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去了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汪晟令天天对着空白的帐册,别提多心疼了,这光出不进的,跟拿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可除了等又不知道要做点啥。
听完始末,汪紫宸不解地问:“他们怎么都是光头?”总算是知道哪里不对了,一个个穿着还算普通,可往脑袋上一看,那个锃明瓦亮劲儿,都恍眼。
“嘁,”汪晟令没好气儿地发了个鼻音,“还不得归结于您那惨绝人寰的手段?”
汪紫宸一愣,旋即明白过味儿,翻个白眼,嘀咕:“身上的毛发又不止那一处……”
“说啥哪!!!”汪晟令怪叫一声,大有她敢重复就扑过来的气势。
汪紫宸缩缩脖子,决定不再刺激这个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男人,转而撇唇抱怨,“来这么久,连口水都没人给上。”
这时春霖正抹着汗走过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有把白瓷壶和两个小盅,为主子们斟上清茶,嘴上说:“刚才奴婢想去后厨沏壶好的,半天愣没挤进去,只好到隔壁绸缎庄讨要,您二位将就着喝。”
汪晟令拿起杯盯了半晌,才跟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送到唇边,只呷了一小口就放下,狠狠地惋了汪紫宸几眼,想来是咽不下去。
汪紫宸倒没觉出什么,茶对她而言就是解渴,反正都是苦的,至于哪个苦得更深遂更有层次意义不大。但他这个态度让她不怎么舒服,就好像她光会惹祸不懂善后一样,绝不能让他看扁!眼珠一转,计由心生……“这事好办,交给我!”
“别任性。”汪晟令当然不信,小祖宗惹祸挑事的能耐那没得说,至于别的……不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谦虚,真不见得比自己八岁的儿子强。到时再磕了碰了,受连累得止不定有多少人哪,本着少作孽的原因,坚定制止。
汪紫宸摆摆手,“你别管,等几天我让人把他们都弄干净。”说着就起身,“走了,闹心。”其实是找到了新方向,正在兴头,想赶快落实。
不料汪晟令却叫住了她,“等等……”
等汪紫宸回过身,他已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上次姑母寿辰,爹忙得没抽空去看看你,一直在念,今儿早饭时还在提,怕是惦记得不行,要不你回家住几天?”
汪紫宸一听,眼睛就放了蓝光,恶心高家人的嘴脸,待都不想在那儿待,可红楼又还没修好,正不知道要去哪里,这回可算是找到下家儿了,忙不迭地点头,“现在就跟你去。”
汪晟令气得挫牙轰人,“急什么!能不能懂点事?自个儿回娘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少不了被人嚼舌头,说你遭休弃之类的混话,到时爹又得半车药材也泄不了火……你玩你的去吧,回头我问过大哥,让人拿了贴子去接你。”
汪紫宸以为自己想远离高家的念头已经够迫切了,却是没料到有人比她更甚。
汪相爷几乎思女成疾,听长子提议小妹回家省亲,差点没红了眼圈,若不是几个儿子拦着,都有心直接摘了名牌连夜将人接来,在大爷汪晟枢“明儿一早就赶车到高家门前等”的保证下,才暂时寻回了些理智。
天还没亮透,四爷汪晟权就带着汪相亲笔写的拜贴登了高家的门,可还是晚了一步,和高家二老一阵寒喧之后,才从下人嘴里得知:小妹已经出门了……
爹那眼巴眼望的盼,总不能扫了怹老人家的兴,汪晟权只能边与高老爷闲聊,边等汪紫宸回府。可这一等就是小一天……
……
马车拐进高家所在的那条街,正好在敲酉时的梆子。
汪紫宸抚着有些空的肚子跳下车,琢磨着晚饭要吃点什么,就见秋霭跟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丫头一双眼睛哭得跟烂桃没啥两样,不由心下一凛,好熟悉的场景……莫不是高老爷又有请?
秋霭跌跌撞撞到近前,横扯唇角强忍啜泣,呜呜哝哝地说:“姑娘您可回来了,四爷等了您一天……”话落,伸手指向停在大门边上的紫帷马车。
高家几代经商,汪紫宸嫁进来前,几乎与个“官”字沾不上边,就算有那么三两桩高攀的姻亲,也都是些没多大作为的小吏。更不可能是来访友的,朝庭重农轻商,就算是乡绅也不屑与生意人为伍,何况是能用得起紫帷的人?都不用细问,肯定是高家来人了。
也忒快了吧?汪紫宸狐疑地瞅向冬霁。
昨天闲着没事,特意从冬霁那套来了归宁的礼数,不听是不知道,原来回个娘家还要弄得那么麻烦!女方要下请贴,写上诸如双亲微恙想见见女儿之类的说词,男方收下后得回上几句早日安康的话,并附上个所谓吉日,就是那天才能接人的意思。
再加上两边都得准备,没个十天半月就不可能成行,汪紫宸当时就泄了气,对汪家的念想也就冷了很多。
于是早上睁了眼就奔了王惟原那儿,打算为心里的怨气找个别的出路。
钱生钱这是汪紫宸的职业病,又守着恒泰那个钱窝子,光看着不做点什么实在太难受。已经有了粗略的构想,所以早早将王惟原纳入旗下,只是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才一拖再拖。
昨天,在八哥的半嗔半怪中一下开了窍……钱庄里有放款赚息的部分,将它单拿出来做大做强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一直在忧心人手缺乏会导致上不了规模,百味楼里那群混混们给了汪紫宸一点灵犀,敢拿父母所赐的发肤下刀,在当下这样的保守年代绝对能胜任“混蛋”二字,如果可以像收服杜垠达那样,弄个百八十号听自己调遣,还用愁没钱可赚?!
