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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锐舞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5

可此时,初闻那加诸在汪相身上的行行大罪,竟是有大部分因她而起……谁能教教她要如何做到心安理得?没由来的一阵疼痛……

内疚将身体的不适升华为难以承受的负荷,全身、连骨头缝都像被无数锋芒狠戳。世人都可以指责汪相操握权柄,上欺天子下压阖朝,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但她不能,没那个资格!

汪紫宸的思忖在汪太妃看来被理解成了不悦,深知侄女的性情再往下说少不得又要发上回脾气,遂伸手招来候在门边的女官吩咐开膳。

一顿饭用下来汪紫宸都有些心不在焉,光听汪太妃跟那絮叨半天,偶尔回那么一两个虚字……

太妃的心性被侄女这不热衷的模样给冷得败了大半,撤掉残席后,有宫婢泡上来壶花果茶,香香甜甜得很能润化了春夏的燥。

气氛静得让人发怵,女官沐黛巧笑着道:“大娘娘,园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不如让姑娘去赏赏景,回来再陪您聊天?”

汪太妃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眼她,面上是没流露什么,心里则狠狠地把这素来可心的女官骂了个遍,谁不知道现在是花明柳媚的好时候?但那御花园是能轻易走动的地儿吗?

可话抻到这儿,又不能干~着没个下茬儿,也就只得顺着说了,“也好,宸儿打小就喜欢开得热闹的石榴……”

目送侄女远去,汪太妃的脸立时拉得老长,沐黛见了,斟上杯茶送到主子跟前,“今天初十,金殿视朝,怕进了午时都散不了,奴婢也叮咛了领路的丫头从侧门走……不会有您担心的事发生的。”

听女官说做了万全的准备,汪太妃这才收起怒颜……只是,为什么心里头这么不安?

……

将人全留在角门边,汪紫宸只身遛达到观景台,看着眼前的花海,脑中想得却是与这风翻火焰般的绚烂毫无关系……皇帝临近弱冠,虽这三两年间连纳了几宫主位,低品的嫔妃更是不计其数,却一直因体弱迟迟无法合卺,以至于市井流传……汪相权倾朝野,汪氏统领后宫,天下变矣。

汪紫宸一直认为颠覆政权并不容易,而且汪相是两榜进士出身,从个七品官走到今日的封侯拜相,纵使骄奢擅权但忠君爱国之心应该不会少,谋逆就更谈不上了……可汪太妃一席话让紫宸有了隐忧,十几年前她出生时,先帝还在位,汪相也没有辅政大臣的身份,那时就有了让女儿入主中宫的念头……这个结论让紫宸不寒而栗。

“主子……您慢点,仔细脚下……”

汪紫宸正在独自焦灼,冷不丁有尖锐的声线灌入耳中,惊得她身子直哆嗦,透过繁盛的枝丫望去,有两个人正渐渐走来……

打头的男子一袭黑衣,广袖宽摆,边缘织以青色纹路,肩担日月,胸前团龙……这若再认不出是谁,汪紫宸甘愿跳下三尺高的亭台谢罪。

看他们行近的方向,怕是免不了会碰面……汪紫宸实在不想见这位少年天子,只因那双眼珠……虽然此时被怒意侵占,但汪紫宸还是在戾气中寻到了似曾相识的幽澈,一连几夜无法安眠,皆因它清浅的波光……

往左右瞧瞧,又低头瞅瞅自己的绯红长裙,想躲在一片碧色中不为人知,那是异想天开。无奈,只能大大方方地见驾,反正紫宸不怕他会认出自己,这会儿她脸上施了有三两粉,与那天隔空相望时的素颜有着天渊之别。再说,上回这位跟个流氓似地寻衅滋事,恐怕也不是堂堂正正出的宫,既然两个人都有亏心的地方,他若不来惹那便相安无事,他若……哼哼哼……

紫宸垂手肃立,将下巴使劲往胸前压,想以这种虔诚的姿态赶紧把大神送走……不过,似是她想简单了。

开始时,袍角翩翩,一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这让紫宸心下松了那股绷紧的劲儿……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错身的一瞬,那双红缨玄履踩上落花,汁渍残骸闪了他一个趔趄,好在是抬手扯住了伸展过来的枝叉,又有贴身总管相扶才不至于跌倒失了皇家颜面,但这个意外让本就雷霆的怒意愈发汹涌,更是蔓延到正目瞪口呆的紫宸身上。

他恶狠狠的推开总管的手,横着她,“哪宫的?胆敢直视朕?莫不是有意刺王杀驾?恁出去砍了……”

瞧这词儿用的……恁?汪紫宸真的很想回馈句“问候”,终是忍下了……只在他的逼视下,从容地,面带笑意地,转身,抬步,直奔角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靠山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翁媳斗法

汪紫宸知道闯祸了,但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想当初她也是条铮铮汉子,被业界誉为海蛇贝尔彻,从来都是她使绊陷害,啥时轮到有人跑到面前叫嚣?她没当场还嘴就是修身养性的成果……但同时也清楚,封建礼教下硬碰硬绝对是傻瓜,所以她选择迂回,为了逞强丢掉小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用过中饭,汪太妃要午睡,汪紫宸就起身告辞,准备先离了这多事之地再说。

