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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沐梓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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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最远的恋歌(已签出版)

作者:苏沐梓

【文案】

年少的爱恋,青梅有二,竹马却是唯一。

姐妹心系一人,终成反目,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妹妹醒来,已是记忆全失,花容尽毁。

留美归来的医生颜东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与脸庞。将她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可是午夜梦回,她总被熟悉的场景惊醒。

总有一个模糊却坚毅的背影,总有一条熟悉到心疼的街道。左边墙上爬满大片的蔷薇花,那个翩翩少年,站在花下,似笑非笑。

梦里总是出现与你纠缠不清的那个人,醒来你就该去见他。因为你梦见的那个人,一定正在想念你。于是她闭眼,用画笔在白纸上描摹,渐渐勾勒出梦中那条熟悉的街。

隔着毫无音讯的九年,隔着伤痛和阻碍,她终于回来。

陈以航每次出现,她的脑海里都会浮出一股强烈的熟悉和疼痛感,伴随急速闪过的一些画面,可是她总抓不住。

男子的声音带一点蛮横的温柔,他轻轻说:“阿荏,是你回来了吗?”

她猝然抬眸,头嗡嗡作响。

阿荏……是谁?

当青梅失色,竹马可还会一如既往陪伴身后?

阴谋渐渐揭开,谎言渐渐失效,她也终将记起,蔷薇满墙之下,那个干净清朗的大男生,趁着低眉闭眼的时候,轻啄了自己的唇。

阳光温热,岁月已成歌。

黑着脸的天,多像一个闭着眼的梦 1

如果你忘记了苏醒,那我宁愿先闭上眼睛。

苏沫一直重复做一个梦。

梦里是枯芜灼烧的夏日,浮躁的阳光以及轻佻的风。

苏沫来到一条上了年纪的古街,左边墙上爬满了大片的粉红蔷薇,她一伸手,花瓣瞬时飘落。梦中有一少年,白衣、清爽,他的笑容摇摇晃晃,带着季节深深暗暗的剪影。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是觉得心被揪紧了般疼痛。于是她尽力奔跑,想要追上,可是每次当少年准备回头时,苏沫的头便嗡地一声,炸开般疼痛。

她猛然惊醒,明白那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觉,而自己满眼都是灼热的眼泪。

她的记忆只有九年,十七岁以前的生活,随着那场车祸熊熊燃烧的大火,一起被毁灭干净。

苏沫睡意全无,起身拉开窗帘,天色像逐渐渗开的墨汁,被谁的大手在淡蓝的帷幕上晃了几滴,于是由边缘晕开暗色的光斑,流萤一般迅速扩散开来。

她轻手轻脚来到走廊上,直走,再左转,就是他的房间。

“咚……咚……”

每隔三秒敲一下,是她对颜东的小习惯。

门应声而开,颜东穿着睡衣,面容隐见疲倦,在看到她只穿了一条真丝睡裙,还赤脚的那一刻,他有微微的蹙眉,“沫沫,怎么还不睡?”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像鼓了很久的勇气:“唔,颜东,我想回去。”

周围一片死寂,时间在喘息中夭折。

苏沫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素淡的指甲油好像有些久了,地板的温度并不冰凉,舒适到刚刚好。

颜东看着像孩子一样的她,突然就轻声笑了:“好的,沫沫。”

我送你回去。

只要,这是你想要的。

凉城,七月。

times-café咖啡厅。

店里飘逸着浓郁的老上海气息,慵懒的女声缓缓在唱:总在不经意的年生,回首彼岸。纵然发现光景绵长。

苏沫正坐在角落,手上无意识地重复着搅拌咖啡的动作,冷不防被一阵手机铃音打断。

“喂?”

“沫沫。”是颜东。

糟糕!她这才记起从昨天回凉城到现在,自己还欠他一个报平安的电话。现在是凉城晚上七点,也就是洛杉矶半夜三点钟!莫非他一直不睡就是为了等她……

苏沫有些愧疚:“颜东,我错了……”

颜东忍不住笑了,他太熟悉电话那端她的习惯,每次做错事以为要受到惩罚的时候,她都会拿书挡住脸,然后慢慢地把书往下移,露出一双清亮至极的眸子。

他拉开冰箱拿出夜宵,电话夹在肩上:“沫沫,在家里住的还习惯么?”

