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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锐舞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5

被抓了个现形,高老爷有些发窘,不是多少年练就的气定神闲如此不济,实在是这个媳妇那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太有趣了,以至于……“咳”高老爷略一清嗓重拾起正色,抻出了个话题以转移她还在持续的求证,“若对外面那些事儿失了兴趣,不妨多到你婆婆身边走动走动……”

汪紫宸还在受打击中没缓过来,以至于错过了解开一直萦绕在心头疑惑的机会……

看着那有些落荒而逃的裙裾消失视线里,高老爷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目光依旧放在刚刚被火红衣衫沾染过的一片藤萝中,“高从啊,我是不是老了?”

高管家悉心的兑上半杯热茶,刚刚他站在垭口边,没听到翁媳间的对话,但从大奶奶临走时的变颜变色和此时主子带着叹息的感慨,让他不免心中发闷,“您正当年呢。”

“可我为什么觉得她挺招人喜欢的?”老人们不都说,开始喜欢孩子就说明是上了年纪?!

作者有话要说:  

☆、婆婆的刁难

错过了什么,汪紫宸很快就知道了。

回到房里,身上潮乎乎黏嗒嗒的,遂吩咐下去要泡个澡。

话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地说,可忙坏了底下的丫头们,烧水的烧水,涮桶的涮桶,春霖更是收拾好了应用之物。

若说自从来到这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唯有洗澡这一点了。高家算得上富贾之家,宅子里有深水井,闲房多得是,腾出间来做浴房自然不在话下,但又如何能跟高档公寓中的淋浴比?就是这样遭汪紫宸嫌弃的浴房,放在平凡人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挖不起井,只能到四城门那去打水,每一滴都是肩扛牲口拉,谁舍得弄个大桶来泡一泡?隔个三五天能擦个身体就算是条件不错的了,哪天老天爷下了场暴雨,那才叫真正洗了个澡。

好一阵忙活,才终是有了眼前泛着盈盈雾气的一池清水,将身子没入,任柔柔轻波舒缓疲惫,汪紫宸背靠桶壁,闭目养神。

春霖在边上侍候,说是侍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递个手巾,说说话而已。丫头先拭探地问了问有没什么顺口的东西想吃,见姑娘如常地答了,没露什么厌烦之色,遂壮了壮胆子,又说:“晌午前总管派人来送话儿:红楼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只等立了秋再涂两遍漆就能完工……您是不是挑个天凉快的日子过去看看?哪儿不称心也好让匠人们紧着重整。”

汪紫宸淡淡哼了声,“嗯……”倒不是真如春霖所担心的会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今天从侧门出去时,夏霏还特意指给她看,那是一处成片的院落组成的宅子,隐隐有重檐探出,夏霏说,那就是绣楼的翼庑所在……不为别的,记忆里能有翼楼,用得起重檐的府邸,再不济也是明清两朝时的王公,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有如此高规格,汪紫宸还真想去转转。

又闲搭了几句,水温渐冷,依春霖的意思还是不要一味地泡着好,太阳已西斜,用不了一时三刻,暑热就能消个大半,到时别再着了凉。

汪紫宸从早上起来兴致就不太高,话也不多,春霖察言观色,知道姑娘没有好心情听人聒噪,所以格外小心翼翼,连劝诫的话都说得嘟嘟囔囔。

汪紫宸不想动,装听不到,春霖是干着急没有办法,犹豫着要不要去叫冬霁进来,似是真有所谓的灵犀,念头才成形,想着人就挑帘而入,盯着那匆匆步履带起的裙角翩翩,春霖愣了好半天的神。

冬霁不理春霖发懵,走到汪紫宸身边,轻语,“夕彩带过话来,让您去用晚饭……”

上回高夫人跟这儿碰了钉子,回去就把春莺好一通收拾,据说还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配给了个六根不全的光棍……而这个夕彩就是春莺失宠后高夫人另觅的心腹,汪紫宸见过一回,也是过来传话,看着倒不像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儿,但毕竟与高夫人素有嫌隙,不得不多想。

挑眉瞥眼冬霁,冬霁又凑近些许,将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使了银子……说是今儿中午鲁家做堂会,请了夫人去看戏,回来就不知在发什么脾气……这会儿传您过去,怕是宴无好宴,要不……称病?”

鲁家……汪紫宸眼前浮现出鲁春华艳压芳菲的身影,一下,似是开了窍……勾起一抹玩味,倒想见识见识那位才女发泄忿怼的手段,遂从水中起身,就着冬霁的手臂跨出浴桶,面染绯红,淡淡微笑,“不,我们去上房!”

换好裙衫,拭干长发,描眉打鬓,等汪紫宸整理利落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只带了冬霁,在另三个丫头担忧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往上房走。

路上很静,只有风拂树叶在沙沙欢唱,汪紫宸侧头看了眼西面最后一团橘,若有所思地喃喃,“鲁家是乡绅吧?”