回去的一路上,汪紫宸都在琢磨,是不是要去见一见汪相爷?闩好了那个野性未消的小皇帝她才能安全点,就算他磨尖了牙等着咬人,隔了高高的宫墙,有狠也没地儿去发……这个主意甚好,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一时有些犹豫不定。

与少年皇帝起冲突的事汪紫宸没有同姑姑说,一来是隐隐听说朝堂之上他正为了什么事与汪相针锋相对互不让步,这么个敏感时期她不想因为琐事分了汪相的心;再有,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她是谁,坦白了少不得汪太妃有所动作,到时这笔帐自然就得算到汪家头上,反倒弄巧成拙。

可不做点什么又觉得不踏实,为了安自己的心,于是汪紫宸决定让冬霁回趟娘家,将上回在皇城大街后巷看到皇帝与人掐架的事儿无意中透出去……至于后果是什么,汪紫宸毫不在意,那是他们君臣间的较力,她只管暗爽挖坑埋人的快~感就好了。

一下车,秋霭又从里面冲出来,还是上回的台词,“高老爷要您得空了去书房……”

若不是衣饰不同,汪紫宸都以为回档到十天前了。

没多耽搁,甚至都没去换身清利的衫子,头上顶着成套的金玉簪钗,身上裹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宫装,汗就没断过,不舒服肯定会有,但汪紫宸现在没心思在意这些,高老爷的二度有请,少不得会是一场鏖战。

这回倒是汪紫宸想多了。高老爷没如以往般玩深沉,而是痛快地摆明了立场。

“商号、粮仓、作坊、码头,还是庄子上,你挑一处……”

汪紫宸觉得这话听起来透着股子别扭劲,想了想又实在找不出什么毛病,遂在颊边堆集起柔柔的和婉,红唇微启吐明属意,并没有五选一,而是说出了个没被他提供的答案, “当铺。”

高老爷眉尾轻颤,稍纵即逝,仍旧没逃过紫宸盯视的眼睛,看得她心血不住翻腾,秋霭这是成功了?!虽然只是微小的动作,但对常年没表情的人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喜讯,也难怪他肯让了这么大一步。

他瞥来一眼,不容汪紫宸弄清那其中盛放的是什么,就将视线隐在了略略下垂的眼皮之下。纵使看不到他的眸光,紫宸还是下意识地觉得他一定是在权衡利弊,这么想也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他见到了成效,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依照他对病症的忌讳来看,另请大夫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汪紫宸颇为淡然的端起杯润喉咙。

岂料,高老爷并没有如她的意,“当铺不行,那是高家的根基,动不得。”

盯了他凝重的表情半天,汪紫宸总算是知道哪儿不对了,失笑道:“我只是想接触经营之道,哪里是要将高家的产业占为己有?”

他连清了几下嗓,借以掩过窘然,就在汪紫宸以为在这回合中占了上风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又重复了一遍,“当铺不行!”

闻听,汪紫宸极慢地抽离对视,嘴角浮起一抹哂意……这个老狐狸!前次会面他不见得是不知道她的意图,之所以要“想想”,无非是揣磨她的善恶,经过几天的分析似是得出了无害的结论,谁知却出现了偏差,现在更是为了保住颜面,连考虑都省了,直接拒绝。

思及此,汪紫宸上扬的唇畔渐渐凝成笑纹。本也没一定要交换走什么的,但他这个明显的欺哄行为让她很火大……现在不打入当铺内部还就不行了!

“前两天溜达累了找地儿喝茶,”高老爷颇具深意地扫来一眼,汪紫宸没理他,继续说道:“听丫头们提才知道是在高记当铺对面……其实您大可不必,好歹我现在也算是个高家人,亏空之事我还能到处去散播?”

生意人将口碑看作比命都重要的东西,一旦坍塌将无可修复……尤其在当铺钱庄这些与钱有关的行业里更甚。汪紫宸就不信这戳不中他的软肋……哼!

若论行善积德她是门外汉,但在奸滑耍诈上绝对称得上翘楚二字。要知道,资产重组说白了就是将资源进行再调配,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舍弃……投身职场以来,她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练就一双挑剔的眼睛,有时为了满足客户极端的心理预期,很多还具前景的产权在她的报表中都被合情合理的丢进垃圾场,更别提高家本就问题百出的当铺了。

果然,高老爷面色微变,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高家产业众多,有那么一两处不挣钱这也无可厚非……”

是吗?“您将它当成根基,这样也没关系吗?”

“……”高老爷死死盯着汪紫宸,如果眼神能射出利刃,怕是她早已千疮百孔了,过了良久……冷漠又重新武装起来,他端起早就温吞的茶,不紧不慢掀起盖子,说:“想管当铺也行……但有个条件,三年内要见盈余,能做到吗?”

