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迟疑了片刻道:“缃绮刚才问奴婢,宗主和敏王爷相比,谁更厉害。”
苻卿书执水壶的手一颤,复又平静如常,悠闲地继续浇花。
窈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苻卿书一眼,她怎么觉得苻卿书头发润湿,像是站了一整晚给夜露打湿了似的。
怎么可能?窈娘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林缃绮休息了两日才接到新任务,安宁侯董尧妻子五年前死了,如今打算续弦,偏他小姨子竭力反对,他委托阆寰阁派人说服他小姨子。
林缃绮看着苻卿书递过来的资料皱眉,安宁侯的小姨子比姐姐小了九岁,自小被接到侯府养着,很明显是喜欢上自个姐夫了,而安宁候对这个小姨子也是捧在手心里像呵护眼珠子一样疼着。
“他娶什么续弦,直接娶了小姨子皆大欢喜不好?”林缃绮忍不住嘀咕。
苻卿书对她的牢骚没有生气,笑道:“人在局中不识棋,这件任务你可以便宜行事。”
林缃绮得了令要离开,忽见苻卿书身边几案上有两个大肚小泥人,脚下一滞,忍不住问道:“宗主,这泥人哪里买来的?能不能帮我买两个送给我三妹?我三妹从小就喜欢这样的玩意儿。”
“不是买的,我自己捏的,正要让窈娘给你三妹送去。”苻卿书轻描淡写道。
他自己捏的?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林缃绮喉间酸涩,冲苻卿书深深施了一礼,低声道:“多谢宗主。”
“两个泥人就得你如此大礼,我让窈娘给你三妹送过松花球云珠鼓……”苻卿书心情不错,细细数着,眯着眼看林缃绮,要等她的重谢。
他说的东西都没听说过,想来都是他自己做的,林缃绮心中感激,犹豫着不知怎么感谢,苻卿书朝她勾手,林缃绮得令凑了过去,苻卿书低笑着道:“一宗一宗先记着,攒多了……”
攒多了怎样?
温热的气息隐隐约约往脸颊脖颈吹拂,漾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亲昵暧昧味儿,林缃绮不由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多情无情总关情
窈娘和兰薰的到来打断了苻卿书下面的话,林缃绮急忙退后两步,面上红晕犹在。
苻卿书把案上的泥人用布巾包起递给窈娘,道:“送到教坊司给紫绮,跟她说我过几日就去看她。”
连小姨子都关心上了!兰薰暗恨,抢前一步道:“宗主,窈娘事情不少,我送去吧。”
“不用,万东海对你的调查结果不满意,我有话要问你。”苻卿书淡淡道。
林紫绮房中的剪刀从何而来没有查出来,苻卿书虽没有怀疑兰薰,却不想把林紫绮的事给她去办,这些日子教坊司那边的联系,他尽皆交给窈娘去办了。
“抢着嫁给秦子宁的女子几个日夜都数不完,这亲事再好不过了,万东海还有哪里不满意?”兰薰很生气,万东海为万素映挑夫婿比九五之尊选妃还严格,秦子宁能入选,其实不用调查也知很不错的。
“万东海不满意,这事便不算办完。”苻卿书淡淡道:“再潜入秦府,好生仔细观察。”
兰薰想着方才进大厅时林缃绮和苻卿书凑得那么近,一人粉面飞霞,一人眉眼含笑,这两人这些日子不知怎生的浓情蜜意,心里一百个不想下山离开苻卿书。
已是慢了一步,需得在林缃绮嫁给苻卿书前也与苻卿书有肌肤之亲,方能与林缃绮一较长短。
兰薰心中有百般算计,却不敢违背苻卿书的命令,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
窈娘先一步走了,林缃绮与兰薰坐了同一辆马车一起下山。
“别丧气,人无完人,兴许那秦子宁太完美了,万东海才不放心。”林缃绮见兰薰满面郁色,浅笑着安慰她。
“我做过那么多任务,就他的任务看起来简单,实则最难办。”兰薰发牢骚,“他老是看着谁都不合眼,把妹子拖到二十岁了还没嫁出去,我看,再拖下去,就算万家巨富,也没人想娶万素映了。”
雇主的满意是完成任务的标准,林缃绮也无话可说,心中却有些羡慕万素映有个这么关心她的哥哥。
两人在城中分手,林缃绮前次任务由敦王妃安排了身份进敦王府,险些功败垂成,此番拿定主意,没要安宁侯董尧给安排的身份。
她打算在外面偶遇董尧的小姨子舒瑶,言语试探,如果真是郎有情妹有意,就设法挑拔捅开舒瑶和董尧之间那张窗户纸。
阆寰阁给的资料很详尽,曹国公的千金今日请客人到曹家别苑听戏,舒瑶也是被邀的客人之一。
林缃绮持了苻卿书不知哪弄来的请柬,身份是翰林学士谢家的远房亲戚,顺利进了曹家的别苑。
飞月楼前戏台上咿咿呀呀软语娇腔水袖飞舞,楼里一片叫好声。
林缃绮扫了一眼,正准备到舒瑶那边去,忽感到背后一道炙热的视线,下意识便转身看去。
背后一人白袍如云随风招展,优美如一阕诗歌。
是顾含章,多日未见的顾含章,林缃绮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我以为再见面时,你会假装不认识我呢。”顾含章微微笑着,黑白分明的凤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林缃绮。
林缃绮哑然失笑,道:“我是想假装不认识相爷的,可是……没管住自己。”
“那我更欢喜。”顾含章的笑容更深,“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面貌,我见过的有你的真容吗?”
