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乖巧地用手往嘴里捏点心,汪紫宸则借机打量过去,他已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能感染人的活力,面覆青须,眸露疲色,再加上一个饿得连哭得力气都没了的孩子,他的近状就不难还原出……
“我缺个掌柜……”
“我做!”几乎她问的同时他就给了答复,只是旋即就愣住了,他只是一个靠卖力气过活的脚夫……掌柜?
汪紫宸并未给他反悔的机会,冲春霖使了个眼色,丫头立时掏出两角碎银,絮絮叨叨,“先去买点粮食,再给孩子换身衣服,都馊了。”
那男子面上微窘,也不推辞,接过后行了礼,就要往外走,春霖拦到前面,“都不问问姓甚名谁么?”话是对着主子说的,可并没有得到认同,汪紫宸微微摇头,春霖无奈,只得放人。
回府的一路上,汪紫宸脑中回想着刚刚冬霁打听来的消息,他名叫王惟原,孑然一身,好在肯吃苦,但日子过得一直不富裕,几日前媳妇终是受不过清贫跟个两广的客商跑了,留下两眼一摸黑的男人对着稚子没辙……
汪紫宸对他印象很深,并不是因为汗湿小褂展示出来的性感,而是他能不顾是否会受到牵连而出声提醒朋友的那种义气,只是没想到在他最落迫的时候又遇到……不过,无妨。
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汪紫宸都没再说话,春霖跟秋霭去跨院里归置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这会儿只有冬霁和夏霏跟着,汪紫宸沿着回廊走得很慢,一来是在想事情,二来么……很怕高家那大爷等在正堂里准备兴师问罪,倒不是有多畏惧,只是有些累,不想再有口舌之争。
走到东厢,驻步,侧耳细听,从里面传来阵阵不亚于春霖的碎碎念。
“……就会欺负老实人,怎么就薄了?药材嘛,品相才重要,谁会拿把尺子去切片?真是小人多做怪!秋霭姐姐那样的神医不也用得挺好?大奶奶那么金贵也没这么些讲究……有本事跟嬷嬷们使去,跟个三等丫头叫嚣有多涨脸?唉,也只能怪自己命苦了,没托生到好人家里,不然像大奶奶这样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多好……吖,也不对,姑少爷也算是生在了好人家,可也不怎么风光,还净受些下人的气,这么说来我好荷的命还算不错……嘿嘿……”
在听墙根的三人都快被这不间断的连珠炮给绕晕了,汪紫宸完全没想到,怎么会有人从忿恨到向往再到知足,转换得这么流畅自如……而且还是一气呵成。
转念想到了自己身边的那只闷葫芦,突然有了灵感……要是把这个碎嘴小丫头跟那个三巴掌拍不出半句哼的主儿放到一起,似乎,好像很好玩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宜出门
将好荷给了初十后,听墙根就成了汪紫宸生活中的乐趣,有事没事总爱往东厢那边溜达,从最初小丫头的自言自语到一个多月后三五句能换来一声交流,这让汪紫宸颇感欣慰。
这天汪紫宸早早梳洗完毕,准备出门。
虽已临近立秋,可日头的毒辣与酷暑时节比起来毫不逊色,所以想趁着清晨凉爽些的时候赶路。
沿着游廊走到东厢门外,隐隐听到了好荷在抱怨什么,汪紫宸下意识地顿了步子。
“……新裁的衫子,才过了两遍水怎么就破了?少爷,您到底去哪钻了?”屋内静了片刻,许是没得到回应,好荷又继续絮叨,“少爷您也别嫌好荷烦,您夏天里的这几身衣服可是宫里的料子裁的,奴婢不仔细怎么行?昨儿管浆洗的嬷嬷来送衫子,虽没明说,但那话里话外全是数落,就好像袍子上那也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渍的污淖是奴婢弄的一样……为了这奴婢半宿都没睡着觉……”
好荷又嘟嚷了些什么汪紫宸没再听下去,而是微攒起眉梢看向夏霏:那孩子伤着了?丫头也是很诧异,在接收到询问的目光后轻摇螓首,汪紫宸收回视线,略略沉吟,“去宗学。”
汪家族内学堂虽在规模与排场上逊色于国子监,但就传授经义与培养学子这方面,有绝对的实力与朝庭最高学府抗衡,甚至更优秀。
二十年前的汪家至多称得上书香门第,汪相爷经多年苦读,虽高中三甲,也不过混了顶七品乌纱,一步步从低层爬上来,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谙家族的强大对子息的蔽佑,又明白此时的荣耀源于权力,若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旺族就算不再出现什么留名列传的贤臣,至少也要培养出几个能说得出名号的文人,遂要求汪氏所有男丁年满六岁必须开蒙,行过冠礼后方可出学。
汪家宗学严格比照国子监学堂的制度,十来年间从不曾有违,今天却是破天荒地出了偏差……
经过一个时辰的温习,巳时初这本该是先生坐堂答疑解惑的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影……又过了半晌,课桌后还是空空如也,二三十个孩子开始坐不住了,纷纷对先生的缺席窃窃自语起来。