交待给了王惟原去寻间铺面,不怕花银子,只要够气派够热闹就行。也没让杜垠达闲着,吃她的喝她的还老不说她好,能让他过舒坦日子那才怪哩。
到地保衙门走了趟,请书吏给写了张告示,大意就是请各位好汉先回,五天后另设宝局,恭候大驾。往百味楼前一戳,让杜垠达看着,兼做说明工作。
杜垠达老大不意,瞪着牛眼珠子像要生吞了她,“你为什么总和我作对?”
汪紫宸巧笑嫣然,红唇微启,“谁让你丑?!”
几个字儿砸得杜垠达立时跳了脚,捋胳膊挽袖子就想拼命,被王惟原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只能摞狠话,“看老子不扯烂你的嘴!”
“放开他,”汪紫宸颇不以为意对王惟原说,“我倒要看看,在京城栽了大跟头的人还能到哪混饭吃。”
王惟原犹犹豫豫地撒了手,可也不敢松得太开,真怕这头蛮牛一时犯犟,再伤了这位姑奶奶,以前不知道,现在可是知道她是谁,自然多加了千百万分的小心。
馒头的力量起了作用,杜垠达生生地顿住了冲势,一时也不知道是顾颜面还是顾肚子。
汪紫宸不理他,冲王惟原含笑点头后,心情极好地上车回家。
结果还没进门,就遇到了秋霭。
“怎么当天就接?可是老爷身子……”难得冬霁的声线有丝起伏。
秋霭摇摇头,又蹭了把濡湿的眼角,“没,听四爷说,只是老爷想姑娘想得紧,又是头次回娘家,只当是补了归宁礼……”
嗯,汪紫宸暗中点点头,怪不得高老爷没法拒绝,前头本来就亏着心呢,现在想持着规矩都不行了。
虽然秋霭已经将大部分常用的东西收打包装箱,春霖还是不太放心,想检查一遍,被四爷汪晟权拦了,“家里什么没有?就算没称心的,到时再来取就行了,快点吧,府里已经派了三拨人催……”
言下之意就是再见不着闺女,汪相怕是又得亲自出马,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往汪家赶。
两家离得很近,不过两刻钟就到了,汪紫宸掀开帘子,一见站在灯下的老人,堂堂当朝相爷竟下阶相迎……不禁鼻子发酸,泪就蕴在眼眶里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爬上来存稿,突然发现个惊悚的事儿~~
存稿箱里的文怎么也有点击??好可怕~~~
是怎么做的啊?亲爱的~
☆、特殊要求
“汪管家?!”春霖惊叫。
汪紫宸听罢,立时觉得六根清静了,还以为……
可那也了不得,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能让他降阶恭候的,怕是全京城都挑不出几个,瞧三个丫头那敬畏劲儿就知道。
被一群人簇拥到正堂,远远,庑楼下乌乌泱泱站成了几排,只有一个人坐在花梨太师椅上翘首以盼,他须发花灰,面上皱纹深刻,真的见着了,反而乜怔。
四目相对,形似的眉眼,流露的动容,无不在指明一件事……他就是那位毁誉参半的权相汪弘荿。
他眸中深含着不加掩饰的喜悦,直直喷涌出来,奔腾澎湃得让汪紫宸相见情怯,一时不知要怎么面对这位爱女成魔的父亲,若是知道了那缕芳魂早已殒殃,将会是何等的悲恸?
见她迟疑,汪相站起身,招手,“快来,让爹看看。”
没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汪相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低头敛起部分情绪,嘴上叨念,“怎么拖到了这个时候?”
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为剥落伤情而说的场面话,并非真正责怪,有心顺着老人家的意,撒个小娇就进屋庆祝阖家团圆,可随着眸光不经意一瞥,不小心撞到了八哥汪晟令从眼角斜出来的视线,对其中那冷眼旁观的意味兴起小小的不满,于是……眼珠一转,将所有的动容挤成了泪。
“怎的没人知会一声?不然也省得您空等……”半真半假。虽知道娘家会过来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汪相是实实在在地等了一整天,这坑挖得也不算无中生有。
“是吗?”低低地如池静水,没有一丝皱,可扫向长子、八子的眼神却清冽得渗骨。
面对父亲的不豫,大爷汪晟枢略躬起身子,请罪:“是儿子疏忽了。”
八爷汪晟令却不敢苟同大哥的愚忠愚孝,从成堆的人群中跳出来,也顾不得一直维持的风流倜傥,怪叫道:“真没说吗?!”