“嗯,伯父伯母都对我很好,还说让我去公司帮忙。”

他手上动作一停,突然一阵沉默。

苏沫唤他,他才回神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沫沫,你找过那条街了吗?”

黑着脸的天,多像一个闭着眼的梦 2

她心尖陡然一颤,轻啜了一口拿铁:“还没有。”

颜东舒出一口气,心底盘旋了几十个小时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提出要回凉城时,他有过犹豫,害怕某一天他就会永远失去她。可若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答应。

苏沫挂断电话,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印象里,颜东总爱宠溺地揉乱她的头发,捏她的鼻尖笑她傻,笑她天真。那样温暖的笑容,就如同芳草地上的阳光,明媚光亮。苏沫心底浮起淡淡的挣扎:九年前的记忆,是否果真可以抵过颜东对她的宠爱,若要拿这二者去交换,她日后又会不会后悔?

她低头怔怔搅拌咖啡,浑然不知方才的低眉浅笑,全部一瞬不瞬落进了陈以航的眼底。

他眯了眯眸,嘴角浮起一丝玩味。

又见面了。

昨晚。le-petit-jardin高级法式餐厅。

他答应杨昱美为她献上一首钢琴曲,却不曾想信手拈来的竟是卡农。

以轻柔和弦起音,熟悉到钝痛的音调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他入了神,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等等!乐谱第六页上面,有个地方你弹错了!”

乐曲戛然而止。整个餐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循着声音方向望去,一抹纤细身影站在他几步开外。

她的长发掩着略显惨白的脸颊,不住颤抖的长睫下双眸空洞,声音都不像是她自己的:“这里的音本该弹得循序渐进,十分均匀,而你明显为了追求技巧,忽略了乐曲中的感情色彩。”

他一时没有接话,她刚刚说的话,她的语气和声音,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杨昱美双手抱胸,走过去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一番,兀然就冷笑出声,却是含嗔带怒地朝他而来:“以航啊,你怎么就这样招桃花,到哪儿都有不三不四的人倒贴着黏过来!这饭吃得没劲,我要走了!”

苏沫徐徐抬眸,清澈的大眼对上她冰窖般的视线,又转向他。

他清楚瞧见那样漂亮的眸子里簇起火焰,让她整个人格外明艳动人。

陈以航忽就温温笑开,细心替杨昱美拢紧披肩:“还有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去。”

杨昱美得意挽着他的臂膀经过她身旁,不忘神色倨傲地冷冷讽刺:“不自量力!”苏沫的唇角瞬间凝成了僵硬而苍白的直线,而陈以航直至走远了都再没看她一眼。

……

高子乔长臂顺势搭了过来,冲陷入回忆的他挑了挑眉:“看哪家的姑娘呢,这么入迷。”

陈以航淡笑不语,挥别自昨日起就有些困扰他的那些来历莫名又熟悉的小情绪,自顾走了出去。

苏沫回到家,将包往床上一扔。她显然也看见了昨晚给自己下马威的那个讨厌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会弹点钢琴,还用这种弹错了的卡农来追女孩子,真是丢脸!”

黑着脸的天,多像一个闭着眼的梦 3

还有苏沫第一次相遇就隐隐觉得害怕的女子……

她冰冷高傲的眼神就像在说:这个男人是我的,想跟我抢,就凭你?

苏沫心底直犯嘀咕,我什么时候想跟你抢了,你们俩才最配好不好!简直是一丘之貉,一样的自负冷漠、一样的傲慢无礼、一样的令人讨厌!

她旋开老式cd机按钮,反复播着卡农,转身进了浴室。

薰衣草精油一滴一滴落进浴缸,满满的泡泡渐次鼓起,她缓缓褪去身上的衣服,躺进去。

浴室外的卡农仍在唱着,命运中最美的遇见和别离,值得用一生去忘却。她爱极了卡农里关于生和死轮回的不可捉摸,而昨晚……那个像画一般安静弹奏的侧影,她只看了一眼,心就跟着狠狠抽痛。

她想起他弹钢琴时双眼微微合起,鼻梁高挺,还有似笑非笑的唇角。她的脑海忽然又急速闪过一系列画面,一阵刺疼。

她痛苦地将整个人都沉入水底。

“哗”一声!

