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汇是吧……记本儿上!找机会要他还!
……
跟永泰门前下车,汪紫宸只往里瞄了下就有些犯愣……王惟原坐柜边低头看着什么,手不停地在眼角划拉,像是抹眼泪,来了人都没发觉,汪紫宸心里咯噔一下,出事儿了?
三步并两步,提裙上阶,差点踩到正倚在门边的杜垠达斜过的一只脚,这家伙一看就知道已经喝美了,黑灿灿的脸正泛着紫光,见到她,也没动地方,只是咧着嘴晃晃酒壶,权当打过招数。
汪紫宸恨得直磨牙,白养这人就是让他护着点王惟原,却是没料到那边哭得肝肠寸断了,这边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好酒好肉就供出这么个货色?越想越气,不禁娇眉相蹙,“怎么回事?”
杜垠达吃吃地笑,颇有种“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意味,大牛眼往王惟原那一递,“那些个婆娘们求过来,他倒上心,谁家的谁,受了什么样的屈都一一记下……”
“捡有用的说!”这人一沾酒怎么比妇道人家还絮絮叨叨?净是废话!
杜垠达也不恼,又往嘴里灌上一大口酒,“没事时他就翻看那些册子……现在好多了,开始那几天不哭上三场不算完,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今儿这时辰了才抹泪儿。”
嗬,感情是有人将女子间的勾心斗角使绊陷害当成了苦情小说,亏他生得肩宽步阔,性情却一点也不汉子。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王惟原一抬头,看是她,忙起身,慌乱间还撞了柜角,都顾不上疼,抢步上前,“姑娘来了……”然后,就是几个叠在一起的声音问安,“东家好!”
钟鸣般地瓮响震得汪紫宸半天没缓上神,发了好一会怔,这才注意到王惟原身后还跟着四个小打扮的精壮汉子,不过四月中,这几个人只穿了没袖的汗褡,还敞着怀,巴掌宽的护心毛在胸脯的微微起伏下一飘一摇的,更重要的是这四个人都系着板带,这东西寻常百姓没有用的,多是练家子为提丹田气而免于受伤的必备护具,看来,这些人来头不小。
“他们都是奔着永泰来的……”王惟原低低地说。
汪紫宸倪了他眼,心说前阵子都收了几十号人,这区区四个还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询问?真是有权力都不会使……“你看着给安排了吧。”
“不是,姑娘……他们人挺多的。”
“怎么说?”
王惟原指着那个蓝脸的汉子,“这位叫王庆,边上那位是……”王惟原把四个人的名报完,话锋突地滞住,似乎是措了下辞,“四城里混街面的都归他们管……”
原来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混混头儿!
可……从来都听说地痞流氓打遍街骂遍巷,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怎的还有想从良的让她给遇到了?虽然浪子回头是好事儿,但真收容了这群好吃恶做的主儿……汪紫宸狠狠瞪了杜垠达一眼,这位爷已经让她悔不当初了,再来个千八百号……不出一个月,她准能接管了丐帮!
别看杜垠达喝大了,眼色还是能识得清,也可能是感受到了她过于强烈的怨念,他翻了个白眼,拔着胸脯为自己辩解,“他们来可跟我没关系!三儿,你自己说!”
被叫做三儿的王庆面皮微微颤了下,有些尴尬,“我等是仰慕东家的豪爽与不拘一格,有心追随。”
汪紫宸也不藏着掖着,挑明了,“此保局并非你们认为的宝局,这儿做的是为手紧的人担保,放款之类的生意……你也看到了,现在买卖惨淡,不是我驳王当家的面子,实在是没那个能力。”
王庆脸色变了变,汪紫宸扭脸对王惟原说:“去取一千两银子。”然后又冲王庆笑笑,“以后少不得有要麻烦您的事,这些银子给大伙买杯茶吃,”见王庆要推辞,汪紫宸先用话给截了,“若真让您就这么走了,下回还怎么好意思相求?”
王庆听罢,与其他三人交换过眼神,抱拳朗笑道:“好!东家既然爽快,我王某人也就厚着脸皮攀了您这个朋友,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多了不敢说,京城加上直隶的三千多兄弟全凭听用。”
目送他们远去,汪紫宸不住地后怕,幸好没一时犯傻收留了这些人,三千啊……
王惟原也是一脸的忧心,小声地问:“会不会给的多了点?要是尝到了甜头,三不五时就来拿,怕是……”
一向把王惟原当成再造父母的杜垠达一听这话立时不乐意了,噌地的下站起身,把嘴撇成“八”字,梗着脖子道:“混混们可是‘义’字当先,别把我们看成市井的无赖行吗!”
这点汪紫宸信,不然王庆也不会捧她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看来这几个混混也是性情中人,只要对了脾气,便真诚相交,什么年纪身份,甚至性别都靠边站。
因为这点,汪紫宸倒有些欣赏起他们来了,但她并没有给杜垠达骄傲的机会,就是不说!只往他那边轻轻一掠,连个稍微的停顿都没有就调开了视线,引着王惟原到柜边,图留下杜垠达跟后面跳着脚喊:“混混也是有品格的好不好!”