坐在窗边角落里的初十自书本中抬头,一双英挺的眉毛凑到了一处,表现出了对纷扰的厌恶,不过却没多说什么,而是将头转向窗外,和风吹着古槐,发出凌乱悉索的声响,他就这么盯着那些投落到地上的斑驳影子。
发了会儿怔,就在他想收拾心境,重新念书的时候,远远就听到有人叫自己,四下观望,隔着一条石板小路,有十来个人站在树下,仔细一看,一口气险些岔到鼻子里……她……
汪紫宸很满意他这惊吓过度的表情,淡淡笑着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初十犹豫了下,见掌印先生颔首同意了,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在众多艳羡的目光中走过去。
掌印先生四十开外,广袖宽袍,纤瘦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雅韵,读书人自命不凡不假,却也能弄得清楚这份清高能对谁使……先不提俸银的多寡,就是被汪相尊一声“先生”这体面谁不神往?更别提还有过几位封疆大吏的门生……
所以对这位汪相爷的命根子,自然是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何况没什么逾越,等初十走近,便捋着胡子说道:“替老夫送送夫人……”
汪紫宸低低告退,与初十并肩往外走。
行了一段路,避过了其他人的耳音,初十垂着眼睑说:“其实,不必……”不是不知道她的意思,怕自己受欺负,想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诫所有人:他是汪紫宸的人……对自己的身份初十一直都清楚,可不知为什么,此时就是觉得好丢脸。
汪紫宸滞住步子盯视过去,只见他的脸上浮现起一抹不自在,不由心中长长叹息……青春期的男孩子啊,敢不敢再别扭点?
再矫情下去怕是好心也会变成歹意了,汪紫宸微微仰了头,任那些阳光一缕缕映在脸颊,嘴角轻勾,淡淡哂语,“课业有没有涨进与是否挑灯夜读无关,总要听先生红嘴白牙说出来才做数,我总得知道花掉的银子值不值,是吧?”说罢不容他反应,径直远去,图留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灿阳下呆立,久久。
话中是带情绪的,既然他更容易接受偏激的说法,那她配合一下又何妨?
好意被歪曲本就让紫宸心生崎岖,偏偏到小楼的路走得也不怎么顺畅。
马车刚进了皇城大街就慢了下来,夏霏挑了帘子望了下,冬霁也凑上前看了眼,两人四目相对就完成了交流,夏霏面上一凛,吩咐着让把式靠边停车。
汪紫宸没怎么在意,可瞧见夏霏面上的肃然让她的心也跟着一紧,但头都快探出去了也没发生有异常,不禁奇怪,“怎么了?”
夏霏坐过来,掀起帘子的一角,指着远远的一辆马车说道:“车里的人……似是在盯小楼的梢……”
汪紫宸很是迷糊,那车虽然看起来很是华丽,但也就是寻常的样式,而且停得离小楼还有段距离,怎么看也不应该是针对自家的,想着,不禁瞅向正轻咬着唇的冬霁,丫头则回了个很肯家的点头,“半个月以来奴婢至少见过这辆车三次,而且有次还看到从这车上下来的人在小楼门前张望……”
既然冬霁这么说,那应该就错不了……可汪紫宸始终想不通,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将心思动到自己头上,莫非……
念头才起,汪紫宸只觉得头皮发麻,忙又挑开帘子去确认,夏霏似是看出了主子的将信将疑,轻抬玉腕指向车辕,那是一小簇要很仔细才会注意到的璎珞,“那个位置挂是回避铃,官宦人家出门时告诫百姓避退,而且紫色……”
紫色是王侯所专享……朝庭上下有资格用的,怕是五根手指就数得过来……
这么说来……那是小皇帝?
噗得一下合上纱帘,汪紫宸扫兴地背靠车板,心里不住地嘀咕,黄历上一定写着今天不宜出门……
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想来王惟原早就等了多时,可又真怕一念成谶,遂让冬霁到小楼送个信儿,就说她在百味楼设宴款待。
不过隔了几条街,马儿跑了没两步就到了。
才上台阶,掌柜的就迎了出来,边抹着汗边躬着身子请罪,“不知道您要来,没能提前给您备下雅座……”
依夏霏的意思是把常用的包间清一清,汪紫宸却不以为意,天气热厅堂里反倒舒服些,于是让掌柜的在边角找架软屏围出块清静地方就行。
掌柜的几乎是感恩戴德地让伙计赶快去办,自己则是陪在紫宸身边侍候着。
汪紫宸瞧着四下里的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怎么不见八哥?”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回,“今儿天气好,东家去城外赏花了。”
嗬!好兴致……不知道为什么,汪紫宸脑中又想起很久前听来的一段闲话:百味楼东家夜采幽昙!