林缃绮摇头,上次是一个清如芙蕖的小家碧玉,这回,却是慧黠可人的闺中秀媛。
“相爷刚才从背影就看出是我了?”两次身份不同,行走步履也不相同,如果顾含章看出来了,她得注意着把风月扇上教的再仔细练一练。
顾含章浅笑着摇头,白皙的脸庞上薄而嫩的嘴唇透着艳丽的桃红色:“不!只是感觉到是你。”
感觉!杜威那晚差一点认出自己来,好像也是感觉,林缃绮心头一震,看来自己还没有炼成掩饰本来身份的功力,还得苦炼媚杀术。
顾含章上前一步离林缃绮更近了,悄声耳语:“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听戏吗?到我那边席位来可好?”
明明只是普通的邀约之言,可低喃絮语般的口气道来,却让人有些面热心惊。
林缃绮婉拒,草草行了一礼告辞,不寻舒瑶了,急忙往外走。
背后没有跟来脚步声,林缃绮松了口气之余不由自惭一笑。
顾含章应是没那种心思的,自己杞人忧天了。
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回看过去。
背后没有那个烟水朦胧飘渺桃花绯雨漫天的精致画卷似的人儿,耳中只听得戏台上伤感缠绵地唱着“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股大力朝林缃绮撞来,林缃绮愣神间,闪躲不及被撞倒地上。
“失礼了,见谅。”来人慌慌张张要扶林缃绮,又觉着不妥,两手尴尬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林缃绮抬头看,暗道真巧,来人就是董尧。
接近他打听情况也可,林缃绮呜咽了一声,痛苦地蹙起眉头。
“你等等,我去喊小瑶来扶你。”董尧对林缃绮梨花着雨的楚楚可怜视若不见,伸长脖子往戏台那边喊:“小瑶,你过来。”
他声若铜钟,这么一喊顾含章会不会也来了?林缃绮不想给顾含章看到自己和男人搭话,急忙摆手,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站便站起来了,却有些狼狈地独腿撑着身体。
“姑娘,你不要紧吧?”董尧终于正视了林缃绮一眼。
“不要脸的骚狐狸,胆敢勾引我姐夫……”背后传来一道虎威震震的叫声,跟着一样物儿飞袭而来,董尧略一迟钝扯了林缃绮衣袖一下把林缃绮带开闪躲。
“姐夫,你让开。”先是珠花,接着是簪子……后来,飞过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绣花鞋。
林缃绮躲到董尧背后,董尧狼狈地用手挡着脸,左躲右闪好几次险些摔跤。
传说中的河东狮也不过如此罢,董尧如此怕舒瑶,怎么没想明白是喜欢她呢。
舒瑶作了男子装束,箭袖束身锦衣,英挺俊俏,好看的教人移不开眼睛。
董尧粗旷豪迈,舒瑶行走霍霍生威,看来也是一根筋直肠子的人,林缃绮心生一计,觑住机会,小声对董尧道:“侯爷,我是阆寰阁派来的人,侯爷若是想让舒姑娘同意侯爷续弦,就按我说的办……”
董尧按林缃绮教的装了怒容,怒意却没达到眼底,唇角挂着一抹略带无奈的宠溺笑容。
舒瑶被他捧惯了,虽觉得他不是真的发怒,也忍不住了怒气勃发。
“姐夫,这女人好不要脸,光天化日对你投怀送抱,你快离开她。”
“小瑶,不得无理,她……她是你以后的姐姐。”董尧说话中气很不足。
“我不要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做我姐姐。”舒瑶放声大哭,眼泪说掉就掉。
她这么大声可别把看戏的人都引过来,林缃绮扯扯董尧的衣角,往一边蔷薇花架呶嘴。
董尧被林缃绮扯到蔷薇花架后,舒瑶不用人喊,自己就跟了过去。
“你放开我姐夫。”舒瑶冒火的眼睛要把林缃绮拉着董尧衣角的手烧出洞来。
“不放。”林缃绮示威般抬起下巴,巧笑着道:“凭什么要我放开?你是什么人?能让董郎领略到温柔乡的美好吗?你什么也不能,就不要阻碍董郎寻找幸福了?”
