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几乎照搬了公主府的建制,分三轴四部,中轴为宴客居住,西面为休闲赏玩,东面为亭台园景,除了用一座三层绣楼代替了象征公主地位的殿庑外,再无差别。
第一次面对面,震撼远比那匆匆瞥过的一隅要气派、庄丽得多。它虽被称为绣楼,但不论是歇山顶还是屋脊吻兽无不在彰显着浑宏的气势,而半环着主楼东面的一泓清水又柔软了这硬朗。
入驻之初,汪紫宸倒也兴致颇高,闲来无事就爱四下走走,可没三天工夫就厌了,隆冬时节,满目的萧索灰败,与其顶着风看些枯枝残塘,汪紫宸更乐于窝在绣楼里烤着碳翻翻书。
……
过了正月十五,年的味道淡了很多,天气也似是经历过热烈浓郁的春节后和缓了不少,风变得绵绵的,夹裹着雪融后淡淡的清冽,一点一点滋养着熬过腊月撕扯的大地。
暖和了,汪紫宸就不爱待在门窗紧闭的屋子,绣楼三层的最东面,廊子下有用栏杆围出的小小一爿空间,名为“栖云檐”,春霖说那儿是夏天里纳凉的好地方,汪紫宸却不以为然,让人将挡了视线的一截栏杆锯掉,摆上一把躺椅,闲来无事时,歪在上面,晒晒太阳,吹吹风,还可以看看那些萌动中的春~色。
午后,跟丫头们聊了会儿天,许是话说多了,嘴干干涩涩的,身上也因碳炉燃得发燥,汪紫宸想到栖云檐歇歇,春霖老大不乐意,嘀咕,“还没开春……”见主子理都不理,只能咬着唇拿过一件披风跟了上去。
侧躺下,身子很快埋进垫在椅子上的狐狸皮毛中。这是汪家十三爷汪晟将不久前到北方苦寒之地演兵时带回来的,别看它不过五尺长三尺宽,却是从几十甚至上百张皮子中截取的最精华部分,据说狐狸脖颈下的皮毛最软也最暖,也就拳头大小,要拼成块着实不容易。汪晟将原是想给妹妹裁条披肩,汪紫宸觉得怪贵重的,也就没再破坏它原有的样子,拿来当了垫子。
天很蓝,被太阳一照如湖水般清澈,汪紫宸正沉浸在那澄明的美好中,被春霖盖来的织锦打断了,怏怏地收回视线,落到楼下还在萧条的矮丛上,继续出神。
春霖知道自己扰了主子的好心情,脸色微变,蹲到下手边,强扯出丝笑纹,边用披风将她密密包实了,边轻声问道:“住进来也有些日子,可想出钟意的名儿了?昨天总管说得了块好木料,要给您做门楣用。”
是啊,得有个名堂才行,总不能一直红楼红楼地叫,听起来怪别扭的,只是……要叫什么呢?汪紫宸自认没有满腹的才华引经据典,更想象不出那些雅到矫情的意境,所以没怎么上心,放任匾额空空着。
“对了,七爷离京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八爷打发人来问,初二您要不要回去?”
七哥要走了?!汪紫宸微怔,见得次数并不多,汪晟光那张脸其实很难让人一下记住,倒不是说他长得过于平庸,相反,浓眉大眼很是俊朗,大概是书读多了显得有些木讷,轻易就会湮没在人群中,可不知道为什么,汪紫宸对他印象很深,尤其是那双眸子中蕴含的正直坚定。也许,因为他性格中包括着刚正的部分,所以字才会那样遒劲有力,风骨峻妍。
“无染……”汪紫宸低低地哝。
“什么?”
“就叫‘无染’……”期盼自己能有他那样清明无杂念的心境,同时也希望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能少些烦扰……重又沉醉在盈盈清波般的天空,微微笑着,但愿!
春霖瞪着眼睛不答话,这是什么名字?最起码也应该有个什么轩什么楼的吧?两个字搁在嘴里就有说不出的小家子气,与此处的雄浑宏阔一点都不搭边儿。
看出丫头在质疑,汪紫宸无所谓地弯弯唇角,也不能怪她跟见了鬼似的惊讶,古代对人物字号之类的尤为看重,就像汪高两家,哪怕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拱门,也都有好听又上口的名儿,更何况是自己这太妃亲赐,汪相参于构图的宅邸?
“快去,”催促丫头,汪紫宸紧紧盖在身上的锦锻,有些起风,吹得额头生疼,侧目,见她还不动,不禁娇眉微蹙,沉了脸,“怎么?我随心起个名儿不行吗?”
“不,不是……”春霖吱吱唔唔,“奴婢,奴婢是想问,八爷那儿要怎么回?”
知道她这是在找借口,汪紫宸也不点破,“还有十多天急什么?没准哪天去百味楼就遇到了……”
“奴婢知道了。”
“去办吧。”
遣走丫头,汪紫宸又独自待了会,风实在太嗖得慌,只能无奈地起来,使劲儿抻抻犯懒的身子,檐下的金铃似是近在眼前,和着风的节拍,缀的穗子翩翩飞舞,发出阵阵叮叮当当的吟唱,汪紫宸情不自禁想去抚摸,伸出手才发觉自己犯了傻,飞檐探出去少说有丈余远,怎么可能够得到?盯着的指尖苦笑,不想,眼波流转,被东面的一团红引去了视线,那,那是……问梅亭?