可他宣言被所有人无视了,就连小伙计都是继续擦桌扫地,头都不抬……
汪紫宸站在摆放着册子的柜前,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墨迹……是时候要改变下经营的思路了,也许这些让王惟原哭天抹泪儿的故事可以发挥下作用……
可她的小兴奋刚上来,就又被人狠狠地浇灭了,这回是春霖……
作者有话要说:
☆、放风3
“宫里来人了,接您回去。”
汪紫宸盯着丫头红彤的脸蛋和鬓角的濡潮,心里嘀咕:汪太妃明明允了可以住几天的,怎的才半天工夫就反悔了?
“已经来过一拨儿,传完话就走了,可没两个时辰又来了第二拨儿,还带着宫里的车辇,奴婢想应该是急事,就来寻您了。”
“什么?!”汪紫宸惊呼的同时站起身,“难道是……”老太太那儿有什么不好?
“……”春霖没大明白,瞪着眼睛愣了愣,冬霁解释性地问:“哪宫的人传的话?”经冬霁提醒,春霖懂了主子的意思,开口宽慰,“都是些詹事府的小太监,问了也说不清是哪位主子请的,至于什么事就更不知道了。”
詹事府?汪紫宸倒是知道那是专职打理皇后、太子宫中事务的地方,可眼下皇城中既没中宫也没太子,现在那群人归谁管还真说不太好。
没办法只能回宫,汪紫宸掸落了衣角的浮褶,指指边上一摞册子,对王惟原说:“这些我先带走,回头落实了再让人来告诉你怎么做……还有,以后少让人写这些苦烂了根儿的东西,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听听戏,或是陪陪孩子……”
手里的这些字一看就是被人润过笔的,行文流畅,词句华丽,还引经据典,试问哪个正在受迫害的女人能有这个心情?亏他还是个条堂堂七尺汉子,为这些不实的东西落泪……着实让汪紫宸很无语。
“嗯。”王惟原极轻微地应,头低得后脑勺几乎对着天了,耳廓更是臊得通红。
汪紫宸也有些不自在,其实后半段可以不说的,可她向来眼里容不下沙子,对什么事看不过去就非得指出来,不然心里不舒服,也许这也是强迫行为中的一种表现形式。
一路无话回到无染,汪紫宸显得有些怅然,本来兴致挺高地出门,结果一圈走下来什么都没办成,不窝火才怪。
就着冬霁的手下了车,眸光四下一扫,就见秋霭正下台阶迎过来,不禁拧了眉头,“下次再去出带着她……”这丫头妨人吧?怎么一留在家里就出事儿?
待秋霭到了近前,汪紫宸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个人,竟是总管大太监陈希……不过今天这位小皇帝跟前的头牌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走路摇摇晃晃不说,还面目扭曲,这是要唱哪出?
“大奶奶……”陈希的一声唤居然带着哭腔,汪紫宸下意识地吞了两下口水,“大奶奶,请您随老奴入宫……”说着就要下跪。
汪紫宸连忙阻止,他和自己都有脸面要顾,虽说是在巷子深处没有人来人往,但总归是在街上,瞧他似是一肚子委屈,还是要关起门来再说的好。
纵使陈希是个宦官也不方便带到绣楼,就在广亮大门的廊庑下搬了几把椅子落坐,陈希对着红木交椅犯愣,汪紫宸则借机打量他,这一看不打紧,可是瞧出了不寻常。
他的前襟有一片暗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后又干了的感觉,袍角不知道从哪蹭得净是些灰,还不是浮土那种……是什么让这位连朝中臣子都礼让三分的公公这般狼狈?
陈希很快奉上了答案,他哆哆嗦嗦地双膝下跪,“大奶奶,老奴是犯了死罪,但还想求您……看在皇上这些年不容易的份上,能不能忍让些?”
“?”这是从何说起……
“皇上,皇上宣您入宫……”
他?汪紫宸微眯起眼睛,靠向椅背,似是有些懂了,能到高家来传,找的又是她,这就说明小皇帝已经将她的人和名儿对上了号……“你挨了打?”这就能说通他为什么会拖着腿走路了。
一下就踩中陈希的痛处,身上的伤先不提,被一心向着的主子责罚,那疼怕是比板子拍还要难以接受……他咬着唇强忍,最后实在熬不过,用宽大的袖口掩了脸,伏在地上,哽咽道:“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您,就算不中听也别计较……”
如此忠仆,小皇帝是何德何能?!