“姐夫,我真的阻碍你寻找幸福了吗?”舒瑶冒火的眼睛变得濡湿。
“小瑶。”董尧为难地搓手,低声下气地道:“小瑶,我……我今年三十了,再不找人,董家就绝后了。”
“你要是能跟你姐夫生娃替董家延续香火,我自然得退出。”林缃绮打断董尧不着边际的说话,道:“可你又不愿,你嫌你姐夫年纪比你大。”
“我没嫌姐夫年纪大。”舒瑶勃然大怒,圆睁眼瞪林缃绮。
林缃绮瞥嘴,抛了个谁信的眼神。
舒瑶气得不停转圈,然后,抱住董尧的头,对着他的嘴啃了下去。
这么不经激!林缃绮目瞪口呆。
舒瑶又啃又咬忙活了一阵,放开呆若木鸡的董尧,昂着头看林缃绮,神气活现道:“怎么样?你服输了没,告诉你,我跟我姐夫生娃了,你甭想抢走我姐夫。”
林缃绮嘴角抽搐,拿眼看董尧。
董尧傻傻站着,嘴唇上血水口水淋淋漓漓很壮观。
“侯爷。”林缃绮低喊了一声,董尧颤了一下回神,摸着嘴唇红着脸看舒瑶,舒瑶扭腰,气哼哼的瞪董尧:“姐夫,我刚才和你亲嘴了,我有你的娃了,你不准再娶别的女人。”
“是,是。”董尧点头如捣蒜,瞥一眼林缃绮,把她扯到一边,摸了一张银票塞过去,小声道:“酬劳银子给你,跟你们宗主说,这任务算是完成了。”
舒瑶高昂着头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董尧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跟在她旁边,两人相伴着渐行渐远。
林缃绮看看手里的银票,摇头失笑不已,这任务完成得太也容易了。
收好银票要离开了,林缃绮不由自主又往飞月楼望去。
飞檐翘壁美仑美奂,琉璃瓦在阳光里刺目耀眼,长廊在那一端,这边是侧面,什么也没有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
☆、父仇母恨尽皆忘
阆寰阁的马车送了人进城便走了,林缃绮想找车马行租车,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肩膀一沉被按住。
“素映,你怎么自己跑开了,吓死哥哥了。”
假装认错人搭讪然后诱拐欺骗吗?林缃绮转身看向那人,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抱歉认错人了。”来人看到她的脸庞后飞快地松开她的肩膀,面带歉意,说得这么一句,随即调开目光十分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人一身矜贵的云锦华衫,身材颀长挺拔,眉目坦荡,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林缃绮抬步,突又停下。
素映?那人刚才喊她素映自称哥哥,难道他是那个爱妹成狂的万东海?兰薰要完成的任务的委托人?
略一迟疑,林缃绮朝那人走过去。
“万公子和令妹走失了?”林缃绮温声问道。
“不是,素映要吃桂花糖我不让,她赌气趁我不注意偷跑开了。”万东海焦躁地道,没注意到林缃绮称他万公子,也没侧头看林缃绮一眼,不错眼珠子看着过路的妙龄女子。
“不见多久了?”林缃绮接着问道。
“有一盏茶工夫了。”万东海长叹了口气,额头汗意湿润。
才一盏茶工夫他便急出一头汗?林缃绮有些讶异,心思转了转,笑道:“万公子,令妹呕气跑开的,兴许就在左近,你不妨买上一根桂花糖举着,她看你认错了,气消了大约就会自己出来。”
“有道理。”万东海忙不迭朝桂花糖摊子前走去。
糖摊上的桂花糖全让他买了,林缃绮看着他一个风度翩翩的大男人高举着两大把十几根桂花糖,满目企盼地四处看着,一时有些痴了。
看到提着裙裾朝万东海蹑手蹑脚走过去的女子时,林缃绮明白万东海为何认错人了。
万素映跟她身高身材相若,也梳着螺环髻,后脑鬓间那么巧簪的也是一朵黄色绢花,身上穿的也是缃色蜀缎绣暗花裙子。
林缃绮愣神间,万东海转身看到万素映,登时眼睛明亮,握着桂花糖的双手把万素映圈住,焦急地上下察看,迭声问道:“素映,你没事吧?”