她出水呼气,亮白的瓷砖上泛着水雾,隐约映出她的脸,她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影子,又失了神。

九年前,在美国结束了半年的治疗,她看着绷带自身上一圈一圈缓缓拆下,颜东脸上的紧张第一次深深落入她眼底,而后,就是他眼里溢出无边际的惊喜。苏沫知道,手术很成功,全身上下百分之六十的大面积烧伤,面部毁容。植皮手术、恢复治疗,颜东用尽了一切方法,给了自己这张面容。

他同时也给了自己新的身份——苏沫。

因为,自从醒来的那一刻,她便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出车祸?

通通忘记了。

从此印象里只有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像要将自己啃噬干净。可她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谁说的,眼泪太苦涩,会让新移植的肌肤发炎溃烂。

她用沉默反抗,久而久之,连喉咙都干得快要裂开了。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真心笑出声来了。

直到……

颜东把她带到了法国的普罗旺斯。他用了半年的时间,为她种下一整个紫色的梦。夜晚的薰衣草田里,无数浓致的紫色,璀璨到极致。而围绕在天边的星云,顺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跳动在苏沫的瞳孔里,仿佛一簇簇小火束。

他看着她笑意由唇角漾开,渐至眉眼过渡犹如枯树渐生红花,最终敛于那浓如蝶翼般的睫毛之下,失神的一瞬间,颜东清楚地明白,他动心了。

但其实他们相识,不过半年而已。

苏沫捂住嘴巴,被他拥入怀中,她将温热的眼泪悉数蹭在他怀里:“唔,颜东,你对我真好。”

想来该是从那时起,他就喜欢叫她小猫。颜东贪恋怀中的温暖,久久不忍放开她,只是温柔说道:“沫沫,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形式仅仅限于拥抱。

黑着脸的天,多像一个闭着眼的梦 4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来到卧室。

经过白色衣柜时,禁不住抬头,目光被顶上的东西引了过去,看着看着竟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苏沫像想起什么似地,搬来凳子,颤巍巍立在上面,极力去够衣柜顶端的那个木盒。

那是一个做工极精致的木盒,边缘刻着梅花的纹路,精致素雅。她小心翼翼地吹拂掉盒子表面的灰尘,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像极了眼泪。

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幅画。

纤长的手指滑过画中的古街,她笑了笑。左边墙上爬满大片的蔷薇花,那一树的花骨朵,仿佛是开启她一切秘密的钥匙。

这是她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场景,除了细节,其余都是最清晰的还原。

颜东说,查出来了,这条街叫苑薇街,凉城的一条老街。

苏沫有些惆怅,不过更多的却是欢喜。

她甩甩头不再多想,将自己丢在了床上,就那样沉沉睡去。

梦里并不太平,有一白衣少年,颀长背影,在钢琴边弹奏着卡农,流畅深情的十指不断跳跃,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熟悉的味道。苏沫心底的话就快要浮到唇边,又似被谁人双手生生扼了下去。

纷纷扰扰,最后她只记得那位少年将要转身,她就要看到他的面容,然后,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梦境戛然而止,苏沫坐起,惊出一身冷汗。

夜,如墨般浓黑。

她左心房的地方疼得厉害。

老症状了。

苏沫挤出了一丝苦笑,车祸留下来的后遗症,比预想中还要多。

失眠后习惯性地寻找窗户,有光亮渗进来的地方。隔着视线的白墙壁外面,她似乎还能看到那株已经抱臂粗的泡桐树。

若小时候真的在凉城生活过,那她一定很喜欢泡桐树。

——夏天睡在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暗恋的男生慢慢地从对面的教室后门走出来,神色沉静而温和。

小时候……

苏沫眯了眯眼眸。

以前上学的学校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不认识的树木。以前住过的房子里,是不是窗边也挂着淡紫色的风铃。以前的自己,是不是也跟每一个女生一样,有无话不谈的闺蜜、死党、好友。

是不是心底也有——暗恋的少年。是梦中的那个白色身影么?

