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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沐梓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17

苏沫定了定神,这才回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苏沫在水池边洗手,水珠溅上玉镯,也打湿了他先前包扎的那个小伤口,她关了龙头回身,只瞧见颜东神色慌张地站在她身后,紧张的目光迎向她。

她跨出一步,他的双手就立刻搂住她的双臂,像是有什么话再也忍不住了一样,“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来找你就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的决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将你拱手送给不珍惜你的人,他给不了你幸福,而我会向你证明,我比他更值得你爱。”

苏沫仰头看了他半晌,而后才轻轻挣脱开他的双臂,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双手套,在线头处打了个结,然后咬一咬,线断了。

颜东始终盯着她看,过了许久,她很轻的女声才幽幽飘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和你一样傻。”

惊天动地,只可惜天地亦无情 3

他听完这句话,心猛然空了下。

苏沫拉开门,拿起桌上的手套,“我去玖莉那儿。”

他看着她一头冲进暮色里,转身走进里屋收拾行李,桌上摆着的几米画集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拿起来看。

——风吹过湖面,柳条摇曳,石头上布满苍老的青苔,湖底铺着陈腐的枯叶,鱼儿在清澈水里相互追逐,小鸟在鸣唱,空气中弥漫着果香,这里仿若仙境。而我心中却只是在担心,回家时该如何告诉妈妈,我又不小心掉落了一双心爱的小红鞋。

她在扉页上画了一双极漂亮的小红鞋。

他缓了会神,她还会不会要再度义无反顾地回去找她丢落的小红鞋。

颜东和苏沫留在这片庄园,一直到参加完玖莉的婚礼汊。

国内却早已翻了天。

陈以航见不到她的这些天,脾气极差,他将苏沫失踪远离他这件事完全归咎于杨昱美,而他唯有用无休止的会议和工作来让自己分心。董事会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他能成功完成石油公司的收购,以此将锦森今年在美国的市场占有率提高个百分点,他们便将不再为难他。

他知道,这才是最大的为难。

多少人在背后虎视眈眈,等着看他输得惨败。

可他只要成功打完这一仗,他就可以顺利摆脱杨家的控制,他一定会将这么多年的债好好跟杨昱美清算一下朕。

他也希望到那个时候,苏沫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陈以航回到凉城已是五天后。

他先后飞了美国、法国等地,所有人从他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不禁暗自捏了把冷汗。偶有会面,他非但不推辞,反而嘴角的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当王岚将最后一摞文件交给他签字,他念着一个个的名字:“赵风晟、李慕远……美国的罗伊塔格里菲洛、法国的提姆西卡特尔……”他合上文件,满意笑道:“很好,替我好好接待他们。”

王岚又问:“后天的新闻早晨会,很多媒体记者都会到场,我们的演讲词从哪些方面入手?”

他想一想,“收购并不是我们的目的,目的只是为了产业升级,抓住这一点,点到为止,千万不能说透。”

王岚利落点头,捧着文件走出办公室。

想不到陈董竟能在短短五日之内,请动了这四个人来组成团队,前两人是只要价钱开得高,就可以请得动,可国外的这两人都是出了名的难请,脾性格外奇特,不挑钱只挑对的人,颜氏也曾派人去请过,可惜无功而返,所以陈以航将他们莅临的消息一经放出去,无疑是爆炸性的新闻头条。要知道有一只优秀且专业的团队来接手收购案,胜算无疑大了很多。

这一仗耗时并不长,陈以航赢得漂亮。

电视新闻里四处都是他与总裁签约合作现场剪彩的画面,苏沫坐在电视机前,想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爱情对于他而言似乎根本就不重要,他的成就和信心,完全可以由其他方面充分补足。

颜东洗完澡出来,她按了按遥控器。

“在看什么?”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沫拉开窗帘,让光线透了进来,她看着远方,想着她躲到天涯海角只为避之不见,可她避开的那个人却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她觉得自嘲,“花季快过去了,再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再不回去,你的病人估计已经排队绕地球一圈了。”

颜东浅酌了一口酒,默了半晌,“想好了就走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

他定定看着她,“下一次想好了要逃,就逃的远远的,要么就留下来要清楚一个说法,人活一世,得多为自己打算一些。”

苏沫眨眨眼,口中喃喃:“下一次……”

临上飞机前,他只问了她一句话,“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她笑一笑,“我回去,是为了见另外一个人。”

“谁?”