秋霭捧着瓷盅到栖云檐时,正看主子在指着高家那面,跟着看过去,那悠闲地煮茶赏景的侧影让她目光一凛,心里虽恨,可深知不能火上浇油,反倒是劝着说,“您放心,花墙虽未封着,但那道门槛没人敢轻易迈过……”
汪紫宸收回胳膊,藏入袖筒里捏成拳,嘴上却是不经意地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过年时姑爷趁着高老爷高兴,给鲁氏讨了院子,高老爷抻了几天,才将这把边儿的‘芳菲映雪’给了她,嘁……”秋霭冷笑一声,“不过巴掌在的地方,又离主院那边远,看来老爷子也不怎么待见鲁氏了。”
鲁春华有了容身之所,或是得不得谁的心,这些汪紫宸都不怎么在意,只是一味地瞪着身披水红大氅的鲁氏……到底前世结了什么样的仇?这辈子非得这么不依不饶地纠缠???
本想用退一步换来海阔天空,毕竟他们早有鸳盟,汪紫宸也打算等消磨掉对高元晖先前恶言的计较后成全了他二人,不料,她难得的好心却被当成了软弱,让有的人登鼻子上脸,竟黏到跟前成了邻居!这不禁让汪紫宸挫碎口中牙,一股邪火在胸腹间上窜下跳地烧……
很好!舌尖滑过犬齿,汪紫宸享受着绵软遇到锋锐后那种带着酣畅的微疼,似笑非笑……委屈自己做个善良的人过于痛苦,也许要感谢鲁氏,让她可以肆意妄为,再无顾虑!
秋霭将头压得极低,此时的主子好陌生,那双眼睛明明迸发出愤怒与厌恶,唇角却能勾出无法质疑的欢愉……这让秋霭莫名地害怕,心跳凌乱,嗵嗵声一下紧过一下地擂在耳边,身子都跟着颤颤巍巍……
咚咚咚,响动越来越近,还伴着环佩叮当,连汪紫宸都被脚下的震动引回了神,秋霭才抹着冷汗舒了口气,原来是有人上楼……
冬霁一遛小跑地奔来,面颊绯红,发髻松动,都顾不上理一理,匆匆矮膝行礼,急急开口,
“姑娘,快,快去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奉旨侍疾
姑姑病了。
太妃汪氏的身体自寿辰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传说是被鲁氏那身混淆视听的衣衫气得怒火攻了心,事实虽不尽然,也与鲁氏脱不开关联,汪氏的确是因那不合适时宜的穿着动了肝火,导致脾虚旧疾愈发严重,味乏纳少,肢体倦怠,调理数月不见好转。
只是这道圣旨来得怪突然,过年前还进宫请安,除精神稍显萎靡外,也没见什么不好的征兆,怎么不到一月竟有了入宫侍疾的旨意?而且还是出自天子之手?
汪紫宸对着铜镜犯愣,丝毫没理会春霖在请示心仪哪套钗,冬霁见状,递过一支錾花步摇,“姑娘惦记大娘娘,再说宫里的马车还在外面等,不必讲究……”说着又转向汪紫宸,刚张罗完应用之物,浑身热腾腾的,掌心还泛着汗,手就那样落到了汪紫宸冰冷的拳头上,密密包裹,“姑娘,您不必过于忧心,奴婢看过了,跟来传旨的是沐黛姐姐手底下的小丫头,如果大娘娘真有什么不好……就算不是沐黛姐姐来,也至少得是个上品级的女官。”
汪紫宸努力睁睁发涩的眼眸,“是吗?那为什么下的是圣旨,而不是姑姑的口谕?”
这也是冬霁心颤的地方,可姑娘已然乱了方寸,只能一再宽慰,“旨意上说是疾侍,应该会在宫中停留些日子,一般来说,内命妇如果想留娘家亲眷长住宫中,必须是要皇上首肯的,大娘娘德高且位尊,下道圣旨也能彰显皇上的孝心。”
真这样?汪紫宸很慌,具体为什么却说不清,只是隐隐觉得汪氏如果出了事,会有大麻烦……
……
一行人匆匆赶到皇城正门,沐黛早就在候,见车子缓了,迎上前请安行礼,汪紫宸没等停稳就跳下车,拉着沐黛的袖子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沐黛眼圈微红,“大娘娘忧思过度,再加上失味少食,神疲乏力,这十几天来消瘦的厉害,奴婢想,往日您在的时候,大娘娘总能多进些汤羹,这会您要是能伴在左右,许就能……所以才斗胆去请了宣您入宫的旨意。”
“只是胃口不开吗?”
“嗯,脾气虚所致。”
汪紫宸多少安心了些,医理她不懂,但听着交谈中的意思,汪氏是因为吃不下东西,才会虚弱,严格说来应该不算太危重,一方面继续药石调理,另一方面疏畅情志,痊愈不敢说,好转好像不太难。
说话间到了仁和宫门前,汪紫宸率先迈过及膝的门槛,可脚还没踩实,就愣住了,指着殿柱下那一坨毛茸茸,问:“什么?”