紫宸点点头,“可以。”

两人相视、饮茶……权当做了契约的递交。

回房的路上汪紫宸一语不发,春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唠叨,“您也真是的,想学什么提一声儿,四爷八爷手底下买卖多得是,犯不着为个破当铺费尽口舌。”

汪紫宸斜了丫头一眼,春霖还以为招了姑娘的嫌,有些慌地停了步子请罪。

她并非是计较春霖多嘴,而是有些诧异他们这么私密的谈话,丫头听得光明正大,提起来更是理直气壮……这跟她固有的观念可是相去甚远。

春霖消停了不敢再造次,可该劝的话必须得说到位,于是不住地给夏霏递眼色,让她上,夏霏收到信号后抿嘴想了想,才说道:“其实钱庄跟当铺差不多……”语落明显顿了下,她想顺着春霖的话往下说,转念一想都应下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遂换了口风,“您不用忧心,等查明了当铺到底有多少亏空奴婢们会想办法,再不济还有恒泰支撑,绝不会让您食言的。”

汪紫宸浅笑着摇头,迎向将没的一缕残阳,挺直腰身,嘴里喃喃念着,“不着急……”

要了解一个地方,最快的切入点就是经济,虽然她有恒泰钱庄,但那多是富庶人家和官府的银钱流动,跟平凡百姓打交道多的还要数当铺,这让紫宸动了到高记当铺看看的心思。

高老爷提出了三年的约定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汪紫宸原打算翻翻帐本,至多守在铺子里看些日子,有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她只是擅长理论的东西,真用到经营上还指不定什么样子,到时随便找个理由发通脾气,反正她的任性是出了名的刁蛮,谁也不会多想,然后就可以披着医好高老爷怪疾的荣耀风风光光搬到红楼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在她的规划之外竟出现了这样棘手的副本……

恒泰是日进斗金,汪紫宸却没有挪东补西的想法,就像夏霏说的,等看过帐目,总能想到钱生钱的法子,所以现在也急不得。

……

打过定更鼓冬霁才回来复命,汪紫宸梳洗后正倚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和春霖聊天,见丫头进屋,坐直身子,问:“怎么拖到这个时辰?爹不在吗?”

“相爷今天下朝就回了府……听总管那意思似是有什么不顺的事儿……奴婢说了您的近况老爷明显好多了,都现了笑模样,您就放心吧。”冬霁答道。

看来君臣间的较量没分出个胜负,小皇帝气得见谁咬谁,就连老谋深算的汪相都肝火炽旺……冬霁认为是因为她的事才解了汪老爷的心结,不能说不对,但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应该是她让丫头带去的那个信儿,私自出宫可大可小,用得好了,可以稳稳将上小皇帝一军,能不高兴么?

“嗯,去歇着吧。”

“姑娘……”冬霁没动地方,“刚刚,奴婢见到了大爷……”

???汪紫宸有些闪神,高元晖吗?旋即就明白过来,是她的大哥汪晟枢。

“您想让初十少爷进汪家宗学的事大爷给落实了,随时将人领去就行。”

“知道了,”紫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着眼珠想想,挑了幔子探头对正在登高拆床帷的夏霏说:“明天开始早晚带着初十练功……”

“是。”

冬霁这才注意到夏霏的怪异举止,悄悄问春霖怎么回事,春霖嘟着嘴很是无奈,“姑娘非说闷得慌,要将这锦帷给撤下来……”

懒得再听她们念什么合不合规矩,将人全打发走了,汪紫宸躺在床上发呆。

初十这个小卒,要等到爬过江,有本事站到高老爷的面前,似乎还需要不短的时日,在这之前,是不是得整出点事来蒙蔽别人对他的注意?只是……要做什么呢?

诶!高元晖好像正闲着!

作者有话要说:  

☆、嘴下留伤

六月初三是韦陀菩萨的圣诞,在佛教中,尊韦陀为护法神,相传佛祖入涅时,曾有邪魔打遗骨的主意,全凭韦陀驱秽除恶佛祖才得以安然,自此,韦陀便被视为佛家的守护天神。

因为有过这样的护助大德,同一天出生的汪氏自然会让人高看一眼,听说当年盛传汪家的女娃是天神转世临凡,将助朝庭固土开疆……一连几年经久不息,后来从市井传到先帝耳中,彼时西南平乱的大军焦灼许久,屡攻不下,金殿中文官要撤武官主攻的口水战也没分出个高下,皇帝为平息朝堂上的分歧,亦是顺应民意,刷下一道旨意,绕过了选秀,以金顶轿将不及豆蔻之年的汪氏迎进宫,她也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宫主位。

初入皇城的汪氏不过十一岁,涉世未深懵懂天真,满怀憧憬和倾慕想与夫君琴瑟和谐,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刚强严毅的皇帝与戏文中温柔多情的公子有着很大的区别,一颗女儿心碎了又碎之后,才不得不接受了一个心知肚明,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的事实……皇帝的心中只有嫡皇后,纵使是那抹芳魂殒落多年,亦痴心不改。