“宋心然的妈妈。”

陈以航去了杨家。

管家恭敬将他迎进了正厅,他走在长长的廊桥里,看着两边的泡桐树边落满了一地的紫色花瓣,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他整整淋了四个小时的雨才得以见到她,为了所谓的未来,他竟将自己押进了杨家,一押就是十年。

杨昱美早早地就开始打扮,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他今天来家里吃饭,是不是代表他回心转意了,他是不是想清楚了不要那个女人,来跟她和好复原的。杨昱美化了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妆容,急匆匆地下了楼。陈以航瞧见她时,魅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笑容冷至冰点,“你来的正好,我已经和叔叔阿姨都说完了。”

杨昱美霎时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紧张地望向沙发边坐着的杨秉文和风萍,勉力笑道:“爸、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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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动地,只可惜天地亦无情 4

杨秉文猛然拍桌而起,“这简直是胡闹!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风萍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件,那是陈以航带来的关于锦森股权的计划书,杨家的利益他一分一毫都没有动汊。

杨昱美走向陈以航,挽着他的手臂,被他抽开,转身稳稳当当对着二老,“您们一直都清楚,我是为了谁才进锦森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认为并不欠杨家什么,我会视您们像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照顾终老,可她,我绝不会娶!”

他的指尖直指杨昱美,她浑身一颤。

他说的格外坚定,杨秉文气得抚胸直直后退。

杨昱美亦是委屈不已,不肯相信,“以航我错了,我再也不闹了,我乖乖地不逼你,你不要这样狠心好不好,我求你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我好不好啊!”

她见他要走,立刻就跑去抱住他缠着他,眼泪一瞬间就逼了出来。风萍跑过来劝他们,杨秉文拄着拐杖在身后又气又急,“放开他!让他滚!我杨秉文不会将女儿嫁给这样没有良心的人!”

“爸!”杨昱美扭头梨花带雨喊出声制止他朕。

“小航,你这样做太伤害美美了,荏荏在天上看着啊,做人不能这样过分的。”风萍扶着不断发抖的女儿,仰脸问他。

陈以航停下了步子,回身。

他深深看了一眼杨秉文憔悴无光的面容,还有风萍遮掩不住的白发,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心底一时感慨万千。他们对他从来都不是对待家人该有的温暖,有爱亦有防,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充当杨秉文事业上的工具罢了。他是那样努力地保持本心,从不需要依附他们,可当他终于在一个醉酒的晚上没有把持住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全天下都变了。

他看了一眼昱美,似笑非笑。

杨昱美见他有些缓和的冷峻面容,再度燃起了希望,推开妈妈又朝他奔了来,“以航,你真的舍得放弃荏荏吗,你要是真的和苏沫在一起了,荏荏会伤心的啊,你会慢慢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你能够允许你自己这样吗?”

陈以航定定看着她,“你真的在乎阿荏会不会伤心?那你给我下药逼我对你负责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过阿荏会伤心?”他的声音很无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朝风萍笑一笑,“阿姨,对不起了。”

他走得那样决绝而寥落,每一步都带着不可侵犯的姿态。

他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让她疼让她悔,他像是在郑重宣告,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跨进这里。

杨昱美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跌跌撞撞跑到父亲身边,“爸,爸你帮帮我啊,我不能没有他的,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不可以输的,我会活不下去的啊爸!”

“妈!你也帮帮我!”她声泪俱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风萍紧紧揽着她,她的眼泪落满了衣襟,哭哑着嗓子,“都是苏沫那个贱人,都是她迷惑了以航,自打她一出现就没好事,我早该就让她消失的,我要让她消失!”

“你说沫沫?”风萍疑问。

杨昱美恨恨点头,怒意自眼中一瞬升起。

风萍若有所思。

家里似乎顷刻间就变得混乱如麻。

风萍看了眼颤颤巍巍想要上楼的杨秉文,他单薄瘦弱垂垂老矣的身体,宛如风中摇摇欲坠的一片枯叶。

若是没有小航尽心尽力地帮忙,杨秉文怕是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锦森落在谁的手里,都不如顺利交到陈以航手中来得保险,否则她和秉文根本不可能安享晚年,那一群董事会都如狼似虎,莫不想将他们家业吞并干净。反观这么多年的风雨,以航他确实不欠他们,反倒是他们欠他,欠了太多太多。

她想的出神,再望向楼梯的时候却是大惊失色!

“来人!快来人!”

风萍拔腿就朝杨秉文跑去,只瞧见他一个不稳,就连人带拐杖统统滚落了楼梯!

……

次日新闻员振振有词,锦森国际顺利易主,杨秉文脑溢血再度入院,且陈以航与杨家千金婚约解除。

天下一瞬哗然。

上层社会的衣香鬓影显然不会被这些事情影响,即便淑女名媛们凑到一起,还是会忍不住放下形象,偶尔咬咬耳朵。

“怪不得好些天没见到那个杨家大小姐出来了,八成现在自己呆在家里自怨自艾呢。”

有人笑一笑,接口,“真想不到她也有沦落为弃妇的一天,真是解气!”