那边收拾完毕,掌柜的在前面引路,汪紫宸跟在后面,可才走过两张桌子,就听到一声“哗啦”的碎响,汪紫宸以为是自己的衣袖碰掉了食客的茶碗,刚想说句抱歉,不想临窗那边又摔了个盘子,接着就是几句牙碜的谩骂。
一时,所有视线都落在了那个穿着并不怎么讲究的人身上。
就算没经验,就算不清楚情况,汪紫宸还是一下就得出了结论……这人怕是个吃白食的。
不是她看不起人,实在是眼前的场景太过一目了然了,先不提他的衣衫如何破旧,头发如何打缕儿,就那满脸满手的油腻菜汤,桌上残席的狼籍,就不难猜这位怕是饿了不止一两顿了……
身上没钱跑来饭庄胡吃海塞还不打紧,居然还装硬,他不知道砸了杯碟要赔钱么?汪紫宸很有兴趣地倚着柱子停了脚步,准备好好看看这家伙要怎么收场。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此话一出,上下两层里的伙计们都有意无意地瞅向掌柜的,大有只要得令就一拥而上的意思。
掌柜的还没落干净的汗又蓄上了,一个劲地抹,可是不停的擦完又不停地冒。换在平时,这种场面经了不说有一百也得有八十,根本不算个事儿,可在大小姐面前不敢造次,万一惊了玉体,就是把他捅成筛子都赎不起这罪,遂规规矩矩地请示,“姑娘,您看……”
夏霏利用短短的时间将一楼散客和二楼雅座全都打量一番,听到掌柜的如此询问,忙贴到紫宸的耳边低语,“楼梯右转第二桌那是延王爷……”
“谁?”汪紫宸都有些慌乱了,阎王爷?那是会出没在白天的东西么?
“当今圣上的叔叔……”
汪紫宸抚着前心顺平了气息,还以为见了鬼……等等,王爷?难道是那位手握兵权的皇叔沈延汇?三平金刀定山河的疯骝子?那……
“你能在他的手下走几个回合?”汪紫宸扭脸问丫头。
夏霏脸微微潮红,嚅嚅,“怕是挺不过五招。”
对自家丫头紫宸是知道的,普通家丁的话对付三五十人都不成问题,这么说来这位王驾千岁真真是了不起啊,如此……
掌柜的抻长了脖子都没等来吩咐,思忖着是不是再请示回,却被主子毫无征兆的笑颜恍得有些发懵……空空张着嘴忘记要说什么了。
汪紫宸盯着那个还在跟伙计叫嚣的人,灿然莞尔,红唇轻启,“怎么办?上板儿打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板打人
“什,什么?”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上板儿打人这么专业的名词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而且……掌柜的连吞了几口唾沫,眼睛不由放到店门前迎风招展的“天下太平”四个字的锦幔上。
当年买卖开张,天下绿林道的总首领徐适靑为报二爷曾经的救命之恩,亲自奉上这面彩锦,告诫天下绿林好汉,包括市面上的混混流氓:这家店动不得,路过都得绕着走!
也托了徐大爷的福,这么些来年生意一直做得顺风顺水,没人敢捣乱。
没料到十年不遇的事偏偏让大小姐给赶上了,掌柜的盯着跟那犯浑的黑大个心里这个恨啊!大小姐一年也不见得能登一次门,你说你早点或晚点,再不济吃完蔫溜走人不好么?跟这拍着胸脯子找什么不自在?
他不是看不出大小姐扫过来的不屑,说他怂也好不配做汪家买卖的当家也罢,他是真怕了,忧心眼前这个黑大个儿砸了场子还在其次,真若是大小姐在百味楼里有半点闪失,怕是汪相爷得把他剁碎了和成馅儿……晚饭见!
他就是个给人料理生意的帮工,往好听了说是百味楼的大掌柜,说不好听说就是汪家无数伙计中的一个。平日里有东家坐阵,也轮不到他出什么面,偶尔有人借劲儿耍酒疯,说上两句软硬兼施的话再将人架出去就是了,可今儿这位……一看就不是善茬儿,膀阔腰圆骠悍强壮,瞧那半敞的衣襟里盘踞的刺青,竟是条过肩龙,摆明了是混黑白两道的!这让掌柜的不停地挠头。
大小姐性子烈是天下皆知的事儿,见不得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叫嚣这也无可厚非,但这位姑奶奶却不知道今天若应了这挑衅,怕是以后麻烦会接二连三的来,百味楼这块大肥肉,街面上的三教九流哪个不眼馋?自家先坏了徐大当家定的规矩,怕是这面旗帜再也唬吓不住那些想分一杯羹的匪徒了!