从那之后,汪氏将更多的心思用到了怎样在后宫中稳若磐石上,不仅帮娘家斗倒了四代三公的官宦名门,助兄长从个外放的四品知府一步步爬到当朝一品,更是在先帝临终前受命为辅政大臣,她也顺利成为了执掌凤印的后宫之主,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拥有那母仪天下的身份。

这些都是春霖无意间念叨的,汪紫宸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用以体味汪氏那平淡面容之下的内心动向。

汪紫宸是昨天下午入的宫,据说每年姑母寿辰时少不得来小住几日,汪相爷一是感激妹子的扶携,二也是疼惜她膝下无子的凄凉,因而汪紫宸自小就常来宫中走动,以慰汪太妃殿中的冷清。

初三一早起来,汪太妃作为后宫中份位最高的长辈,又逢四十整寿的好日子,内外命妇们定是不会错过这样巴结示好的机会,就算不冲着汪太妃,也得顾及汪相爷这尊大神的面子,卯时宫门开了后人就没断过,来来去去跟走马灯似的,闹得汪紫宸头跳着疼,实在烦了,趁姑姑没注意,就溜到花厅躲清闲,可惜丫头不准备让她如愿。

春霖七拐八绕地说了一大通,面前的衣裳反反复复叠了三四回,总算是将话题引到了正文上,“昨天姑爷回来了,今儿免不得也会进宫贺寿……”

汪紫宸手里拿着戏单,翻了半天不是儿女情长就是神仙思凡,再有就是恢弘大气的贵妃游园龙凤呈祥之类,左右权,都觉不妥,以至于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无法完成太妃指派下来的选戏任务。心里闹得慌,正手托腮对着窗外白玉般的蔷薇花丛清空念想,闻听此言略略一怔。

也不知道高元晖是有心还是无意,半个月前她的幺蛾子刚成形还没实施,他竟跑到了直隶去会友。

当然,消息不可能是那位大爷亲自送达,汪紫宸是在两天后听丫头小心翼翼透露才知道,其实本也没太在意,只是感觉还得重新想法子来蒙蔽别人对初十的关注有点麻烦罢了,倒是心事重重了几天,这可不打紧……她的郁郁寡欢落在丫头们眼里就成了气恼难平,以至于这么多天后春霖说到了还有些战战兢兢。

偷瞄到她还是无动于衷,春霖急了,扔了手里新裁的衫子,凑过去,“姑娘,您有脾气就发出来,别憋坏了身子……这几天就没什么话,饭更是不怎么吃……还……”

听出丫头生硬的停顿,汪紫宸旋即明白了所指为何,遂收了散乱的心性,侧头问正拧了眉心看过来的夏霏,“总管那边来信儿了没?”

“是。您交待的都办妥了。”

此时,丫头们面上流露的虽各不相同,但心中同时浮现出“古怪”二字,可,就算是平日里心直口快的春霖都不敢轻易问,只能旁敲侧击,谁知姑娘根本就是滴水不漏。

汪紫宸略垂了眼睑表示知晓,就又将脸扭向窗外继续出神。丫头们之所以有些心绪不安皆因她的一个指令……

与高老爷子达成共识后汪紫宸并没有急着入主当铺,而是老实窝在房里几天翻看了三年内的帐目,等做好了周详的计划才由高家二总管陪着正式登门。当铺掌柜的是个四十开外的精壮汉子,态度称得上躬谦,但汪紫宸分明从他那硬朗的背部线条中查觉出了些拒绝外来干挠的气息……

他藏的还算得体,汪紫宸也就无心计较,反正又没真想抢了谁的饭碗,犯不着为别人的买卖得罪人。汪紫宸只是讨了两个柜上的伙计,稍做了交待就没多停留,从那以后,再没多提过半句关于当铺的话。

五天前的清晨,她正洗漱,突然来了主意,打听当下什么粮食最便宜,随后让丫头去恒泰支银子,将汪家闲置的四个粮仓全部存满……这就是丫头们忧虑的最主要原因。

近几年时和岁丰,直接导致了某些相对高产的作物一直跌价,京城里好多中小粮商都转了行,偏偏有人想顶风迎上,而汪紫宸在所有人心目中是个五谷不分的千金闺阁,这么个没头没脑的决定当然会让背负着劝诫使命的丫头们一再想规谏。

面对身边张张欲言又止的脸庞,汪紫宸选择视而不见,有些事儿意会即可,不想说得太通透……

不管什么时候,农业始终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局面。在有钱又有地方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囤积粮食,等到灾年时价格水涨船高不是难事,弥补高记当铺那不足万两的亏空自然不在话下。低买高卖这无可厚非,但是沾了天灾的边儿,怕是有些好说不好听,所以汪紫宸不愿多解释。

一时静寂,春霖动动唇还想继续说什么,冬霁上前一步拦了,轻摇螓首的同时又四下望望,意思就是:人多耳杂,有什么回去再说……春霖这才做罢。

秋霭捧着梅子茶脚才踏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看看低头忙活的春霖,又瞧瞧目不斜视的夏霏,最后瞅望过来的冬霁,无声询问怎么回事。

冬霁淡淡冲主子那边递了个眼神,秋霭立时明白了个大概,微微收了下巴,再抬头时满面堆欢,“今儿起早了,去小厨房转了圈,您猜让奴婢找到了什么?”说着将描金瓷盅递到小几上,掀开盖子,“陈梅呢,奴婢用冷开水泡了一个多时辰,您试试可顺心?”

