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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锐舞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5

直到他们近了,汪紫宸都没动地方,沈严放面上一沉,喝道:“连规矩都忘了吗?”

其实是正猜他的来意一时忘了,经了这不怎么友好提醒,汪紫宸连平静相对的心思都没有,横他一眼,用鼻子哼道:“佛祖跟前,众生平等。”

“你!”

汪紫宸知道他又要摞狠话,这青山野外的哪有可以让他号令的兵?于是先一步截了,“你来做什么?”

沈严放挺挺胸膛,“南边遭了水患……”说话间往四下一扫,见着了正呲着牙上岸的鹦鹉,惊得光张嘴出不了声儿。

汪紫宸一听“水患”二字,眼睛差点冒蓝光,乖乖,真有神仙咋滴?前几日走在后山,见着几间破败的房子,听随行的尼姑说多年前是处供奉真武大帝的道观,朝庭崇佛,因为缺少香火布施荒废很久了。

汪紫宸往里瞧了眼,那尊神像金销甲胄,按剑而立,很是威武,想必当时是花了重金的,又听说真武大帝是掌管天下水源的水神,就让人重新修整,想给这位在道家影响极大的真君一处洁静。

没想到它还真感恩图报,知道她那囤了大批的粮食待价而沽。汪紫宸喜笑颜开地就想回院子,从呈情的折子送入京城到百姓们悉知,应该还要几天时间,趁着这段日子,得好好琢磨琢磨要怎么既赚银子又不挨骂名。

沈严放一见她要走,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拉,可还没碰到那宽大的僧袍,只听一声震颤了心脾的长啸……一时吓得腿软,几个踉跄,跌坐在溪边的碎石中。

汪紫宸也是头一次听到鹦鹉叫,狼嚎中夹杂着“汪汪声”,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当成野兽的嘶鸣,真帅……下意识地去抚它,掌下的背毛像针一样坚直,还带着些许的微抖,汪紫宸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小家伙这是准备扑杀小皇帝啊,忙一把拽住鹦鹉的项圈,大喊,“春霖来帮忙!陈希把你主子恁远点!”

合两人之力才勉强止住了鹦鹉的冲势,汪紫宸又安抚了好一会儿,鹦鹉的耳朵才慢慢垂下来,看来是警报解除了,汪紫宸长长舒口气,不禁怒视着那个挑起纷乱的人,“就算是为民请愿,你跑来庵堂做什么?!”

沈严放被陈希搀扶着起身,嗫嚅道:“下面没地方,也不如这清静……”

瞅瞅顺着山势的那一片金顶琉璃,汪紫宸又气又恨,皇家庙宇连间空房都腾不出来?真是笑死人……怕是只要他想住,主持方丈把大雄殿拆了都肯,这家伙八成是来找麻烦的!想着,又狠狠瞪他一眼,“这儿除了女众就是大户人家的亲眷,你裹什么乱?真有心“诚感动天”,就学学古人‘结草为庐,织席自给’潜居山野为天下泽福,跟女人堆里起什么腻!”

……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汪紫宸就醒了,她眯着眼睛看正在关窗的春霖,问:“怎么了?”都入了伏,关门闭窗很容易出人命的。

春霖犹豫了半天,才低低地回:“他们在建房。”

愣了半天,汪紫宸一骨碌爬起来,站在丫头身边,向远处眺望,只见离院墙两丈开外的空地上,有人在搬运木料茅草,而本该在早朝的天子,正青衣小帽笔手划脚地指挥……

汪紫宸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提什么“结草为庐”!

作者有话要说:  

☆、放的心思

昨儿小皇帝是打算跟到院子的,丫头们深知不合情理,但当面顶撞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欲言又止地瞅汪紫宸。

汪紫宸也不答理她们,径直进了小院,除去鹦鹉的链子后,拍拍它的头,“小伙子,跟这儿看着,不认识的人敢靠近……就别客气!”她的声量很大,更多是想说给那正在门口张望的人。

果然,沈严放听到身子重重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蹭了小半步,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生生地转了方向,沿着小路下了山。

汪紫宸以为鹦鹉的威慑完全能吓唬住小皇帝,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发生了逆转。他不是天子吗?不是最驳不起面子的人吗?怎的冷言冷语冷面孔都使上了,还一个劲儿地往跟前凑?他这是挨挤兑上了瘾,还是……别有用心?

早饭时,汪紫宸倚着院门啃花卷,目露凶光地盯着那边火热的工地。每嚼一下,都恨不得咬得是姓沈的皮肉,春霖在边上看得心惊胆颤,不停地向回廊边正安静吃饭的鹦鹉身上瞟,暗恨:都怪这畜生,瞧把姑娘带成了什么样儿!