往汪相的身前又偎了偎,将害怕做足了十成,汪紫宸懦懦着唇,“说,说了还不行吗……”
两滴泪再加上微微的颤抖,让汪相成功化身为护仔的雄狮,横眉竖目指向八儿子,“老小难道回来,不说好好哄着还吓唬她!”说越越气,手都止不住地哆嗦,最后狠狠一甩袖筒,吼道:“出去!”
八爷汪晟令还想辩几句,被身边的大爷汪晟枢攥了胳膊。父亲最近身体本就不太好,两个月前还险些在早朝时因气衰晕倒,一直在调养,才稍有好转,大夫也说了,养气则先化郁,对父亲的病症小妹确是一剂良方,于是虽知不合礼数,还是给高家下了贴子,却是没想到,人还没进门,反倒惹得父亲肝气横逆。
见弟弟还不服,汪晟枢攒起眉头,对九爷汪晟梁说道:“老九,送你八哥回院子。”
九爷是习武之人,又在兵部供职,闲来没事就跑到京郊大营跟兵将们操练,有一副好身板,说是“送”,但看起来更像“拖”。
两人别别扭扭的走出老远,还有对话飘飘传来。
“你放开,今天我非得好好治治那丫头,都许了人家还这么刁横,怪不得……呜……”
后面的话被九爷的大掌给捂了回去,“平时你不也叫她小祖宗吗?有爹惯着,你能讨到好?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怎的还不如我个粗人识趣儿?”
他们拐出了廊子,就再听不到什么,汪紫宸安抚着还在忿忿的汪相,“您消消气,犯不上跟不懂事的计较。您用过饭了吗?我还饿着哪……”
汪相一听闺女空着肚子,忙吩咐管家“重炒热的”。
父母两相携进正堂,汪相是一脸的心满意足,汪紫宸则是轻扯唇角:看来,这儿还挺有意思的。
……
以为回到娘家,又有汪相那尊大神罩着,总能过上几天舒心安逸的日子,只三天,汪紫宸就发现自己想得过于美好。
汪家人实在太多,在京的八虎加上汪相,光要应付的女眷有好几十,天天跟走马灯似的过来串门。
汪相没有正室,说是谁生下女儿就转正,可汪紫宸的娘福薄命浅,没能迈过生产的那道鬼门关,十几年来,尽管几房小妾掐得眼发绿,但相爷终归上了年纪,不再好些房中之事,女人嘛,驭夫手段就那么几种,这厢使完了那厢用,结果就是谁都不新鲜了,所以到今天仍没人成功上位……
汪紫宸在相爷那有着毋庸置疑的影响力,不然也不可能因为她的几滴泪就放弃了规划多年、唾手可得的国丈身份,这次汪紫宸回来,姨夫人们都嗅到了新希望,也许,哄得这位姑奶奶开心,在老爷那说个一句半句的好话,没准就可以披上那身正红,也就格外卖力。
八虎的媳妇们就实际得多,讨好了小姑让公公高看一眼,到时相公自然能着惠处,于是个个卯足了劲,不是这个拿了什么稀罕物件献宝,就是那个抱着三两岁的侄儿过来请安,反正就是有各种说词一天到晚地往这院子里跑。
人都来了,也不好翻脸送客,汪紫宸只能按下厌烦勉强应付着喝喝茶,一天下来,灌得肺叶子都快漂起来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第三天下午,让冬霁闩好院门,这才得了些许的清静。
用过晚饭,倚在罗汉塌抱着暖炉,跟冬霁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春霖在旁边支嘴儿,秋霭则是熨明天要穿的衣衫,偶尔听到那边的争执,跟着笑成花儿,主仆几个,倒也和意融融。
不想,这份祥乐很快被破坏得一丝不剩。
戌时汪相从衙门回来,一听闺女那闭门谢访,都不及换下官衣,匆匆就赶来,进门见汪紫宸身着素袍,更认定了身子不适,吹胡子瞪眼地让人快去请大夫,汪管家小跑出去半天,汪紫宸才反应过味儿来,忙解释说自己没事,还起来走了两步,汪相这才相信闺女只是嫌烦,而不是有恙。
不敢再关院门,生怕汪相又提心吊胆地跑来,汪紫宸受不住汪相那急切的担忧,每见一回心就疼一回,可又懒得跟那些话说得烫人、笑得比蜜甜,心里却不知道揣着什么主意的人打交道,想来想去,惟有往外跑一条路了。
回汪家的第四天,汪相前脚去上朝,汪紫宸后脚也出了门。
到王惟原家门前时,天还没亮,灰漆漆的。门足足砸了一盏茶的时间,杜垠达才光着膀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来开,一看是她,后半截牙碜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
对杜垠达能为三餐所吃的馒头折腰,汪紫宸颇为欣赏,一个人混到无所畏惧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混蛋了,只要还有些许的顾忌,才可能为己所用,也许磨合起来会很痛苦,但熬过坚难能得到一员勇将,值得。
在门口等两个男人穿好衣衫才进屋,炕上躺着还在睡的小王润,前几次来只觉得这个家布局过于简单,今天在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亮光中,似乎只能用破败两字形容。就连窗纸都不怎么严实,风一吹乎啦啦地响,再印上树影儿,看得汪紫宸头皮发紧。
让春霖拿出银票给王惟原。昨儿牙行的人找到了铺面,冬霁去看过,说是十二间门脸,后面还带院子,以前是南方某个镖局在京城的落脚点,这几年运河又重新拓宽,行船顺畅了很多,就改走了水路,随之也把分号挪到了码头所在的邻县。那儿去年才新修过,平时又收拾得仔细,都不用动土木,添几样家具就能住进去。
价已经谈好,就等今天到地保衙门签文书,几个女人不方便出面,只能由王惟原去。
又交待了几句明天的宝局要怎么应对,王惟原是有在认真听,可杜垠达分明在走神儿,汪紫宸娇眉微纵,拿脚踢他,“诶!听到没?!”