要怎么把话暗示出去还不能犯了大小姐的忌呢?掌柜的苦着脸不住给夏霏递眼神儿,可那丫头正忙着环视四周根本没接收到。
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汪紫宸斜斜瞥去一眼,掌柜的立时一个激灵肃了肃身子,此刻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再多吐半个字了,只得努力沉沉气息,作了个罗圈揖,扬声说道:“各位客倌,今日小店‘上板儿打人’,请您各位先行个方便,伙计会将您各位的酒菜一一记下,待我们解决完了重新给您上热的,这顿不管有多少,全算小店的。”
听说百味楼要“上板儿打人”都新鲜,从来都只听说别人家被人收保护费吃宝局的,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混混流氓们对“百味楼”三个字连提都不敢提,今儿竟有人不长眼地跑来踢场子,酒客们对吃到一半被请出去不但没一点不满,反而都兴冲冲地围在门口窗边,想等待会捞个好位置准备看热闹。
伙计们手脚很是麻利,没一时三刻,场子清了,门板上了,就连桌椅都被靠边码放,留出了好大一块空场……
那吃完饭没钱结帐的汉子见架势拉开了,摇头晃脑地走到中间,胸脯拍得嗵嗵响,“老子杜垠达吃遍了直隶的宝局,今儿倒要领教领教贵字号!”说罢从短靴中抽出把匕首,刺啦一下划开裤管,说话间就要往肉上剌。
汪紫宸一见心里暗叫了声不好,这个她可是懂,混混界拼的就是个狠字,要不凭什么让买卖家心甘情愿拿钱养活着?他那边切多少,掌柜的就得陪多少,要是露出半点怯意他就大咧咧吃你一辈子……汪紫宸扫了眼腿都开始打颤的掌柜的,心说不要说剌肉了,那边一见血这位一准儿就瘫地上了,没开始就输?那可不行……
“夏霏!”
“是!”
汪紫宸悠哉悠哉地找了张桌子坐下,就像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一样,“仔细看着!大小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将人撂倒的赏一两银子,打吐血的五两,断胳膊断腿的十两,闹出了人命姑娘我赏田赏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三十个伙计手抄着各色物件当武器,一下将黑大个给围了起来。
杜垠达哪见过这场面?通常情况下都是先斗狠再挨打,今儿没按牌理出牌,他反倒是懵了,那边人呜哇怪叫着往这边涌,手中的匕首一抖,尖刃就划破了大腿上的皮,血一下呲出来,溅了站在身旁的掌柜的一脸,掌柜的也不知道是为了给伙计们让地方以防误伤了自己,还是被吓破了胆,竟是连连后退,若不是有桌椅挡着,怕是会钻出门缝。
汪紫宸端着杯,皱着鼻子冲一堆背影运气,一个个正在使劲的后背将进行中的暴力场面给围了个满满当当,连那杜垠达在不在里面都看不到,这不是扫兴么?
服侍多年的夏霏自是领会主子的心思,也不知从哪找了把折扇,半展开打着风,“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半大小子,下手也没个准头,真见了血破了相的冲撞了您也不好……您别跟个粗人制气,伤了身子多不值当。”
汪紫宸想想也是,这事儿要放在平时,就冲那人都快招了苍蝇的落迫样儿,给口饭吃又如何?但是……一早跟初十那窝了火,又有小皇帝在小楼守株待兔想查她底细,那姓杜的混混要是露点不好意思之类表歉意的神情也就没这事儿了,偏偏是一副杀打不怕的无赖嘴脸,这股火在胸腹里上窜下跳的,要是不找个理由发泄出来,再憋下去她非自燃了不可,于是就仗势削人了一把。
茶水又蓄过两回,那边伙计们气息也见乱,汪紫宸指节轻轻在八仙桌面上敲了两下,夏霏立时明白了过来,清清嗓子说:“看看他服软了没?”
闻听,伙计们立时散开,现出了侧身蜷腿抱着头的杜垠达,他一脸的血,也不去擦,见人都停了手,往地上淬了口血沫子,伸腿就给了离着最近的伙计一脚,骂道:“你TM怎么不使劲儿?”
那伙计没防备,一个趔趄险些栽个跟头,但主子不发话也不敢乱动,只能狠狠瞪他。
看样子这身硬骨是没拆下来!汪紫宸指下依然不紧不慢地打着节奏,心里思度着要怎么驯服这混不怕的主儿,突然……来了主意,她扯唇笑笑,纤纤玉指一抬,指向刚刚被踹的伙计,“你……给我拔他的头发,五根一撮,啥时喊娘啥时算!”
杜垠达阵阵嗤笑,心说女人就是女人,爷是什么人?板子生生把皮肉掀下来连哼都不哼,道上有着响当当的名号“铁达子”,能怕这些女人撒泼使的招数?可没眨眼的工夫他就后悔了,太轻敌了……这拔头发真TM不是人受的罪!就像是钝刀还想切薄片儿,一抻一个激灵,连骨头缝都跟个疼。
他的脸色不在淡定,这让汪紫宸的不豫平熄了些,心情极好的吹着茶碗中的浮沫……规矩往往就破在不按套路打的人手中,这一点是她用头破血流的教训换来的,至死都不会忘。
“娃娃,你的心肠未免歹毒些吧?”