……

林子边,巨大的伞盖下,沈严放懒懒地歪在太师椅里,边打着哈欠边抱怨,“床太硬,想想办法。”

陈希苦着一张脸,“皇上,佛家不兴‘大床软寝’您若睡不习惯,不如……”陈希实在不知道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感觉很反常,多少年都是半个月才到仁和宫请回安,这一段时间却天天去报到,还总爱可着宫院去寻那位高家大奶奶。男欢女爱他虽没经历过,但见多了深宫中的女儿情长,怀了春的模样哪个不是眼含柔波半娇半怯?再瞧瞧他那主子……每回碰了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那天,更是掐着人家女儿家的脖子大吼大叫,怎么看又不像是情窦初开……

好在,几天前高家大奶奶离宫清修,皇上知道后倒也如常,既没暴跳如雷也没气急败坏,都没细细问,只淡淡地哼了声,陈希一颗心才算是又放稳当了,可昨儿……皇上正在批奏章,不知怎的,竟对着折子拧起了眉,陈希以为又是前堂那些老臣们谏了什么言,还偷瞄了一眼,却是南方几个临近运河的县郡溃了堤,这种事年年有,运河自从拓宽后已经好了很多,根本就称不上灾情。

陈希正思忖那堆起的褶皱是为了什么,就听沈严放吩咐了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去静水寺。”

静水寺!皇上说的不是龙兴寺,而是女子修行的庵堂!好,先不论那地方去得去不得……高家大奶奶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虽然明知皇上让侍寝多半是气话,那放在一般的女子身上早就应该吓得瘫软才算正常吧?但高家大奶奶却不然,愣是被她笑盈盈地四两拨千金给化解掉……那位,有胆识又聪慧,身后还有能在朝庭上下只手遮天的汪相,真真是惹不得的!

可皇上没给他劝诫的机会,换了身常服就想动身,陈希自是知道主子这是要微服出皇城,再不顾上别的,一边安排马车,一边让人紧闭宫门,对外一律称圣驾偶有不恙……左右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上上下下都有了经验,虽时间紧迫,还不算太手忙脚乱。

陈希虽长常侍候在王驾身边,但对京城里盛传的那些话题多少还是了解些的,知道汪相的那位千金性情刚烈,从没受过半点委屈,被皇上那样对待,怕是已经被视为奇耻大辱了,早就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却是没料到,人家的院门彻夜不关,只凭一头来自化外的猛兽就能让他们裹足不前……

而此时皇上还真打算要布衣草庐地为民祈愿,这让陈希慌乱不已,一朝天子怎么能轻易离开皇城?这要是让臣子们知道……怕是又要引起一场唇枪舌战,更主要的,他似乎是体味出了一丝不寻常,好像,担心的事儿很快就要应验了。

不行!得赶快劝皇上回宫!陈希把光亮的脑门都挠出了红道子,还是一点法子都找不出,就在这时,有了让他宽慰的发现,那双不停射过来的厉眼在陈希看起来比金灿灿的元宝还美好……高家大奶奶如此不加掩饰的嫌恶,也许能浇灭皇上这不知道所谓的热情吧?!

“干什么呢?一边去!”沈严放斜他一眼,心说这个陈希怎么回事?自从上了山就一劲儿犯愣,这会儿竟然还用背对着自己,被人瞧了去,少不得又是一通责罚,到时他的脸面也不好看,于是呵斥道。

陈希连连称罪,退到一边,眼睛不自主地又往小院那扫去,可惜小佳人已不在,只留下一对半开的大门。

沈严放盯着远处,喃喃:“它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陈希顺着主子的视线瞥着了正半蹲在门槛边的鹦鹉,不由又是一阵肝颤,抖着声音回道:“可能……可能是高家大奶奶打小就喂,才……”

“是吗?”沈严放虎目微眯,倏地起身,“我也去喂几回,许就也不咬我了吧?”

陈希大惊,忙不迭地想拦,可一碰到那粗布料子就后悔了,主子是万金之体,怎可如此唐突?

好在沈严放已停了步子,扭脸瞅来,陈希强打精神,脑子转得飞快,想挑出个合情又合理的说法来打消主子想去涉险的念头,猛然想到……“皇上,造办处的奴才们虽干多了盖房铺瓦的活儿,可都打小进宫,从未见过您所说的草庐,更谈不上搭了,不如去工部请位大人来指点?”

“废话!工部知道了,朕在这不也露了吗?”说罢,带着“糊涂”的指责狠狠瞪了陈希一眼,重重坐回到太师椅中。

陈希在边上殷勤地打扇,小心地察言观色,“是是是……都是老奴的错,天气本就热,还总惹您不快。”

许是这认错的态度被认可,或是在阵阵清凉中冷静了,沈严放粗重的鼻息渐渐轻浅起来,他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

“您来这儿,可是……”为了她……三个字陈希不敢问,是与否都不是一个奴才该过问的事儿,但先帝爷临终有命:要全力辅佐皇上成为有道明君……有些话还不能不点一下,所以只能囫囵带过,然后话峰一转,又继续说道:“老奴知道,这些日子您心里搁了事儿,也是奴才们愚钝,猜不尽,还请您以龙体为重。”

沈严放淡淡地掠过陈希,然后又沉迷在一片翠色中……这个忠仆忧虑的是什么沈严放自是心里有数,但他自己也很迷茫,明知这样做的不对,可还是罔顾礼法逼到窗前,只想……只想找一个答案:她为什么总是斜着眼睛看自己?