沐黛看了眼,本就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年前北面的术勒可汗进来的岁贡,名为‘猊狼’,大娘娘本是不喜这些个披毛带掌的东西,但毕竟千里迢迢地护来,这情不能不承,而且那会丁点大,瞧着倒也有些稀奇,谁知道……没两月就长得跟小驴子似的,虽说不咬不叫,看着也发怵啊,又不好随意处置,只能闩在殿口,奴婢们可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它挣脱了绳索乱跑,再惊了大娘娘的驾……”
耳听沐黛诉苦,汪紫宸围着那跟牛赎儿似的家伙转了两圈,它头宽鼻尖,嘴角紧绷,弯出深深的弧度,眼睛微微向上挑,很有些桃花的味道,一双淡褐色的眼珠漾满了温柔与内敛,在一抹阳光的映照下,皮毛泛着淡淡的紫貂色……俯身,手掌情不自禁地落到它的头上狠狠地揉,这分明是生活在极寒地的一种雪橇犬,哪里是沐黛以为的凶猛野兽……
“姑娘,别……”沐黛想栏,可是晚了,它已经昂起头,引得铁链琅琅直响,那么近,只要一张嘴,就能咬断她的脖子,沐黛大惊,一使劲,几乎把汪紫宸拽得跌坐,“姑娘,这小畜生野性未驯……”
春霖、冬霁一听沐黛声儿都变了,也都紧张起来,一左一右将汪紫宸扶起搀远,夏霏更是随手抄过戳在门边的挑儿杆,当长枪用,一抖,立时颤出无数个枪花,大有先下手结果它性命的架势。
汪紫宸一见不好,挣开两个丫头的手劲,又凑过去,这回抓得下颌,很快它又安静了,满足地眯起眼睛,还若有似无地依向汪紫宸。
以眼神制止了丫头们的继续靠近,汪紫宸边欣赏着它一身华丽的皮毛,边轻言问道:“平日里谁在管?”
沐黛反应半天,才琢磨明白,原来问得是它……“刚来时想让人专门看着,可小太监一个个吓得都抹了泪儿,就……谁守门谁管。”
很好!汪紫宸站起身,抚落袖间的褶子,不经意扫到那有两指粗的链子,拧了眉头,“给我收拾的花厅吗?”
“……”明明已经把太妃汪氏寝宫的左配殿打理妥当,可沐黛听出了言下之意,立时改了嘴,“奴婢这就着人去办。”
“把它……”汪紫宸指指还在回味着抚触的小东西,“领过去!”说完,收回缠绵在它身上的视线,不理那些或欲言又止,或惊恐不安的表情,抬步迈进大殿。
……
汪太妃的病,与汪紫宸所料的相差不远。捱过严寒身体本就发亏,再加上宫中的日子单调又寂寞,导致忧思过虑,所以这病才会来得如此汹涌。
秋霭在三位太医会商时曾偷偷翻看过脉案和方子,私底下极为不屑地叱他们为“庸医”,汪紫宸听了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本来嘛,宫里一个个都是贵主儿,哪个喝过药多掉几根头发都是罪过,谁敢下那些个烈性的药材?多半为保住头上的乌纱而选用医典上那些中规中矩的方子,效果如何反倒在其次。
医者仁心是德性,墨守成规那是本分,过多强求未免不近人情了些,毕竟各有各的难处,于是汪紫宸默不作声,无视了秋霭想插手医治的渴望眼神,只是让她专心去寻些食补的方子。
饮食文化博大精深,秋霭也确是用了心,列出了几十道诸如薏米莲子粥、山药扁豆糕之类补气益脾的点心,甚至还用一二十样汤水替代了汪氏喝了几十年的茶。
虽说汪太妃还是用的极少,但在汪紫宸半撒娇半耍懒下总能多吃半块多喝几口,别看只有一点点,都是真材实料,集少成多,半个月的光景还真有了明显的成效。
……
一进二月,跟换了个季节一样,冬日里总是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栩栩如生起来,蓝得那么轻盈那么温柔。
汪紫宸也在浓浓的春~光中脱去了厚厚的棉袍,换上明快的夹衣,一改多日以来对宫中枯燥的不满,挂上了笑颜,就连站在她身边的冬霁、春霖都能感觉得到,姑娘这会儿的心定是跟正准备破土而出的小草一样,萌动又兴奋。
伺候汪氏喝了半小碗羊肉大麦粥,姑侄两又闲聊了几句,见她倦了,汪紫宸这才告退回了花厅。
进门,就被秋霭拉到窗边的小榻旁,丫头指着香几上白瓷盘中的湛清碧绿,笑道:“相爷得了些稀罕物,十三爷偷着摸着给您送进宫的,快尝尝……”
捏起一块切成半月的果子,水润润的,放在嘴里,倒挺甘甜脆嫩,但是……不过就是块萝卜,至于兴奋得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嘛?!