杜垠达如实回道:“没,饿了,耳朵沉,听不进去。”
汪紫宸被气得噗嗤一下乐出声儿,不过他一说,也觉得肚子发空,遂让春霖去厨房里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垫垫。
等开饭这工夫,也没闲着,又往王润那瞧了眼,小家伙已经醒了,正睁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她,不由心中一软,他胖了些,脸色也红扑扑的,着实比初见时耐看了不少。不过,一见那露了棉絮的被子,汪紫宸笑模样就没了,“银票拿得有富余,铺子落实了你赶紧找人弄弄你这破屋子。”
王惟原面上微霞,想推辞,被汪紫宸先截了,“眼瞅就要进腊月,屋子四处漏风,不怕孩子冻病了?”
王惟原被堵得答不上话,汪紫宸指指正对空发呆的杜垠达,“两个男人加一个孩子都睡在这小炕上,不嫌挤吗?等耳房拾掇出来,让他去那儿。”
杜垠达听了话音儿,问:“我怎么了?”
汪紫宸白他一眼,“你丑!”
立时,周围变得很安静。
……
晚上回到汪家,汪相已让人把饭摆在了绣楼,只父女二人,热了壶梅子甜酒,自斟对饮,极为融洽。
饭后,汪相提议下盘棋,汪紫宸不想扫兴,只能惴惴地应下,一开局汪紫宸才知道,原来这位相爷竟是个臭棋篓子,不光悔棋,还耍赖。盯着孩子一样的他,汪紫宸突然想起了晨时王润的那双乌漆眼瞳,话不禁脱口而出,“您再生个孩子吧……”
“……”汪相听罢,手一哆嗦,碰掉了棋盒,碰落了杯,白子哗啦啦散了一地,香茗铺洒在膝头,发着淡淡清幽,只一双泛浊的眸子不为这混乱所动,呆呆、乜乜……
作者有话要说:
☆、永泰保局
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掀起如此滔天的波澜,汪紫宸心里有些忐忑,指下的黑子被一遍一遍地捻,目光迷离地盯着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
一阵忙活,收拾好了棋盘,春霖替汪相整清狼狈,父女二人还在呆愣,眼神四处乱晃,不敢相对。
炭炉燃得正旺,欲发显得屋中的宁寂过于沉闷。
春霖攥着刚为汪相擦过茶渍的帕子,咬咬唇,偷眼瞅瞅两位主子,又瞧瞧也在不知所措的冬霁,最后硬着头皮打破了安谧,“相爷,还是要早早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天寒,别受了潮气……”
汪相半天没动,丫头还想再劝,刚张了嘴还没出声,就见他伸出两根指头,随意摆了两下,“都下去……”
虽不放心,但刚刚守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留下也找不到借口,春霖、冬霁只能满是忧虑地退到门外。
“老小……”轻声唤,叫得汪紫宸一个激灵,抬眸,他面上有难掩的伤情,童臂粗的烛火都照不亮堂,敛尽了那浑然天成的威严后,剩得只有苍老,汪紫宸更加紧了拳头,任墨玉棋子硌在手中的线,像是只有那疼才能缓了身上的恻怛。
“元晖真的对你不好吗?”
汪紫宸连眨几下眼睛,怎的提到了高元晖?
越过小桌,汪相枯枝一样的手拍在女儿握紧的拳头上,苦笑如同叹息,“你不说爹也知道,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爹不愿信也不想信……可到今儿也不能不信了,孩子,若不舒心……就别回去了,还在爹身边。”
汪紫宸听得愈发起迷糊,但还是下意识地摇头……讨好了高老爷,收卖了高夫人,桎梏着高元晖,强压着鲁春华,在高家的形势一片大好,这个时候走,前头的心眼儿就白废了,那可不行!
汪相长眉相凑,以为女儿还留恋,略略沉吟,“要不,从你哥哥们那儿挑个伶俐的侄儿,带在身边?”