沈严放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皇帝,连英年早逝的父皇的万分之一都不及,甚至还知道若不是父皇膝下只有一子,大统是绝不会传到他的手上,这都不打紧。从小就没有得到呵护与引导,有的只是后宫那些流于表面的嘘寒问暖,以至于性情中缺少了成为好皇帝必备的特质……深沉,就因为这样的诟病,那些白胡子老臣才将亲政一推再推,好在还不算太晚,他了解到了自己的短处,也在尽力改正,没想到却被个不到及笄小丫头轻视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天下谁都可以怀疑他难成大器,惟有汪紫宸不行!若没有太妃汪氏的疏于管教,若不是汪弘荿那老贼的放任纵容,就算资质平庸,仰仗文臣武将也能成就四海升平,绝不会是今天年近弱冠还被架空的窝囊天子。

越想越气,沈严放手握成拳,重重砸在实木上……无论如何都要当面问问那丫头,她凭什么眸含不屑?她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哼……有那样一位被天下学子声讨笔伐的爹爹,她不是更应该抬不起头吗?

……

汪紫宸是踩着晚课的头遍梆子回的小院,今天下山的成果可是不小,收了三家的帐,有几千两之多,更是拿下了小皇帝后宫里份位最高的蓉妃娘家崔记商号,这就是汪紫宸挑出的硬骨头,打算以儆效尤。

事实上也如了她的愿,崔家开始时自是想赖,可当弄清了永泰有汪紫宸撑腰后,虽然憋屈,还是乖乖的奉上了银票,后两家早到听了风声儿,都没用费事,不等杜垠达他们开口,不仅还了前帐,连利息都一个子不少,更是包了几两碎银子打赏。

今天的活儿汪紫宸是让人敲锣打鼓地干的,意在扩大影响,永泰连国丈国舅家的帐都能收回来,这样的名号若打出去,还怕生意不会自动找上门?

这可是让汪紫宸美得发飘。

“就这么高兴?”春霖边侍候主子换好僧袍,边失笑着问。

汪紫宸横了丫头一眼,没理她,只是下意识地往院外望去,早晨那热火朝天的干劲儿似是熄了不少,只剩了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在看顾着料材,其他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春霖也跟着看去,抿着嘴偷笑,“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好好的木料非得锯成条,搭个半人高的架子,再一层一层地往上糊泥……”

糊泥?汪紫宸抽抽嘴角,姓沈的脑子进过泥吧?这么折腾,下场雨不就得完蛋?

作者有话要说:  

☆、铁齿神断

一早起来,汪紫宸正坐在床边醒盹儿,就见捧着洗漱用具进来的丫头似乎是哪里不对,走在前头的春霖眉梢眼角满是窃喜,就连一向以冷毅、沉稳示人的夏霏……那唇角绷得比平时又直了些许,像是花了更大的忍耐力才勉强维持住固有的深静形象。

问有什么事,春霖只是抿着嘴笑,却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汪紫宸琢磨了下,昨儿好像是十五……发例钱的日子,旋即就明白了大概。怕是丫头们都发了笔不小的财吧!汪府领一份,无染给一份,现在又陪她到庵堂为汪太妃替身还愿,自然宫里还要再发一份,也难怪合不拢嘴了。

汪紫宸对数字敏感,但具体到钱财上就没什么概念了,自是体会不出春霖她们的快乐,只是交待了下今天要做的事儿,就由丫头们侍候着换上裙衫、梳头打鬓。

自从来了山上,汪紫宸那挑剔的性子就收敛了很多,佛门清静地不容亵渎是一方面,吃惯了珍馐美味偶尔用些清粥小菜反倒有种别样的滋味,唯一让她忍受不了的就是那些由斋堂送来的硬梆梆的火烧,嚼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不喝上半碗粥都不用想往下送,所以她可以忍受没有精致、可口的菜肴,唯一的要求是必须要有暄腾、软乎的面食。

好在春霖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听说还在御膳房学过艺,用仅有的几样食材就能折腾出品种繁多,有些汪紫宸连听都没听过的面点。

今天端上来的是黄灿灿的南瓜包,汪紫宸夹起一个刚咬了口,都没来得及细品浓浓的奶香中裹杂的淡淡甘甜,在听到春霖眉飞色舞说得话后,惊得嘴巴张得老大,秋霭眼睁睁地看着被姑娘叼在唇齿间的南瓜包就那么自由自在地掉进粥碗,愣了好半天,直到听了汪紫宸连连呼叫“好烫”后才勉强回神,边用浸湿的帕子敷上姑娘被米汤飞溅到的手,边狠狠地惋春霖。

春霖也被吓坏了,忙凑上前,不停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一把推开秋霭,汪紫宸用另只手拽了春霖的衣袖,“你再说一遍!”丫头刚刚分明是说……

春霖在主子的求证眼神中重重点头,“子时一过就来了风雨,足足下到天微亮,现在,外头……塌了。”

塌了!

汪紫宸只觉得一阵寒颤,忍不住抬头向上看,难道真的是“离地三尺有神明”?以前从未发现,怎么才在静水寺住了不到半月,她的嘴就跟开过光似的,成了铁齿神算?