莫名的烦躁,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过去的一切,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像缺失的拼图,找不回来了。

九年,颜东花了多少力气,在医学界动用一切关系,连最难请动的美国专治间歇性失忆的stephen教授,也表示无能为力了。而小苏沫,除了那个纠缠了她整整九年的梦,可能带来一丝一毫的线索,再无其他。

苏沫仰起脸,心底有倔强的种子在慢慢苏醒。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回来。

统统找回来。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1

凉城东南方向,近海岸。

滨间树海景别墅公寓。

“阿嚏!”陈以航再次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

今晚的第五次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在背后念念叨叨咒骂自己到现在。他冲了杯咖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这两日频频遇到的那个女孩子。

他无奈地揉揉额角,轻笑出声。

屋外飘着细细的雨丝,是他最喜欢的微雨天气。

听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的声音,他关掉屋子里最后一丝光线,双臂交枕,躺上床。

陈以航手机里面关于阿荏的照片不多,但曾偶然听到阿荏弹奏卡农的沉郁钢琴声,便擅自录了下来,且一直保存为手机铃声沿用至今。

阿荏以前一直向他强调:卡农并非只与爱情有关。

循环往复的是时间,不可回来的也是时间。在时间的洪流里,宇宙的洪荒里,有些事,虽然已深深沉淀,但却有一道伤痕,不会磨灭。

只是在细细回忆时,恐怕已是风烛残年。

2001年。夏。

那天天气很好。

繁盛的泡桐树下,忽略知了不眠不休的叫声,正是寂静的上课时间。

挡住步子不远处,一个漂亮的女生眨着灵动的大眼睛瞟着面前的男生,轻蔑地说:“我从不收情书这种东西。”

男生很高大,在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生面前却怯懦地连声音都小了下去。他支支吾吾说了很多话,女生也不看他,像个高傲的公主,神色冰冷而不屑。

男生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恶狠狠拦住女生要离开的方向,急道:“既然你不收,为什么要拿走情书,然后在早读课上当着全班念了出来!”

女孩子“嗤”笑出声。

“因为我觉得那些句子很无聊很好笑,就读出来让大家一同欣赏一下。”

伴着一声冷哼,她挑衅地朝他望着。

男生的手指因为用力开始发白,声音颤抖:“杨昱美,你心肠太狠了!不接受我的表白就算了,怎么可以这么羞辱人!”

女孩子冷笑:“我就是羞辱你怎么样了!你去告诉老师啊,看她会不会说你早恋带坏班级风气!”

男生被这一句噎到,脸瞬间变得青紫。他的右手粗暴地拽住女生,另一只手顺势箍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扳了过来。

谁料,女生急了,刚转过身就“啪”一巴掌扇了过去!

男生愣住。

女孩子抽出身来,仰起头眼睛正视着男生,蹙眉一字一句讽刺道:“不自量力!”说完转身就跑。

陈以航怀里还抱着书,远远望着女孩子奔跑时一跳一跳的长马尾,想起刚刚惊鸿一瞥间她正面露出的光洁额头,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同样的确很是——

飞扬跋扈。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2

下午放学后的单车棚,孤寂的日光还未完全消散。

少年弯腰捏了捏车胎,不经意间蹙起眉。早晨停得匆忙,竟没有发现车位里零零星星的碎玻璃渣。

陈以航左脸的轮廓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怔了一下便重新站起,背起包,朝不熟悉的校门外公交车站走去。

白衬衫,校徽,黑发。

少年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慢慢走过人群。

“学长走过来了!学长!是学长!”窸窣的女生兴奋声音,渐渐转为刻意控制的尖叫声:“小晴你快点上去!”

“我不要啦!”叫小晴的女生害羞地往同伴身后躲了躲。

一群女生极尽张扬地哄笑起来。

“你不是天天在追吗?现在就是琴子冲上去撞上柏原崇嘴唇的那一刻啊!”