暗含着“少见多怪”扫向秋霭,丫头立时被灭了热情,讪讪地扁扁嘴,“今儿立春,要啃春嘛……”还想说什么,被冬霁以眼神制止,杵在边上揉衣角。
汪紫宸直直腰,坐到榻上,眼波不经意瞄到小几上的册子,那下角注的几个连横平竖直都算不上的小字儿,让她顿觉额角发紧……
自从万氏被风光迎回袁家后,永泰的字号在媒婆界响亮了起来,当冬霁把这传闻带回来时,汪紫宸足足愣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怎么想也没搞清楚,明明开的是保局,关做媒拉纤、调和夫妻矛盾P事?
话说回来,万氏的忙可不是白帮的,万氏为表谢意倒是奉上了厚厚一叠银票,但汪紫宸没收,而是讨了袁家在城外的几亩良田,那儿紧挨着初十他娘的坟,汪紫宸让人盖上几间房,找了个壮小伙去做坟少爷,也算是了了一份心愿
或许……汪紫宸手轻轻敲在硬皮册子上,这里面记载着各色名样的血泪,都是闻风求到永泰的女子留下的,几天前就收到过一本,只翻了两页,汪紫宸就头皮麻,浑身冷,女人发起狠来,还真是禽兽不如……这给了她灵感,要不……鼓捣个正妻协会什么的玩玩?还可以赚点外块贴补永泰……
胡思乱想间,猛的下巴被人勾住强行扭转,汪紫宸正心惊,眸光却掉进一池清清眼波中……是他!
“哪个宫的?”他声线浅浅,藏着不愿让人知道的小心翼翼。
打破的宁寂让汪紫宸在泥沼一样的深遂中脱了身,她强打精神,不禁暗自埋怨,几个丫头平日都机灵到头发丝儿,怎么到了真格儿的,连个哼都不出……四下一扫,屋内空空,除了他们这一坐一站的两人,哪还有半个影子?!也是……明白过味儿来,汪紫宸又扯唇失笑,连天子驾临都不查,哪里会动悉得到丫头们的退走!
“说话!”他扬了声,手也紧了力,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汪紫宸定定地看他,他的脸真真实实地印在眼中,却没刻进心里,而是在走神儿……市井传言皇帝大婚数年都未能合卺,她还怀疑来着,现在,信了……
肌肤相亲,怦动的不是她,而是……贴在下颌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冰,微微的颤,还有些形容不出的的紧涩,无不在诉说着一个处~男的情怀……
作者有话要说:
☆、仇人见面
“难道你是仁和宫的?!”沈严放喃喃如同自语,说话间又将她重新打量:一袭石青色对襟长袄裹住单薄的身子,轻衣窄袖,料子瞧着还算细致,但只滚了暗花贴边,平滑的缎面保持着原有的纹路,样式也不是繁复奢华的上品级宫装……这让他更肯定了她是仁和宫女侍的想法。
“又或者……”沈严放心下一凛,上次见到她,是……汪太妃做寿,而这回,听说嫁到高家的那位汪氏千金在仁和宫侍疾,那……“你是高家人?”
汪紫宸细读几遍他的眼神,其中只有讶异再无别的,即明白了这话和自己想的还有一定差距……舒了气息的同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忿忿……就这只看得到巴掌远的眼界,还想跟经营了半辈子的汪相斗?汪紫宸实在懒得答理他,可那手还在施着力,无奈,只能往回收收下巴,传递给他一个点头的信号。
“怪不得!”沈严放释然地叫道,随后松开钳制,大咧咧坐到了榻的另一面,“茶!”
汪紫宸想狠狠瞪他,考虑到惹毛了小皇帝很可能再挨咬,就改成了偷偷瞪……壶离他的手连一寸都没有,这家伙竟非要她横跨大半个桌面去拎壶倒水!!可再多不满也没用,谁让人家是君她是民呢,汪紫宸认命地斟上杯温茶,送到他称手的位置。
沈严放没查觉出她藏起来的情绪,饮了口水润嗓子,“怪不得陈希问遍了那天当值的人都说不清你是谁,原来……”
他会找自己的惊诧远不及对他识人能力的怀疑,汪紫宸抬手掀开留海,露出额头,又把脸往他近前凑了些许,“你确定在找我吗?真的是我吗?”打死她都不信,先不提御花园中的不快,就是姑姑寿辰那回,他咬了她,而她敲了他,谁对谁错放一边,理论上,她已经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他当时放的狠话也是这么说的,今儿却嘻皮笑脸地跑来说“找你很久了”,怎么信?不是认错人又是什么?
沈严放在她略带轻佻的逼近中有些发窘,坐得端端正正借以避开那灼烫的视线,这示弱,让汪紫宸微微扯起唇角,其中得意占了绝大部分……看吧,就说他还是块未垦地!刚刚的举止连撩拨都算不上,就能让某人荡漾得面颊绯红、气息凌乱,似乎……好像是摸到了小皇帝的脉门。
汪紫宸越想越美,不自禁地挺起雌雄难辨的胸脯,以后他要是再敢摆天子的谱儿,嘿嘿……如果贴上去,他是会跟兔子似的,“咻”的一下逃开,还是干脆晕倒呢?汪紫宸开始有些期待。
她心里乐得正欢,突地,眼角瞄到了桌上绿盈盈的萝卜块,笑容不由僵住,“十三爷偷着摸着给您送进宫的,”回想丫头的话,可以总结出两个结论,这些她闭着眼都看不上的青萝卜在当下确是稀罕物,而且宫里没有!汪紫宸眯起眸子,这东西大概不能让小皇帝瞧见……要怎么把它变没有了呢?