汪紫宸盯着晶莹剔透的茶汤中漂浮着两颗乌漆漆的梅子,指尖贴着细瓷,凉沁沁的很是舒服,嘴里似喃似哝地念,“茶也可以如此爽利……”

秋霭柔柔笑道:“滚水会将梅子中的甜被酸盖过,失了滋味。”

原来是这样……汪紫宸侧头颇为赏识地投去一瞥,谁料,余光却扫到了一抹大红的衣角……

汪紫宸浑身一个激灵,引得茶汤四溅,一颗梅子势顺逃出小盅,滚了几滚才停在桌角……几乎同时,丫头们也发现了有人临门伫立,短短的发懵后齐齐下拜,冬霁见主子还在愣神,不留痕迹的拽了她的裙裾。

汪紫宸这才惊醒,忙福身行礼,“参见皇上。”她垂头屏息,尽力将姿态压低,等了良久都不见动静,就在汪紫宸想偷偷瞄一眼人是不是走远的时候,一双玄靴从她面前闪过,坐到茶桌边,若有似无的冷哼之后,一个三十来岁宦官打扮的人强扯着笑意让大伙起来。

少年皇帝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节奏,从鼻子中喷出个字儿,“茶!”

汪紫宸条件反射一样看向冬霁,丫头正打算支使离门近的春霖,不想皇帝一个厉眼横来,冲着汪紫宸喊,“你去!”

本来刚刚不得已下跪心里就不舒服,被人这么呼喝汪紫宸那股邪火更甚,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狠狠连惋几眼,眸光流转,瞧见了刚刚放在小几边还没来得及喝的梅子茶,一时冒了坏水儿,窃笑着去端,还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将那想私奔的梅子捡回小瓷盅,用软得都能把人腻化了的声线献了把媚,“皇上,这梅子茶生津益气,这个时候喝最好了,您试试……”

掐着半边嗓子说出的话不仅把几个丫头惊得目瞪口呆,就连汪紫宸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知道是她的态度取悦成功,还是梅子茶降火的功效显著,小皇帝倒是平静了很多,他挥挥手让人都下去,汪紫宸也暗松了口气准备一起溜走,不想,小皇帝眼尾斜来,紫宸立时明白了自己不在遣退的范围。

冬霁有些迟疑,所以动作慢了半拍,汪紫宸借机拉了她的衣袖,偷偷指了下小皇帝又往门边候着的总管那瞟瞟,让丫头想法子堵了那人的嘴……看样子小皇帝还是将她当成了后宫女眷,这样也好,省得给家里找麻烦。

冬霁点点头,脸上却还是隐隐担忧,汪紫宸为安慰她,故做轻松地轻扯嘴角,低低地说,“去吧,难不成还怕他咬我么?”

冬霁想想也是,这才快步出了屋子。

盯着丫头如释重负的背影,汪紫宸摇头失笑,原来她们也有怕的事儿……岂料回神的一瞬,正对上一张呲牙咧嘴的脸……

“咬你怎么了?!”

片刻后汪紫宸初尝了犬齿在腕间咬合的滋味,那尖锐的疼冲散了理智,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法,顺手抄过一边的戏单折子,狠狠敲上那颗戴着乌纱翼善冠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寸步不让

小皇帝沈严放……说他小指的是岁数,刚刚年满十八,离弱冠还有些日子,可登基已十载有余……先帝爷驾崩时他还不及出阁讲学,懵懂龆年上无椿萱庇佑,下无友于相亲,空有那尊贵的身份却茕茕孑立……

汪紫宸也知道,向来“孤苦”这个词是与一朝天子搭不上边的,但……在那些丫头们的碎碎念和从仁和宫听来的只言片语中,不难还原出那位少年皇帝的成长历程,从而,对他多了些莫名的心疼,一种更倾向于愧与怯的复杂情愫。

沈严放生在物阜民安时,长在深宫高墙内,没尝过磨难,不谙世事,耳边又是一片阿谀奉承之词,纵使汪太妃担了照拂的名头,终因某些缘由而少有履行“管教”职责的时候,别人就更没那个胆量敢对皇上的行为说三道四了,久而久之,养成刚愎自用,骄奢淫逸的性情自是无可避免。

对于他的坏脾气,紫宸从上回临窗而望就多少有所查觉,但凡有些许的教养,谁会在当街动手揍人?后来,听得见得多了,体味出他完整的禀性后,汪紫宸得意自己慧眼明悉的同时,亦兴起些淡淡的酸涩。

会不会,汪相与汪太妃纵容放任沈严放是计划好的?毕竟一个无道昏王比有为君主掌控起来要容易得多……每每这个念头才浮现,紫宸就一阵一阵发寒。

而此时,汪紫宸本就因父亲姑姑的初衷心怀计较,导至肝火正旺,再加上尖锐的疼痛一股脑往头上撞,更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弱主权臣这样的对立在历朝历代中屡见不鲜,细数那些留芳史书能称为霸主的,哪个不是韬光养晦厚积薄发?现瞧瞧眼前这个……穿着锦衣玉带也是流氓范儿!