短短一句话,汪紫宸品了半晌才算是咂摸出一些滋味儿,敢情老爷子会错意了!误以为他们夫妻失和难有子嗣……虽然这是事实,但多少存在着些理解上的偏差,不过,汪紫宸不打算解释。
只是反盖上他的手背,浅浅笑道:“您宠我惯我,府里哪个不知?真开那口还了得?嫂嫂们背后涉及朝中各股势力,因我一时贪玩扰了您的清静不说,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岂不罪过?”也许放在寻常人家收养个孩子不叫事儿,但汪家不行,因为没有当家主母。
不用过多分析,汪相自是领会,一直当老小是个孩童,累了倦了的时候承欢在膝下的开心果。放在眼前没发觉,才嫁出去几个月,竟有了大人模样,一时喜冲心头,老眼泛光。
不想与汪相的面对面都以痛哭流涕收场,汪紫宸难得愿意费神,又加了几句宽慰的话,“至于孩子……现在想还太早,毕竟我才十三岁。”
“怎会早?你娘生你时也不过十五岁。”汪相诧异中隐着怒气,是哪个胡说八道,让老小有了这样的想法?回头得好好查查……
“所以她才没能熬过生产……”平淡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那位给了汪紫宸生命的人于她只有陌生,只是个如今再被提及,不但名字连姓氏都被遗忘的可怜人。
汪相面色一凛,陷入思绪。
……
汪相又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父爱如山,花甲之年还勉强在春~色中游走,为的,只是女儿一个念想。
汪家的所有人都变得很忙,汪相的女眷们忙着施展魅力,引君入罗帷。四房姨夫人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的年岁,早已人老珠黄,但仍不甘未战先败,一个个挖空心思寻些补身养颜的方子,一时,戴着汪家名牌的丫头婆子在偌大的京城随处可见。
通房们多没什么背景,没钱没势,好在还未迟暮,面对“姐姐们”的大张旗鼓,倒也有自个儿的小算盘。
嫂嫂们就更不用提了,为各自的婆婆出谋划策外加出钱出力,就连一向动嘴不动腿的汪管家这回也没闲着,据说是下了江南,去寻灵药好让主子能“春风一度”。
汪紫宸那儿反而冷清了。
铺子半月前已经揭匾开张,名为“永泰保局”,之所以用“永泰”一是为讨个吉利,二来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与恒泰脱不了关系,无形中叠加了信誉。字儿是让回京述职的七哥汪晟光提的,放着身为山东学政的大才子不用,那才叫暴殄天物哩。
其实,麻烦到得远不止老七一个,比如老大老二老九,都倾力相助,尤其是老八,都没用点到名,自动送来二十个伙计,还大方得放下话,想用到啥时都行,哪个看着不顺眼还可以换新的……他们为妹子的折腾保驾护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有了老爹那个前车之鉴,毕竟谁都不想天天靠虎骨酒过日子。
开张那天声势绝对空前,九爷汪晟梁从京郊大营派来两哨人马维持秩序,有伙计分别站在街头街尾卖签,一个大子儿,开始时不知道是干嘛用的都不掏钱,伙计也不多言,依旧来个人就上前兜售。
等铺子门前拉开了架势,衙门的捕头领着捕快们来清场,才恍然大悟,没那个东西不让跟这儿待着,这才纷纷争抢,可已经涨到了五个大子,有官面上的人在,也不敢造次,只能吃了这哑吧亏,谁让长了爱凑热闹的脑袋呢!
汪紫宸的发财门路可不止这一条,三层的铺面临窗的全是散座,往里看不着什么了才放桌待茶,一天下来,人没打几个,银子却没少赚,据说那几天王惟原天天熬到三更,数得手都发抖,也主要是钱实在太碎了。
抡板打人的是杜垠达,他以前常挨打,知道打哪可以让人喊娘,遇到那些骨头硬的也没关系,汪紫宸口传了几招比当初揪发头还惨绝人寰的招数,比如用竹钎往指甲缝里楔等等。一般情况下用不着,有杜垠达那个混混界的前辈就够用了,之所以还说,一是为以防万一,再有也是变相告诫杜垠达:要是再不服,有得是法子收拾他。
铺子的生意很好,每天有一百来两的进项。签上的字每天都会换,所以想过来看打人就得再花一个大子,好在不多,谁都出得起。经过半个月的培养,民众们已经养成了自觉自动掏钱的习惯。王惟原还担心,怕日子久了,看腻了怎么办,当时汪紫宸笑而不答,十几天后,王惟原自己领悟出来了:这人啊,还真是奇怪,一边是越打越勇,另一边则是越看越来劲儿。
因为每天只提供五个名额,混混们人数过于庞大,谁先谁后就成了问题,为这,他们内部就起过几次冲突,被官府镇压过两回,地保出面调停,让永泰保局想法子,于是汪紫宸赚钱的路子又来了。