“有事,不开心,你不给我吃桂花糖,你不疼我了。”万素映红着眼圈扁嘴。
“是哥不好,来,哥给你买了,爱吃多少吃多少。”万东海举了桂花糖递到万素映唇边。
“你不是说我吃太多糖了,再吃又得牙疼吗?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万素映黑浓挺翘的睫毛轻轻眨动,水汪汪的大眼睛调皮地看万东海。
“回家去你就漱口刷牙吧,想来也无碍,是哥不好。”万东海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万素映,眼神沉溺痴狂。
万素映嬉嬉一笑,唇畔梨涡浅浅,圆圆的脸蛋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哥不是不疼我就好,我不吃了。”万素映拿过万东海手里的桂花糖,随手分给街上的小孩。
兄妹俩男的温润如玉,女的玉雪可爱,站在一处执手软语,灿烂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灼灼生辉,真真好一对璧人,林缃绮看得呆了。
回到阆寰阁复命时,林缃绮的思绪还停在下午的震撼中,交上银子后,她恍恍惚惚问道:“宗主,万东海真疼他妹妹,交上一万两银子只为查他准妹夫的人品家庭状况,真阔气。”
“不是一万两,是两万两,他追加银子了。”苻卿书抿了一口茶,摇头道:“兰薰不如你心细,了解到的都是表面的,这宗任务你更胜任的。”
“也许不是只了解到表面,而是她调查的方向错了。”林缃绮小声道。万东海看万素映的眼神,她从她爹看她娘时看到,还有景劭聪看英儿,董尧看舒瑶的眼神也是如此。
林缃绮甩甩头,想把不可思议的想法甩掉,偏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你有什么想法?”苻卿书问道。
“宗主你见过万东海兄妹俩吗?”
“没有,不过耳熟能详,万家是皇商之家,富可敌国,万东海与万素映是鸾生子,嫡出,兄妹俩自小感情很好,万东海宠妹之名人尽皆知,因他是嫡子,且文武双全经商手腕过人,万家的家业迟早是由他来继承的,万素映得他疼爱,又是嫡女,故求亲者甚多。不过万东海很挑剔,一直没有合眼的,拖来拖去拖到二十岁了,再不嫁不行了,万东海此番郑重其事托阆寰阁调查秦子宁,想必这婚事是要成的。”
“万素映与秦子宁订下婚约了吗?”
“尚未。”苻卿书摇头。
“这亲事我看未必能成。”林缃绮沉吟许久,道:“宗主,你若是挤得出空闲,不妨暗地里看看万东海和万素映兄妹俩的相处情况,我觉得,秦子宁就算好得天上有人间无,万东海也不放心把妹子嫁给他。”
“你的意思是……”苻卿书修长的手指在几案上写下“不伦”两字,定定地看林缃绮。
这两字单看真肮脏,林缃绮不愿把它们和万家兄妹挂上关系,皱了眉不说话。
苻卿书没有再追问,道:“明日你陪我进城巡视阆寰阁名下的产业。”
“没有任务吗?”林缃绮奇怪地问道。
“这也是任务。”苻卿书面无表情,语气漠然平淡。
他好像不高兴,林缃绮捉摸不透,也不去想,恭敬地躬身领命告退。
阆寰阁最初的收入来自雇主交付的任务酬劳,后来,苻卿书把攒起来的银子置下了酒楼茶楼妓馆戏班子等等,各行各业都有涉足,既解决了资金闲置问题,又有了更充足的信息来源。
林缃绮想着既是巡视,应是要走很多地方,穿着曳地长裙不便,回房后闲着无事,便拿了一套衣裳出来改良了一下。
灯笼状的雪青百褶裤,夹领月白小袖衫,与裤子同色的小罩披,配了一双亮面绸布靴,不是骑马装,却也十分完美干练。
翌日与苻卿书会合,两人相视一眼,不觉哑然失笑。
像是约好的,苻卿书的装束跟她差不多,只不过束袖衫里面中衣领口是亮丽的胭脂红锦缎,丰姿俊挺的的同时一派风流意态。
“宗主,咱们骑马进城如何?”苻卿书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的透明,林缃绮隐约怀了小心思,想让他多晒晒阳光。
苻卿书眼里闪过明亮的光芒,似乎对林缃绮的提议十分向往,忽又沉了脸,淡淡道:“别招摇了。”
只要不策马狂奔,怎么算招摇?林缃绮不解,亦不多言,陪着苻卿书上了马车。
林缃绮以为巡视就是与各掌柜接触核算帐目询问经营情况,不料苻卿书带着她下了马车后,只闲逛似随意走动。
街道两旁商品琳琅满目,店招各具特色,行人或宽袍大衣或短打劲装,风情人物与西宁大不相同。
自家遭巨变后,林缃绮还是第一次没有重担闲逛,想着爹娘死了再也不得相见,紫绮受苦遭罪,绿绮却不得机会教导她,阴霾的心不止没有舒缓,反更添郁色。
苻卿书斜了林缃绮一眼,在一处管乐声声的楼前驻下脚步。
“寻芳楼。”林缃绮看了一眼黑桃木匾额,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阆寰阁名下最赚钱的茶楼。”苻卿书淡淡道:“里面有高台由舞娘和说书先生表演歌舞和说书,舞娘是媚杀练的最好的,说书先生是幻术招魂里最出色的,他说书时,听的人像是身临其境,悲喜与共莫一人能例外。”