不行,得去瞅瞅。

匆匆赶到院门,都没用探头往外看,就听到了小皇帝正跳脚骂人,汪紫宸瞄去一眼,见昨天那些整齐、宏大的框架已经摊软在了泞泽中,汪紫宸突然对春霖她们心中的那份痛快有了种感同身受的理解,小皇帝再无敌也只能跟人类耍威风,在老天爷面前照样得乖乖当孙子!

哈哈!

汪紫宸好久都没这么舒坦了,立马也来了食欲,一步三晃地想回房继续品尝春霖的手艺,谁知还没走上两步,就觉得有什么在拖扯自己,回头一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

在后面拉她的不是谁,而是鹦鹉!

小家伙正用嘴咬她的衣角,抬着头,杏子般的眼睛中蒙着一层晶亮的水润,似是在恳求又像在询问,而几个丫头对鹦鹉还是存在着心理障碍,一个个怒目而视,但又不敢上前。

汪紫宸瞧瞧鹦鹉,又瞅瞅丫头们,乐得更欢了。她蹲下身子,抻出裙裾,除了沾了些鹦鹉的口水外,竟一丝破损都没有,揉揉它的头以示奖赏,鹦鹉趁机凑近,将侧脸倚进汪紫宸的颈窝,带着讨好与亲昵轻轻厮磨。

鹦鹉的皮毛看似柔软、蓬松,实际上坚~挺且粗糙,虽然汪紫宸一直在躲,可还是被它的针状被毛扎得又疼又痒。

“好了好了……”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汪紫宸果断地中止了鹦鹉热衷的表达亲近的方式,捧着它比自己还大上一圈的头,用脸蹭它的鼻子,此时,对小家伙刚刚那个含义丰富的眼神也有了些了解,弯着眼睛冲都看傻了的丫头们说:“今天我不下山了,交待的事儿由你们去办……”

“姑娘?”冬霁请示一般地唤了声。

汪紫宸笑倪着鹦鹉,“我陪陪它……昨天都没过来看看,这小伙子一准是认为自己被冷落了,是吧?”说着,朝鹦鹉扬了扬下巴,谁知,小家伙跟听懂了似的,喉咙里“呜呜”了几声,像是在回答。

这回不止汪紫宸,就连刚刚还一脸戒备的丫头们也都忍俊不住。

……

“皇上?”骂得好好的,这突然没了下文很让人揪结……陈希小心地瞄了眼主子后,就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挥手遣散了跟脱了层皮一样的小太监们,自个儿也往斜下里退了五步,留出一片宁寂给主子来……发呆。

沈严放就那么愣愣地盯着小院中的和乐,身体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乏力感,那女子就像迷一样,令他看不透猜不尽……

她能冲披毛带掌的畜牲笑得那样灿烂,能对庵堂里哪怕只是个扫洒的出家人和颜悦色,甚至还听说晚课时,她婉拒了主持的礼遇,坐在众人的最后面,以示在佛门内自己的稚嫩……如果不是先前见过她,如果不是那样“坦诚”地相对过,沈严放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端庄尔雅的大家闺秀。

偏偏,汪紫宸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刁蛮就应该是娇横,绝不能有这样明朗、平易近人的一面!沈严放紧紧地捏起拳头,忿忿转身,可才走了两步,就收住了要下山的念头,略略犹豫,转到那潺潺倾下的溪边。

挑了块平整的石头,沈严放席地而坐,对着涓涓流水出了会儿神后,轻唤道:“陈希……”话出口,沈严放才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不由住了嘴,深深地看眼正目不斜移的陈希,一时又是怒意大涨,心里暗恨:平日里不管什么事儿,这奴才总能猜出个八~九分,怎的到了关键时刻,就直眉楞眼了?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聋作哑?!

其实是沈严放冤枉陈希了,他不是不知道主子心里在想什么,昨儿夜里又是风又是雨的,他怕主子受了惊吓,整整在外头守了一宿,也想了一宿,有什么事还琢磨不通透?

主子年轻尚轻,经得事儿少,暂且迷糊是人之常情,陈希可就不一样了,小那会儿正值先帝后宫争宠的鼎盛时期,不管是朝堂还是深宫,都有着盘根错杂的势力关系,能从那样混乱中得到喘息,并在而立之年被委以重任,自是有一套识人识势的本领。

但就算此时陈希心里跟明镜一样,还是无法再做皇上的解语花了,那层窗户纸一旦挑破,怕是不止会掀起波澜那么简单,没准天地都得变色……所以陈希只能将视线定在鼻尖附近,不敢去碰触主子投过来的眸光。

……

这边主仆两正相向无言,那边汪紫宸已经用罢早饭,打发冬霁去永泰指挥杜垠达他们收帐,秋霭则是回了宫里。喝粥的时候汪紫宸忽然想到,狗狗半岁之前是一定要除虫的,因为这并不是秋霭所擅长,生怕用量不当会伤及姑娘的心爱之物,所以到皇城的御马监取经去了。