将卖给老百姓的签稍加改动,摇身一变就涨到一两,成了混混们的报名牌。为了这银花得值,也为了公平,混混中推举出两个人,每天抽签兼维持秩序。
当然,这一切都是听冬霁说的,汪紫宸还没去过,否则也不至于闹无聊了。
临近年末,夏霏终于自直隶回京,汪紫宸这才得以到外面放放风。
北方的冬天很奇怪,完全不能用晴与阴形容。说晴吧,空中堆满了云,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令人喘息都坚难。若说阴,又分明寻得到太阳的光晕透过层层叠障露出的一抹淡淡虹彩。
腊月的风狂且烈,吹在脸上生生地疼,可那也影响不了汪紫宸的好心情,都不及马儿停稳,就跳下车,边呵着手,边往人群里钻。
杜垠达正挥汗如雨,冬景天只穿了无袖汗褡,待瞅仔细,汪紫宸瞳仁不禁一缩,他手里拿的竟是……杀威棒!闲谈时夏霏说过,衙门口里有种特殊的刑具,名为“杀威棒”,看着不起眼,腕子粗细的木棍里是掏空的,灌满铁砂,门道全在掌刑的人手里,使了钱,棍舞砂响,落到身上却不疼,若是没得好处,噗噗闷声,打在身上就是个窟窿。
这还了得?!“住手!”想都没想,汪紫宸喝道。
巡街的兵丁不认识她,不让近前,小伙计灵机得很,在衙差耳边低语几句,这才将汪紫宸迎进去。
没理会其他,直直走到杜垠达身边,他正戳着棒子喘粗气,又低头,见侧卧的人连吐了几口血沫,这才放下心来,开口的话中有着难掩的埋怨,“怎的还用上了这要人命的物什?”
杜垠达牛眼珠子瞪得晃里晃荡,极为瘆人,他挫着牙也是千八百个不忿,“他骂我丑鬼!”
汪紫宸自己叨咕,“还挺有眼光……”杜垠达刚想质问,眸子突然一眯,抬脚踩住了那人踢向汪紫宸的踝骨,喀喀……她似乎是听到了骨头碓到什么硬物的动静,那人也是几声闷哼……汪紫宸心突突地跳,忙问:“不会残了吧?”好歹是条汉子,可别糟贱了。
杜垠达挺着胸脯,被汗浸透的单褂贴着皮肤,肉隐肉现的,“不能!”
那就好,汪紫宸接过斜下里递来的小盅,捧着暖手,俯视着那遍体血污,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的男子,温润软语,“输了……恨吧?不如这样,你留在铺子里,找机会把身上的伤都还给他?”
“你!”杜垠达气得耍着棒花,像是要立马结果了那人似的,汪紫宸挡在他与他之间,静等回答,良久,那人才沉沉地点头,眸光中净是诧异与猜忌。
汪紫宸满意地勾起唇角,却不打算给他答疑解惑,在明确感知能为己所用前,拒绝一切情感投入。
抬腿准备进铺子,经过杜垠达时顿住身形,有些幸灾乐祸,这家伙总算是找到个掐架的伴儿,以后自己就能省心多了,不过还是嘱咐了句,“自家人,再下狠手未免……”后面的话含在嘴角还未出口,猛地,想起件事儿,缓缓侧身,看向刚刚给自己送水的那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又挖一坑
引起汪紫宸警觉的是一双手,开始时没太在意,可越琢磨越不对劲,凝眸看去,发现那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开外,粗布衣裤,蓝帕罩头不见簪环,打扮得倒看不出与寻常民妇有异,为稳妥,汪紫宸没动声色,只是又把捧在手中的杯递还回去。
那妇人不疑有他,接过,汪紫宸眼眸轻扫,道了句“辛苦”,转身、上台阶……
王惟原正急匆匆跑来,险些相撞,汪紫宸稍沉吟,问:“留下几个?”早交待给了王、杜二人,杜垠达看上眼的就安排在后院休养,由王惟原送药慰伤。别看王惟原只是靠卖苦力吃饭的主儿,俗话说“伶俐莫过江湖”,打小在街面上糊口,自是有一套识人的法子,所以汪紫宸相当信得过。
“二十三。”
少点……每天五个,二十多天,才有三分之一能上得了台面,这有些出乎汪紫宸的意料,还以为敢在这种大阵仗中出头的应该能算人物了,没想到混水摸鱼的占了大半儿。
不过,有收获就好。
率先上二楼,那儿有间小屋做留停之用,冬霁早就着人收拾妥当,想去看看,外面也实在是冷。
走几步,没听到身后有响动,汪紫宸扭头,王惟原还呆愣在门口,收到询问的目光后才猛地回神,抢步跟上,只是头低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汪紫宸也不着急问,等他自己招。
隔间在二楼最里面,很是僻静,下了车冬霁就过来准备,现在碳炉已燃得暖融融,茶也正在飘香。
对坐在茶桌两边,汪紫宸恬淡且悠闲,王惟原却截然相反,慌张、局促,“姑,姑娘……”本来他是唤夫人的,汪紫宸听着别扭,就让随了春霖她们,“昨天,差点出事,杜大哥一板子下去,砸折了人家的胳膊。”
汪紫宸瞪着眼睛想半天,打人都是往肉厚的屁股大腿上打,怎的能伤了手臂?