此时,汪紫宸无比怀念那些广袖的衫子,宽大的衣袂不要说一只小小的瓷盘,就是一张围棋盘都可以搁得下,还能再饶一套茶具!唉,嫌它累赘而舍弃那份华贵时,想都没想过有天它也会有用武之地。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从小皇帝的眼皮底下把它移走……就算能拿得开,又可以藏在哪?四下看看,矮榻没遮没挡,一眼能从这头看穿到那头,总不能坐屁股底下吧?!
汪紫宸使劲儿瞪它,妄想用意念来毁灭。
少了炽热的围绕,沈严放平静了许多,他清清嗓,想说几句找补找补刚刚的失态,可一转脸,见她视线黏在小桌上,遂也跟着看去……那莹白拥着浅翠,在已西斜的光线下泛起耀眼的辉熠,很美,美得让人忍不住想去碰触……
汪紫宸以为他要抢,乍开手指拦,沈严放本是抱着膜拜之心,但被她的行为引起不快,也勾起了好奇心,非要弄清那是什么东西。
两双手,你推我阻了好几回合,也不知道是谁一下砸中了萝卜,立时,那如新月般的美好化成一摊,汁水更是飞溅到了两个人的脸上,沈严放愣了半天,乜乜地松了手,往脸上一抹咂巴着嘴,喃喃,“甜的。”
汪紫宸只觉得眉毛一个劲儿的跳……既已败露,就不能再给他开口质问的机会,若事后想追究,她就来个瞪眼不承认!嗯,就这么办!
拿定主意,汪紫宸笑魇如花地捏起一角勉强成块的萝卜,放进沈严放还合不实的嘴里,娇嗔道:“你想要就说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沈严放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一跳三尺高,都没多留下一个眼神,就一溜烟儿窜出了洞开的殿门……
陈希正在廊下跟春霖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只觉得面上一凉,眼前有道黑影闪过,呆呆地问,“什么东西?”
春霖巧笑着看向那都快奔出宫门的背影,“皇上吧……”
……
那天以后,小皇帝似乎是在一次次惊慌失措中品出了乐趣,竟天天往仁和宫跑,太妃汪氏嘴上不说什么,可据汪紫宸分析,老太太心里应该是很美的,因为近来,她常念的一句话就是“把皇帝赐的那XX拿来给宸儿尝尝/看看”,而且各宫主位们也将每日一次的问安改成了两次,尤其下午更为积极,还不三五成群,都是一个一个的来,可能是存有与皇帝不期而遇的小算盘。
人多就嫌闹的汪紫宸,也就进入了另一个焦躁期,每天不光要假笑着应付那些穿得明艳晃眼、说话牙碜得人打冷颤的娘娘们,还得想方设法躲那只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的小皇帝。
从来,汪紫宸总是抱怨仁和宫太大,害她不止一次地走丢在层层院落中,但此时却总觉得堂堂一朝的太妃,怎么住的地方就那么点点大?每天都被小皇帝在犄角旮旯拎出来,很没面子的。
不是她胆小怕事,实在是小皇帝的行为太过诡异,不带随侍,还总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进门,空落落的花厅孤男寡女的,不用看,光鼻子闻就有股奸~情的味道……
汪紫宸知道,要是换个有气节的女子,早该挂到房梁上以示清白,偏偏她没有为谁守节的觉悟,更不想留下可能会让人编排的口实,想来个惹不起就躲,但小皇帝根本没打算成全她。
治他的招儿,汪紫宸不是没有,虽然她能为了达到目的一再下放底线,可是,调戏这事,做得多了,很难继续确保品行端正,哪个流氓无赖也不是天生的,都是从话上占个便宜,摸个小手开始……为了不让自己沦为倒采花,那个能让沈严放化身为奔狗的招数,不到万不得以,比如不用就没命的危机时刻就尽量不用。
汪紫宸退的这步,显然沈严放没懂,他依然带着种狂欢的心态,每天到仁和宫报到,然后颇为乐在其中地满宫院去翻找她。
不管是被逮到的尴尬,还是对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大眼瞪小眼,这些汪紫宸都能忍,最让她失控的是昨天……
寝殿那边挤了好几位娘娘,汪紫宸懒得去凑热闹,就在东跨院的矮榻上看看书打发时间,想等那些人走后再陪姑姑去用些点心,谁知一不小心睡着了,待她醒来,惺忪睡眼还没全睁开,就吓得差点从窗口逃到院子里……小皇帝正倚在另一边翻她刚刚在读的书,见她醒了只瞥一眼,然后就像墨迹中有什么新鲜事勾着他似的,又沉迷在卷册中……那场面,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
“姑娘,您慢些……”汪紫宸因为气愤步伐落得又急又重,让春霖一遛小跑地跟都十分吃力,不得以这才出声相求。
汪紫宸回头瞥了丫头一眼,她怀里抱着个银盆,放满了食物,想来是很重,也难怪走不动道儿,伸手想去接,却被春霖灰白着脸躲过,“姑娘,鹦鹉有什么好?让您要亲自去喂食……”
鹦鹉就是那只雪橇犬,汪紫宸本来是想叫它英武的,被丫头们领会错了,想着一只狗叫鹦鹉也挺有意思,也就没纠正她们。
至于春霖的不满……雪橇犬性格中有固执的部分,一旦认定主人,那么它就会像个英勇的武士,不论遭到何等危险,都会挺身而出,更不会轻易向其他人低下高傲的头,这也就是为什么汪紫宸要确认没有固定的人来喂它后,才决定将它收为己有的原因。
想收获忠心总得有相对的付出才是,汪紫宸认为是理所当然,但丫头们好像很不理解,她也不便多做注释,毕竟,现在的她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显现出过多的才识,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只能装做没听到,继续前行。
主仆二人转到东跨院,汪紫宸站在虚掩的大门前一个劲儿地犯愣。她早就告诫过留守院子的小太监,别的事都不用管,只要保证这扇门是时刻关合的就好,虽说里面的围栏有一人多高,但谁都不知道鹦鹉是不是跳高能手,若让它越狱逃走,到时再惊了太妃的驾,那罪过谁都担不起。
可此时,她却能透过拳头宽的缝隙瞄进院中,先是看到了个一身黑的背影,然后有话语隐隐传来,凝神细听,不禁目瞪口呆……那人,分明在跟鹦鹉……吵架!!!!