……
向来,见驾都是件麻烦的事儿,尤其是汪紫宸这样的庶民,那就更繁琐了。
先是沐浴更衣,换上身又厚又重的宫装,描眉打鬓,脸上施了薄粉,汪紫宸以为这就算合格了,没想到她只是被送到两个脸上有着千沟万壑的婆子手上,美其名曰:演礼。
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那两个婆子耷拉到脚面的脸还是不见半点满意之色,汪紫宸的手抚着不停呻~吟的肚子,本来午饭吃的就早,现在都掌了灯,能不饿嘛!她感觉现在什么都不就,都能将把两个婆子给拆扒了。
还是被陈希的第三遍催给救了,内宫的头号人物发了话,棺材板们当然不敢有异意地放了人。陈希亲自提着宫灯在前边引路,后面跟着汪紫宸和夏霏,照理说,见驾是不能带随从的,但汪紫宸对自己认路的能力很没信心,再加上夏霏本就是宫婢,可以皇城内畅行,陈希就默认了她们主仆的相伴。
路上谁都没说话,除了脚步声就是枝叶婆娑,临近十五,月亮被灰蒙蒙的天色称得又大又圆,像是只巨型白瓷盘,洁净且细腻。
远远是一处小湖,风拂过,掀起一层耀眼的光斑,美得如同幻境,汪紫宸不由自主地驻足,痴痴地望……
就在这时,夏霏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道:“王爷……”
诧意地看看丫头,又看看那池水,直到视线触到了那座湖心小亭和……正独自饮酒的侧影,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脚后跟!
汪紫宸来了兴致,心头的郁闷一扫而空,择日不如撞到,报仇的机会来了!都没吱声就沿着石板路上了曲桥,想到亭中去会会这位延王爷。
陈希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听着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立时慌了神,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有人凭空就会不见,忙四下环视,那对主仆已经快到了水中央,陈希不禁老泪纵横,他命怎么就这么苦?早晨坦白了汪家这位千金的身份已经挨了一通板子;上午因为没亲自去迎,被赏了碗滚烫的茶;下午总算是将姑奶奶接来了,又被斥办事不利飞过来只笔洗,现在拖到了这么晚……陈希想到自已可能的下场不禁打了个冷颤,不会是洗脸的铜盆吧?
一连叹了几口气,都无法吐尽心胸的浊然,可再懊糟也没用,只能强打精神跟过去,盼着高家的大奶奶汪氏看到他时能想起还有人等在金殿上。
曲桥是由木材搭的,走上面就会咿咿呀呀地响,普通人都能听到,更何况是沈延汇这个练武之人?他早就发现有人在靠近,却是不动声色,依旧惬意地自斟自饮。
汪紫宸步入亭子,眼光一扫,立时就把报仇的事丢到了一边……乖乖,四凉四热四鲜果,还有八样点心,这就是传说中的骄奢淫逸吧?!诶……好像不客观,这人与美色绝缘。
顺手捏起一块点心咬一大口,瞬时香浓的桂花与清甜的豆沙在嘴里绽放,好吃……
见了她这不敢恭维的吃相,沈延汇长眉微纵,生怕有人下一刻因为噎到晕在眼前,遂拿了另只杯倒了酒推过去,汪紫宸嘴里有东西,只能囫囵地道声谢。
此时的她很合沈延汇的脾气,从十二岁进大营历练,到现在的二十多年,有大半的时间是跟一群爷们处在一起的,早就习惯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今儿见她一点都不做作,自是喜由心生,不觉,话也多了,“这个时辰你怎么会在?”问完就想起来了,“奉旨侍疾?”
汪紫宸叼着百果糕,手又去拿梨子,空不出嘴来回他话,只能猛点。沈延汇失笑地看着她跟个饿鬼投胎一样,突然想到……“既是来侍疾,怎的不待在内廷,跑前堂来干嘛?”此时陈希刚气喘嘘嘘地赶到,没令不敢进亭子,只能急得在外面搓手,沈延汇拿眼角一瞥,旋即明了,“皇上宣你?”
“嗯,咝……”汪紫宸答得很是心不在焉,眼睛瞅着手里的小盅皱起鼻子,刚刚混着香甜的桂花绿豆糕喝这酒还好,这会再喝,却是又烧又辣。
这么不上心的语调让沈延汇变了颜色,叱道:“胡闹!还不赶快去见驾!”这话让陈希心里一暖,暗叹:还是有好人的。
汪紫宸想再去拿个四喜卷,沈延汇一巴掌挥下,汪紫宸没防备,被打了个正着,她边抚着发麻的手背,边扁着嘴抱怨,“还让我演礼呢,你们宫里的人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时辰了要让人空着肚子?好容易瞅见吃的了,还不让动!”
虽然被她的娇憨逗到了,但沈延汇还在绷着面皮,虎目往夏霏身上一瞟,“领着你家主子去大殿!”
趁他没注意到,汪紫宸顺手抄过一小笼门钉,有五个,自己再吃一两就垫出了底儿,剩下的也让夏霏尝尝,想着,汪紫宸得意且颇有些示威般地冲沈延汇呲呲牙,率先出了凉亭。
沈延汇有些哭笑不得,啥时大家闺秀也会扮鬼脸了?不过他还挺欣赏……“嘿,丫头……”
汪紫宸回身。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汪紫宸歪着头想了想,“能怎么办?又不能娶我!”