“杜大哥斜着使板子,用带棱的那面磕皮肉,一般人受不过,昨天那位只一下就叫了娘,第二下时想用手拦,结果……”
他真的是吓坏了,现在回忆起来还脸色发青……汪紫宸想了会儿,“你叫个伙计去地保衙门,再写张告示,宝局到今儿为止。”
“要是有闹的怎么办?”王惟原担忧地问。
“不用理,衙门口会有人管,你把后院那些人照料好,别的……等过了年再说。”
“好,我这就去办。”王惟原站起身,怔了怔,复又坐下,“姑娘,十天前我收留了位大嫂子,姓万……”
“嗯,我瞧见了……”等的就是这个,汪紫宸浅浅呷着茶,静待他的下文。
“看着怪可怜,我就……领到铺子上帮个手。”
想来王惟原也不甚了解,依他的性情,知道多少必会吐多少,这会儿说得囫囵,怕是自个儿还迷糊呢。“也不是不行,但后院里全是男人,茶楼人来人往的,别再坏了名节,还是让她在厨房里洗洗涮涮,不要太抛头露面的好。”
王惟原走后,叫来冬霁,让她去打听打听,京城里万姓不多见,应该不会太难。
果然,第二天就有了消息。
汪紫宸将万氏嫂子叫到隔间里,只两人,万氏不安地揉着衣角,不知所措,“姑娘……”
“怨吗?”
“您……您……”
无视她的惊惶,汪紫宸自顾地说:“如果稍有不甘,我帮你回去,若想清静度日,永泰倒也能给你三餐。”
“您……”泪很快溢满眼眶,争相落下,万氏哆嗦着唇,来来回回就一个字儿,汪紫宸微凑眉头,“哭如果有用,你就不会落到今天这副田地。”
这个万氏,来头确实不小,京城里最大粮商袁记的当家主母。只是性情过于宽和,身边又没有个顶用的人帮称,才落得被小妾张氏用计陷害,让袁老爷一怒之下赶离家门。
这种事儿多得是,大户人家丢不起休妻的脸,又欺负万氏娘家远在湖广,没个能拔撞的人,就更有恃无恐。
现在那个张氏俨然成袁家的了女主人,操持着大小事务,怕是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功上位,到时原妻万氏的痕迹就彻底被抹煞掉了。
“姑娘,真的不是我,那孩子自小就养在我身边,虽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毕竟也喊我声娘,我怎会狠心的、狠心的……”万氏涕泗滂沱,扑到汪紫宸的腿边哭诉。
被悲恸沾染,汪紫宸也喉咙发紧,想拽她起身,无奈力气太小,也心知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与怨恨全憋在心里没处发泄,也就由她了。
手一下一下抚着万氏的肩,她眉头深锁的样子,汪紫宸第一个就想到“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娘”,相信王惟原也有同感,不然也不会留个连抹布都不太会用的妇人。
若放在平时,汪紫宸多半儿会选择视而不见,家里还有个蠢蠢欲动的小老婆都懒得修理,更没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实在是对万氏的印象太好,而且近来鲁氏也在不时的秀秀小妾的歹毒心肠,这才让汪紫宸决定趟这浑水。
也不知哭了多久,反正汪紫宸的手都拍酸了,万氏也渐渐由嚎啕改为抽泣,可还在强调,“真的不是我。”
她不光软懦,还不善言词,也难怪被袁老爷认定是祸害子嗣的恶女人都无力自白,长长舒口气,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信得过你的品行,才会帮你……”
“她,您不知道……就是男子都不见得有那般心计,怕是……”
本是想问个答复,可絮絮叨叨半天都没要到,汪紫宸只能替她决定,转而问:“住在哪里?”
“我有个丫……有个侄女家在北城。”
“嗯,明天起别出门,三天内,袁家准会有人接你回去。”
“可能吗?”
“等着看吧。”
……
不过申时三刻,天就开始昏沉起来,风缓了些,可反而冷得更为渗骨。
汪紫宸裹紧身上的夹衣,站在二门边寻思,到底是让人传话还是亲自走一趟……正拿不定主意,就觉得眼前一黑……
手一阵划拉,抻下挡住眼睛的厚实锦锻,娥眉倒竖瞪向斜后,八爷汪晟令也是一脸不高兴地瞧她,“什么月份了?竟还耍着单儿?”这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正经,汪紫宸不禁有些发乜。
拿幺妹没辙,汪晟令就拿丫头开刀,倪向还在矮着身的两人,冷声质问:“就这么照料主子?”