几种情绪混合到一起,将蓄集已久却始终找不出抒发点的忿怼彻底点燃,汪紫宸再无顾忌,把上过浆的折子舞得呼呼直响,狠狠拍到他的额头,随后,眼瞅着那片光洁的皮肤慢慢泛起红晕……

沈严放都被打傻了,几曾何时有过这种遭遇?哪个见了他不是三跪九拜?

看他发愣,汪紫宸乘机将那颗倾向自己的头推远,边小心吹着伤处边凶恶恶地惋他,要不是怕打不过,还有就是不想担了“刺王杀驾”的罪名,依着她这暴脾气,真有心为民除了这一害!咬人?!还能再下作点不?

腕间一对嗑破皮肉渗着血丝的洞让紫宸将下颌都咬得发麻,深深且幽长的几个吐纳后,胸口才畅快了些。

这会儿,沈严放也缓上了神儿,他腾地一下从椅中窜起,因为他们之间离得很近,以至于汪紫宸狼狈地连退几步才没在他的莽撞中再添新伤。

“你竟敢……”一双充血的瞳仁,阴戾的语气,足以诉说此时少年皇帝的雷霆之怒,“朕要砍你的头,抄你的家,灭你的族!”

若说刚刚还有些心虚,现在则是气定神闲了……张嘴闭嘴就是要人命的话,连道理都不会讲的人,还怕他做什么?

汪紫宸轻轻甩着宽袖带来丝丝风动,以舒解肉体的不适,斜斜瞥了眼还在气鼓鼓的某人,颇不以为意地说,“万岁爷的刀虽快,却不斩无罪之人!”

“无罪?”他阴阳怪气地哼了声,身体压向她,“冒犯天颜,伤及龙体……杀你还冤吗?”

两人隔了不过一尺来的距离,他的身体又刻意斜过来,被粗浊的气息喷了一脸,汪紫宸嫌恶的躲开些,用了一根指头戳上那绣满了云龙纹的肩膀,将他顶远一点,相比于沈严放的愠色,汪紫宸的修为就要深沉得多,任谁都无法从她的面容中读出喜怒,唇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一抹笑……

汪紫宸抖了抖袖,露出又红又肿的手腕亮了个相,依旧还是温温软语,“皇上下过嘴就忘了吗?冒犯天颜?好吧,我承认……不过,您失德在先,我莽撞在后,这若论起来孰是孰非一时还真不好定夺,不如……请太妃娘娘做主可好?”

沈严放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面皮划过一抹窘然,亏心归亏心,却还在强撑,“你威胁我?”随后眯起一双虎目重新将她打量一番,见不是那几个由朝中老臣与汪太妃做主册封的女子,身子的紧遂松了些,声线也散去了情绪,“胆子倒不小……”

他那瞬间的示弱没能逃过汪紫宸的眼睛,她脸挂从容,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不是威胁,是恫吓!汪紫宸很肯定,他绝对不敢声张!虽然他尽量想传达一种泰然自若,可看起来并不很成功,反倒像极了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汪紫宸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很在意却佯装镇定……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国体,当下是他为早日亲政在培植亲信,试图拨乱反正的关键,若德行有亏的传言盛行,怕是又得被一群白胡子老臣们劝谏着要再“经筵侍讲”几年不可,那他近几年来跟汪相的针锋相对得来的小小一爿阵营就会化为乌有,单薄的羽翼也就随之破碎……他虽行径略显轻率,可,能让老谋深算的汪相动了怒的人应该不会是草包,如此……汪紫宸就更有信心他能权衡轻重了。

再有,那位总管太监即使刚刚不知道她是谁,此刻在冬霁的“点拨”下也应该有所了悟了,作为权倾朝野的汪相爷的掌中宝命根子,稍有常识就知道动不得,那么……就算这位小皇帝想杀她,似乎也没有站脚脚助威的人,任他个没牙老虎还能蹦达出什么花样儿来?

话倒是没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可她脸孔之上淡淡的不屑沈严放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他再一次圆睁起眸子,狠狠地盯着她,杀意汹涌,却是令在嘴边又犹豫了起来。

这女人真的掐中了他的弱点!上回溜出宫被汪相发现,因为理亏,不光乖乖让人往身边按插了几个眼线,更是成为了自己不够稳重,难以担当大任的说辞……今儿也是听她笑嗤他的威严,失了理智,一气之下才……

他琢磨着怎么唬上几句,即可以不丢脸面,又能让这女人安分的法子,实在不行就下诏御书房伴驾,收拾服贴个女人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沈严放正想着用不用出这个狠招,却扫见她微扬的眉峰,这也许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但看在他眼里就多了些挑衅的味道,一时肝火大涨,拧着眉头喝,“我不承认,谁能证明是我干的?到时我再治你一条欺君大罪!”