“是,三代出了十二位秀才,七位举子,都未入仕……”冬霁不理解姑娘在这个节骨眼儿为什么会问这个,只有如实回答。

汪紫宸带着果真如此地释然点点头,那就对了!像这种讲究孝道礼法的家族,势必会有严苛的家规家法,明确尊卑,不容亵渎,那样宅子里的媳妇、姑娘定是维诺、服贴的……往往人就怕比,关起门来,高夫人也就是认为自家媳妇嚣张跋扈,这回见到了为人媳该有的风范,能不窜儿么?!

诚如汪紫宸所料,进入处在高家中轴的主院,就隐隐感觉到些紧张的气息,远远,夕彩正在廊下张望,看她们来了,明显舒了口气,迎上前,低语,“夫人等久了,您……您多忍耐些,奴婢会在边上照应。”

能信得过吗?汪紫宸侧头以眼神询问右手边的冬霁,冬霁微微颔首,汪紫宸这才软下唇角,淡淡吐出“有劳”二字,迈过门槛。

屋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略略扫一眼,足有二三十号,三位姨娘和上房屋里得宠的几个丫头婆子都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个下马威!汪紫宸无所畏地横扯嘴角,不经意间,对上鲁春华探寻过来的眸光,那其中还闪着一抹小小的兴奋,汪紫宸笑容愈发柔婉,猜不到也许会跌得头破血流,看透了就只不过是个闹剧而已,今天这一出儿,注定不会遂了谁的意!

高夫人稳坐在主位,头上簪环首饰插满髻,身着驼色织十样锦的襦裙,外披暗红罩衫,难得的盛装却称不出半点好气色,反而被面前罗列的白瓷银匙映得颊泛油光,印堂发黑。

随后而来的夕彩看大奶奶没及时服个软儿,夫人那口气憋得脸都要抽搐,忙打岔,让小丫头端水过来伺候主子,自己也到另一边净手,然后将银筷放入正傻站着不知要干嘛的汪紫宸手中,还体贴地将几样菜色换到了高夫人的近前,无言地提醒着这位主子的喜好。

夕彩虽没明说,汪紫宸也知道,手里的家伙不是让她来大快朵颐的,平日的三餐,四个丫头都是用它来为自己布菜,这场面当然熟得很。

有心甩袖子走人,又细细回味高老爷那看似没头脑的话,应该是高夫人决心要管束媳妇提前打了招呼,高老爷在隐晦地告诫,如此,偌大的高家唯一中立的人都摆明了立场,又事关长幼尊卑,说到哪都占不到理,只能强压下心头火,为高夫人夹菜盛汤。

一顿饭吃下来,汪紫宸无数次想将成盆的白米饭扣到高夫人头上,这老婆子忒欺负人了!每道菜只吃一口不说,多了不行,少了不行,汤得盛六分满,稠了不行,寡了也不行……最可气得是换菜就得换银筷,还美其名曰怕串味儿,她姑姑贵为太妃都没这么多讲究!

后来,汪紫宸发现,她这咬牙忍得越辛苦,高夫人那越得意,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联,反而坦然了,偶尔还趁空档往嘴里夹点什么顺口的东西,虽是站得有些腰胀,吃得倒欢快。

汪紫宸的怒霁颜开,自然让高夫人的气息又粗浊起来,情绪波动,手也就失了准儿,一时没注意,衣袖拂落了汤碗,精致的名瓷碎成一摊不说,残羹还铺在膝盖上,高夫人立时弹起来,边用绢帕擦拭,嘴里还念着类似“要命了”的话……

汪紫宸冷眼看着,心说:不就一件衣服嘛,绣活是挺有模样的,料子看着也不寻常,但至于这么惨绝人寰地叫唤么?!

这时,冬霁悄悄地近身,冲高夫人那边微挑眉尾,低语,“宫里赏下来的料子……小库里还有。”

寥寥几字,须臾之间,一念成型。汪紫宸放下手中筷,伸直腰身,略缓酸痛,扬声说道:“去小库查查,挑几匹差不多的给夫人送来,既是夫人心爱之物,又岂容污淖沾染?”

屋内一下静得出奇,冬霁明知这话是冲自己说的,也不急于应诺,抻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姑娘身上,才朗朗地回:“是!”

高夫人停了手忙脚乱,目现狐疑地盯着媳妇,汪紫宸侧头躲过直视,羞中带涩地笑笑,“您也知道我娘早逝,像这样庄丽的衣料就算赏下来也是放在库中蒙尘,如今有了您,我哪有不孝敬的道理?”

夕彩借机进言,“夫人可不能寒了大奶奶的一片挚情……”

高夫人也不知道是真被感动到了,还是被架到这儿不得不表示善意,拉着汪紫宸的手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许是想说什么,终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而放弃,被夕彩等几个丫头拥着,转去后堂换衣。

警报解除!汪紫宸心情大好,有了先前垫下的底儿,腹中也不觉得饿,就和冬霁闲散地往回踱,顺便欣赏璀璨的星空。

小月才升,像个披了件纱衣的少女,清冷又骄傲。

印入眼的天空并非是黑暗,而是一片通透的深蓝,缀着一颗颗若隐若现的流萤。和风缓缓地吹,柔柔的凉淡淡的甜,润入心头,赶走了白天的喧尘与浮躁。从来不知道夜可以如此迷人,以前总认为文人笔下的夜与星过于矫情,却是自己以偏概全了,它原来真的很美。