一道沉静的声线响起,汪紫宸会心一笑,他果真没走!回头,顺着视线,就见一个身穿淡青深衣的短须男子站在楼梯边,正蹙着眉看过来。
沈延汇……据说此时的国泰民安全靠这位延王爷的威名在外,他是位文能安邦定国,武能跨马杀敌的将帅之才,市井之中还流传着当年先帝想传位于他的说法……只是,似乎这个人节操好像不怎么整齐。
他既未表明身份,汪紫宸索性装做不知,不但不恼,反而是盈盈浅笑着倒了杯茶,推到上手的位置权作邀请。
沈延汇并没驳面,稳稳落座,拿起茶一饮而尽,然后似是在自语又似是在说给她听,“也难怪你们夫妻失和……”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当着三十多号人呢,侥是汪紫宸脸皮再厚也挂不了,一下敛了所有善意,厉眼轻眯,冷冷一哼,“我倒是不知道了,练了半辈子童子功的您还懂得男女之道。”京城里谁人不知,当朝手握兵权的延王爷不光不尽女色,连男风都不好,一身元精化气的童子功……哼,论踩人软肋,她可是在行的很!
“你!”沈延汇腾地一下站起来,蒲扇一样的手掌狠攥着盖碗,都有些微微发颤了,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在坚守着不打女人的信条。
“王爷息怒!”夏霏生怕主子会吃亏往前进了一步,用半个身子将她挡住,“我家姑娘……”
可没容说完,门就咣当一下被人从外面踹开了,立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了过去,一个白净俊俏的小公子在随从的拥护下挤了进来,他手指着汪紫宸的方向,嘴里念着什么就直奔过来,在经过杜垠达的时候被吸引了下,一个侧目……然后,就跟没了骨头似的软了下去……
“小爷!”
“皇上!”
陈希尖叫的同时,沈延汇将碗往桌上一拍,飞身就往前冲去按那下跌的身子。
他许是真急了,有些失控,那杯与桌面接触的同时就碎成了几瓣,虽然夏霏伸手躲掉了大半飞溅,还是有小小的残瓷顺着紫宸的脸颊划过,留下一片火辣。
这回尖叫的人就更多了,掌柜终是没能扛过这轮惊吓晕了过去,沈延汇抱起着不醒人事的小皇帝很快消失在百味楼,汪紫宸则是发怔中被下人们护着回了府,一场轰轰烈烈的较量还没得出来结果就散了场,图留下被虐得呲牙咧嘴的杜垠达揉着头皮恍神……
……
入夜,托着下巴让春霖上药,凉凉的膏体一触到皮肤,激得紫宸一哆嗦……猛然,她似是有所了悟:
莫不是……那家伙,晕血?
作者有话要说:
☆、杜垠达
论起少年皇帝能与擅权独揽的汪相针锋相对的资本,手握重兵的沈延汇和陪护他长大的陈希就不能不提……他们一个是外能震慑四方内能桎梧朝堂的马上王爷,一个是日常相伴在幼主身边,悉心照料耐心开导的近侍,虽说小皇帝的品行还有所欠缺不太尽如人意,但远比那些史书上所列举的庸昧无德的昏君强得多。
汪紫宸对陈希是由衷的钦佩,在某些时候,小皇帝被烈火般的性子烧得失去理智,往往陈希还能保持着冷静,默默地做好留有余地的退路,就像上次在仁和宫花厅的突冲,他并未扇风点火地如实相告,而是从善如流地选择了缄默,这非是陈希的忠贞出了偏差,是在用另一种方法在护卫着羽翼尚不完全的主子。
之所以对一位宦官如此了解,是汪紫宸有理由相信深宫之内的磨砺远比一切风吹雨打来得激烈,能在而立之年被先帝看中而被指派去辅保小皇帝的人,绝不可能在没完成旧主遗命之时就先丢了脑袋,势必会拼上一切……
这也就是为什么汪紫宸笃定她的身份不会被人点破,至少是不会经陈希的嘴……还一如既往地出府闲逛的原因。
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沈延汇知道她是谁,而她没有能让那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王驾千岁免开尊口的法子,所以……暴露是早晚的事儿,于是,汪紫宸难得的消停了几天。
跟绣阁中猫了三天,汪紫宸只觉得骨头节都快化了。脸上的伤处已结了薄薄的痂,其实只是擦破了层皮,但关乎于女子的容颜,自然被几个丫头当成了塌天大事,汪紫宸自己倒没怎么在意。
又熬过半月,深褐色的痂壳退去,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粉色印迹,汪紫宸棒着妆镜左看右看,始终无法理解春霖那深锁在眉间的愁源自什么。随手从螺钿漆匣中捏出一支钗插入发髻,说道:“去套车。”
闻听此言,春霖先是呆愣片刻,然后与正在收拾粉盒的夏霏对视一眼,水雾很快浸满了双眸,“姑娘……您还是再歇些日子再……”
汪紫宸轻摇螓首,丫头们的忧她不是不清楚,百味楼掌柜的是个外仆,又是经过大场面的人,在看到她伤着了还一时没能控制住晕倒了,就更别说这些贴身丫头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了,可是有些事不能一味地拖……“就坐你们平日里出入的车,让把式停在后门,走一趟王惟原家。”
只带了夏霏,出后门,爬上一辆不起眼的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城外方向走。
王惟原的家在离城门不远的一爿低矮小院中间,因为先前让夏霏来传过几次话,所以找起来并没怎么费劲。
让车子等在巷口,夏霏在前面引路,汪紫宸提着裙角小心地跟着,路本身就不宽,两旁边又堆放着各色杂物,她还真怕一不注意又遭了什么无妄之灾。
夏霏在一处半掩的门扉前驻了步子,低低地说声:到了……
汪紫宸伸着头往里瞧了眼,见小院中没有人,遂推开木门迈过门槛,四下观望……
左边有间土坯房正袅袅燃着炊烟,似是有道身影在里面忙活,汪紫宸抬步走去,果真,一个身穿灰布衣的妇人正将揉好的馒头往蒸笼里放,一见那上下五层的笼屉,汪紫宸不禁微眯起眼睛,这个家里只有王惟原和个不足两岁的稚子,现在天气热饭食根本放不上两天就馊了,莫不是这帮佣的借机揩油?