听得不是欢场,林缃绮松了口气,对苻卿书交口称赞的人好奇不已,口里不说,目光却流连不走。
苻卿书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带头走了进去。
茶楼里有管乐声,高台上却没有表演的人,想是说书和舞蹈的时间未到,大厅里已坐满了人,跑堂的看到苻卿书也没过来打招呼,只跑到正中一桌与那人说了一句,那桌子便空了出来。
“这是事先预留的?”林缃绮小声问道。
“嗯,有些高官贵客来了,没座位不行,这些座位里,每天都得预留下十个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便是经营之道吧,林缃绮暗暗佩服,两人坐定,苻卿书打了个手势,跑堂的很快送上几盘小点一壶清茶。
福字瓜饼,麻辣烤翅,金丝酥醉,珍珠八宝豆……几盘小点做工精巧,色香味俱全。
夹了一只烤翅送进嘴里后,林缃绮愣住,箸子含在口中,低下头,涩涩的泪水在心中默默流淌。
苻卿书若无其事拿起茶壶倒茶,像是叫来的不是西宁口味的茶点般。
管乐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林缃绮感到苻卿书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绷,又很快变得若无其事。
有人高叫了一声大将军,然后是一阵热烈的欢呼掌声。
大将军!林缃绮僵僵地抬起头,门口刚进来的两个人,男人身如铁塔,高大威猛,女人一袭火一般的红裙,妖艳无双,竟是杜威和她的二妹绿绮。
绿绮比那晚见到时更美了,莲步轻移间,媚魅如影氤氲而出,丝丝袅袅诱人眼直。
有杜威在她身边,大堂里还有不少男人控制不住眼球瞄向她,绿绮妩媚一笑,得色与风骚交緾,那些男人得了鼓舞,躲躲闪闪的眼瞳灼灼生火,有的着了魔似的,竟无视杜威的冷酷,眼珠子粘在绿绮身上挪不开。
众目睽睽之下卖弄风情,林缃绮臊得无地自容。
作者有话要说:
☆、父仇母恨尽皆忘
林缃绮和苻卿书紧挨着的桌子很快空了出来,跑堂的殷勤地招呼杜威:“大将军请坐。”
“本将军想坐这张桌子。”杜威却在林缃绮身边站定。
被看出真实身份了吗?不,脸上还戴着昨日的面具。
明知不会曝露身份,林缃绮还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大将军喜欢,自当退让。”苻卿书微微一笑,伸手去拉林缃绮,柔声道:“咱们到那边去。”
握着自己的手有力坚定,干净温暖,林缃绮激狂颤栗的心霎那间安定了下来,冲苻卿书浅浅一笑站了起来。
“一起坐。”杜威坐了下去,微微抬眸看林缃绮和苻卿书,阴恻恻道:“怎么?本将军是老虎?还是两位不屑陪本将军喝茶?”
“将军见谅,女儿家胆小,的确给将军虎威吓着了。”苻卿书还是微笑着,拉了林缃绮欲到跑堂收拾出来的那张桌子去。
一双箸子挡住他们的去路。
那双箸子很不起眼,却带着高山压顶的力道。
大堂瞬间很安静,连呼吸都不闻,林缃绮感到握着自己小手的那只大手攥得很紧,紧到快把她的手指骨掐断。
林缃绮心口狂跳,血液汹涌到脑间。
杜威此际没有带护卫,苻卿书的武功想必不在杜威之下,寻芳楼是阆寰阁的地盘,若是突然发动,能不能将杜威斩杀?
自己若是曝露了身份,想必苻卿书不想动手也得动手吧?
“匀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过来一起。”寒气碜人的沉默中侧后方突然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是万东海,迷蒙里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打破了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林缃绮深吸了口气,叫了声“五哥你也在这里啊”,回手握住苻卿书从杜威没有拦截的一方朝万东海走去。
万东海是嫡子,在万家行五,上面还有四个庶出的兄长,杜威在林缃绮喊出五哥后略一愣,收回箸子不再出手阻挠。
万素映坐在万东海身边,林缃绮喊了声四姐挨着万素映坐下,万素映吐了吐舌头,她看着天真烂漫,却颇有眼色,与林缃绮姐姐妹妹闲聊起来。
万东海和苻卿书说起风景人情,俨然意外相逢的好友。
大堂在一片静寂后突然沸腾起来,林缃绮抬头看到绿绮站在高台上跳舞时,面颊无法自控地颤动起来。
林绿绮很美,此时更美,鲜艳醒目的大红裙子紧紧勒住上身,山峰鼓鼓囊囊非常的饱满,裙摆却是宽大繁复,扭动时像荷叶起舞,层层叠叠衬着翘臀更具诱惑,妖魅冶媚宛若传说中的花中仙子山中狐精。
大堂的男人开始还有所顾忌,随着林绿绮动作越来越惹火,而杜威却悠闲地看着不发怒时,齐齐涎着脸吹起口哨,大笑着高声叫唤起来。
林缃绮垂下了眼睑,面皮气得紫胀。