作者有话要说:
☆、放风1
其实,说是吵架,还不如说是小皇帝在絮絮叨叨,因为鹦鹉根本连个眼神都没给,只是懒洋洋趴在围栏边,巴巴地瞅着院门的方向,见她透着门缝往里瞧,噌地一下立起来,惊得小皇帝向后跳了几步,它卧在地上还好,猛地站直,这个头还真挺吓人。
鹦鹉继续无视他,冲着她,更准确地说是冲着她身后,春霖手里捧的东西吐着舌头喘粗气。
既然躲不过,汪紫宸只好硬着头皮推开木门,走至沈严放近前,施身行礼,她正琢磨着是不是得说两句话来撑撑场面,那边的鹦鹉早就等得不耐烦,急切地用爪子扒着网状篱笆。
汪紫宸下意识地舒了口气,因为此情此景下实在不知道能扯什么话题,好在鹦鹉无形中给解了围,她略带歉意地笑笑,往斜下里走了十来步,鹦鹉立时颠颠跟过去,把鼻子探出小小的空隙,在汪紫宸的腿上讨好地厮磨。
汪紫宸弯了眼睛,狠狠揉它的头,然后接过春霖递过的银盆抱在怀里,拿起一块蒸好的团子放在掌心往它的嘴边送。
鹦鹉很乖,也很聪明,虽没经过训练,但也知道拿捏力道,能精准地叼到混合了蔬菜和肉的团子而不会伤着她,它显然很满意这顿的伙食,那蓬松又丰富的尾巴惬意地摇,像是一根巨大的羽毛,每动一下,就会抖起层层微波,一身棕红的皮毛在夕阳下,又开始泛着淡淡的紫貂色。
汪紫宸的爱怜又开始不可收拾,手不自觉地落到它厚实的颈间,轻轻抚弄。
沈严放愣愣地看着,这家伙也太会见风使舵了吧?!刚刚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怎么转眼就谄媚地头晃尾巴摇了?!越想越气,尤其汪紫宸眼里不停溢出的欢喜更让他火冒三丈三,不由也跟过去,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饭是谁给你的吗?哼!是朕!如此圣恩,不说顺从服贴,还胆敢无视朕!信不信朕要了你的命?”
汪紫宸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怎的小皇帝又叫唤上了?偷眼看去,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这货竟是在质问鹦鹉……鹦鹉!!!!汪紫宸突然觉得他似乎很有亡国之君的风范。
……
侍疾一月有余,太妃汪氏的病有了好转,不再缠绵床榻,胃口也开了很多,仁和宫中人人面带喜色,一个个都拿汪紫宸当福星般供着,就连一向循规蹈矩的沐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汪紫宸在东跨院里玩命折腾。
天气渐渐热了,才四月鹦鹉就开始有些不适应,想来是熬不过伏天的暑气,汪紫宸就打算着让它迁到室内,但这里毕竟是皇宫,比不得要红楼无染,让只狗明目张胆地霸占殿堂似乎很难服众,汪紫宸就向姑姑讨要东跨院,说是喜欢那的清静,要搬过去。
汪太妃原是不同意的,本来就对她舍了配殿住在稍远的花厅颇有微词,但好歹还在一层院落,东跨院就不同了,在最把边儿,还隔了花园和水塘,这丫头又得了稀罕物,到时玩起来免不了会得意忘了形,肯定成天不见人影,说什么也不点头。最后汪紫宸还是撒了半天娇,外加许诺每天三顿饭都会过来吃,老太太这才松了口。
“宸儿?”
“啊?”
“想什么呢,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汪紫宸嘿嘿傻笑着拿出咬在嘴里的银匙,太妃汪妃见她不说,也不再问,而是也放下筷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昨儿丫头回府……你又想家了吧?”