留了春霖在院子收拾,汪紫宸让夏霏跟着,牵了鹦鹉准备去遛遛弯儿。

昨夜的一场雨带走了大半儿的暑气,再加上树高林密能挡去多余的阳光,所以就算仲夏酷热,山上还是有几许凉意的。

汪紫宸相当信任鹦鹉,也不看路,任它领着,有一搭没搭地和夏霏聊天。

倏地,感觉一直在扯紧的绳索突然没了那股较力,汪紫宸心里嘀咕,凝眸去看,鹦鹉已经停下,头转向小溪那边,一对耳朵又竖了起来。

他居然还没走!有心装没看见,但那毕竟是一朝的天子,再孱弱也不会容忍被人如此轻视,因为先前见识过沈严放乖张暴戾的性情,汪紫宸本着不招惹也不给他叫嚣理由的原则,又仗着身边有夏霏和鹦鹉,汪紫宸将链子交到了夏霏的手上,稍稍沉沉气息,率先走过去。

其实沈严放早就知道她出了院子,林中很静,不是说没响动,相反,流水、鸟叫、虫呜,很是喧闹,说静是指缺少了人声,一句话都不用刻意地喊,在这山上都能传出老远,之所以还当没听到一样不动声色,只是有些怕、也恨!

面对大权独揽的汪相都没示过弱,却独独为一个还算不上成年的小丫头生出胆怯,怎么不让心高气盛的沈严放恨?

以为她会心照不宣,没料到却是过来行礼请安,沈严放沉脸盯她半晌,随后做了个任谁都料想不到的动作……往边上挪了挪。

汪紫宸一阵发怔,心怀戚然地瞅瞅陈希,后者极为郑重地冲她点头,看来没有理解错误……

深深两个吐纳,冲夏霏使了个无奈的表情后,汪紫宸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朝阳正缓缓往上爬,绽放出红彤却不炽烈的炫丽,洒在不宽的溪面,光粒子映着水雾,晕出一团团泛着虹华的氤氲……陈希看着不远那处宛若仙境,不禁扭脸抹去了眼角的湿润……将所有计较通通抛却,若皇上想……那他定会竭尽全力!

夏霏虽不明所以,却也沉浸在了这赏心悦目中。

谁都没发现汪紫宸在微微发抖,只因沈严放那轻轻溢出唇的几个字儿……

作者有话要说:  

☆、失足

“我也没见过她。”沈严放似是在自言自语,声量轻得几乎淹没在流水之中,见半天没得到回应后像解释一样又加了句,“那个没福气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让汪紫宸想到了“娘”这个词,虽然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还是令汪紫宸起了一身的鸡皮粒子,啥时开始,竟能解读他只言片语后的丰富含义了???

汪紫宸小心地打量沈严放的脸色,想从中寻找出自己理会错了的端倪,哪怕一丝也好,但却没有!他面容淡淡,半点不见能透露心事的起伏。汪紫宸只能抿紧唇线装作不懂,纵使两个人有可以用身世温暖对方的友谊,汪紫宸也不想与一朝人王地主用“我”这么接地气儿的称谓交流。更何况他们还是仇人,不共戴天的那种!

而且宫中人人对只做了三天“如妃”就暴病而亡的女子讳莫如深,就连重修的先帝本纪中也只以圣上生母之词寥寥代过,怕是小皇帝现在还以为那位是因生产而死,奉玉牒之上的贵妃吕氏为娘亲。深宫不缺辛秘,皇家也少不了怨尤,这是汪紫宸从冬霁嘴里听到那些被湮灭的往事后的想法,所以听听就算了,没有想过有天小皇帝会从她的嘴里了解过去。

就那样无言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升至半空,将树影拉扯得只剩原来的一半,渐渐炽烈的灿烂落到他与她之间,两人虽近在咫尺,却身处在一明一暗中,汪紫宸分明感觉到,盛夏的朝阳正慢慢逼近,要蚕食掉那仅有的一爿荫凉……

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汪紫宸可不愿意自己的细皮嫩肉毁在紫外线下,可是要说点什么呢?汪紫宸往斜下望去,打算从陈希身上找点灵感,谁知那胖子竟把夏霏拐到林子边,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陈希笑得一身肥肉乱颤,夏霏也是脸颊绯红,就连一向为汪紫宸所倚重的鹦鹉都趴在地上闭目养神,半分为她安危忧心的样子都没有,汪紫宸突然有种自己被排挤了的感觉。

就在汪紫宸内心那些强迫意识正蠢蠢欲动时,就听沈严放缄默良久后又开了口,“也许你说的对,‘归隐山野,耕渔自给’于我……才是归路。”

听罢,汪紫宸只觉眼皮狂跳,这语气……怎么有股子看破红尘的味道?!又重新打量沈严放,这才发现,此时的他与以往判若两人,那些跋扈、不可一世似是一朝一夕间被狠狠抽走,只留下了满身的寂寥,就算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都暖不透的苍凉……

汪紫宸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刚张嘴,嗓子就干得一阵咳嗽,好容易平静下来,想重整思路,正对上沈严放扭转过来的脸,微微泛着红却有着说不出的肃然,汪紫宸从没想过会有紧张到语无伦次的一天,“那,那个……老话不是说‘阳光总在风雨后’嘛?”