一双箸子夹着粒八宝豆凑到林缃绮唇边,林缃绮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增加的与先前桌面一样的小点时心头格噔了一下。
刚才那一桌的小点他们走时并没有撤掉,杜威正夹了那些小点吃着。
苻卿书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瓜饼给林缃绮,林缃绮慢慢冷静下来。
感觉!顾含章说感觉到是她,杜威那一晚也说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看来,他是起疑了,绿绮跳那个羞死人的艳舞,许就是他命令跳的,目的是要试探自己和苻卿书。
高台上林绿绮扭动的幅度更大,水蛇一样柔若无骨扭动着,而她看向杜威的的眼神,更是火辣而热情,腰肢摆动的同时,她还做出抚弄男人那物的形状,甚至不时蹲跨步摆动,作出在男人身上摇动的姿态。
男人们叫声沙哑血脉喷张,万东海微微皱眉,苻卿书偶尔扫上一眼,面色平静像看的不是艳色无边的女娘而是一块烂石头。
林缃绮忍得血管快曝裂了。
妹妹像个伎子一样当众跳艳舞,礼义廉耻不顾,她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杜威对着高台霍地用力挥出拳头,林绿绮微一犹豫后,缓缓地将自己的外裳扯到双臂上,虚虚地爱抚自己山峰。
男人的呼叫声更高,整个大堂沸腾了。
林缃绮竭力让自己不要颤抖,她知道杜威生疑了,在试探自己,但是,她真的很难忍受,难以忍受仇人的嚣张,难以忍受自己的妹妹大庭广众之下遭此折辱。
一只手从桌下伸了过去抓住她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坚定有力。
高台上林绿绮的外裳整个褪掉了,露出葱绿抹胸,鼓鼓囊囊的山峰呼之欲出,艳色更加逼人。
然而,大厅里疯狂的叫唤声却渐渐弱了。
伴着林绿绮舞步的器乐声在变,始则秋雨朦胧,残峰萎顿,继而滔滔暴雨如注,狂风凛冽,悲凉苍越中万马奔腾喊杀声四起,教人热血满怀沸腾激昂壮志凌云气盖山河,沙场沉戈折戟血汗飞洒后,一片壮怀喷薄倾吐,风澄烟净,九曲刚肠英雄亦有儿女情长,旖旎柔婉的絮语轻轻响起……
杜威的眼神变得空茫,苻卿书拉着林缃绮站了起来,朝万东海使了个眼色,万东海会意,牵过尚怔呆着的万素映,四人静悄悄出了茶楼。
“多谢万公子方才不畏强权相助,大恩不言谢。”远远地离开茶楼后,林缃绮忙向万东海施礼道谢。
“无需客气,昨日多谢姑娘提醒,使我尽快找回舍妹。”万东海微笑着回礼,似乎刚才不是顶着煞星大将军的怒气出手相助,不过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杜威回过神来,不知会不会上万家找人?”苻卿书沉吟道。
“无妨,说话前你们的身份我就想好了,江湖人称妙手神医的司风扬是我好友,与你气质相似,这位姑娘就充我七妹素匀好了,我七妹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在风扬处将养身体,万家的人连我娘和我爹都很多年没见过她,杜威查起来,就让他查到风扬和素匀身上即可。”
如此甚好,四人拱手道别各自回了马车。
想着茶楼里的光景,林缃绮歪倒到马车厢一角,默默地流泪不止。
苻卿书开始眼睛半闭半寐默默不发一言,林缃绮的饮泪变成抽泣时,苻卿书霎地坐了起来,冷冷道:“怎地?还在伤心你妹妹当众出丑?”
“那又不是你妹妹。”林缃绮咬唇。
“要是我的妹妹这样,我不会伤心,我只当自己没有这样的妹妹。”苻卿书嗤笑。
“绿绮……绿绮也是身不由已……”林缃绮虚弱地辩解。
“身不由已?”苻卿书哈哈大笑,道:“林缃绮,我发现你这个大姐当得真称职,你三妹天真软弱,在你眼里是可爱纯洁,你二妹没有半点气节,在你眼里是委屈求全,她们为何不能像你引剑自刎绝了仇人的折磨报复?为何不能像你敛声静气踩着荆棘钢刀想法报仇雪恨……”
“不准你说她们的坏话。”林缃绮面上精赤恼羞成怒,憋了半天,高声道:“后面乐声变了是你暗中吩咐的吧?你为何不早些让乐师转换调门引开众人的注意点,你安心让我二妹人前出丑。”
“我……”苻卿书唇角地微微上挑,笑意盈盈看林缃绮,慢条斯理道:“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要让你看着你二妹出丑。”
“你!”林缃绮怒不可竭,不假思索攥起拳头朝苻卿书挥去。
她的拳头被苻卿书大手包住,动弹不得。
苻卿书面色暗沉,寒眸一瞬不瞬看着她,林缃绮气得粉面通红,挣了几挣没挣开,圆睁着眼转动眼珠子想着法儿,苻卿书大手一拽一带,林缃绮扑通一声跌进他怀里。
铁臂将她紧紧箍住,苻卿书轻声道:“别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想想,杜威是什么人?过早换了乐调会给他发现,咱们不止脱不了身,还会给他抓起来的,咱俩是化身给他抓了好脱身,万东海可不一样,你也不希望他因为帮咱们惹上大祸吧?”