沈延汇立时黑了脸。汪紫宸则是用连窜带蹦表达着好心情……
……
一进金殿,汪紫宸就有些发怔,她从来不知道会有见面礼,而且还是支竹结小毫……
作者有话要说:
☆、金殿见驾
与沈延汇遇到的地方是琼林苑侧门外的一片水面,琼林苑也就是通常说的御花园,传闻园中佳木名卉、假山奇石、流水瀑布多得数不胜数,尤其是用卵石铺砌的甬路更是一绝,匠人们用天然形成的各色圆滑石头组成人物、花草、景物、典故等图案,很是别致。
当然,这些都是听丫头们说的,虽然向往,但汪紫宸已经绝了再入御花园的念头,先前有过不太美好的经历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园子大得令人发指,太容易走丢,也就只能借着去金殿面圣的机会,从外面仰望一下聊表敬意了。
汪紫宸身为庶民,又是女眷,自是没资格走皇城正门,每回都是在离后宫更近的金平门出入,这回也不例外。
琼林苑建在皇城的中轴线上,往南就是天子朝会、举行盛典的外朝,往北是帝王与后妃居住、游玩之所,被称为内廷,可当今圣上的情况有些特殊,小皇帝封宫纳嫔数年都因为种种原由无法合房,所以大多会停留在敬阳宫,大殿也就是百姓嘴里的金銮殿,右边的承德殿为寝宫,左边的颐明殿则是皇帝批阅奏章、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汪紫宸在心里默默回想着冬霁念叨过的话。
突地……她一个战栗,“这会儿王爷怎么……”酉时三刻宫门就会只出不进,等到了戌时,除了为边关加紧奏章而留的定安门会有扇边门外,整座皇城那是绝不容许再有人走动……就算沈延汇不近女色,在生理上也归类为男人,宫里全是大姑娘小媳妇的……他们这是要向世人讲述一个叔侄情深的故事吗?
亦或,小皇帝并非如外界盛传那样只是体虚,而是真有什么隐疾,需要个帮忙的?嗯,汪紫宸觉得后者更靠谱些,上回看他在巷子里掐架手下得那叫一个黑,根本不像连行房之力都没有的人……汪紫宸正想得带劲,陈希粉碎了她的臆念。
“前些日子王爷被赏了双俸,皇上还赐了金顶琉璃,这会儿王府正在大兴土木……”
“偌大的王府就没个能住的地方?”汪紫宸不死心地又问。
陈希闻听呵呵一笑,似是有些得意,“您不知道,王爷这回去西北属国宣抚,不仅带回了称臣书,还有大批纳贡,皇上为表嘉奖特恩许留宿敬阳宫……皇上果真英明神武。”
最后一句让汪紫宸颇为不屑,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腕,不久前那位陈希嘴里的明君坯子还干了不入流的事呢……不过,她倒是不再坚持有奸~情了。陈希说得合情合理是一方面,也不论沈延汇有没有那个能耐,就是他一时起了色心,身在远离后宫的敬阳宫里,祸害的至多是宫女,绝对映不绿小皇帝的脸,真真是既有圣恩又不会招人话柄!这么细琢磨,汪紫宸倒觉得小皇帝有了那么三两分天子算计人时的阴险。
等到了敬阳宫正门天已经黑透了,有小太监守在阶下,见他们来了,一口气舒得肩膀都塌下去了,汪紫宸扫去一眼,他脸上泛着幽森森的光,不由凑紧了眉头,又是个在小皇帝盛怒下沦为炮灰的可怜虫……
过了宫门,汪紫宸发现陈希拐向东面的游廊,不免嘀咕:颐明殿是御书房,里面摆放的应该是六部的奏折,甚至还可能有边关的急报,她这个民妇能随便进?继而又释怀……若论身份这敬阳宫就是多看一眼都得够平头百姓灭上几族,既是奉旨见驾,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陈希停在颐明殿外,挥手遣退了值守的太监后,陪着小心躬了躬身子,“大奶奶,今儿这差事是老奴办得失当,惹了皇上不悦,还请您多担待些。”
汪紫宸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胡乱点着头,“知道了,快点吧。”
陈希定了下神,才带着就义般的悲壮率先迈进殿内,汪紫宸正狐疑,用得着弄得好像有去无回吗?就觉得有人在拉衣角,回头看,竟是冬霁。
“姑娘,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跟在陈总管的后面……”
“哦。”
汪紫宸以为冬霁是怕她忽然忘了礼法,跟着陈希好歹有个帮称,听到里头一阵瓷器的碎响她明白过来,原来想错了,丫头是要拿陈希当肉盾牌!
“人呢!”
踏着暴喝,迈过门槛,还没等汪紫宸弄清屋内的情况就觉得有什么在逼近,抬臂挡,只听“吧”的一声,紫檀竹节小毫冲到宽大的袖口缓了利势,乖乖地躺到了青砖上。
五六步前,陈希几乎趴在地面,根本没起到作用,汪紫宸暗中扯扯唇,整衣理带深福施礼,“参见圣驾。”借着矮身,顺手拾起了那杆御笔,缩进袖筒,这可是好东西,准能让那些附庸风雅的富二代们疯狂。
半晌连句平身都没有,汪紫宸就那么半蹲着,腿直发抖,那些礼教嬷嬷们是给演了礼,可也没教要是小皇帝不按牌理出牌该怎么办,汪紫宸暗中权,偷往上瞄,乖乖,一尺来高的明黄折子堆满桌案,根本看不着他的脸,可那金冠上突突乱颤的海珠似乎是在诉说着此时天子的忿忿。
汪紫宸转着眼珠想想,决定还是暂收锋芒,这会儿跟小皇帝硬碰硬准没好果子吃,前头陈希那被血渍染了大片的后襟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事实证明,汪紫宸的八字与皇城犯冲,或都说跟小皇帝相克,就没个顺心的时候!!!