偶像剧里的桥段。

被拼了命想要引起心仪的男生注意的女孩子们拿来日日幻想,却总是不敢付诸行动。

男生自然是听见了她们的嘻嘻闹闹,却不当一回事,神情淡漠地消失在了转弯的街头。

走近车站的时候,男生的脚步微滞。

竟然又碰见了白天那场闹剧里的女孩子——

捧着大大的墨绿色画板,清清淡淡的轮廓,恬静温婉的眉眼。

骄傲如公主的女孩子,原来也会如此普通地等一辆公交车。

女生有些失神,并未注意到陈以航若有若无的打量。在听到公车开过来鸣笛的声音时,突然弯唇而笑。

陈以航眼前一亮。

如出水芙蓉,清雅到极致的美。

太多人挤着上车,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女孩子一不留神,被挡在前面的中年人往后一推,整个人竟直直往后跌倒在地。

伴着一声尖叫,墨绿色画板脱手而落。里面的零星画稿散落一地,风吹起又带起了几张落到更远的地方。

陈以航的唇角动了一动。

平日里那么傲慢,怪不得东西跌了一地也没人肯帮她。

公交司机毫不客气地鸣笛催她:“你还要不要上车?”

女生急急点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等等我!”接着便蹲地慌慌张张捡起画稿。灰尘染脏了很多张画,她心疼地又是吹气又是用袖子擦,陈以航站着走到她身边,瞧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浓如蝶翼的睫毛扑扑直闪。

他帮忙递过一张画稿,歪七八落的素描,笔触极不到位,他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女生接过,拨开挡住视线的头发,俯身道了谢,便匆匆上了公交车。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来不及抬眸看清楚男孩子的面容。

隔着窗子,陈以航看见她抚着胸深深呼出一口气,还吐了吐舌头,脸庞微微泛红,很是可爱。

心中微微矛盾,竟然觉得那样不懂礼貌随意羞辱人的女孩子很可爱?

陈以航唇畔柔和的笑容渐渐凝为自嘲,没再多想便抬步走向后面的那辆公交。

他和她本是两条各自为安,淙淙不绝的河流,这一瞬间的冲撞之后,汇合了。

世界以喧嚣而奇妙的姿势运转。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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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有想到。

周末的郊外写生,再次遇到。

隐匿在凉城以北山谷中的绿野,山水环绕,鸟啼虫鸣。天空中有薄云,除了似要染满天的漫山绿色,其余的地方全都可以填进风。

女孩子选好景,立好画板,微微凝眸,笑着开始写生。

一笔,再添一笔。原本流畅生动的线条怎么到了自己笔下,总是不得要领,死板又生硬。女孩子忍不住有些气馁。

陈以航远远看着她,就莫名想起了——

别院中起笙歌因风送听,递一阵笑语声到耳分明。我只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烟和初月作黄昏。

——京剧梅妃中的四句唱词,一瞬化成了工工整整的钢笔字,落在一页隐有清香的素雅书签上。

那天傍晚的公交车站,女孩子走的匆忙,他只瞧见书签从还未关牢的画板里翩然飘了出来,落在自己脚边。

现下,陈以航看着她执笔的清雅姿态,眼神逐渐地柔软起来。

女生画的太认真,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几米开外的地方。

画了擦,擦了再画。

男生无奈地摇摇头,素描最忌讳用橡皮了。落笔一定要准,心里关于景物的轮廓都一知半解,就急切地要付诸于纸上,怎么可能会有进步。

实在是难以将眼前这个女孩子与那日的她画上等号。

一个是神色冰冷,骄傲如孔雀的女生——当众念情书,用最难堪的方式拒绝掉别人,又扇了一巴掌。

一个是温柔如水,清寂恬淡的像是行走在江南吴侬软语里的画美人。

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个长发披肩,低头俯身时,长长的刘海拂下,遮住眼睛,整个人都染了一层朦胧的烟雨气息。

男生的眼神灭了下来,唇角柔和的曲线渐渐消失。

竟是这样爱美的女孩子,那一下午的光景,又去理发店换了个发型。实在是不愿意与这样爱慕虚荣,在意外表,吸引一片男生爱慕之后,又狠狠心将他们的自尊踩在脚下的女孩子有任何的交集。