等意识到说了些啥后,汪紫宸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算了……

沈严放就像没听到,只是单纯地欣赏她的羞赧一样,唇边噙着笑意,直直瞅着,却不说话。

被盯急了,汪紫宸将那些难为情统统抛掉,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四目相对间,汪紫宸发觉沈严放的笑里竟有股子悲伤,不禁一阵恍神,那千帆过尽的表情与年轻俊朗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废黜之人,有几个能全身而退?”沈严放颊边微微堆起,像是在调侃又像是自嘲。

“你!”有心反驳,谁有本事废掉一朝天子!可想到自己那已然凌驾到皇权之上的老爹,汪紫宸又无言以对了。

“哼……”沈严放冷冷喷了下鼻,手却截然相反的温柔,自然又小心地把汪紫宸腮边的碎发掖到耳后,轻轻地叹息,“也许不久之后,汪弘荿的掌上明珠会成为有史以来的女帝也说不定……”

这一字一句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上脊梁,汪紫宸慌乱之余,心中盘算,怎的刚刚还在拭探,这会儿就盖棺定论了?难道是刚刚自己的态度过于暧昧,让沈严放误会了吗?

对于政治汪紫宸一窍不通,更认为朝堂上的那些事应该由君臣去解决,跟她一个女子丝毫搭不上边儿,但显然沈严放不这么想,许是被汪相挤对急了,竟跑来说这么荒谬的事儿!汪紫宸还不能装没听到,此事重大攸关汪家上百口的性命,万一小皇帝一时想不开,说不定真逼出什么祸事来!

若要劝说小皇帝放弃偏见,就必须坚信汪相不会觊觎皇位,这事汪紫宸还真没什么底气……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汪相不会,因为……

汪紫宸沉沉气息,借着捋头发,拨开了沈严放还停在自己鬓边的手,稍稍思度后,浅浅莞尔,“皇上所说,要让一介女流如何懂?我这样愚钝之人都知道,凭双俸王的一杆金刀就天下无虞,您前头说的岂不是笑话?”

沈严放当然知道有皇叔在,沈家的江山不会轻易易主,今儿也是待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忽然发现自己的太过孤单,甚至还想起了……所以才会悲由生心,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被汪紫宸一敲打,多少有些讪讪,面上挂不住,便想撩衣起身。

见他似是认同了,汪紫宸暗暗舒了口气,虽然气氛不算融洽,但总归是得到圆满解决,至少短期内小皇帝不会再有什么偏激行为,至于争权与君威什么的,只能让他们去慢慢磨,或许,在那些针锋相对中能生出别样的情怀来也说不定,还能能省一批人的事儿哩!

汪紫宸一松懈下来,却忽视了脑子跟没跟上趟的问题,结果很多余地问了句,“您还要为百姓祈求福祉吗?”话出了口,汪紫宸就又想冲到水里冷静冷静,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沈严放没侧头,自然看不到汪紫宸脸上的悔恨交加,以为这丫头又在挑衅,不由暗自咬牙,“当然……”

“还要草庐布衣?”

“嗯。”

“可……最近是雨季……”汪紫宸没再往下说,因为她看到沈严放又开始呲牙了,一看到他那犬齿汪紫宸就觉得手疼,不是没吃过亏,右腕上现在还有两个圆印没消散,所以乖乖地缄了声。

沈严放见她闭上嘴,颇有几分得意,抬腿掸去膝盖上的浮土,“没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如何成就有道明君?”

先不提刚刚谁想苟且偷生来着,就说他个没沾过女人边儿的未垦地,如何体会所谓的父子情深?汪紫宸很想大声质问,可是她怕又惹得小皇帝咬人加咆哮,所以没说,遂也跟着站了起来,打算结束这场表面平和的谈话。

谁知,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一阵天旋地转后,就感觉身体正以前倾之势往溪水中栽,汪紫宸再次认同了自己的嘴开过光的事实,并深刻反醒,决定以后再也不乱说、不乱想了。

汪紫宸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即将失足的现实,却突然猛地被一股大力一拉,下坠竟停了……等等,这情节怎么那么熟?

汪紫宸使劲瞪掉了那些晃在眼前的金星,缓缓转回头,此时,她的侧腰正紧紧贴在他的肚腹间,就是脸也不过只有两个拳头远,近到沈严放在汪紫宸眼里都有了重影。他的鼻息扑在她的脸上,她的发散落在他肩头,甚至从微微纵开的襟口粘在胸脯上,这个时候再放曲《三生三世》做背景,活脱脱就是一出桃花绽放的情节,难道自己就非得沦落到这么狗血的剧本中,和缺心少肝的小皇帝生出爱慕,然后开始没羞没臊的生活?

不要!如果那样宁愿失足落水!

救人只是出于本能,等沈严放意识到时,脸腾的红透了,他一慌,一失手……

“扑通,扑通。”就是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事情发生的很快,只在眨眼间,等汪紫宸明白过来,左肘火辣辣的疼,挣扎着起身,简单动动手脚,还好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要害,所以除了些外伤应该没伤着筋骨。

“朕会要了你的命!咳咳咳……”

一听这话,汪紫宸立时怨气冲天,这人竟然推自己!可只一眼,不由怔住,他怎么也在水里?而且……还半~裸!