在看到那妇人封紧了锅圈,边抹着额角边又开始淘起了米,汪紫宸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难不成要开筵席吗?”
妇人没料到会有人,惊了一跳,瞅到了雇自己的夏霏才放下心来,扁着嘴那委屈劲就别提了,“姑娘,您当初可没说一天要做五顿饭,还外带跑腿买酒买肉的,把人支使得没个闲工夫……”
“五顿?”夏霏听罢不禁娥眉打结,心说这个王惟原真是不知好歹,才过上两天好日子就忘了以前是怎么汗珠子换钱养家了……“姑娘……”唤了声,见主子若有所思,于是就闭了嘴不再出言语。
汪紫宸也是有种穷人诈富的埋怨,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过于武断了,对王惟原了解虽不深,但对他的脾气秉性还是信得过的,不然也不可能才见过两面就网罗到自己门下……但一时又不知道要怎样解释此情此影。
既琢磨不透,索性就去当面问个清楚。
这个小院真是应了个“小”字,只有一间正房,左右两边的耳房连窗纸都不齐全,汪紫宸走近,隔着虾米须的帘子很容易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出声的是王惟原,似是在低低劝着谁,可以肯定不是对孩子说的。
“宋嫂子也是好意,你怎么能那样呼喝?”
回他的只是几句囫囵的嘀咕。
听到这儿,汪紫宸似是明白了其中的原故,抬手挑了帘子,一片光~裸的脊背赫然入目……
“姑……姑娘!”王惟原听到动静扭脸看后几乎从炕沿上跳起来,随便抓了条手巾想去围挡那些皮肉,无奈那人块头太大,远不足以遮羞……
他半垂着头,红晕沿着侧脸绽到了耳根,早已没了有先前顶天立地的担当,全然一副亏心的模样。
汪紫宸瞥了眼光着膀子还在无所谓地往嘴里送馒头夹咸菜的杜垠达,不由眼皮突突直跳……这家伙吃不成百味楼就跑来祸害王惟原,他这是跟自己有什么仇?犯得着这样死磕么?
王惟原见杜垠达还大咧咧地坐着,手不敢动,依旧捂在杜垠达上半身的刺青上,只能用脚尖连踢几下,低声提醒,谁料杜垠达就是不买帐,斜腰拉胯地倚着被垛啃馒头。
汪紫宸也不恼,用眼尾倪他,“服吗?”
这话似是一下踩中了杜垠达的肺管子,他噌一下蹿起来,冲得王惟原往后退了几步,连趿着的鞋子掉了都顾不上,赤脚踩地,横眉冷对二目圆睁,“怎么了就服?”嘴里的馒头渣喷了一胸脯,汪紫宸很庆幸自己离得够远。
瞄了眼他露着的身子,五彩斑斓的还很花哨,想来离痊愈还有段时候,汪紫宸淡淡一笑,“也是,没个结果也不好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混混流氓个交待,这样吧,你方便了走趟百味楼,我让伙计们好好‘伺候伺候’你!”
杜垠达听罢下意识地就去用手捂头,心里对她口中的“伺候”一说生出了些许抵触,可男儿的颜面又不能不要,只得挺着肩背应下,“老子还能怕你?!”
读出了他的口不对心,汪紫宸也没戳破,指着躲在王惟原身后用怯巴巴的目光打量屋中人,还时不时对着杜垠达手里的白馒头咽口水的娃娃,说道:“宋嫂那也快启锅了,你让她给孩子做点热的。”
杜垠达一直觉得跟这个恶女共处一室不自在,若不是怕丢了气势脸面早就摔门而去了,这会见有了台阶自然不会放过,还没等她话说完,就将小娃娃往肩头一放,跟道黑旋风似的就卷出了门,汪紫宸盯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兴起了丝犹豫,这么一副饿死鬼的架式,真留在身边,会不会因为别人多给个馒头就背叛了啊?
扭脸,王惟原也是哭笑不得。
汪紫宸觉得很有必要理明白前因后果,于是问:“你是怎么跟这冤家搭上的关系?”