好像有道理,林缃绮有些羞愧,憋了半天,怒道:“你刚才早不说。”
“早说了你心中的郁气怎么消散?”苻卿书低声笑,贴近林缃绮耳朵,哄道:“还气不气?咬我几口消消气。”
林缃绮张了口想咬,视线触到苻卿书璀璨晶亮的眸子,魔怔住了,大张着口咬不下去。
苻卿书微笑着用眼神鼓励,林缃绮默默地推开他,硬绷绷坐直身体。
花香蝶舞的春日似是一下子远去了,狭窄的车厢死一般沉寂,只听得窗外车轱辘转动的嘎嘎声,许久后,车夫驭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阆寰阁到了。
苻卿书站了起来掀起车帘,林缃绮咬了咬唇,小声道:“缃绮谢宗主关心。”
“不需。”苻卿书一脸漠淡摇头,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利落地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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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仇母恨尽皆忘
耳中琴音淡淡,女子低喃絮语幽怨倾诉着。
杜威想起了那一日鲜血喷涌的林缃绮,想起那一双清冽的视死如归的大眼。
那一日那一刹那间,看着怀里明媚鲜妍的人儿阖上眼睛,他的心空荡荡的很疼。
娇软的身躯,秀挺的眉眼,不是儿时那个粉粉嫩嫩的小人儿,却与他心里藏在脑海深处渴望的影像重合。
杜威很后悔,那一日不该怕被惑乱心神,连喊军医查验都没有就命人把林府所有人的尸体拖到乱葬岗去扔了。
他后来忍不住跑乱葬岗去察看,想把林缃绮的尸体找出来安葬,却发现林府诸人都被掩埋了。
熬了几个日夜,他又忍不住命人把那个估计是埋着林府诸人的大坟包挖开,他想把林缃绮找出来带回南昭葬进他杜家的祖坟。
林缃绮是仇人的女儿,可也是他自小定下来的妻子。
大坟包挖开了,里面没有苏蔓没有林缃绮,他又命人把附近的坟包尽皆挖开,苏蔓在一个小坟包里,林缃绮却没有找到。
是不是没死?杜威想到那双泛着仇恨火焰的清眸,想到那个刚烈不输男子以弱质之躯挥舞着大刀的女子,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杜威想起小时候的林缃绮,粉粉嫩嫩的那么乖那么可爱,他抱着她时,她总是快乐地咯咯笑着,伸了小指头到他嘴里磨蹭,饿了也不哭,只靠到他胸前蹭动,把她交给乳娘了,她吃饱了又扭动挣扎着寻找他。
杜威痴痴坐着,心神随琴音荡漾,絮语低喃在他耳中成了一声声酥脆的孩子的笑声,渐渐又变成甜腻的声声杜郎轻唤,林缃绮在烟波里娉娉亭亭站着,身段风流,眉眼俊俏风情独特,不带半分媚意却惹得人心醉神迷。
高台上林绿绮在许久没接后杜威的命令后舞步渐缓,伴奏的乐声住了,林绿绮缓缓走下高台,纤腰款摆走回杜威身边。
杜威回神,霍地回头看去,侧后方那一桌已空无一人。
走了!杜威攥起拳头。走得了人走不了庙。那一对男女没见过,万东海是京中风云人士,他认识的。
“将军,那一男一女有什么不对吗?”林绿绮小心地偎到杜威身上。
“那女的可能是你大姐。”杜威冷冷道。
“怎么可能?那女的长得和我姐姐一点也不像。”林绿绮强笑,心里恨得抓心挠肺。
“尝尝这些。”杜威把桌上的小点一样一样夹起,粗暴地塞进林绿绮嘴里。
都是西宁的口味,林绿绮差点给满满当当的一嘴食物呛着,噎了许久方吞下,又喝了几口水才顺过气来,眼珠子一转,笑道:“会不会是凑巧?西宁自归大昭后,到这边行商的人也不少,食物酒水很普遍的。”
杜威冷哼,尝到食物只是加深了他的怀疑,他和林绿绮进酒楼时,男人眼里是敬畏和惊艳之色,女人眼里有对他的倾慕也有对林绿绮的妒忌,独四个人神色回异,万东海他认识,家资巨富本身就是天之骄子,又爱妹成狂,将他平常视之且对林绿绮没有惊艳之感不出奇。
奇怪的是这张桌子上坐的男女,男人眸若沉潭平静无波深不可测,女子在看到林绿绮后霎地低下头。
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不可能害羞,女子的身体像沙场上紧绷的备战弓弦,流露出来的气息也不是害羞,他感到,那是愤怒和羞愧的情绪混合,尖锐象辛辣的烈酒。
明明容貌与林缃绮没有半分相似——可却与记忆里林缃绮给他的强烈感觉一模一样。
桌面上西宁口味的小点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怀疑。
走了他也能把人抓回来,杜威森森然一笑,踏出茶楼大门后下达了命令:“调查与万东海在一起的那一对男女。”
林绿绮暗中咬碎一口银牙,爹把缃绮当心肝宝贝宠着,杜威对她也是念念不忘,自己哪不如她?怎地就在每个人眼里自己都没她好没她矜贵?