沈严放仰面朝天,小溪本就很浅,又是在靠岸的位置,所以不过拳头深,平躺着,水刚刚不至于呛进口鼻,可稍有动作,就会一股股往嘴里灌,所以沈严放才说了一句就不敢再言语了。

沈严放的布衣此时已经大敞,浮在水里像是巨大灰色的叶子,散在他光洁的胸膛周围,汪紫宸就那么盯着细流在那片白净的皮肤上一漾一漾的,薄薄的水,像是镀了一层耀眼的膜,有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

而汪紫宸完全没注意到,那条应该束在沈严放腰间的绦子,此时却被她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探病

“要不是你,朕会伤着?”

“你不推我好不好?”

“你摔就摔,非拉上朕干什么!”

“你不推我好不好?”

“你!朕要治你的罪!”

“是你先推我的!”

“朕还救了你,怎么不说?”

“你不是又推开了吗?!”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三天,尤其是今天更为激烈。

因为一天一夜的雨彻底摧毁了小皇帝想“结草为庐”的想法,院外的空场上已经成了一片泞泽,脚踩上去泥都能没过脚面,陈希报告说要想重搭草房怎么也得晒上半个月地才能干透,小皇帝听了就更加怨恨起汪紫宸来。

其实汪紫宸认为小皇帝就是没事找事的主儿,从那天小皇帝被抬回来后就已经让丫头将西厢房腾了出来,秋霭简单查看,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挫伤了筋膜需要静养,但会很疼,汪紫宸就决定让他暂住,并在当夜让匠人在正房与西厢之间垒起一道三尺高的墙,名为“羞耻墙”,旨在提醒男女有别,不可逾越。

沈严放当然是认为自己被侮辱了,一到汪紫宸出来晒太阳就让陈希把他也扛到院子里,隔着矮墙非得辩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以每天的申时三刻就成了汪紫宸快乐的来源之一,为什么说之一呢……因为现在小皇帝的病是秋霭在瞧,丫头一拎着药箱往外走,汪紫宸就不厌其烦地嘱咐,“别忘了用最粗的针,最好在他屁股上扎出‘坏蛋’两个字来,到时姑娘有赏”,虽然知道秋霭不可能照做,但多多少少使那么一点坏,就够汪紫宸偷着乐的了,而且还能听到小皇帝“嗷嗷”的怪叫,那个痛快劲就别提了。

有了小皇帝的凄惨,汪紫宸倒觉得被丫头们困在院子里不让出去野没那么郁闷了,虽然三伏天里手臂还要缠上厚厚的布条,弄得伤处是又疼又痒,但跟姓沈的鬼哭狼嚎比,那都不算事儿!

“等朕回了宫,就把你下了大牢。”

“刑部里我二哥主事。”

“朕会亲自监审。”

“那还不是我二哥判?”

“你!”沈严放实在气急了,端过洗好的葡萄就想隔墙扔过去,被汪紫宸制止了,“劝你最好不要动,我家小伙子讨厌葡萄,万一扑过去,再神的医术都不见得能救活。”

“……”沈严放是真害怕,可面上还在强撑,“墙,墙这么高,它不可能会跳过来。”

汪紫宸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儿,“这两天下雨,小伙子出不去,闲得挠柱子,我就叫丫头带它学上房……”

沈严放瞧瞧一丈来高的正房,又瞅瞅不足三尺的矮墙,然后乖乖地放下了银盘……

……

做完晚课回来,汪紫宸脱下粗拙的僧衣,换了身轻便的袍子,就坐在灯下边听冬霁说粮仓那边的事,边让秋霭查看手肘的伤。

当听到有人一连几天上门求粮后,汪紫宸微拧起娥眉,秋霭以为弄疼了主子,忙请罪,汪紫宸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转而盯着冬霁问:“去见了大哥没?”

“是。大爷说南边的水尚称不上灾,但递了呈情的折子朝庭就不能不理,户部会拨款放粮。而且……”冬霁稍顿了下,似是在措辞,“回来的路上,奴婢见着个行商在说南边的事儿,怕是这一两天就会流传开。”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不富裕,要早拿主意……汪紫宸若有所思地犯了会楞,“能肯定打咱们粮的是袁家人吗?”提到袁家,汪紫宸最先想到的是袁老爷那个能兴风作浪的小妾张氏,如果那人因为万氏夫人的风光回归怀恨在心的话……想蒙骗自己这个“涉世未深”的奶娃娃的猜想就不能说不成立了。

冬霁迟疑了下,无奈地摇头,“不能。但奴婢亲眼见那人进了商会,而商会的行首正是袁老爷,就算不是他主使,也不会一点不知悉。”

那就好……汪紫宸软软地歪在椅子中,想了想,遂吩咐,“明儿……不,你连夜下山,把南边的水情尽可能放大地往外传,等那人再来,粮就按他的价儿再加上三成卖掉,回头去知会大哥,户部的钱粮等咱这边脱了手再下放……”