“姑娘,”惬意被冬霁的一声唤打断,凝眸看去,丫头正一脸的严肃,百般不解,顺着冬霁的目光……呵,要用什么来形容这个“偶遇”?狭路相逢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夜会二美

鲁氏一袭青白裙衫,风弄袖袂,衣角翩翩,颇有几分仙姿佚貌的逸态,身边并没有带随从,只一人,在游廊的转角端端而立。

离得有些远,又实在暗,只能依稀认出是鲁春华,脸上神情却是一点都读不出,汪紫宸脚下出现一丝迟疑,对她的拦路有些琢磨不透。

渐近,冬霁知趣地停在了十步之外,看似在避嫌,可短短的距离根本防不住隔墙有耳,这么做,无非是种姿态。

汪紫宸独自前行,直到两人相隔不过三尺,驻步,凝眸。如此平等的面对面还是头一回,见鲁氏的次数并不多,她总是一副低眉顺目地柔贴模样,今天忽而挺起肩胛,汪紫宸才发现,原来她还很是高挑,竟比自己足足高出半个头。

目光游离,草草打量,鲁氏面上无波无澜,丝毫看不出澎湃的心潮。

但汪紫宸明白,她远没有所表现出来的平静,必是恼到了极致。不然,依照世代书香该有的风度,不会出现此时的一幕。

在谈判桌上,先暴露急切的人不可能是最后的赢家,汪紫宸深谙此道,于是定定看她不多言语。

“没想到你竟暗通了夕彩那丫头!”鲁氏无法在沉默中继续假装淡然,只有暴发,“这般欺下瞒上,果真是汪家人!”

话中的刻薄让汪紫宸蹙起眉心,无法容忍有人在面前编排汪相的不是,那位于她有天一样宽广的恩情,惟有盲目的维护才能回报如山的父爱……面上却丝毫不曾流露,浅浅笑着,出口的话可是远没有这夜色般和缓,“既是暗通,又怎会让你轻易看出来?我就算有过错,也不是谁就能苛责的……别小看大宅门里的丫头,个顶个的人精儿,虽大字儿不识,可也比你堂堂姨奶奶看得通透,不是吗?”

话撂得够不够狠汪紫宸还真不说不太好,但可以肯定,必中了鲁氏的肺管子,因为她看起来眉目在扭曲,遂又重重加上一记,“有些事,要思忖仔细,别辱没了鲁家自命清高的门风!”

立规矩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儿,鲁氏不认为自己有错,唯一没想到的是高夫人态度的陡变,平日里气愤难消的厌恶,竟被许诺的两匹料子收买,再加上此时汪紫宸高人一等的咄咄相逼,真真恨红了一双萤波美瞳……这女人千不该万不该暗讽鲁家,事关家门的体面,也顾不得女子该有的德行,欺身上前,举手就想打。

冬霁见她一动就觉不好,连抢几步,到了近前,但主子已攥了那想行凶的腕子,遂又退了些许,不过两尺。

汪紫宸冷冷看着鲁氏,手狠狠一挥,愣将毫无防备的鲁氏甩出去老远,还是撞了廊柱才停下,跌坐在地上,乜呆半晌,竟嘤嘤啜泣起来。

紫宸被气得怒极反笑,问:“就这么委屈?”

鲁氏用袖口蹭干脸颊,很有些赌气的味道,“凭什么只有你能横行?我看不过!”

幽幽一叹,“想兴风作浪就得有承受挫败的觉悟,我有,你有吗?”见她那迷离的眼神写明了没想过,软下语气,“不要以为我不计较就等于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为难我,为什么有人敢到汪家的买卖上捣乱,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鲁氏开口想辩,汪紫宸没给她机会,接连道:“想知道并不难,去驿站打听你最近有没有捎信去直隶就能清楚,我不查,是给你留了脸面,没想到换来得却是得寸进尺,怎么?非要我去找鲁家老爷理论你才会老实吗?”

鲁春华脸色苍白,若是爹爹知道如此失仪,怕是……想着就发寒,一双明眸包着水幕,嘴角颤抖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横向拉扯,“哇”的一声哭得甚是凄凄。

这一哭可是把汪紫宸弄懵了,虽自诩练就了钢筋铁骨,但还是无法对这样的揉肠寸断硬起心肝。

鲁氏嚎啕得直打嗝,呜咽道:“我,我只是想与夫君……只是想要个孩子,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如果不趁早,再没可以仰仗的身份,若无子膝下,必会孤老,你却……你却百般阻挠……”

噗,差点血溅当场,闹了半天两个女人掐得你死我活竟是为了争宠?这样的结果让汪紫宸很抓狂,真真是高估了鲁春华的聪慧,还以为这般算计至少也得是为了爬上正妻的位置而在做努力,没想到却是……

鲁春华的絮叨还在持续,大有把嫁进高家后的悲苦逐一诉清的架势,汪紫宸听得额角突突地跳,想打断却是一连几次都插不进话,最后实在是忍不下去,一脚踢在鲁氏的大腿上,当然是捡得肉厚的地方,不然又会多了几项欺凌侧室的罪名。