一瞬间升起的好感,再次被磨得一干二净。

男生发出嘲笑的低讽声,随意将准备还回去的书签又塞进了包,想了想,最终还是将书签稳稳夹进了书里。

拉链应声而合。

身侧光线蓦地一暗,女生扬眉。见到白衬衫的陈以航的时候,神情微愣。

她显然也认识学校里的风云学长。

急急地站了起来,头却恰好撞上了男生的下巴,他呼痛往后退了一步,女生捂住嘴巴,脸庞不争气地开始发红。

怎么会这么没用这么狼狈。

男生看了一眼紧张的她,哑然失笑:“在写生?”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4

手握画笔的女生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笑着点点头。

男生侧身看她的画作,女孩子往旁边让了让,隔开一些距离。

微微有些紧张。

学校里,叼着棒棒糖拿着小镜子的女孩子们说起陈以航,总会用上身形挺拔这样的词语,大概是学长总给人一种傲立风雪中的错觉。

温和之中带着些许疏离,走路喜欢单手插着裤兜,遇到熟悉的同学会微笑点头。

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男生的侧脸隐在光影里,身上淡淡的清香让她想起了蔷薇花。女孩子走神了。

“这里,这样画会好一点。”女生讶异地看着他从自己手上拿过画笔,极自然地开始重新勾勒线条。

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她蹩脚的画画技术,陈以航便忍不住想帮她指正。

“学长也会画画!”女生看着一片腐朽在少年熟练的笔触下渐渐风姿摇曳起来,由衷惊叹。

“嗯,学过一些。”

刻意不去想她画画时倔强的神情,还有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偶尔几句问答,陈以航并不热情,反而还有些冷淡。女孩子却毫不在意,看着画渐渐灵动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这里,还有这里也能顺便改改吗?好棒啊!”

陈以航停下来看了一眼女生,她的眼里全是兴奋的光彩。

滞了一下,男生温柔地笑笑。

“素描啊,关键是对形的理解和掌握。要注意绘画中的边缘线,对就像这样。”

“是这样吗?”

“嗯,这样就好很多了。”

本来沉浸在画画里面的女生猛然发现学长竟与自己离得这样近,耳边忽地就失聪了起来。

他再说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周遭同心情变得一样静谧。蓦地:“学长以后能不能教我画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极力压抑期待的声音,还有清澈若水的眼神。

陈以航默不作声。

良久淡淡说道:“你出门时有没有留心天气预报,过会就要下雨了,先回去吧。”

意料之中的拒绝。

女孩子默默收起画板,他已经往前走了好远,像是刻意拉大的距离。女生的神色里没有委屈,今天关于画画的收获已经很多了。都怪自己太冲动,希望学长不会觉得自己轻浮才好。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男生果然如传言中的那样安静,女生每每想要勾起话题,可一看到他冷淡疏离的神色,就自动缄了口。暴雨来前微凉的空气变成风,灌进了两人之间不算太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天色突然就阴沉地厉害。

男生淡淡开口:“我送你回去吧。”指了指单车后座。

她突然一怔,心底浮起不可置信的欣喜,也许刚刚以为他很讨厌自己只是错觉罢了。只是——

女孩子眉眼间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低下头,迟迟没有答应。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5

男生刚想问她,就听到一阵车鸣声。

加长型的银色宝马。

再看了看眼前的女生,不菲的穿着打扮,原来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公主。怪不得那样轻易就说出了教她画画的请求,跟男孩子打得交道多了,就以为全世界的男生都要围着她转了。

女生看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安静,眉眼处隐有模糊的笑意。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不好意思学长,家里司机来接我了,今天谢谢你教我画画。”说完就低头越过他一路小跑着离开,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陈以航望着她奔跑的背影,恍惚间又看到了那抹跳跃的马尾。

那个被拒绝的男孩子说......她叫杨昱美?

轰得一声。一记闷雷。

绵密夏雨开始侵袭大地,就像一抹冰凉的雾气笼罩山野,慢慢将树梢草地浸润湿透,连脚下的泥土都像是饱蘸了水分的海绵,松软潮湿。

陈以航蹙眉望着宝马离去的方向,肩膀微微发颤,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二小姐,擦擦头发吧,免得着凉了。”

女生乖巧地接过司机递来的毛巾,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雨帘里的男孩子,可惜四处都是雾茫茫的一片。一下子就雨下得这样大了。

她小心翼翼擦拭掉沾了水珠的画,满脑子都是那抹飘逸出尘的少年身影。

.