王惟原又有些窘迫,吱唔道:“那天到百味楼的时候见他……受了伤被扔在犄角……就心软带回家,您在我遭难时扶了一把,这恩情我自是不能独享,想着要是能助了谁权当替您积福行善了……没成想,他竟是冒犯了您的人,可……一时又不好撵他走,毕竟伤还没好利索……”
汪紫宸摆摆手阻他继续啰嗦,“你能让他听话吗?”
王惟原微微一怔,以为她这是在责问,遂将身子又深躬了几分,“他非说要报什么活命之恩……您放心,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劝,等再过几天一定让他走……”
“不必了,留着吧。”这个杜垠达一看就是个滚刀肉,杀打不怕,但就怕谁对他好,三句嘘寒问暖没准就能换来两肋插刀,总之是个头脑简单的主儿。若他能把王惟原当成恩人,也许还真有点用处,冲杜垠达那拿馒头夹咸菜当零嘴的饭量应该是有膀子力气的,再不济他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刺青也能吓唬住一部分宵小之徒,哪怕给王惟原挡个拳头啥的也是好的,还是那句话,她不在乎谁多吃多拿点东西,但总归得有所回馈才是她所计较的。
不过……突然想到,这么个一根筋的人怎么会想到跑来百味楼闹事?他不是应该很注重所谓“道”上的规矩吗?这话汪紫宸自是不可能去问,遂旁敲侧击给了王惟原,想让他去弄弄清楚。
岂料王惟原早就问过了,“杜大哥在直隶吃三家宝局,上个月他去拿银子,被个二掌柜奚落了几句,说什么他自诩有了名号,也只会欺负些平民百姓,若真有本事就应该到京城的百味楼走走,能在那弄到银子才称得上人物……”
看来是有人挑唆,直隶么……汪紫宸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您……”
对上他不解的眸光,汪紫宸微微摇头,“不说这个了,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帐目拿来我看看……”
五大本厚厚的薄子和帐册最后那许久不见的盈余都未能在汪紫宸的脸上投射出星点波澜,此时,她的心中,那一丝的怀疑正被慢慢放大,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公公
一路心事重重回到高家,申时的梆子声已响过,阳光明晃晃的撒下一片毒辣,汪紫宸却身在炽烈中犹自不觉,她步履略显迟缓,但脚下一刻未停……
眼瞅着过了角门就到了前堂,夏霏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出声提醒,“姑娘……再往前面就是老爷的书房了。”
愣愣的对上夏霏有些担扰的眸子,汪紫宸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强扯着唇角一笑,“嗯,就是要去见高老爷的。”
说罢不等丫头反应,径直前行。并不是她有多急,而是生怕再对视下去被夏霏看出言不由衷……没错,她是因为想事情走错了路,其实转身折回也没什么,但少不得又被当成身子出了问题的信号,索性就将错就错了,左右帐目上见了成效迟早要知会高老爷的,这趟走得也不算突兀。
转过廊子,守在书房檐下的小厮见到她们跟见了鬼似的连连吸气,若不是被夏霏惋了两眼都不知道会不会抽上几回,一番手忙脚乱的请罪问安后才抖着音儿喊禀报。
这是大家宅中的规矩,不论是什么身份,进家主书房前必经的程序,紫宸敛着眼睑等着招见。
里面答话的是把有几分熟悉的声线,并不是高老爷,就在汪紫宸揣摩到底是谁的时候,门一下由内而开。
一个四十来岁,长衫短须的男子葱郁而站,是高家大管家……他略略躬身行礼,汪紫宸颔首掠过,权作答礼,抬步跨过门槛,可鞋尖还未踩实青砖地面就顿住了,那是一副什么景象?
高老爷坐在书案之后,手执白色丝绢,正一点一点小心地擦拭着一盆绿色植物,这也许不算希奇,可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对着心爱的姑娘,想要诉说又害怕唐突的含嗔带怯……这四个字的评语惊得汪紫宸自己一个激灵,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她敢肯定,高夫人连同那三位姨夫人都不曾得到过如此热烈的注目……他果真不是人!凡尘中的一切勾不起半点欲念,几株在汪紫宸眼中跟韭菜无异的杂草却能为他添上几分人间烟火。
高管家的眼在看着汪紫宸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就开始发直,一见这位贵主儿要跌倒,忙抢两步想去扶,可又持着规矩,在几乎触到她衣袖时收了手,好在紧跟着的夏霏手疾眼快,轻托住了汪紫宸的臂肘,才免去了她失态的危险。
高老爷淡淡扫她一眼,没说什么,也许她于他来说只是个无所紧要的人,汪紫宸暗中如是想,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可一转念,高夫人她们几个日夜相伴的女人在高老爷眼中也不见得比自己多了什么,于是又开始平衡了。
背遂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轻拍了下被夏霏环在臂弯间的几本册子,朗声说道:“法子我找到了,想与您念念……”
高老爷的长眉似是微微颤过,随后放下手中的绢帕,转身到盆架,边撩水净手,边回了个鼻音,“嗯。”
不知道为什么,一与高老爷面对面汪紫宸总会下意识的集中所有精神,但对方却表现出这么个可有可无的姿态,这让她很难接受,左右事关高家的当铺,最在意的那个人也不应该是她,思及此,汪紫宸反倒是不再急于开口,慢慢品着小厮俸上的茶,等高老爷收拾得当,再开始恳谈。
拭干手间的水渍,有小厮上前掸了身上的浮土,又看着管家亲自将那盆花草抱到了墙边的花几上,高老爷这才拿过茶碗浅呷一口,“什么法子?”