力道虽不大,但也成功地让鲁氏闭了嘴,汪紫宸居高看她,点点繁星的盈辉撒在那满是泪光的脸上,柔和了狼狈,多了几许楚楚动人……不禁暗暗叹息,也难怪高元晕愿意为她忤逆汪相,甚至不惜以出家为挟。

“姑娘,时辰不早,总管巡院怕是快到了……”冬霁轻声提醒,汪紫宸侧头,槐叶摇摆,将朦朦虹华搅成跳跃的光斑,透过缝隙,果不其然,月已升至中天,与此同时,鲁时也听到会有人来,心里一慌,想起身,又觉得没要到那句话,这脸丢得未免太~了些,遂不再有所动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汪紫宸。

这明显是在要说法,更准确地说是想讨个合卺的日期,汪紫宸心下明了,可并无成人之美的想法,一点都没有,从苦哈哈熬到海阔天空将会是一条坎坷崎岖的路,没有几个做陪的怎么行?

向来汪紫宸都能把场面话说得情真意切,哄骗涉世不深的鲁氏还不在话下,素手伸去,传递出友好的意思,“我不是说过,只要你恪守本份,就会给你脸面?”

似是而非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鲁春华涌起了莫大的希望,没有过多缀言,只深施一礼,然后款步前行,渐渐,融进了夜色中。

继续往自己的院落走,已没了先前观星赏月的兴致,汪紫宸心情有些泛潮,收服了高夫人,虽不见得以后能和平相处,但至少不应该再有为难之事发生,这应该是件喜事,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胸口发闷,难道是为阻挠了高元晖与鲁春华的幸福而愧疚?或许吧……

主仆二人谁都没开口,直到……

穿过拱门,与提着药箱的秋霭走了对脸儿,见过礼,汪紫宸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秋霭有意将手往袖里缩了缩,回道:“姑太太愈发不好了,晚点来换遍药,夜里才能舒服点儿。”

越过丫头,汪紫宸望向隔着几排矮丛的小院,暗橘飘摇,有着说不定哪一刻就耗尽的赢弱,没由来一阵冷彻骨肉。

不顾冬霁、秋霭的劝阻,执意推开了那不设防的门……

借着如豆的残烛,一室萧败落入眼中,寒心立时转化为怨怼。

屋很小,没有家具,也没有摆家具的地方,两把方凳一张床就已经是斗室的全部,躺在污淖斑斑的被褥间的是一副弱骨如柴的身子,汪紫宸曾勾勒过她的样子,以为,依照初十的眉目,她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至少是中人之姿,完全没有想会这般消瘦枯槁。

“您来了。”干涩的声音像是一湖死水,没有一丝起伏,但随后而来的咳嗽破坏了这平静,秋霭忙上前,准备以金针压了这咳,被她微微抬手拦了,“医术再高也只能治病,却救不了命,我的身子你也清楚,不要再费心了,容我跟大奶奶说几句话……”

“可……”虽是事实,但身为医者无法眼睁睁不施以援手,犹豫着回头,见姑娘颔首同意,于是不再坚持,与冬霁退到门外。

汪紫宸默默走到床头,坐在小凳上,希望近一些,她说话能省点力气。

她弯眉浅笑,眸子熠熠生辉,倒是能寻到些芳华绝代的影子,一双手在灰白的乱发中摩挲,半晌,摸出一支簪。

汪紫宸接过,屋中实在太暗,无法细细打量,只能由指尖刻画它的模样,这应该是隶属于男子的物件,金属质地,极为精致,簪头嵌有螺钿,上面有浅浅的纹路,只是汪紫宸有些想不明白,病成这样还珍之又珍的东西,为什么要交到自己手上……

她掩口一阵粗喘,才又强打着精神说道:“我是个罪人,苟且九年,只是不想初十孤苦,可我没有力气再撑另一个九年,好在有您,怜他年幼,悉心养教,我,可以放心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托孤般的话还是她的泪,汪紫宸觉得心被烫得直哆嗦,不及琢磨,一味地认为不能收这东西,于是想还回去,可手还没触到看不出颜色的褥面,就被覆上,她是真急了,连轻薄的中衣都怕压垮的孱弱身子,竟是抬起有一尺高,“大奶奶!我没别的意思,初十有了您照拂,我再无憾事,这……虽不起眼,却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您只当让我安心,收下吧。”

汪紫宸眸中酸热,嗓子堵得出不了声儿,不住地点头。如此恳切,如此卑微,不收,还能怎么?。

她想用莞尔来表达欣慰,可没容勾起唇角就因实在支持不住跌落回床上,摔很重,干枯的身子在被褥间颠簸了几下才平息,可还体贴地安抚汪紫宸的紧张,“没关系……”

泪终是冲破眼眶滑下脸颊,一颗紧似一颗,模糊了她的瘁色,和绽在嘴角的一抹红艳……

作者有话要说:  

☆、心生怨尤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手里的银簪成了汪紫宸的羯磨。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应该是被人常常把玩,以至于通体的纹饰都已经无法辨别,连那块螺钿上的字都看不大清,拿到首饰铺子清洗规整,对着光线瞧才隐隐现出一个“林”字。

汪紫宸说不上来要弄清这支簪的来龙去脉是报有什么样的念头,只是觉得姑太太高氏并不是真无可恋,对那个给她信物的男人,应该还存有不甘,强撑过的岁月,初十的早慧懂事是剂良药不假,但想等一个答案的执着应该才是在病痛折磨中支持下来的力量,他……音信全无是为了什么,负心亦或是遭了不测?