虽然披了雨衣,回到家时陈以航还是湿的不轻。

男生站在玄关一直维持着手握门柄的姿势,奶奶听见孙子推门进来,等了好久没有声音,忍不住问道:“小航回来啦?”陈以航这才弯腰换下湿漉漉的球鞋。

“今天您没去公园吧?”洗完澡后的男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奶奶。

“今天没去了,昨晚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奶奶撑起身子朝里屋走,又像以往献宝似的给他找小本子:“我每晚看天气预报可不是白看的,都记在本子上呢。”

男生笑笑:“那待在家里都做了什么,闷不闷啊。”

“不闷不闷,看看电视嘛挺好的。”奶奶说:“倒是中午你蔺阿姨的女儿过来玩了下,才三岁半,哦哟,可爱是可爱得来......就像你表妹囡囡以前那样,哦不,还是我们囡囡更漂亮。”

陈以航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倒了杯凉水,换了个话题:“雨好像吹进了房间里,我去关下窗。”

然后默默走进房间里,记得关上了门。

电话那头连“嘟嘟”的声音,都像是说不出的陌生。

“囡囡啊,我是航哥哥。哥哥想问你,这个周末来哥哥家玩陪陪奶奶好不好啊?”

“但是妈妈说我以后都不可以去玩——”八岁的女孩子仍然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大人教她的话:“她说奶奶偏心不喜欢囡囡,所以哥哥和奶奶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春衫薄,犹记旧时光 6

心底对于姑姑家的最后一丝愧疚也瞬间归整于零。陈以航记起当初决定独自跟着奶奶,回到爸妈刚结婚时在苑薇街买下的房子,将父母留下的遗产完全收回时,所有的亲戚都轮番上门指着他鼻子嚷嚷:“小兔崽子,你以为我们稀罕你那点儿钱,你想承担你就自己去承担好了!你走着瞧,看看以后你出了任何事情,碰到任何困难,我们会不会管你!你不要说我们绝情,你想想究竟是谁先这么绝情的!”

当时以为可以轻松放弃的某些东西,现在发现并不是所有结果都可以照单全收的。比如,越来越寂寞的奶奶。

雨停了。陈以航洗完碗筷,拖了两张凉椅来到阳台上,又掏出不求人给奶奶挠痒痒:“我陪您说会儿话。”

“哦,你作业做完啦?”

“嗯。陪您会。”

.

“我回来啦!”

女生笑嘻嘻地踢掉鞋子,抱着画板探头探脑进了客厅。“好香啊!宋阿姨今天又煮了什么好吃的啊?”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看到笑意融融的女孩子时,摘下眼镜放下报纸,“荏荏回来啦。今天画了什么,给爸爸看看。”

女生立刻将画板抱得更紧了紧,有些吞吐道:“都湿了诶,下次再给爸爸看吧!”然后逃一般上了楼。

留下客厅里的爸爸妈妈忍俊不禁笑道:“这孩子。”

“啪”一下带上门,杨颂荏长吁出一口气,倒在床上,歪了歪头,然后坐起来叫道:“姐!你在化妆诶!”

杨昱美立刻回头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点,别让爸听见。”

杨颂荏识趣地凑过来看看,“哇哦,欧莱雅今年刚推出的彩妆品牌,现在国内还买不到呢。”

“那是!”昱美一边细细描摹着眉毛,一边说:“我偷偷求子乔哥哥从法国给我带回来的,要是让爸爸知道了,又得说我。”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杨颂荏,说:“喂,你不许跟爸妈说!”

妹妹做了个请安的姿势,笑意吟吟答道:“诺。”

杨昱美开怀笑着弹了弹她的脑瓜:“瞧你这傻样。”

“哦!你打我!我这就去告诉老爸你偷偷缠着子乔哥哥给你带化妆品回来!”

“哎哎哎!”

房间里,两姐妹顿时扭打成一团。

笑声经久不散。

“杨颂荏,你画画技术有长进啊,今天画的这么好看啊。”

妹妹看到昱美正细细打量着学长画的那幅画,脸一红,一把急急抢过护在胸前,“不给你看!”