她倒想看看,她骄傲的大姐如果也落入杜威手里,成了低贱的床奴,还如何高昂起头?
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一派天真,林绿绮一手托腮凝眉道:“那女子若真是我姐姐,不想与将军相认,怎么也没留一点暗示给我呢?不知有没有和我三妹联系?”
杜威的马头本来朝着将军府的,闻言阴阴地笑了,俯下-身摸了林绿绮的脸一把,赞道:“说得好,回府去等着,本将军回去后重重有赏。”
***
林缃绮一夜辗转,翌日起床后虽觉与苻卿书见面微有尴尬,怕有任务发派,还是往议事厅而去。
这日下派的任务不少,每个人都领了任务,独林缃绮一人没有唤到名字。
苻卿书的嗓音分外的低沉暗哑,苍白孱弱的面庞满是倦色,林缃绮候得片刻,见他没有说话,便躬身行礼告退。
“林缃绮。”苻卿书却在她转身时把她喊住,咳了好几声,白得透明的脸庞渗起虚浮的红晕,林缃绮稍迟疑了一下,倒了一杯水走过去。
苻卿书一手顺自己胸膛,就着林缃绮的手喝了几口水,又喘了许久,声音低暗,道:“昨晚杜威到教坊司去了,在你三妹房中留宿,天明才离开的。”
哐啷一声,林缃绮手里的杯子落地。
洁白的薄胎瓷杯碎成一片片,林缃绮有一瞬间的错觉,破败的不是杯子,而是她洁白无瑕的三妹,纯真不染人间烟火的瓷娃娃一样的三妹。
绿绮给杜威霸占了,紫绮也逃不过吗?紫绮可不像绿绮那样会逆来顺受,她受不了杜威那些变-态招数的。
林缃绮痴呆呆站着,脑子里一阵空茫,细微的无形钢针扎-进心口,频繁地不停地扎着,无声的血泪伴着疼痛密密凝聚沁出……
紫绮无法再承受非人的折磨了,林缃绮猛一下扑到苻卿书脚边抱住他双腿凄叫:“宗主,求你想想办法救我三妹。”
苻卿书闭着眼一动也不动,苍白的脸更白了,泛着死青灰。
“宗主,缃绮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我三妹……我三妹再给杜威折磨会连命都没有的,求你了……”
苻卿书胸膛急促起伏,却没有说话,林缃绮凄凄看他,站起来霍地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她的手臂被狠狠抓住,“林缃绮,别意气用事,你去找杜威,只是自取灭亡。”
“不,我不去找杜威,在他死之前,我这命得留着。”林缃绮狠狠咬唇,深吸口气忍下眼里的泪,涩声道:“我去求顾含章。”
紧抓住她手臂的手霎地松开,苻卿书默默地转身坐回椅子上。
林缃绮急奔着,快跨出大厅了,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念头,登时吓得整个人狂颤。
“宗主。”狂奔回苻卿书身边,林缃绮颤声问道:“宗主,我三妹知不知暗中照应她的是阆寰阁?”
“不知道,但是,只要她把到教坊司以后的一切说出来,杜威应该能猜到。”苻卿书淡淡道。
杜威猜到阆寰阁在暗中保护紫绮,是不是就会带兵围巢阆寰阁?
阆寰阁再强,亦只是一个江湖帮派,焉能敌朝廷军队的捕杀?
看着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其实关系了整个阆寰阁的存亡吧?
杜威先前也有到过教坊司,只是都是去看看紫绮确认她过得很惨便走了,这次突然在紫绮房中呆了一夜,定是自己昨日引起他的怀疑,他去逼问紫绮自己的下落了。
都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了,连累了紫绮连累了阆寰阁,林缃绮悔得恨不能一死谢罪。
“谢宗主这段时间的照顾,一人做事一人担,我这就去找杜威,尽可能撇清与阆寰阁的关系。”
“阆寰阁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经风。”苻卿书眉目冷凝,拉过林缃绮的手,低声问道:“不去求顾含章了?他要替你杀杜威不能,单保你三妹一人不成问题的。”
“不去了。”缃绮有些惭愧,垂下眼睑小声道:“宗主不会睁眼看着不帮我吧?”
“不会。”苻卿书回答得很快,“眼下不知情况如何,先别轻举妄动,等明确的情况传回来,我会想办法应对,尽最大力量让你三妹不出事。”
“我昨日太沉不住气了,不知会不会给阁里招来大祸,宗主,我……”林缃绮愧疚得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