已没了为假设求证的机会,那个生在富贵人家,却命运多舛的女子,终是放弃了等待,在秋分日离开了这片带给她伤楚与苦难的天地。

初十很坚强,用瘦小的肩膀扛起了这堂白事,说是白事,也无非是在那方小得可怜的院子停灵七日,然后下葬,狠心的高老爷不许搭棚哭祭,甚至违背了人伦礼法,竟不让初十在家门内穿白戴孝!

此时,汪紫宸更加确定了高老爷不是人的想法,那个可怜的女人再十恶不赦,好歹也姓高,面对一奶同胞,怎么能做到这么铁石心肠?难道看着盛美年华的妹妹郁郁而终就没有一丝动容?

“姑娘,天凉,进去等吧,来了奴婢叫您。”春霖说话间将件厚实的衫子搭上她的肩,汪紫宸轻摇螓首,依旧倚廊柱对着院门出神,喃喃地问:“冬霁还没回来?”

“没呢。”春霖无声地叹息,知道姑娘憋屈,高家这事儿办得,任谁听了都少不了啐上几口,更何况是拿那对母子真心相待的姑娘?

“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遣走丫头,汪紫宸继续漫无目的地发呆。

今天出大殡,既然姓高的不管,就只有她姓汪的管了,赌气一样,在棺材铺包了最贵的全套,找了京城最出名的大了操办,只想解了初十的心疼,但也知道,下葬后他会更难受,本来依京城这边的风俗,未出阁的小姐可以在祖坟边上另选吉地,高家这位姑奶奶虽未婚嫁,但已失贞,不在这个范筹。高氏的归处,怕是只有乱葬岗了。

汪紫宸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通过高管家的嘴去探高老爷的口风,结果当然没出预料……不然她此时也不会生出歹毒一计。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立的身子都麻木了,才等来了那个蹒跚的身影。

他本就单薄,丧母之痛几乎要压垮了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又熬过七个日夜,现在更显孱弱,深秋的风一吹,宽大的长袍呼啦啦地飘,让人不禁为之捏一把冷汗,生怕会被掀个跟头。

初十迷茫的眼神让汪紫宸加快脚步,近到他身前,他们都需要一个目标来安抚的伤恸,所以一刻都不想再耽搁。

初十抬头,眼睛里是一片空,似是看到了她,又似是……从来不认识般陌生。汪紫宸抽离视线,不忍四目相对,咬咬牙不让自己脆弱,用小指勾去了贴在他脸颊的碎发,顺手把一直握着的簪插入那凌乱的小髻中。

“谢谢……”初十敛了眼眸,低低地说。两个字,由无数的感激堆集而成,从第一面开始就欠了她这两个字。

他说得含蓄,她却听得分明。过早地面对病痛与离别,又身处在高家这四处白眼的地方,让初十学会了收藏情绪,不轻易言谢、诉苦。

理整齐他半敞的襟口,高家宅子之内不许穿孝衣,这孩子是在出门后换的,吵过灵后回城,这又是不知道抓的谁的,相当的不合身。肩头柳到手臂,贴边堆得起了皱,抻平抚顺,汪紫宸拉起他的手,毫无意外地发现了一段麻布条绑在腕间,小心思被抓个正着,初十使劲儿往回缩胳膊,嘴里不住喃喃,“您就当没看见……您就当不知道吧……”

大颗大颗的泪滚下,印湿了衣衫,沾染了伤情。从高氏去了的那天开始,这孩子在人前就没掉过泪,虽然眼睛什么时候看见什么时候是红的,但一直坚守着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本分。今天为了想给娘尽最后的孝道,竟是破了坚强。

汪紫宸刮去他眼角的水珠,问:“会怨恨吗?”

初十不解,圆睁二目,在他发怔时,汪紫宸已将从衰衣上扯下的料子解开,小心缠到发簪,又问了遍,“恨他吗?”

初十咬唇低头,不肯把心里话拿出来分说。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汪紫宸也没非要个答案,勾起下巴让他正视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明天送你去直隶,一来为你娘守服,二来有个地方习文练武,学成回来,凭本事恭请你娘进高家祖祠,可好?”

这是汪紫宸头一次看到初十有这样强烈的欲望,一团火几乎漫出眼眶,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哆嗦着唇想问,可又不知道要怎么问。

“不要压抑你的恨,让它成为你发奋的根源,等你有能力撼动高家时,再向他讨回亏欠……这样不仅能告慰你娘的半世凄惨,也能全了你为人子的孝道,如何?”

一直都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初十在高老爷的视线之外成长,那老头精明且寡情,在某种意义上与自己很像,都会在发现危险时先发制人,不同的是他的攻击没有底限……汪紫宸很了解高老爷这类人,只要查觉就会扼杀,绝不允许有人损害高家的利益。

随着年龄的增长,就算没有人对初十讲述过那些过往,但曾经的经历势必会让他慢慢描画出娘亲悲惨的原因,到时,那恨就藏不住了,高老爷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头疼许久,即使有让初十向高家讨要个身份的打算,也没设想过会有舅甥反目的一天,实在是高老爷做得太过份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如何对得起高氏的临终托付?于是,念成!