不想偷偷泄露出心底的小幸福。

妹妹重新将画装好,望着落款的地方,久久出神。

然后认认真真写上——

绿野细雨。初遇。

宋阿姨在楼下招呼着让两姐妹下来吃饭,杨颂荏应了一声。继而收回视线,微微笑了笑。

美玉般温润而安静。

我见过一场海啸,没见过你的微笑 1

清晨六点半。

苏沫的手指久久停留在那条老街的画上,画中大片大片的蔷薇花呼之欲出。果然有些习惯是深入骨血,一辈子如影随形,跗骨不去的。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固执地喜欢画画。

拉开厚重如层叠波浪般的天鹅绒窗帘,被白晃晃的光线直直刺痛眼睑。室内温度29度半,已是炎热夏季的开端。一整排硕大玻璃窗紧紧关闭,苏沫怔了一会儿,停在窗框上的手仍没有勇气将它拉开。

宁愿就这么闷热着吧。

去洗手间拼命地用冷水洗脸,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脸色灰白,像一尾濒死的鱼。

又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收拾完木檀盒子,苏沫下楼。

佣人已经摆好了餐具,徐夜凉见她下来,热情地招呼她过来吃早饭。

苏沫莞尔:“伯父、伯母早安。”

颜正铭朝她笑着点点头。

他们都是极淡泊温和的人,颜氏企业却做的极大。这几十年来,颜家一直风光无限,在凉城占据一席之地。独子颜东致力学医,曾和家里闹过不小的矛盾。不过好在父母极为开明,终是应允他去闯下自己的人生。

颜正铭深凝的目光忽而对上她,笑着问道:“沫沫有没有兴趣到公司里去看看,学学东西?”

苏沫微微一怔,继而放下筷子,轻声笑道:“好。”

颜正铭满意起身离桌,去客厅打了个电话。

正好今天有一场竞标会,高子乔会亲自来接她。

苏沫坐在院子里的红椅上,静默看着手中的书。书皮陈旧,还缺了几页书角,是早些年在美国买到的一本古诗词,她很喜欢。

浓郁的树荫投影在身上,早上的阳光已经微微有些刺眼。她怡然坐在那,膝盖并拢,双腿自然地朝侧微微倾斜。正想假寐的时候,听到院外轿车鸣笛的声音。

苏沫微仰起脸,进门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锐气飞扬,成熟稳重。一副无框眼镜为他平添了几分儒雅,也是个美男子。

高子乔也瞧见了她,眼底有一丝惊讶,然后平静地走到颜正铭跟前:“伯父。”

颜正铭点点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苏沫。”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又说了些公司的事。苏沫合起书静静跟在后面。

高子乔这个人,她是知道一些的。

他跟颜东一个大院里长大,父辈从政,自己却进了商界。因高颜两家交情很好,他便留在颜氏。

由大厅至院落再到上车,两人全无半句交谈。

苏沫看得出来,他眉宇间有极力遮掩的为难之色。

可看上去不像是因为自己,一时也想不明白,她俯身进了车后座。

二楼阳台。

徐夜凉看着深灰色轿车拂尘而去,叹了一口气:“儿子真会为了苏沫,乖乖回到公司帮忙?”

颜正铭负手而立,闻言笑了笑,喝了口茶便回了书房。

我见过一场海啸,没见过你的微笑 2

今天竞标会争夺的是一块地皮,星河开发区。

对手正是和颜氏旗鼓相当的锦森集团,自从董事长杨秉文近几年逐渐放手,将公司交由陈以航打理之后,锦森在很多项目上都要与颜氏一争高下,渐有一家独大的趋势。

深灰色轿车慢慢穿梭于青石板路上。

苏沫透过玻璃瞧着渐渐驶近的红绿灯,车内流畅的音乐唱出最后一个音符,与稳稳停下的轮胎一齐归于静止状态。

高子乔看她一眼,温和问道:“喜欢宋词?”

原来早些时候看的书也被他瞧见了。

苏沫对上他考究的眼神,淡淡一笑:“元曲也喜欢。闲暇的时候会抄一些词在书签上。”

高子乔突然朗声笑开:“这我知道。”

——颜东对苏沫誊写的书签爱不释手,总要随身携带。一次回国被子乔不小心看到,颜东为此没少被嘲笑多愁善感。

苏沫闻言,脸颊上泛出淡淡的红。

颜东对自己的好,她总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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