“哪有,”汪紫宸夹起一块红枣糕放进姑姑的食碟,“御医天天说要舒畅情志,您却总爱胡想,我哪也不去,就赖在您跟前儿了。”
“你这孩子!”汪氏虚点着她,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美滋滋的。
汪紫宸继续装着乖,突然想到起来时春霖的话:高老爷说让您得空了回去一趟……那老头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一方面,宫里也实在是闷得慌,虽然有鹦鹉陪着玩,可老在一起腻歪总有厌的时候,汪紫宸还真想外面的热闹了,于是眼珠一转,软软地叫了声,“姑姑……”
汪氏轻轻抖了下,这孩子可以说是放在眼前长大的,脾气秉性被她与兄长惯得不成样子,向来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会在乎他人,可这回进宫却发现汪紫宸好像是哪里不同了,就拿要搬去东跨院来说,放在以前,使的招数多半是耍疯砸东西,但这小妮子却没有,而是用蜜里调糖的娇声娇调愣把她坚定的立场给融化了……又听到带着几道弯的称呼,汪氏不免心生警觉,这孩子又有什么企图?
“姑姑,容我回去一趟,无染虽住了些日子,可冬景天枝败水枯的也瞧不出好来……”越说声越小,想起刚刚还拍胸脯保证要陪着姑姑,这会儿却……
“哦?”汪氏面色微沉地看她。
汪紫宸有些讪讪的搔搔额角,咕哝:“开春时八哥让人给园子里植了片石榴,昨儿听春霖回来说已经结了苞,这一两天准会开……我想去瞧瞧。”
“只是看花?”
汪紫宸被问得犯懵,目光发直,伺候在汪氏身边的沐黛见了先绷不住,噗嗤一下乐出来,“大娘娘,您就别逗姑娘了……那些个朝思暮想的女儿情怀能跟您叨念嘛!”
汪氏佯怒地横女官,眉眼间蕴着的却全是开怀,“行了,让人收拾收拾,回去住两天吧。”
虽被误会心系高元晖让汪紫宸略有不满,但目的总算达到了,而且看汪太妃笑得花枝乱颤,也就消了那份要计较的念头。
……
领会了汪太妃的意思:撒了欢儿还得滚回来……那就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绣楼里有日常要用的东西,索性连个包袱都没带,吃过早饭就坐车回了红楼无染。
到了绣楼前,才巳时初,算计着此时高老爷应该还在铺子里忙活,就没往高家那边去,而是可着宅子四处转悠。
身边只带了冬霁,另外三个则是去归置绣楼,实际上有人一天三遍的打扫从不怠慢,可听春霖那意思,若是不把三层小楼拿水过一遍就让主子进去,实属亵渎,汪紫宸懒得纠正那深埋进骨头里的忠仆意识,就由她们去了。
遛了大半个时辰,冬霁不停地将一些花花草草指给她看,比如种在草丛边缘与杂草无异的绿色植物,说是三哥为讨老父欢心,专门从湖广一带寻的名花,也是种不可多得的药材龙胆,汪相知道闺女的新园子还空着,就将大部分给送了过来,这会儿矮塌塌的青苗才两三寸高,都没有野草耐看,汪紫宸只瞄了一眼,就嫌弃地不肯再多关注。
“石榴在哪?”脚都走得软绵绵了,汪紫宸忍不住问道。
“在最里面那进院子,假山石的对面。”
汪紫宸想了想,果断地往回走,乖乖,还有两进院子得过,再有半个时辰也不见得能到,算了吧。
回到绣楼,丫头婆子还在不停进进出出,看来打扫工作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就让人在水塘中的凉亭摆上茶水果品,与冬霁边歇着边闲聊。
花墙的爬山虎正郁郁葱葱,比天寒是要高出不少,几乎再看不到墙那边的问梅亭,汪紫宸眼睛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瞟,嘴上吩咐,“饭到百味楼用,先打发个人去知会声……”
“是。”冬霁应诺,却是一改往日的干脆,有些迟疑地拉长了调子,汪紫宸不解地抬眸,也跟着犯起了愣,因为顺着丫头的视线她看到了一道清丽的身影正聘聘而来。
鲁春华!汪紫宸真想跳起来骂人,回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时辰,这女人就见不得她舒坦点?!
行过礼,汪紫宸不发话,鲁氏就得直直地站着,一时,亭台里的气氛很是古怪。一口气赌在心口,压得汪紫宸头都有些混沌,于是她决定不再隐忍,遂遣走了底下人,就连冬霁都没留。
“我想做个好人,可有些事总会招来骂名,你说这是为什么?”话汪紫宸是带着恬恬的笑意说的,见了她的表情,就连水边的凌霜都松了口气,但鲁春华听出了些隐含的意味,怔怔地盯着她,想看清那些藏在柔和之下的真实情绪。
半晌,鲁春华很突兀逼近,几乎是俯视着汪紫宸,“你!你……原来你……”
汪紫宸平静地任她打量,头一回,没有遮掩眸底那些可能会被看透的心思,鲁春华像是被打击了一样有些失魂,唇角略弯,看似在笑,却有说不出的苦与涩,“我真傻,原来你容不下的,不是我……”
懂了就好!汪紫宸不再理她,迈大步出了亭子,经过凌霜时,还淡淡笑了,当拉开些距离,冬霁急急地问刚刚到底怎么了,明明鲁氏看着像是要恼怒,怎么转眼间就丢了魂。
汪紫宸但笑不语,有些话说出来弄得人尽皆知,怕是再也起不了作用,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脸说道:“去熬副百子汤,给鲁氏送去。”
“您!这是……”
……
颐明殿。
陈希跪得笔直,身前数寸远的地方有几片碎瓷还在摇摆,泛着氤氲的残茶正缓缓蔓延……
桌案后的小皇帝满脸暴怒瞪着阶下,挫着牙问:“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下~~昨天码的~自己感觉好有爱~~
“怎么了?”沈严放虎目圆睁,“难道……”突地,似是想起了什么,红,噗的一下在面颊炸开,伸手就抻被蒙住了头,把自个儿裹得成条蚕蛹一样,可着巨大的龙床滚来滚去,其中还夹杂着哀号,“她胆敢占了朕的便宜,她胆敢……她……都怪你!”