第二天初十就起程了,由夏霏护送。

开始时丫头死活不答应,说随便找个小厮跟着丢不了就行了,气得汪紫宸连连拍桌子。没个熟脸儿跟着,凭初十个半大孩子能进得去总兵衙门?再说还有老多培养计划待实施……可这个夏霏不知在犯什么轴,就是不听,汪紫宸没法子,威胁若是再不同意就亲自走一趟直隶,这才让丫头松了口。

临行还被她讹走个回来之前不能出门的保证,一想到这儿,汪紫宸睡着觉都能跳起来骂人,这主子当的!

足不出户这事儿,说实在的真不适合汪紫宸,闷在房里才三天,就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上唇起了成排的水泡而已,秋霭切过脉说是换季天气躁,开了下火的方子,都没太放在心上。可谁知,这水泡长的地儿不怎么样好,嘴一动就疼,一疼就更懒得动,连饭都没怎么吃,结果几副药喝完,不但没好,反倒饿得下不了床。

那几天三个丫头都是一副愁容,脸色比她个病人还差,小库里祛火的药材都告了急。秋霭连查两宿医典,整理出几张药膳粥的方子,还挺有效,吃没几顿,水泡就见瘪,疼也缓了很多,肚子里有了底儿,精神足了,趁着晚饭后没事干,让冬霁念念打听来的消息。

“十几年前姑太太生过一场病,曾到郊外的宅子休养半年多,回来后没多长时间老太爷就不行了,听说初十少爷是伴着《往生咒》降的生,老太爷的五七没过,高老爷就将她们母子赶到了那方小院,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外面传的无非是些苟且事的臆想。奴婢也走了趟郊外,那儿早就荒废多年……想再往下查,除了撬开高老爷的嘴,就只能从那支簪入手……”

银簪给了初十,一时也不好往回要,再说那本是他家的东西。

正琢磨着从高老爷身上打出缺口的可能性,就听门外有小丫头喊回事,一听这声儿,冬霁微凑起眉头,汪紫宸则是一改懒散的倚靠,一下弹坐起来,两眼放光,都没用丫头代传,直接喊道,“快让她进来。”

撩被、下地、穿鞋,动作一气呵成!日子过得太过苦闷,总要找点方式发泄才不至于郁结,而鲁氏自动送上门,担此重任。

上回夜幕下的谈话汪紫宸以为达成了共识,不想,鲁氏在理解上似是出现了偏差,执意认为“恪守本份”就是晨昏定省端羹送茶之类的躬侍左右,当然,伺候用饭这种事轮不到汪紫宸,上房屋里还有位更讲排场规矩的老太太,就算没资格为主母布菜,鲁氏也得天天跟那去杵着,偶尔老爷书房传话请夫人陪膳,才算是放回假,那也得不着闲,还得帮老太太描眉打鬓,梳头换衣。

忙成这样,鲁氏早晚两趟的请安愣没耽误过,可以说是风雨无阻,隔个三两天还送一回亲手煲的烫,虽然汪紫宸不太感兴趣,但一看那浓稠的程度就知道定是下了不少工夫。

汪紫宸独,不喜欢有人老在跟前晃,开始时总或明或暗地敲打,当面鲁氏是柔柔地应,可第二天还会准时出现,快两个月下来也就习惯了。

尤其是猫屋里这几天,一肚子邪火无处撒,鲁氏来了,随便找个理由卷一顿,卷人的痛快,挨卷的舒坦,简直就是和睦家庭!

所以……不管有啥事只要鲁氏到都要先放一放,得抓紧排排毒!

只是,那跟在鲁氏迤逦身姿后面的……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难再忍受

一瞄到高元晖那张冷脸,汪紫宸下意识地自醒:昨天说啥了?难道是太兴奋以至于言语激烈,让鲁氏不好接受,这才搬来了高家大爷做主?

左思右想也没觉出有不妥的地方,不由心生埋怨:这个鲁春华!

昨儿实在掰不出理由来挑毛病,就只能没事儿找事儿地说她新裁的裙衫颜色不称皮肤,鲁春华当然不服。

鲁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拥有千亩良田,日子过得倒也宽裕。别看鲁老爷被京畿学子誉为大儒,在管教子息方面可是严苛得很,对女儿尤为上心,不仅亲自督导读书写字,还专门从江浙请来师傅传授绣工女红。鲁春华敢毫不客气地说,放眼京城,论才情还是学问,哪家名嫒能比?

这是她的骄傲,不容人说三道四的所在,没想到当面被汪紫宸耻笑,自然愤慨,一时忘记多日来隐忍的辛苦,辩了几句。

汪紫宸正因日子寡淡闲得难耐,一见她还嘴,立时亢奋,你来我往掐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要不是临近戌时三刻,再不走总管就要带着人锁了二道门,鲁氏回不了院子,汪紫宸真不想放人,那还是冬霁提了三遍醒才收的架势。

很久没如此痛快,心情好自然来了食欲,让丫头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垫垫,喝了满满一碗红枣粥当夜宵,更是一觉就到天光大亮。她这还在回味,没想到有人竟翻脸不认帐!