“怎么会没人?”汪紫宸甜甜一笑,沈严放只觉得渗骨,自后背窜上一股子冷意……

汪紫宸红唇轻扯,“谁在外面?”四个丫头可谓是应了“贴身”二字,就连夜里都有值守,此时在明白屋内气氛不怎么美好的前提下更是不会走远,这一点汪紫宸坚信。

“奴婢们在呢。”

三道叠合到一处的声线响起,让汪紫宸攒起眉心,这其中没有冬霁……难不成那个总管还没摆平吗?

很快……

“奴婢也在。”

“老奴在。”

最后加入的高亢声调成了致命一击,沈严放再维持不住风范,跟被什么蛰了一样跳了几跳,旋即就发现又失态了,勉强沉起面容,冲着汪紫宸连连冷哼,“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说罢,袖筒一甩,大步往外走。

警报解除,汪紫宸也就顺着台阶下,稍稍福身,“恭送圣驾。”

远远地听着小皇帝教训贴身总管,“你添什么乱?!”

“老奴以为您在传……”弱弱的低语中满是委屈。

更多的言语都消散在了满院的躁热中,再也听不真灼,汪紫宸盯着那可以用苍惶二字形容的背影,低低地问近前来的冬霁,“妥了?”

“是。按您的意思交待了。”

那就好……汪相与小皇帝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虽说也不差再多几条相互憎恶的理由,但汪紫宸不想成为他们较力的源头。

……

出了仁和宫的大门,沈严放站在檐下运气,远远见宫娥引什么人走来,凝眸细观,立时春风化无,“高公子……”

跟在宫女后行过礼,高元晖垂首肃立,这趟他本是心不甘情不愿,但又躲不过,所以一拖再拖,只想踩着饭点,吃几杯寿酒就借机开溜,脑子正用在别处,不料却听有人唤自己,一时讶异,举目望去,这一看可不打紧,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复又行了大礼,“草民……草民……”

虚扶起高元晖,沈严放略略扫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盛装女子,冷哼道:“高公子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只可惜少了贤妻辅助……”

一听这话,御前总管陈希只觉得眼皮跳得都快赶上心跳了,忙颤颤巍巍凑前了半步打岔,“万岁爷,时辰不早了……”

沈严放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经劝诫才觉查场合不对,人多耳杂,真若有什么不得体的话传出去又要费心去圆,索性不再逞一时痛快,遂改口道:“听说下旬肖公子在园子里设摆诗宴,我们到时再叙。”

直到把那浩浩荡荡一群人恭送出了老远,高元晖依旧有些摸不到头脑,有对这位沈公子竟是当今皇上的讶异,更多的却是……他微蹙起眉头盯着一身银红,端丽庄华的鲁氏,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

鲁氏被烁烁的视线灼红了脸,半垂着螓首,美目含嗔,“相公!再不走筵席怕是开了。”

高元晖被春水一样柔的眼波勾得心猿意马,痴痴望着那朱唇粉颊,跟丢了魂儿似的……

鲁家的陪嫁丫头凌霜看他们你侬我侬,掩嘴偷笑着拉还直眉楞眼的小宫女退到了大门外,还一片清静给一对有情人儿。

任谁都没注意,廊子的转角处那双注目的眸子……

作者有话要说:  

☆、恩收惟原

咯棱咯棱……

车子碾压在甬路上发出一阵一阵细碎的喘息和着把式“嚯嚯”赶牲口的号子,不时窜入汪紫宸的耳中,她闭着眼睛假寐,并不是真的乏了,只是想用这样一样姿态来逼退丫头那到了嘴边的话。

从寿宴开始……不,是自看到了那一对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缱绻痴缠后,丫头们就捋胳膊挽袖子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却苦于没得令不敢贸然行事,只好一再用眼神提醒主子,可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也没见有个回应……

汪紫宸实在是对她们几个的横眉竖目看得厌了,索性就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是她气量大不予计较,而是料定了有人会出这个头,何苦还要往是非漩涡中钻?想到这,汪紫宸不禁盈盈浅笑……

正灼灼睁着美目的春霖一见主子果真是在装睡,娇嗔道:“您还有心思乐!”她就不明白了,瞧见姑爷跟妾室在眼前打情骂俏,她个下人都气得火冒三丈,姑娘怎么就能泰然处之?说罢就欲坐过去细讲讲正妻该有的威仪,却被冬霁拦了,低语:“别莽撞……”

春霖不明所以,愣愣地瞪着水灵灵的眼睛,冬霁的唇角浮着一丝骄傲,“姑娘的心思是得了老爷的真传!”