汪紫宸给夏霏递了个眼神,丫头遂把五本线匝薄子摆到了高老爷手边,汪紫宸深深看了它们一眼,“这是连月来两个伙计下去北城收东西的细明,虽说有几笔打了眼,但总体算下来应该是条路子。”
高老爷翻看几页,最后留在某处,指头在墨迹上轻轻地点了下,头也没抬地说:“高记是坐商,这么做岂不丢了身份?”
汪紫宸一口茶差点呛进鼻孔里,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高老爷,虽然他连个侧目都没有,依然狠狠地瞪着……她这个混迹于英伦,往来于各个上市公司间的独立财务顾问,接受一切苛刻甚至无理的要求,但有人质疑专业可不行!而且还是以“面子”这么似是而非的理由……
她立时情绪澎湃,“我查过当铺的帐目,光景是在这六七年间慢慢差起来的,五尺台柜卖的是等人上门不假,但用在物阜民丰之时未免有些墨守陈规……两个三柜的伙计,除去阴天下雨和去铺子里帮忙,真正进北城只有二十七天,却能收上来三百多件东西……北城苦读的学子与没落子弟居多,不到万不得以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进当铺等同于掀他们脸皮……”
说到这儿,汪紫宸微滞,想等着看高老爷发窘,无奈他却是还跟个死人似的僵直着面皮,无趣地啧下嘴,继续道:“耕种劳作或是做小买卖的人家自是拉得下脸面进当铺,可这些年收成好手上自是会有几个闲钱,谁还会当东西?要想当铺重获新颜怕是只有另辟蹊径了,至于高家的体面……打开门做生意无非是迎来送往,行商坐商之说有那么重要吗?”
话汪紫宸是说得掷地有声,可心里还是很没底,不敢保证这番言辞会打动以坐商自居的高老爷,能接受跟个货郎似的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新形象。手躲进袖间不自觉紧成拳头,有着对结局未知的紧张,亦有对自己过分自大的检醒。
此时此刻,汪紫宸明白了一件早应该认清却没怎么上心的事儿!日子过得太自以为是了,认为只要找到了办法,哪怕不能立时被采纳,凭借她的口才还是能说服对方的,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他们之间隔阂的不仅仅是时间空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时代!这里明显是封建社会,礼制等级笼罩下的一片天地……
所以今天,无论高老爷的决定为何,汪紫宸都会平静地接受,算是他替她补上了这迟来一课的回报……温温的茶滑进唇齿间带着浅浅的苦涩,就像汪紫宸此时的心境。
就在汪紫宸以为自己的点子将要被否定时,沉默许久的高老爷将手中的帐本合实,放回原处,“凭两个三柜的伙计……”
品出他话中的转机,汪紫宸心中一动,忙接口道:“从铺子里带伙计只是想试试北城这池水的深浅……若真要实施,至少得由二掌柜的牵头才是。”
高老爷眸光轻眯,似是若有所思,“你有几分把握成事?”
汪紫宸微微犯愣,怎么喘气儿的工夫话头就指向了自己?时间虽过于苍促她没办法细细理顺,但是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高家的家业凭什么她来做但书?累死累活得不来半句好话不说,还要背负着心怀叵测的恶名,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她汪紫宸可不会干!
拿定主意,汪紫宸将脊梁塌下去,无形中弱了气势,更是在颔首浅笑的同时收起了眉梢眼角的神采,须臾间就完成了从精明到和婉的蜕变,“您这是哪里的话?能想到这法子全属偶然,得了您的认可自是好的……到当铺里看看无非是我使性子之举,全托您的包涵任我胡闹,前些日子入宫时姑姑已训诫了我,那日的约定我认输就是了,您不必再计挂。”
哦?高老爷很是意外,特意将平日里松挎挎的眼皮睁开了几分,那天她的寸步不让还历历在目,今天眼看着就能达成所愿了却服了软儿,这到底是要唱出什么戏?媳妇从神情到面容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陡然而变他当然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令人费解的是她的初衷到底是什么,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几分好奇。
她既然摆明了推却就不能强求,高老爷也不再计较,略略点下了头,“罢了……”
呼,好险!差点就被这老头儿套上当牛当马使唤……汪紫宸暗暗抚着胸口吐舌头,可……那小小的得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差点被眼角扫到的一幕闪到舌头……那,那那……虽然稍纵即逝,可她却执着的伸手指着,以确定她分明的确在那双泛浊的眼珠中读出一抹笑意。
这个认知令汪紫宸大受打击,他怎么可以笑?一直当他是雕塑般敬畏膜拜着,现在却坍塌在面前,这情何以堪?所以指过去的指尖中除了惊诧外更多的是责问,那个不是人的高行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