汪紫宸真想指着鲁氏的鼻子骂:她昨天走的时候也是脸色红润神清气爽,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怎的睡了一宿,就不承认昨儿的舒服了呢?太可恨了!想着,连横了那个正侍立在床前的女子几眼。

鲁春华敛眸,微躬了身子,不是没看到那戳向自己的厌恶,不但没放在心上,反而淡淡地笑着,从凌霜手里捧过瓷盅交给秋霭后,浅言道:“这几天老刮风,干得厉害,我熬了银耳粥,能养肺润燥,您在上火,用着正合适。”

这套话常听,用词与谦躬的态度都一如既往,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汪紫宸身上的寒意从头到脚窜了几遍,总感觉她的笑过于甜,声音过于软,充满了不怀好意……

侧目往方桌那儿瞧,高家大爷正自顾喝茶水,目不斜视,像是没注意到两个女人的交谈。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给心上人撑腰,没有丁点发脾气的征兆,除了有些阴郁之色浮在印堂,这可以理解,娶妻多月一直没法圆房,身体与心理都发泄不出,当然没有好脸色。

那这趟登门是要干什么?现在京城盛传高家长子有隐疾,光汪紫宸听到的就不下五个版本,丫头提过,最近大爷现在都不怎么出门,天天耗在书房里舞文弄墨。显然他是听到了风声,这个节骨眼儿跑过来,还心平气和地自斟自饮……

诡异,太诡异了!高元晖啥时见她都是横眉竖目的,不叫唤上几句,砸几样东西,就觉得不踏实,对这文雅的公子哥形象更是看着不习惯,汪紫宸暗中攥紧拳头,想抵抗那汗毛孔在扩张的感觉。

冬霁见主子对着大爷发怔,不由一阵酸楚。大婚半年,姑爷来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别看姑娘平时嘻嘻哈哈跟没事儿人似的,其实心思重得很,舍弃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可以说是下嫁进高家,只想龙凤呈祥,却没想到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落得豆蔻之年成天守着一室孤寂……都怪她!扫向鲁氏的眸光难掩一抹怨恨,回头得跟夏霏商量商量……

鲁春华没留意斜下里那正在算计的目光,因为她也看到了汪紫宸幽幽落到高元晖身上的视线,脸上的笑微僵,不过很快就被粉饰过去,轻声唤道,“大爷……”

高元晖像线抻得一样,立时扭头,冰冷、不豫旋即化为无有,一张脸柔得都漾出了水,灼灼看向鲁氏,“嗯?”

“让他进来吧。”鲁春华被他盯着面颊发烧,侧头避过,含娇带羞地说。

汪紫宸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眼睁睁他们两人在面前眉目传情,心里多少起了丝皱,在听了这话直犯迷糊,下意识地瞄向门口。

高元晖也愣了下,跟要下什么决心似的运了半天气,然后对着虚掩的门喊:“长宽!”

应声而进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短褐稠裤,小厮打扮,汪紫宸没见过,但品高鲁的对话,这应该是高元晖身边侍候的人,只是……叫一个男仆进女眷的寝室,这未免荒唐了些,而且,他肩上还扛着……铺盖卷?!

长宽被大奶奶瞪着,不敢再多迈一步,停在门边。

高元晖尴尬地清清嗓,“今儿,今儿爷歇这屋。”

汪紫宸一时没转过弯儿,直愣愣地瞅着他,鲁氏忙接过话补充说明,“大爷知道冷落了您,这是要与您重修旧好。”

最后四个字像是千斤重物狠狠砸在头上,汪紫宸脑子里炸开无数金花儿,心悸,身子也冷。一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颤着手指向长宽,挫着牙生挤出个字儿,“滚!”

高元晖立时黑了脸,起身就想走,被鲁氏拉住,“爷!”低低地安抚了几句后,扭头冲汪紫宸说:“大奶奶,大爷已然服了软儿,您就……”

汪紫宸没容她继续往下说,厉声阻止,“闭嘴!什么东西都敢往我屋里送?都滚,嫌脏!”

当场赶人做得虽莽撞,但汪紫宸不后悔。鲁氏疯了!想要孩子,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利用了高元晖的爱慕之心不说,竟将歪主意打到她的身上,这口气如何能忍得下?