“是。”冬霁应了诺,转身想去办差事,却被汪紫宸又叫住了,“等等……你得空了走趟袁家,看看万氏夫人身边有没有什么顶用的丫头,给看着调~教调~教……”那位袁夫人也太扶不起来了,上回都被陷害得赶出家门,还学不乖,放任那小妾在家里放肆管不了不说,现在还蹦达出来找她的麻烦,对于欺负到自己头上的人,汪紫宸可没那个雅量容忍,于是不光要给袁家粮号下个套,还想一并掐灭了那个张氏的气焰。

冬霁走了好半天,汪紫宸还在盘算,袁家的损失不会太大,但会折了脸面,这正是她想要的……直到春霖来报,说陈希求见,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加件外衣,端正了姿势,等他进来。

陈希这趟是想问问依皇上的伤能不能承受得住回到宫里的路途颠簸,这两天他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敬阳宫那边已经乱得不行,天天有人跟门口跪着求见龙颜。刚刚趁着皇上小睡,陈希回宫看了看,几个老臣一见,冲上来就揪着领子问他要皇上,听说朝堂上的党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一边怀疑有人谋害了圣驾,另一边则声称这是对方排除异己而使的障眼法……怕是再见不着本尊,那群朝庭命官们说不定啥时就能在金殿上撕打起来。

听完陈希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秋霭身上,丫头咬着唇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能回去,但少不得会遭些罪。”

“很疼吗?”

秋霭转着眼珠想了想,说道:“会像推揉时差不多……”

想到每天下午那些惨绝人寰的嚎叫,陈希不禁冷汗横流,他一边抹一边又问,“没别的法子吗?”皇上一向娇惯,怕是吃不了那样的苦,可若不回宫……真不知还会生出什么波谲云诡来。

汪紫宸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突然来了句很不搭边儿的话,“帝师是谁?”

陈希那眼睛从来没全睁开过,刚入宫时,跟的太监师傅就告诉他,就像说话要留三分余地一样,眼皮也要敛起三分,不光看起来带着恭敬,还能让人体会出善意,这样才能在深宫里为自己多存些退路。陈希牢牢谨记,可这一刻却忘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姑奶奶是存心看热闹的吧?宫里那边嘴仗马上就衍变成肉博了,她还有心情打听那早已归隐乡林的人?!

“汤胜。”秋霭接过话,也正好知道。

这名字很熟,好像在哪听过,而且时间不是太长……狐疑的瞄眼丫头,秋霭回应一般颔首,“是。正是七爷提过的那位。”

汤胜是位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的全才,汪紫宸会知道他,是因为七哥。送汪晟光赴任那天,汪紫宸惊讶的发现七哥竟是骑了马,问了才知道,一面是要在老父身前尽孝,一面是志同道和的莫逆,汪晟光两相都不愿错过,硬是想快马加鞭抢几天时间,也要绕到河南去会会那位挚友。

能让汪晟光令眼相待的人,就算不是什么鸿儒大家,至少也是位贤能之人,这样说来,小皇帝的本事应该不会太差……可那位给她的印实在是不怎么样,汪紫宸突然来了兴致,倒想看看是自己狭隘了,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沈严放藏起了什么不为人知。

汪紫宸起身,抚平袍裾,到了这会儿陈希还有些跟不上趟,依旧直眉楞眼,“您……”

汪紫宸浅浅一笑,不做回答,而是掠过他,径自奔了西厢。

陈希来就是想找条解决当下难处的法子,可凭他怎么都做不到两全,那她帮上一把又何妨?

推开西厢的门,小皇帝还在睡着,站在床边,静静打量,两人见过无数次,可从来不是鸡飞狗跳,就是横眉冷对,一直都知道他是俊逸的,却是不知一向以软弱无为示人的他,能有一张如此棱角分明的脸,无论是坚毅的唇线还是挺阔的鼻梁,似是都在表明着他性情中硬朗的部分……汪紫宸淡淡莞尔,喃喃:还真是看走了眼……

其实沈严放早就醒了,不动声色是要看看她想做什么,可她杵在那,除了痴痴缠缠的注目,再没别的,不由凑紧了眉。

汪紫宸见他睫毛乱颤,就知道他醒着,面上的欢颜不改,就那么高高在上的看他,红唇轻启,诉明来意,“培植羽翼未尝不可,但既有现成的力量为什么不拿来为己所用?忠诚与血亲相较,我认为还是后者更为可靠……”

“你的意思是……”话是很没头没脑,可沈严放分明听懂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眸子,用皇叔来梧桎汪相,他还在极为隐晦地推进着,却被一个小小女娃一下点出,她意欲何为?

汪紫宸自是知道他的讶异来源于什么,却不想解释,只是避开对视,浅浅施礼后款款转身。朝堂上的事不会因沈延汇的加入就能分出高下,混乱的局面还会长期持续,她多的这句嘴在短时间内不会引起麻烦,之所以会说,是在激小皇帝赶紧走人,皇宫那边等不了是一方面,她这小院也搁不下这尊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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