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戈一直都在等一个好本子，一个配得上凌笳乐的本子。
他先是拿到了一个故事，小王导演给他看的，说这个故事有点儿怪，同时极具吸引力，很值得拍成电影。小王导演觉得自己驾驭不了，所以拿给沈戈。
确实如小王导演所说，这是个很怪的故事，很残忍，同时又很令人震撼。沈戈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这是一件发生在加拿大的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有一对同卵双胞胎男孩儿，分别名叫布鲁斯和布莱恩。在他们刚满半岁时，布鲁斯因为医疗事故导致外生殖器官损坏，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想复原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父母苦苦求医的过程中，有一个名叫曼尼的医生出现了，他如天使般给这个不幸的家庭带来希望，说他可以为他们提供帮助。
他的方案是将布鲁斯完全当做女孩儿来养。
这个曼尼医生是“性别中立理论”的强烈支持者，认为人的性别认知无先天差异，男女的性格差别均是后天造成的。为了支持自己的理论，他做过许多实验，但实验对象都是双性人。当时人们认为双性人对性别的认知本身就是模糊的，他的实验被认为不够有说服力。
此时出现这样一对先天正常的双胞胎，对曼尼医生而言简直是绝好的实验对照组。
他用手术将22个月大的布鲁斯改造为外观上的女性，并将其改名布兰达。如果先天为男性的布鲁斯最终在心理上成长为“布兰达”，而与他拥有相同基因的布莱恩依然是个正常的男性，那曼尼医生的理论就成立了。
曼尼医生还让布兰达的父母相信，他们要保守住这个秘密，让布兰达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是女孩儿，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于是一场长达三十几年的悲剧开始了。
小王导演最踌躇的地方是要不要把“曼尼医生”这个角色去掉。因为这个角色太邪恶了，会让整部片子的基调变得异常阴暗扭曲，故事也会变得很复杂。如果去掉“曼尼医生”这个角色，只保留性别认知这条线，故事将变得更容易讲明白。
沈戈考虑了一天，回复小王导演说，他想拍这个故事，并保留“曼尼医生”的存在。因为这起悲剧事件的源头就是“曼尼医生”的恶，不能忽略不讲。他不仅要在这部戏里讲性别认知对人的重要性，还要探讨对于如医生这样的职业，科学与伦理的界限在哪里。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在人设方面做一个改动：让布莱恩和布兰达从小学习芭蕾。
小王导演认为这个改动很好，因为芭蕾舞是非常凸显男女气质差异的，这样设计会大大增强影片的视觉表现力。
“但是找演员恐怕就要受局限了，得找会跳芭蕾舞的。”
沈戈说：“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他亲自操刀写剧本，将这个故事本土化，两个男孩分别取名“常成斌”、“常成昊”，此后“成斌”改名“成菲”，医生取名为王翰。
本子写到后半部分时，沈戈写不下去了。
如果按照原事件，成菲和成昊都因这项实验而罹患心理和精神疾病，饱受疾病折磨后，两人都英年早逝。
沈戈没法想象让凌笳乐拍摄那些痛苦的剧情。
但是凌笳乐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了。他认为这样的电影拍出来是有意义的，因为他在网上看到，即使是现在，依然会有父母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强迫双性的孩子接受手术。另一方面，他对成菲在性别方面的茫然很有共鸣。
凌笳乐当然是没有性别认知障碍的，但成菲关于性别的困惑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芭蕾时，总被教育说男孩子就要如何如何；还有出道以后，他的着装品味被百般嘲讽。他想，他那时候关于性别的迷茫和愤怒，和成菲是很像的。这些在他看来，和其他很多东西一样，本不该给人造成痛苦。
他唯一的担忧是：“成年后是从成菲成昊的二十岁开始演，但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沈戈这样细心的人，竟然到现在都没发现凌笳乐在年龄方面是有自卑的。这不能怪他大意，实在是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而岁月也不肯在凌笳乐身上留下痕迹。除了给凌笳乐准备过生日的那几天，别的时候他总忘了凌笳乐比自己大几岁这事。
他只从表演的角度分析：“演员要演跨年龄的角色，最重要的是两点：一个是眼神，一个是形体，其他的外形细节靠化妆甚至特效就能完成。眼神和形体这两点，你本身就很显年轻，都不需要演，别说是二十，十七八岁我都觉得没问题。”
凌笳乐疑心他是故意哄自己，还反问了一句：“真的？”
沈戈失笑：“当然！我都拍了多少戏了，你还不信我的专业水平？”又摸摸凌笳乐的脸蛋，“还这么光滑，连妆都不用化了。”
凌笳乐这才信了，原来只有自己介意过年龄这回事。
“那能不能把结局写得好一点？”凌笳乐问，“演抑郁症我不怕，但我想让他们两个好好活下去。‘成菲’还变回‘成斌’，跟哥哥还是一家人，行吗？”
沈戈想了想，说：“行！”于是剧本得以完成。
成菲和成昊是同卵双胞胎，相貌一致，需凌笳乐一人饰两角。
一般为了节约成本，这种情况会要求凌笳乐进组前就留好头发、塑好形体，减到身形纤细近乎女芭蕾舞者的程度，直接进组拍成菲的戏份；之后再迅速增肥、增肌，剪掉头发，拍成昊。
因为有减肥增肥的需求，沈戈第二次犹豫。他想过用特效，但是凌笳乐想靠自己来演，因为这样效果会更好。两人谈了很久，最终沈戈被说服了。但是他完全打破了通常的拍摄规则，将拍摄计划分为两个部分，中间竟然有四个月的间隔。