☆、放风2
大户人家里,为确保长子是嫡出,一般多在正妻有孕后送一碗暗喻着开枝散叶的汤药给侧室,做小的才算被允许生儿育女,这是大嫂姜氏郑重嘱咐过必须要立的正室威严,汪紫宸没打算用,可今儿鲁氏的步步紧逼让她改了主意,左右早就有成全他们的想法,不妨提前些,也许可以让鲁氏将过多的心思放到高元晖身上,祸祸他总比来烦自己的好。
冬霁显然有不同意见,可见汪紫宸凝着脸,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汪紫宸瞥去一眼,暗笑:丫头无非是担心那两个人琴瑟和鸣,自己就没了立锥之地……汪紫宸倒是很无所谓,就算他们好成了一个人,中间照样隔着正妻的名份,再说,撮和不好说,至于挑拨嘛……她自认还有几分能耐。
汪紫宸心情一阵大好,哼哼叽叽上了楼,隔珠帘看到夏霏正爬得老高拆床帷,不觉间收回了掀帘的手,乖乖,这阵式,怕是天黑都折腾不完,结果都没进去,直接上马车奔了百味楼。
临近午时,百味楼里已热闹起来,粗粗一扫,一楼散座满了有六七成,掌柜的迎上来,殷勤地说:“八爷让留了清静的包间,小的这就给您领路。”
跟在掌柜的身后,汪紫宸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八哥?”
“八爷和九爷也在三楼,要不……”胖掌柜指向楼梯右边的第三间。
汪紫宸想了想,哥儿两个大白天往一块凑肯定不是为了喝酒,难道在谈事?那就不打扰他们了……“不用,吃完饭再说。”
饭菜应该是汪晟令早就吩咐好的,汪紫宸在雅间里才坐下,茶都没喝上两口,热腾腾的小炒与煲好的汤就被伙计们端上来,面对满桌子的美味,汪紫宸还真饿了,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少时,吃得心满意足的汪紫宸手抚肚皮踱着方步到了汪晟令所在隔间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是真不愿意看汪晟令那副自认风流的嘴脸,但他每月到直隶去看顾产业时都会住到五哥的总兵府,初十投奔到汪晟衡门下已有几个月,不要说家书了,就是口信都没捎回半句,汪紫宸埋怨之余,还真记挂那孩子,一直存着从八哥那儿套点支言片语的想法。
正思想斗争,一番对话穿透门板传到进了她的耳朵……
“哼,连老小脚后跟都比不上的家伙竟敢当着我的面说她!你说……老小哪不好?聪明、漂亮、可爱,还会撒娇,根本就没缺点……”九爷汪晟梁义愤填膺地低吼。
全托他失了控的声调,雅间再不隔音,若不是成心,寻常的闲谈在楼下猜拳行令的嘈杂中是很难听得清楚的。汪紫宸是觉得听墙根儿这种事不太符合自己的身份,可九哥话中的意思分明是有人在道自己的是非,不由被勾起好奇心,往门板上贴了贴,欲听得更仔细。
一阵水音过后,像是谁蓄了茶,汪晟令才问道:“你没动手吧?”
“呸!别以为就你们这些钻钱眼儿里出不来的生意人懂得人情世故,我汪晟梁是莽夫不假,但也知道不能给爹给家里惹麻烦,我告诉你……以后少答理他,看不上老小就是轻视汪家。”
“这还用你说?我比你们哪个少疼她了?”
谁啊?汪紫宸眨巴着眼睛猜,又听得汪晟令沉声道:“这事先别跟大哥念叨,过多的忿怼带到朝堂上,不好……”
“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到底他主持兵部,真激了眼能有你的好?行了,消消火,下回见了我自会在言语上讨回来……先喝碗茶,一会老小会来,别让她瞧出什么。”
椅子挪动声传来,汪紫宸知道应该是八哥起身,竟逃似的跑下楼,直到坐上马车,心还在突突地跳,并不是怕偷听被发现,而是……两个哥哥虽不像汪相那般没起子,但疼幺妹的心却是实实在在的,这让汪紫宸感动之余,更是怯于面对。
手抚上右颊,脸蛋烫烫的,掌下皮肤细嫩又润滑,可汪紫宸还能准确地找到先前伤到过的位置,她从不避讳自己不够胸怀宽广,很爱记仇不说,还没有一颗善良的心,这回,似乎是找到排遣宫中无聊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