春霖、冬霁忙跪地请罪,汪紫宸看在眼里颇不是个滋味,出门时她们也是苦苦哀求多加件披风,她嫌累赘没听,这回倒好……让八哥逮了个正着,要是真闹到汪相那,两个丫头非挨了板子不可,汪紫宸转转眼珠,来了主意。
“春霖,你去支会总管,晚饭摆在正堂里。冬霁先去给老爷送个信儿……”日夜相伴,自是懂得这是在为自己脱身,两个丫头机灵地应下,一遛小跑地去办差事。
汪晟令看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的丫头,哭笑不得,“你就惯着她们吧。”
汪紫宸叨咕,“知道你为我好不就行了嘛……”说话间,使劲提着织锦料子,生怕踩了袍角会摔倒。罩衣是八哥的,宽大得床被子没什么区别,披在身上轻而易举将娇小的她吞没,不过,真的很暖,带着原来的温热与淡淡的皂香,阻挡着临暮的朔风。
汪晟令见妹妹被困得动弹不得,一时失笑,缓了面上的冷峻,伸手提起衣衫对折,再加到她的肩头,“爹近来很累,你得空了多到书房来陪陪怹老人家,别总让爹够着去你那儿……”
“哦,”汪紫宸乖乖地答应。
“对了,眼看过年,你是不是得回去?新年大祭你这个新妇不能不在吧?”
难道没办法在汪家逍遥快活了吗?汪紫宸心想。
……
晚饭难得摆了大席,在家的主子们全到,男一桌女一桌,惟有汪紫宸厚着脸皮挨在汪相的身边。
几个哥哥跟汪相交流着朝堂上的事,汪紫宸听不懂,也懒得听,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美食,汪相明显心不在焉,一双眼睛落在闺女身上,看她吃得甜香,都能觉得饱。
汪紫宸垫出了底儿,放下筷,扭脸对侍候着的汪管家说,“哪天办出堂会吧,太闷得慌……给袁家下张贴子,听说那位万氏夫人性情婉柔,我想见见。”
汪管家搓着手,不知要如何接话,大爷汪晟枢开口解围,“邀女眷过府得用夫人印,咱家你不是不知道……正好这几天在寻正月里的班社,给你挑几个名角,再找个杂耍小班,自己看着玩吧。”
那可不行,还指着出自汪家的邀贴给万氏夫人翻身哩,汪紫宸抿唇想法子,不经意瞥见姨夫人许氏偷偷往这边瞄,有了……“交给姨娘办……就她了!省得她们得总缠着爹,瞧老爷子都憔悴成什么样儿了?!”
一语激起层层浪,一家狂喜三家嫉,还有几家有异议。
在哥哥们“还不全怪你”眼神中,汪紫宸讪讪地笑,补救般地给汪相盛了碗汤,摆到他手边时,突然想起了八哥的话,不禁问道:“我不能在家过年吗?”
“谁说的?”汪相脸立时阴下来。
“八哥吖!”
所有人的视线全转向汪晟令,只有他还面色如常,继续将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挨着坐的九爷以为他没听,小声地问:“你怎么没反应.”
汪晟令依旧淡定自若,“习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楼有染
终还是回了高家。
汪紫宸原是打定主意要赖在汪家的,可大爷汪晟枢让媳妇过来劝。嫂嫂说得动情,似是切身之谈……正妻守的无非就是祖祠的那扇门,你能进,做小的只能眼巴巴看着。跟夫君一起祭拜先人,那才是一个女人的风光……若缺席,男人的身边可不会因为你不到而空,这是规矩礼法,那就给了侧室们钻空子的机会,一旦让她们迈过那道门槛,怕是后患无穷。
汪紫宸听了,当下点了头,倒不是真怕被鲁氏挤掉,而是嫂嫂姜氏太不容易,放别人家,长媳那还了得?在家族里应该数一数二……偏偏汪家例了外,家里家外的权都掌在一群爷的手里,妇道人家则变得可有可无,从而夫君的恩宠成了她们的天,为保天不塌,争斗的手段自是会用到极至。
姜氏膝下无子嗣,又已色衰迟暮,少了以色相侍的本钱,日子自是过得不甚如意,好在汪晟枢念及少年夫妻的恩情,对她极为尊重,但也仅仅是尊重而已,一年到头也不到她屋子里去回,就连一同用饭都少得可怜。
不久前春霖去领月钱,回来唏嘘,堂堂的汪家大奶奶竟还不如个没名份的通房得的钱多……
怜她地位飘摇,想扶一把,也确是她的真心实意感动了汪紫宸,每回来,虽没有什么稀罕物件,多是些香囊手帕之类不太起眼的小东西,但一针一线都极为精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并且会在背地里嘱咐丫头仔细伺候、小心服侍的话,这在众多各揣目的的人中显得格外珍贵。
所以就算不太情愿,汪紫宸还是送了个人情,希望这规劝之功能在大哥、汪相面前为嫂嫂涨些脸面。
好在,红楼已经修缮妥当,搬过去要比在高家舒心不少。红楼是依着高家原有的院墙而建,为表明红楼只是一处院落而非独立的宅院,修建时将以前高大的院墙推倒,重砌了不到三尺、还留了拱门的花墙。远远看去,倒像座小院,可细看,就难免不被它的等制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