她想息事宁人,可也得有人成全!随着环佩叮当,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汪紫宸正考虑着要不要抬头,好能在见到事头不对方便落跑,可下一刻她就让人抻着后衣领给拎了起来,真的是拎!
上过浆、笔挺的领口勒得汪紫宸差点翻了白眼儿,好在他很快松了力道,不过却是没放过她,两只手揪着她的前襟,愣是将人给提在了半空,还一个劲地吼,“你居然姓汪,你居然是汪弘荿的女儿……”
平日在地上两人的身高相差有一个头,这回能平视了汪紫宸反而有些不太习惯,尤其是他粗浊、炽烫的气息不停地往脸上喷,想躲都没办法,真真憋屈,一时也来了脾气,扑腾着胳膊也想去扯他的领子……有这两膀子力气,去和后宫那些独守空阁的宫妃使好不好?跟她这玩命死磕算什么事儿?!
无奈,她不光个子小,手臂更是短了一大截,不管汪紫宸怎么努力,连沈严放的衣角都够不到,只能任他将自己抖落得跟块破布一样。
汪紫宸以为自己会死,因为在她眼前的沈严放已经变成了三个,就在这时,看傻了的陈希才反应过来,跪蹭几步,抱着小皇帝的大腿哭,“皇上息怒,大奶奶身子弱,禁不住……皇上……”
最后救她的竟是衣料,只听刺啦一声,初夏单薄的丝绸终是承受不住撕拽,被生生地扯开一道口子,汪紫宸这才落回地面,她瘫坐在青砖上大口喘息,小皇帝还想再去抻,却被陈希死死抱着动弹不得。
缓上了那口气,汪紫宸歪头斜倪着小皇帝,不禁冷笑……他居然真下狠手!一时,盘亘在心头的愧疚、怜悯和些许的好感全都化为怨怼,这货活该被架空!
沈严放被她眸中的哂意盯得愈发火冒三丈,“你,你竟敢嘲弄朕!你……”他顿了下,突然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不怀好意,“陈希!”
“老奴在。”
“今儿……”沈严放横扯唇角,“宣汪氏,侍寝!”
“皇,皇,皇上?!”陈希慌得语无伦次。
汪紫宸也是一愣,旋即就明白了他先前那笑的意思,不由一阵嗤鼻,慢慢地站起身,小心抚去裙衫上的浮尘与浅皱,再抬头时,面上漾起了和婉,温温地道:“既然皇上属意,民妇不敢不从,但毕竟关乎女子名节,还请您下旨招寝!”
“你!”
不理他冒火的眼神,汪紫宸又款款施礼,“恕民妇先行告退,静等圣恩。”
说罢转身就走。
陈希一颗心总算是回到了原处,小心地询问:“皇上?”
沈严放摆摆手,一双晶亮的眼珠失神地盯着那道由裙裾掀起的浪花,感觉似曾相识……
陈希坚难地爬起身,在值守小太监的耳边低语几句后快步追上那都快出了敬阳宫大门的主仆两,也不赘言,扑通一下跪地就是三个头。
这一幕可是把小跑来的太监给惊呆了,他臂弯里搭着件外衫,就那么怔怔地愣着。
还是冬霁率先回了神,轻拉了下主子的衣袖,示意应该先让总管起来,自己也伸手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东西,又将他打发走。
瞟了眼冬霁拿在手上的披风,汪紫宸被沈严放寒透了的身心总算是暖和点了,陈希的意思她多少了解些,依陈希那死忠的性情,宁死也不可能会说半句主子错了的话,此时他这样无言的叩拜怕是种赎罪……
长长叹息后,说道:“起来吧……只要管好了你的人,就不用担心。”
……
回到仁和宫,很意外,正殿竟还亮着灯,汪紫宸拿过那件衫子披在身上,将所有狼狈全部掩盖,然后,淡淡地吩咐,“别多嘴。”
冬霁面上的悲伤与忿恨不是没看到,但汪紫宸选择视而不见,如何计较要考虑周详再说,现在脑子乱得厉害,万一有个料想不充分,就会掀起一场波澜,毕竟以汪相孝女的威名,定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所以要……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
☆、姑姑的心事
第二天醒来,汪紫宸只觉得口干舌燥,抹去额头的薄汗,瞪着帐顶等突突狂跳的心平复……莫不是昨天真受了惊吓?怎的还梦到有人要烧自己?!
懒懒翻了个身,才发现一缕透窗而入的光斜洒在床尾,将嫩绿的团花锦被和半截白皙的小腿晕在虹华中,这会儿汪紫宸才后知后觉地弯了膝盖,把快被烤熟的腿往里缩了缩,难怪梦到被火烧!