春霖被这似是而非的解释说得愈发迷糊,汪紫宸却听出了几分兴致,轻挑眼尾盯向淡淡笑着的冬霁。

很难得,一向恪守本分的丫头并没有抽离视线,而是坦荡地回望,像是知道主子在等答案,略略停顿后,轻启红唇,“今儿是好日子,内外命妇来了不计其数,这种场合若闹起来败了大娘娘的兴不说,少不得又让人瞧了笑话,甚至会有言官诟病姑娘的德行累及相爷……置身事外才是上上策。”

“若大娘娘没将鲁氏赶出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就任他们这么糟踏姑娘的脸面?”春霖不服气地争辩。

冬霁失笑道:“就她那不知深浅的衣着,大娘娘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真是个剔透的精灵人儿!汪紫宸颇为赏识地看着冬霁。也许在她手持戏单犹豫不定时这丫头还没查觉出什么,不过很快在她的不动声色中品味出了端倪……太妃汪氏纵使统领后宫,看着风光无限,但难免对那一步之遥的位置满是幽怨,汪紫宸体会到了那颗孀居多年的女儿心,所以才在那些缠绵悱恻幸福美满的戏本中难以取舍,不愿招惹了姑姑的伤心事是其一,再有……还存在着一种同为女人的悲悯。

没成想,鲁氏那个号称知书达礼的闺秀竟以一身几乎让人混淆的银红色惊艳亮相,无疑是刺痛了深宫怨妇的眼……怕是这辈子还没有人敢在汪太妃面前穿戴象征正妻的衣饰,只把人哄出去而没问罪,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春霖眼珠骨碌碌地转,瞅瞅冬霁又瞄瞄正轻掀窗帘往外看的主子,似是也明白了些许,长出口气……“原来是这样……”

春霖夸张的表情换来汪紫宸的淡淡莞尔,玲珑心固然可心,若是满大街都是了,反倒失了珍贵之处……

被丫头的娇憨一搅,汪紫宸倒觉得盛夏的燥热没那么闷了,心也舒坦了不少,凝眸胡乱在路边扫过,突然,视线及处,一股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升……

在热闹的街面上马儿根本跑不起来,为避免伤及路人,把式小心地牵着牲口慢慢踱,才能让汪紫宸看清对面正缓缓走来的人……

“那个人,我要见一见!”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也是一怔。

春霖伸脖子瞧了眼,这一看可不打紧,吓得小丫头直接弹起来,都忘记是在马车上了,头重重地撞上了顶棚,随着“嘭”的一车巨响,车子摇摇晃晃了几下才算是稳下来,主仆三人还在惊魂未定,只听得把式惶惶的声音传来,“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汪紫宸恨恨地瞪了眼跌坐在地上的春霖,吩咐着,“靠边。”

待车子停稳后,冬霁已经将还在失魂的春霖拉了起来,边替她拍着身上的浮土边低低地斥,可春霖似是充耳未闻,一味地盯着紫宸,嘴里喃喃,“那……那……那人……”

汪紫宸又重新往外看了眼,无非是个身体健全的男子,怎么就把这丫头给吓破了胆?不理春霖还跟那语无伦次,转向冬霁,“把人叫到茶棚。”说着微扬下巴指明方向。

冬霁才抬了身子想确认是谁,却被春霖猛地一下又拉回到坐板,“别,别去……”

汪紫宸拧起眉头,刚要发作,春霖嗵地一下跪到身前,哭诉道:“您想要做什么?您已经嫁人了,不能再……”

这话让汪紫宸愣了半晌,实在理不清前后的联系,显然冬霁更能领会其中的深意,窄窄的一张小脸瞬时变得苍白……五个月前也是这么一句话,就有了非君不嫁的情怀,那……

“您有什么话,不如让奴婢转答……人多嘴杂的,说出去不太好听。”声调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惟有藏在袖间攥实的拳头泄露了冬霁的慌恐。

汪紫宸知道不应该发火,可一腔愤慨就那么熊熊燃着,她沉下脸,不理两个丫头的满面悲凄,冷硬地下令,“冬霁去打听那是谁,春霖去请人。”说罢不等她们反应,率先挑帘下了车。

胡同口搭起的凉棚一般是给周边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歇脚解渴用的,申时将过,正是客聚市集熙熙攘攘的时候,摊子前反而略显冷清,紫宸找了张靠里面的条凳坐下,开铺子的老汉热情利落地上了壶茶和四样点心就到街边招览生意去了。

汪紫宸手摸着粗拙的水桶小盅,对于茶她懂得不多,实在是嫌白水太过寡淡而妥协的替代品,可当浓重的茶汤入口后,苦涩刺激得差一点就喷了出去,好在是守住了风度……

因为有了过于特别的茶的前车之鉴,汪紫宸对那四碟卖相本来就不怎么样的点心也失去了兴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拔拉着……

约有一盏茶的时间,春霖面色不豫地将人引了来,掠过她,汪紫宸最先看到了那男子怀里抱着的娃娃,一岁多,也许更小,一点调皮淘气的样子都没有,打着蔫儿靠在那厚实的胸膛上,一张小脸……像是存了许久的菠菜又黄又绿。

冲他们招招手,将几乎被蹂~躏成渣的点心推过去,那男子的眉连成了一字,不动地方。

汪紫宸暗自嗤笑,都把孩子饿成这样了,还守着男儿的尊威,遂带着些挑衅地扬了脸,“你熬得住,小的可禁不起。”

男子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滴嗒口水的娃娃,又看了眼那些碎米糕,终是无声地端起,送到了孩子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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