“哎,那陈以航是不是又恢复了黄金单身汉的身份啊,姐妹们可要抓抓紧。”

“听说凉城现在鼎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只有两个,诊所的颜东医生,还有一个就是陈以航。高子乔听说交了个女朋友,不是顾浅白,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芭蕾舞演员。”

“啊?”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那那个女生可有的受了,我看市长夫人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

高子乔找到陈以航的时候,他正躲在三楼阳台上倚着栏杆喝酒。

夜晚那么安静,安静得如同静静流淌的蜜练。他双手撑着乳白色的栏杆,手中端着一杯浓郁的红酒。莹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平添了一层忧郁的气质。高子乔眯起眼眸,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干净清朗的大男生,一双白茫茫没有焦点的眼睛,平静地看书画画,要么就是戴着耳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记忆这样清晰,停留在荏荏刚去世整整一年的那一天。

陈以航喝了很多酒。

他走出包厢,其他人还在里面唱。

杨昱美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然后醒来,他揉了揉刺疼无比的太阳穴,却惊恐发现自己赤身,浑身只盖了一条毛巾被。

他望了望枕畔,杨昱美的睡颜无比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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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航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又品了一口红酒。

“昱美怕是会撑不下去。”高子乔走到他身边。

陈以航幽幽开口:“我和她,算是扯平了。”

子乔安静笑笑,如果感情这架天平,真的可以靠加减砝码来维持平衡,那人心也未免太过简单。

陈以航看他一眼,复又将目光放得悠远,“当年我犯了一个错,可没想到单单为了弥补它,我就花了八年。”

高子乔眉心一蹙,仔细地将记忆放回到八年前汊。

“你有什么错是我不知道的。”他想不起来。

陈以航的语气深沉到像是在开启一瓶年代久远的葡萄酒,杨昱美十八岁的那年盛夏,日光像是潺潺而淌的流水,一晃一晃让空气变得越来越透明清澈。陈以航后来常常在想,这一出戏,杨昱美究竟策划了多久,他清楚记得出事后的清晨,她一脸娇羞又恐慌地看着自己,那样洁白透明的笑容和眼神里诚惶诚恐的忌惮,完全不像是作假。

他将头埋在膝盖里,无助地想起前一夜彻底的疯狂。

第一次毫无经验的两人,竟能碰撞出这样淫.靡的火花。他和她宛如沙漠里濒临绝望的两只小兽,撕扯着、喘息着,一阵又一阵的空虚如海浪般连绵不断地朝他涌来,他的渴望和寂寞,让他完全忽视了身下痛苦辗转的女孩子,他只想更深更重地索取,口中却一遍遍唤着另一个女生的名讳……他扶着她的腰肢,往死里摇晃摆弄她,身体一下又一下地撞击,不含半点温柔。他要了她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边曦光初现,他才药劲渐过,睡了过去。

这一段经历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日光曝晒,又经过了沉重的风雪席卷,如今被提起,只是淡得不能再淡的语气。高子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昱美给你下的药?”

“准确的说,是她料准了我会替她喝下那杯下药的酒。朕”

陈以航坐在角落里,垂首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杨昱美则在不远处和大家玩杀人游戏。她成功地让所有人闹哄哄开起她和陈以航的玩笑,杨昱美一连喝了三杯酒,就在第四杯时,连子乔都看不过去,也在一侧怂恿陈以航替她喝。他无奈应下,可杨昱美却说这是她喝过的杯子,还是换一杯比较好,于是她就摇摇晃晃起身走到酒架边,换了一杯。

那酒很烈。

入喉便仿似起了火般,没过多久,陈以航就觉得身子开始发热,胃里翻江倒海地烧着,额头上也开始渗出汗珠,他跑出了包厢,杨昱美等在洗手间外,他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见到她只觉得眼前都开始出现幻影,重重叠叠。她与阿荏如出一辙的面容,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她光滑的皮肤,她纤细洁白的手……他觉得喉咙发热,浑身兴奋,四肢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啮咬着一般。

而这之后的事情,正是改写他命运的重重一笔。

他变脏了。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干净温和的少年。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可憎,如海藻般纠缠在一起,又如同钻进他锁骨里跗骨不去的图钉,让他洗刷不掉,根除不尽,只能任凭自己堕落进黑色深渊,被染得越来越脏。

而现在,他是不是该庆幸,他终于可以结束这混乱的一切。

陈以航转过身子,平静看向高子乔。

他缓缓合起回忆的电影画幕,高脚杯里的红酒也见了底。

高子乔说不清楚听完后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说一段感情是以这样的阴谋为开场,那这样残忍结束,总是迟早的事。回忆里断层的那段记忆似乎被重新拼接完好,怪不得那段时间陈以航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在泡吧喝酒,常常喝到烂醉如泥六亲不认,拼命拼命说着自己很脏,对不起阿荏。他甚至揍过以航,狠狠心一周没有管他,最后在宾馆里发现酒精中毒的他,而后是病房里哭成泪人的杨昱美日夜守护着他,再后来,少年醒来,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花天酒地,十里洋场,夜夜笙歌的冷漠男子。