也不知道是没歇过劲来还是睡多了,头昏昏的,汪紫宸挣扎着到底是要起来还是继续睡个回笼觉,就瞅见春霖正蹑手蹑脚地进来,不禁问:“外头怎么了?”似是听到有动静。
春霖先是愣了下,随后款款走至床边,仔细收起帷幔,回道:“今天领了几尾新鲜的鱼,沐黛姐姐知道您好这口儿,过来问问,是想用焦熘还是尖氽的。”
“哦,什么时辰了?”
“午时的梆子才打过。”
啥?汪紫宸一下弹起来。昨天早饭时兴冲冲地想去看丹若,晚上就悄悄地溜回来,还一觉睡到晌午,怕是老太太那又要胡思乱想了,“赶紧,给我打水洗脸。”汪紫宸边用手拢着发,边吩咐。
哪知,春霖按住她的肩膀,“姑娘,大娘娘也没起哪!”
这是什么情况?集体睡懒觉的日子吗?突地想起,昨儿回来时太妃寝殿的灯火璀璨,那会儿亥时都应该过了吧?是什么事儿让一向卯末起,戌时睡的汪氏反了常呢?
招来沐黛问,才知道老太太夜里难以入眠已经有好些日子,只是怕她惦记所以一直瞒着。汤药喝了几副,安神的香料换遍了,就是不见效果,尤其近三四天几乎都不怎么合眼,今天也是一直撑到天边泛白才打起了盹。沐黛心疼主子,想让怹老人家多歇会儿,就动了小聪明要稳住汪紫宸在东跨院里用膳,没料到偷鸡不成反蚀米,倒叫让人看出了破绽。
提到老太太因为什么夜不能寐,丫头却不知。如果说最懂太妃的沐黛都看不透,汪紫宸也就不再费心去猜了,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亲自去问本家。
午时过半,沐黛打发人来回说太妃已经醒了,汪紫宸也收拾得当,就领了春霖和冬霁往大殿那边踱。
一路上,冬霁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总是坠在最后面,汪紫宸只当丫头被昨天那一幕吓出了毛病,此时还在惊惶,也没往心里去。直到再绕过一道角门就入了太妃寝宫,冬霁这才抢步拦在汪紫宸前面,给春霖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小宫女们回避。
春霖自是不肯,可见主子没说什么也只能照办。
一阵悉索的衣袂与环佩响动过后,就是大段的宁寂,被晾得生烦的汪紫宸娥眉刚刚相蹙,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冬霁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姑娘,奴婢好像知道大娘娘的心事……”
哦?汪紫宸挑起单边的眉峰看她,示意继续。
“二十多年前,大娘娘曾身怀有孕,不过四个月头上滑了胎,虽已成形,可太医院院正坚持不足五月不能算做‘死胎’。”说完见汪紫宸一个劲起迷糊,又解释,“‘死胎’是被皇家认可的,能享有诸如封号、玉牒甚至可以入皇陵陪葬,否则只能被视为一摊血水。”
这是不是云与泥的区别?也难怪姑姑睡不着觉,就算只是个名份,皇家玉牒之上有那么一笔,至少也是个安慰啊!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五年前七爷在翰林院主持修缮国史,那会儿奴婢曾随侍。”
既是出自正规史料,那就不会有错,要想改动,怕是不太容易吧?不然以汪相今时今日的权力地位,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而不拖以援手?
……
进了寝宫,太妃汪氏刚刚洗漱完,只着了中衣等着丫头们给上妆打鬓,汪紫宸笑盈盈走过去,拿过把玉梳轻轻为姑姑篦着头发,嘴里念叨,“今儿我来服侍您。”
汪氏嗔怪地倪她一眼,“你会吗?怕是连髻子都挽不成吧?”
一句话,引得不论宫女还是女官都吃吃地笑,汪紫宸也不在意,给沐黛递了个眼神,丫头稍稍迟疑过后像是下了狠心,说道:“大娘娘,姑娘有这样的孝心,这情您得承,奴婢们去外面候着,就不杵在这儿煞风景了。”
待所有人退下,汪紫宸反倒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瞅着姑姑的侧脸。少了水粉和胭脂的修饰,她的眼角和唇畔有着清晰的细纹,许是没休息好,皮肤也又干又粗,丝毫不见了皇宫贵妇的雍容与典雅,汪紫宸忽然一阵心酸,渐渐迟暮的妇人,身边既没有呵护相伴的丈夫,又没有承欢膝下的子嗣,盼的念的只是给没福的孩儿讨个名份,不应该成全么?
汪氏见半晌没动静,歪歪头,碰碰汪紫宸停在耳边的手,“在想什么?”
汪紫宸忙用强笑掩盖失态,顺势手掌托起姑姑的下颌,有些吊儿郎当地说:“在想……什么‘一杆金刀定山河’,若当年有您披挂上阵,就凭这倾国倾城的容颜,还有攻不破的关卡?哪会有今天风光无限的双俸王啊。”
姑侄两说笑了一会,汪紫宸用淡淡地语气问出了思忖良久的话,“姑姑,您有什么心思不妨跟我念念。”
汪氏长长叹息,然后低垂了眼睑,“你别乱想,只是寻常的身子乏罢了。”
“是吗?”汪紫宸绕到她的面前,四目相对,“难道您忘了,太医说‘心之结,终成疾’吗?”
