边,待人接物比一般成年人也差不到哪,她请来了族里的长辈做主,拿回了自家的田产宅契,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
成长的岁月,戚芫别无二心地习文练武,等到十八岁,拒绝了一切前来求亲的媒婆,裹了个包袱就踏上了寻找恩人的路。
后来路过落花岭遇了贼人,见她有几分姿色就起了歹念,非要绑上山做个压寨夫人,戚芫就算身陷匪窝也无骇不惧,反倒是对了绿林道总头目徐适青的胃口,三言两语下来就非拉着她磕头拜把子,自那,戚芫就正式结束了多年的孤苦伶仃,也算是有了家。
戚芫之所以舍下山上养尊处优的匪首日子而非要四处奔波劳碌,一是想让兄弟们以后的日子可以光彩点,二来也可以继续寻找恩人的下落。可毕竟人海茫茫,十年时间连半点线索都没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有人找上了门,说是请她领个孩子学习经营之道,戚芫本是想拒绝,可在见到初十后,就改了主意,因为她看到了插在初十头上的簪……
故事很俗套,曾被演绎成无数个版本,可还是让汪紫宸感动得一塌糊涂,好几天都有些恍恍忽忽难以挣脱,直到……不经意间发现了两簇望向自己的眼神,其中的幽怨之色让汪紫宸连打数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
☆、锦囊妙计
汪紫宸真的真的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不然怎么总感觉沈延汇对自己有非份之想?瞧那眼神,嗔怨之中透着哀婉,怕是姑姑都拿捏不到这么精准!唉……头疼!
“怎么了?”另一边的沈严放见她直揉眉心,不由急切地凑过来,想用体贴熨慰小佳人,谁知,连衣角的边儿还没沾到,就被沈延汇煞风景地断喝住了,“干什么呢?!”
瓮声瓮气的,把汪紫宸跟沈严放都惊了一跳,汪紫宸眼瞅着他伸向自己的手咻地缩了回去,不由奇怪,这又是哪篇儿啊?
“你就站那别动,有什么话非得脸贴脸儿说?”沈延汇虎目圆睁,瞪着沈严放。
“皇叔!你不通七情,哪里懂这些?”沈严放跟看细作似的满眼防备,“你才应该躲开,跟我们小两口起腻算怎么回事儿!”
诶!有点意思……汪紫宸冷眼瞅着叔侄两剑拔弩张,在边上咂摸滋味,感觉沈严放最近越来越上道儿了,以前跟自己吵架,就会两句,不是大胆就是杀全家,这会儿居然能还上嘴了,瞧这脚踩得,沈延汇的脸都紫了……
汪紫宸正跟那儿欣慰,就被沈延汇给吼得直闪神,“住口!”沈延汇拍案而起,一双比普通上大上两圈的手指向沈严放,声音也不知道是气得还忍得辛苦,带着微微的颤,“都什么年纪了还满嘴浑话?别的事也就算了,事关我闺女的名节,怎可容你胡沁!”
“哪里胡沁?”沈严放一愣,反问道。
这也问出了汪紫宸心中所想,要说坏名节这事,他沈延汇才应该避嫌吧?毕竟先前就因为他抽疯的一笑引起过流言蜚语……
“怎么不是胡沁?要说小两口也得是元晖那孩子……与你有何相干?”
他不提,汪紫宸跟沈严放几乎都忘了身份上,还隔着一道看似无法翻越的坎儿,她还好,不太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只是不知道他会有如何感想……汪紫宸下意识地瞅了沈严放一眼,他印堂绿油油的,脸色更是难看,不由气撞心胸,但气得并不是所谓名节,而是沈延汇的无时不刻以爹自居!“都TM滚下去,有这么追着给人添堵的吗?”
不经思考的脏话一出口汪紫宸就有些后悔,毕竟这两人现在可以说有着最为尊贵的身份……被骂会不会有严重的后果?不过在看到他们的反应后,汪紫宸知道想多了……
沈延汇凝在眉头的全是不认同,“这是跟谁学的?”话说得相当合他身为长辈的定位,然后带着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气度,还真是走出房门。
汪紫宸对着他的背影运气,琢磨着有没有什么招数能杜绝了这群人的骚扰,就觉得有人抻自己袖子,扭脸一看,沈严放正满面崇拜瞅她,“这话说得真带劲,有股江湖味儿!”
汪紫宸险些一个翻白眼儿晕过去,重重地磨了下牙,勉强挤出几个字,“你!也在滚的范围里!”
……
接下来几天,突然就安静了,那对叔侄没再露脸,汪紫宸以为上次骂得没留情面,伤着了某些人的自尊心,结果跟依旧来串门的东方青打听才知道,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只是因为时近年底,四方属国纷纷送来岁贡,北方术勒可汗更是亲自进京朝拜,那对叔侄做为朝庭最高决策者自是再没闲心乱晃当了。
周围再没了闲乱人等,汪紫宸也就有机会探一探东方青的口风。
从买醉的那夜开始,足足有近十天都没见着戚芫人影,汪紫宸知道,女土匪怕是在难为情,她们没有可以分享往事、倾诉心声的友谊,两人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用个“利”字维系起来的泛泛之交,却做了只有知己、莫逆才会干的事儿……彻夜长谈,不要说酒后多言的戚芫了,汪紫宸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
但汪紫宸还是决定要撮合了他们二人,为啥?有利可图呗……
初十早就承诺会给她卖命,东方青不管报有什么心态,依目前来看,是以儿子的意愿为一切前提,戚芫又报恩心切……本着一物降一物的客观规律,在初十羽翼未丰前,戚芫不可能会翻起什么风浪,而她汪紫宸做为大媒,还能稳稳当当受一碗答谢茶,所以这买卖……一本万利!
计划周详,汪紫宸就准备去敲初十的房门。将初十安排在了第三进院子里,这院子跟绣楼那边没法比,但也比南城那处宅子要宽敞不少,若不是汪紫宸装看不到东方青的欲言又止,再加上威震朝纲的东方御史……不,现在是尚书大人了,东方尚书是个脸皮薄的人,就算有心跟儿子住一起,也不能愣往女眷宅子里挤,再说人家也没放那话,不得已才两边跑。
天边执拗着最后一抹红彤,余辉将云映成了空旷的浅绯,很美,带着些许惊艳。这繁盛却短得可怜,从角门到正房门口,不过二十几步,它就变成了一片灰,蒙蒙地扭成一团,像极了迟暮的佳人,退去铅华后只剩萧索、苍凉。
“姑娘?”春霖不解,站了半天怎的不推门光仰头望天?
“嗯,”没再犹豫,抬步就迈过门槛。
父子二人正对坐在书桌,两盏灯烛下,东方青似是在给初十讲着什么文章,汪紫宸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故意清了下嗓,他们两这才发现有人进了屋,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