他先让凌笳乐拍摄难度相对较低的成昊，这部分戏份较少，很快就杀青了。然后就是四个月的减肥过程。
他们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医生，为凌笳乐制定了完善的饮食和瘦身计划。然而以凌笳乐的身高要瘦到五十五公斤，这样的减肥必然是会影响健康的，沈戈每星期都会带他去医院做一次体检。
到第二次拍摄开始前，凌笳乐的体重稳定在五十四到五十五公斤之间。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身体，可以自如地跳舞。在此期间他还练习了女舞者的舞蹈动作，并将头发养到可以扎成一个发髻的长度。
他束好头发、穿好tutu裙，做出一个优美的阿拉贝斯克。沈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一个被装在女芭蕾舞者身体里的男孩子就此诞生。
当初拍成昊时，凌笳乐的入戏过程很简单。因为成昊这个角色虽然个性强烈，但是由于戏份原因，并没有在性格方面进行深层次的挖掘。凌笳乐这些年虽然没有再演过影视剧，但他积累了丰富的舞台剧经验，又因为沈戈的工作性质，他一直没有放弃在电影表演方面的探索。所以演成昊时，他几乎可以说是游刃有余的。
而到了成菲，他的入戏明显复杂起来。
一开始是因为成菲要强，希望跳到最好，这一点和凌笳乐是完全一致的。在戏里，成菲练习的舞蹈是《睡美人》，“她”想跳《睡美人》里的公主。凌笳乐就在减肥期间穿上他小时候偷偷尝试过的脚尖鞋，练习了四个月的《睡美人》，开拍后很快就进入女芭蕾舞者的第一层状态。
但成菲并不是真正的女孩子，“她”的身体条件和其他女孩儿比起来，骨架太大了，性格也太男孩子气。一起跳芭蕾的女孩儿们都不爱和“她”玩儿，男孩子们也觉得“她”不够有女人味儿。
凌笳乐试图揣摩成菲的内心——一方面为自己的身体不够“女人”而苦恼，一方面又憎恨自己定期注射的雌性激素。“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渴望，幻想自己生来是个男孩子。
凌笳乐在外形上已经非常接近成菲了，但在内心世界，他总感觉自己和成菲还隔了一层。
凌笳乐有一个私人的练功房，没有拍戏任务的时候，他会在这里练习。
沈戈收工后去练功房找他，一开门，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又怕惊扰到他，忙轻轻地将门关上，并扭上锁。
凌笳乐穿着成菲的tutu裙，站在镜子前。他穿的不是正式舞台的表演服，而是练习用的，一件黑色的紧身连体服，腰间单独套一条纯白的tutu裙，很小的裙摆，几乎完全是平的一个圆。
黑色的体服半脱下来，上身几乎完全袒露，凌笳乐的双手正罩在自己胸膛前。
为了表现那些雌性激素对成菲身体的改造，每次拍摄时，小雅都会在凌笳乐的肩膀、手臂和腿部做一些处理，让他的肌肉看起来有类似女性的圆润。而胸部则是靠胸垫，垫出两个小丘，但脱下连体服后就是完全平坦的了。
他用手掌罩住自己平坦的胸部，镜子里面，他的表情迷离而茫然。
沈戈锁上门后就没再动了，怕打断他与角色之间的连接。
但是凌笳乐通过镜子看到他了，登时脱离刚才那种神态，极羞涩地勾着肩带要把体服重新穿好……
………………
沈戈暂时停下来，爱怜地抚摸，亲吻他的耳朵，“感受到了吗，成菲被压抑住的本性。”其实他心里还有些担忧，掀起那片小裙摆，让凌笳乐看镜子，“乐乐，现在是你自己。”
凌笳乐只看了一眼就羞得赶紧闭上眼。
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容易迷失的稚嫩的他了，他现在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他只需要记住某些瞬间，那种恍惚又强烈的感受，而他的理智始终知道，他是以他自己男人的身体和沈戈在一起。
同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沈戈爱的不止是他的身体。尽管沈戈是如此坚定的同性恋，但凌笳乐觉得，如果自己的身体变成女人，沈戈会一样爱他。
成菲亦有一个爱“她”的男友。当成菲知晓自己的人生竟是个骗局时，“她”所有的困惑和迷茫都找到了源头。这没有让“她”崩溃，反而让“她”对生活和对自己的愤怒得到些缓解。但同时也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父母和哥哥是爱护他的，男友也是支持他的。成菲突破了彷徨与纠结，遵从内心的向往，接受了第二次性别重置手术。“成菲”重新变回了“成斌”。
他以“常成斌”这个名字状告了当年设计这一切的王翰医生，告诉社会：小孩子对自己的性别亦有决定权，家长无权强迫；也告诉所有在性别方面有迷茫和迟疑的孩子，勇敢地选择自己心里的那个方向。
一个人，他（她）想穿裙子还是裤子，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都可以自己说了算。
常成斌没有放弃跳舞。他以前一直想当最好的，但每次公主都不是他。如今他终于跳出了自己。影片结尾，他穿上王子的表演服，以他最引以为傲的高难度旁腿转完成了影片最后一个镜头。
在电影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沈戈为什么会想到拍这样一个题材。
沈戈回答说：“我很早以前就有一个疑问，艺术在高尚与伦理之间是否有边界。”
他曾经被问及为何会选择导演系，当时他的回答是：关于表演，他有一些疑问，可能只有坐在镜头后才能得到答案。
他的其中一个疑问是，王序在他和凌笳乐入戏这件事上有没有撒谎。这个疑问在他与凌笳乐在卢森堡重逢以后就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另一个疑问就是，王序以及其他一些导演，他们用一些过激的手段引导演员们入戏，到底对不对。
“如今拍完这部电影，我找到了答案：艺术也好，科学也好，它们当然都是崇高且高贵的，但是这种崇高与高贵都要以尊重人权为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