“真是个可心儿的,也难怪你爹疼你。”汪氏说完,扯扯唇角,许是想笑,可半点愉悦都没有,反而十分沉重,“许多年前,姑姑曾发愿,可一直没能实现,那会先帝病重,不容我多想,后来幼主登基,我奉先帝遗命主持后宫,现在……倒是没什么事儿了,可若此时身居庵堂,又怕有人会道皇上不孝……”
的确,对信佛之人来说,在佛祖前许下的诺言是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有心去还,可身为太妃有许多无可奈何,这样的左右都难,历经过长年的累积,会煎熬成病也就无可厚非了。
汪紫宸不认为自己有能耐管这档事,所以只是宽慰了几句,陪着姑姑用过迟了的午饭后,就回到了东跨院。
午后的阳光依旧很足,但因为有层层云朵缓和,那份灿烂打下来少了炽烈,多了些柔和,汪紫宸就颇为享受地在明媚下牵着鹦鹉散步……
汪紫宸让人在墙边铺了一层圆滑的卵石,又在上面撒了细沙,用来给鹦鹉练习力量。它打出生就断了奶,是人用米糊一点一点喂大的,又因为幼儿期被闩在柱子边动弹不得,所以相对来说有些发育不足,尤其是脚上的肉垫很是脆弱,稍微尖锐一点的东西就会被刺破,心疼它是一方面,汪紫宸也不想将这样一种威武雄英的工作犬养成娇滴滴的花架子,所以想尽办法也要让它强壮起来。
遛了一会儿,汪紫宸实在走不动了,不停地用帕子扇着风喘粗气,鹦鹉就那么乖乖地站在边上,吐着艳艳的舌头仰望她,那忠贞又顺从的模样让汪紫宸不由蹲下身子,用额头拱它的脸颊,此时,汪紫宸觉得,它若能陪自己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姑娘!”冬霁劝到第三遍的时候,汪紫宸将鹦鹉的绳锁交给专职的小太监,目送它扭扭晃晃地消失在视线,这才接过丫头递来的手巾,擦去脸上的汗,然后微微定了下神,看了冬霁一眼,“说吧。”
从大殿那边回来就知道丫头有话说,汪太妃的事再加上昨晚跟小皇帝的冲突,能忍到现在这个冬霁还真是不简单。
冬霁略一沉吟,开口道:“昨儿……看您应付得游刃有余,没什么需要奴婢操心的地方,可是大娘娘那儿……您是否心中有数?”
面对这样一个能看穿自己的精灵主儿,汪紫宸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遂诚实地点点头。
“依奴婢看,大娘娘的难只有您能解。”
这是怎么话说得?汪紫宸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牵扯其中。
“您应该去为大娘替身还愿。”
才不要,几乎就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又吞了回去,汪紫宸眯起眼睛看冬霁,明显的不豫在告诉丫头,她需要一个解释。
“在高家,光有汪氏千金的头衔好像不太够用了,毕竟您是汪家女之前先是高家媳,那就得再有个新名份超他们一头。”
汪紫宸似乎有些懂了。
“大娘娘疼您,不会舍得您真落发,所以多半会恩准以四十九天或八十一天为期去庵堂修行,等回来,您不止于大娘娘有恩,甚至是朝庭都要念您的好,到时,诰命的册赏自是不在话下,还能为姑爷讨个闲封,高家虽自傲,但世代布衣,难免会在官宦人家中低一截,若因您的义举改了高家的门风,到时您在高家的地位定是再无人能及……而且,宫里人多嘴杂,能避一避也是好的。”
冬霁分析的头头是道,尤其是最后一句,小皇帝要求侍寝的话都说了,再遇到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来上一回幺蛾子,还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只是……汪紫宸嘬着牙花子想,难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角色扮演?除了刁蛮千金,就是恶毒正妻,好容易找了个讨喜点的表表孝心吧,这回又得去扮尼姑……尼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替身还愿
话刚挑起个头儿,太妃汪氏就哭成了泪人儿,直念叨“宸儿真懂事”,爱听好话的劣根彻底将最后一点不情愿给挤掉了,于是汪紫宸就揣着谕旨,牵着鹦鹉,领着春夏秋冬四个丫头,颠颠地滚到了离城五里远的静水寺,开始了长达八十一天的修行。
都说佛门的日子清苦,汪紫宸倒没觉得,吃的东西春霖自己起伙做,用的多是从城里带来的,住的地方是一处僻静的独院,若不是身上灰色的僧袍还有点像修行的样子,怕是任谁都以为她这是在游赏、消夏。
身处山青水潺的一片天地间,汪紫宸是悠心又自在。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跟鹦鹉可着山头地疯跑,实在热了就泡在小溪中玩玩水,那个美就甭提了。
其实撒了欢儿的并不是只有汪紫宸一个,还有鹦鹉,虽然汪紫宸把能想到的去暑法子全用上了,可北方闷潮的仲夏还是让习惯在极寒之地生活的鹦鹉初尝了难捱,入伏后皇城才开始供应冰盆消热,早在六月初汪紫宸就已经厚着脸皮讨了来,就算偎着冰凉凉的铜盆,鹦鹉还是喘着粗气打蔫儿。