但平静下来,也清楚,自己的忿怒是不可能得到理解的,鲁氏就不用说了,高元晖定是会揪住她没细斟酌而用的一个“脏”字,这个结,怕是只会越缠越大,永远也解不开了。

真累!有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

一夜都没怎么合眼,本想赖在床上多躺会,可辰时才过多彩就过来请安。

说是请安,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自从得了两匹贡品衣料后,高夫人似是尝到了甜头,三不五时的就打发人过来,不是说哪支心爱的钗上丢了颗珠子,看大奶奶那儿能不能配上,就是什么玉饰磕出了裂纹,大奶奶许能认识技艺高超的匠人给修补了……汪紫宸能真去又修又补嘛?多半儿是让丫头从小库里去挑件新的……人家倒也不空手白拿,多多少少用些不起眼的东西来换。

几个丫头颇有微词,念叨了几回,汪紫宸总是笑而不语,不是不知道高夫人那些心眼儿,无非是出自皇城的手艺能让她在贵妇小聚中赢得更多的赞誉,只有这人前的光彩,才能安慰了那些关在门里、不能对外人道的心酸……一个迟暮的怨妇罢了!汪紫宸对身外之物一向不怎么上心,又乐于能买到清静,也就任她予取予求了。

今儿不知怎的,在听到多彩说夫人早起口苦舌干,想讨株雪莲下火,汪紫宸无名火起,前儿才讹走支上好的人参,准是煎了参茶,这会生了躁竟还有脸张嘴?

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恶心地方,简单梳头换衣,罔顾许给夏霏的保证,带着冬霁、春霖就奔了百味楼。

巳时过半,大买卖家本应该才撤板儿开门,汪紫宸想躲清静才来的这儿,没想到,迈进百味楼里就傻了眼,上下两层座无虚席,三五人一桌,有端着茶高谈阔论的,竟还有行酒猜拳的,场面很是喧闹,扫一眼,只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琢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心跟掌柜的打听打听,瞅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个胖胖的身影,就连伙计们都忙着给各桌客倌们蓄水加菜碟。

“八爷。”两个丫头的请安声惊动了汪紫宸,顺势看去,那儿坐着个男人。刚刚就注意到了,他左肘托腮倚着台柜,右手捏着瓜子在磕,动作很是优雅,没想到他就是那位久闻名而没见过面的八哥。

汪晟令依旧跟没骨头似的斜腰拉胯,也不拿正眼瞧,勾着单凤眼倪汪紫宸,“小祖宗今儿是贵足踏贱地啊!”

不理他话中的调侃,伸手从柜上的瓜子儿笸箩里顺了一小把,早上起来连口水都没好好喝,这会儿太阳都已老高,肚子闹得正欢腾,提鼻一闻浓浓的油脂香味就更觉得饿了,也不客气,放嘴里就磕,其间还不忘抽空儿回击,“这不是想八哥您了嘛!”

汪晟令惊得张着嘴合不上,愣是用手往回托,眼睛里全是防备……没提名道姓,没恶语相向,还破天荒喊了“八哥”,等等……这丫头多久没这么“客气”了?

想半天,好像七年前收小妾没让她闹洞房遭上的恨……还好那时自己脑子转得快,义无反顾地扛起了家里的产业,操劳费神是小,牢牢掌控着汪家的银钱流动才是关键,若不是现在没他不行,早就在她的使坏中尸骨无存了!哪还有命享今天的这声“八哥”吖?!

越想越觉得有蹊跷,汪晟令只觉得背脊生寒,拿眼睛轮流瞭冬霁、春霖,希望能看出点什么,可两丫头眼观鼻,鼻观心,站得那叫一个端正笔直,正犹豫着是不是找个什么借口开溜,不是他惧怕个没及笄的女娃,对,她刁得没边儿不假,到底是个心性未泯的孩子,让汪晟令忌惮的是给这位姑奶奶撑腰的父亲大人,名留史书的孝子都没怹老人家这么言听计从!

他还没琢磨出个结果,就听汪紫宸问道:“这一屋子的人是怎么回事?”

汪晟令一愣,话脱口而出,“还不是你惹的祸!!!”

作者有话要说:  

☆、回娘家

细打听,还真是她惹的祸。

自从杜垠达一闹,撕破了天下绿林道总头目徐适青定的规矩,一下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不要说京城,远至北五省、湖广的混混流氓们都伺机而动,想到百味楼来试试深浅,只是这些人所揣的目的不甚相同,有的只是单纯地想用一顿毒打换来后半生的华衣美食,有的则是想一战成名,借此可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汪紫宸一介女流,又是以刁蛮著称的汪家千金,装不懂道上的规矩还说得过去,百味楼掌柜的在京城地面摸爬几十年,没道理不清楚,若真瞪眼瞎掰,到时丢了他的颜面是小,让人笑话东家甚至是汪相爷才是大事。所以只能来一个应一个……

这下可苦了伙计们,每天上工头件事儿就是挥着板子“侍候”人,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打重了怕出人命,轻了又挨骂,你想,敢来挑刺儿的哪个是善茬?都是些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的活土匪,伙计们也是常常挂着彩。

皮肉受了苦倒还能接受,可这些人骂得太难听,一两个时辰还不带重样,身心双重催残下,没半个月百味楼的伙计竟倒下去一多半儿,有的是真病得起不来炕,也有那些受不住骂躲是非的。

汪晟令那阵子在京畿巡视产业,等回来时一看,几乎以为走错地儿,正处在饭口,店堂里却冷冷清清,掌柜的和三两伙计都一脸苦愁忡忡,问了才知道居然有这事儿,一时没主意,打马到刑部去找二哥,哥俩个商量了一下午也没得出个结果,最后汪晟璇拍板,让汪晟令想方设法拖时间,另一方面派了心腹的随从到天台山落花岭找徐当家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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