一度,汪紫宸真怕它熬不过酷暑,带它到庵堂无非是想再伴最后一程,实在不行就让人把它送回到北方。没料到,这小家伙一到密林深处的静水寺马上就变成了小牛犊,那叫一个欢实,每天要不是得靠丫头们的帮忙,凭汪紫宸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没法把乐不思蜀的小家伙弄回院子的。
这般逍遥,汪紫宸以为会持续三月,完全没料到才过了不到一旬,就被不速之客破坏了。
这天申时,汪紫宸照例只身牵着鹦鹉遛弯。倒不是她胆大包天不怕遇上匪徒,实在是这儿根本不可能有坏人出现,就连野兽都会被定时清理。
山上有两处皇家供俸的庙宇,分别是山脚下的僧众丛林——龙兴寺和山腰的女众丛林——静水寺,它们是京城一带规模最大、香火最旺的佛家建筑群,每到初一、十五,城里的权贵们纷纷前来进香,尤其是足不出户的夫人媳妇们,遇到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就会到山上小住,恳请佛祖指点。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又多是女眷,官面上自是会加千般小心,不光上山的各个路口有兵丁把守,每年开春还会组织专人上山来围捕,连兔子松鼠等小动物都不放过,就怕惊了哪位贵人的驾,到时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这些是来的路上听冬霁念叨的,当时汪紫宸没怎么往心里去,可远处那些排在山门外的马车长阵让她意识到想错了,都几乎可以跟后世的著名景点媲美,瞧那人挨人,人挤人的,看着就肝颤儿,于是在主持慧容法师要把大雄宝殿边上的禅房腾出来让她暂住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乖乖,离佛祖那么近,就算不被浓郁的檀香薰出毛病来,就那晨钟暮鼓也能要了她的命。
后来汪紫宸凭借三寸舌,把坚毅、严正的主持夸得晕乎乎,于是顺利地讨到了现在所住的、离大殿最远的小院。
沿着山路绕了会儿,鹦鹉又开始喘了粗气,汪紫宸也见了汗,就没再往上走,而是到溪边涉水纳凉,汪紫宸找了块有树荫的地方,靠着巨石,笑盈盈地挥手拒绝了鹦鹉眼巴眼望想要她一起玩的邀请。
鹦鹉那身华丽的皮毛被打湿后软趴趴地贴在背上,小家伙还尤自不知,一会追追水鸟,一会用爪子拨拉在身边游过的鱼,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瞧了会儿它,汪紫宸就折根野草,边在地上划圈圈,边想事儿。一点都不怕鹦鹉会跑丢,来的头一天冬霁就领着它跟长年驻守在上山路口的兵丁打过招呼,就算它迷路跑到山下也不会被视为猛兽,其实汪紫宸认为鹦鹉的方向感很强,至少比她强,刚来的那些天,几乎都是被它领着才找到的熟悉的路。
前儿,汪紫宸终是从王惟原收集来的故事中顺手找了位,决定帮上一把。那是京城第二大绸缎庄周家的嫡夫人,遭遇还是很老套,丈夫宠妾压妻,希望得到高家大奶奶的指点,并许下了重礼答谢的诺。
汪紫宸之所以选她,看重的并不是所谓重谢,而是别的……
和上回一样,又让汪家的姨娘在家里办堂会,下了邀贴,当天晚上那位只识新人的周老爷就在主院里安的寝,听说周夫人今天天还没亮就带了大叠的银票送到永泰,王惟原按汪紫宸提前教的回绝了,只说如果真心想谢,就把周记里多年收不上来的欠帐送给永泰。
周夫人受了恩惠自然一口应下,没用上一时三刻就派人拿到了永泰,王惟原不敢耽误,又立马送上静水寺,此刻那几十张、总额过万、年份从二十多年前到今年年初都有的借条,正被以冬霁为首的丫头们归类分析。
丫头们怕是以为她要从好下手的开始,实则不然,汪紫宸打算先挑硬骨头来啃。永泰的后院里养着几十号闲人,现在到了他们出力的时候,流氓们的强项不就是讹人么?好酒好肉地惯了这么些日子,也该现现本事了。如果顺利,不仅能一下打出保局的名号,对那些存心赖帐但没什么背影的人是又种威慑,能乖乖的送上门还可以少点麻烦不是?
打定主意,歪头看看西坠的太阳,在这个缺少钟表的时代,汪紫宸只能屈服,学着以看影影儿来拿捏大致的时辰。
申时差不多将尽,汪紫宸站起身,掸掉身上的浮土,招呼鹦鹉回去。打着替身还愿的旗号,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早课她起不来就算了,晚课再不摆摆样子就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每天临暮时汪紫宸总会出现在大殿。
鹦鹉正在兴头任汪紫宸连喊几声也不肯上岸,汪紫宸正插腰瞪它,突地发现鹦鹉三角形的耳朵竖了起来,并微微前倾,并不像平时软软地贴在头上,这是雪橇犬警觉时特有的反应,汪紫宸不免心中嘀咕,回头去看,只见有三人正由远及近,打头的是春霖,后边跟着……小皇帝和陈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