谁说新生都是好的,陈以航的新生便完全打破了这种传统。时间才是最大的赢家,它在一次次的伤害中消磨掉少年们对未来所有的希冀,它慢慢以变幻莫测的姿态告诉你,现实还可以更加丑恶和黑暗一些。

他们都曾经是这世上的传奇。

可传奇竟这样轻易地被时间惹了哭。

他们擦一擦眼泪,在绝望中学会成长,成长成他们并不喜欢的模样。

可是,一切都已落了印记,哪怕再后悔,也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陈以航的西装被蹭了灰,他拍一拍,说要先走。

高子乔喊住了他,“沫沫回来了。”

“她找过你?”略显失落的语气。

“你该试着放下荏荏。”

以航笑一笑。

放下?

他也很想。

他又在阳台边站了会儿,月光很亮,他被照得无所遁形,颜东有句话说的很对,他有罪,他根本不配得到苏沫的爱。

陈以航去了苑薇街。

黑漆漆的宛如沉寂的死宅。

他打开牛奶报刊盒子,那串钥匙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样刺眼的光直直射进他的眼睛,让他酸胀想要流泪。

他站了一小会,开车离开。

宋心然今晚住在剧团,苏沫一个人呆在她的家里,离开这一段时间,心情变得平和多了。爱与不爱,都是世上强求不来的事情。

她关了灯。

与此同时,楼下车里那个男子眼里的光,突然就跟着一瞬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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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车里睡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被光线刺得睁开眼,他下车透气,眼神下意识朝单元楼一瞥,就恰好瞧见了推开绿色铁门拎着垃圾走出来的苏沫。

她似乎才洗了头,头发还有些潮湿,背影清瘦安静,像是年轻的大学生。

他许久没有见过她穿靛蓝色的长裙了,如今再次穿在身上,只让他有股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的笑容真美,可是要比之前还要清冷虚弱,初晨还算温和的曦光由天边洒下,苏沫就这样站在他的前方,将垃圾分门别类地放进回收箱里。他的心底有个渴望,这些天来一直沉重地压在胸口,他现在只需要再上前一步,就可以碰触到她。可他突然踟蹰着不敢不前,只因为她忽然对着另外的方向愉快地招了招手。

距离明明隔得极近,可他第一次觉得她离开他这样遥远汊。

颜东提着袋子走向她,她打开往里面瞧着,拿出一些毛茸茸的玩具在手里比划着,还嘟起嘴朝颜东做着鬼脸,“真没想到你还真一晚上就把这些东西都给买着了,要不然我可就失信于小朋友了。”

“我跟张院长联系过了,今天早上十点小朋友们有个晨会,我们那个时候去发礼物。”

她由颜东揽着走向了车。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左后方站着的陈以航。

都说只有眼里被另一个人占据得满满的时候,才会再也容不下旁人。

陈以航鬼使神差地跟着颜东和她去了孤儿院朕。

日光像海啸一般席卷当地。

陈以航坐在高一些的看台椅上,看着不远处浓密草地上围坐一团的孩子和两个成人,张院长亲自站在他的身侧,手里提着一些孤儿院的资料,他三三两两看了过去,原来这里也是颜东和她又紧又密的联系。他拿手遮住眼睛上方,笔直地望过去,太阳勤奋地打着侧光,将两人一白一蓝的身影照耀的模糊而温暖,影子落拓在一片碧绿的青草地上。

他跳下了看台椅,小步踱了过去。

苏沫正在给小朋友们念小短文。

——掉落深井,我大声呼喊,等待救援。天黑了,黯然低头,才发现水面满是闪烁的星光。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然后孩子们都清朗朗地跟着她一起念:“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沫沫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颜东也侧目看她,苏沫扬起唇角,笑容轻淡,“说的就是,我们总有被欺负和觉得不开心的时候,但我们都要再咬一咬牙坚持一下,说不定圣诞老公公就会觉得你很乖然后给你送礼物奖励哦!”

“就是这个芭比娃娃吗?”糖糖捧起手中的娃娃一脸懵懂地问她。

“还有我这个变形金刚,是不是因为我前天打针的时候没有哭,所以奖励我的!”

“还有我的我的……”

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颜东采购的礼物,上次苏沫离开前答应带给他们的希望。孩子的心总是单纯易满足,这一群孤儿,自出生起就没有双亲的疼爱,他们多数身体有疾病,活不了太长时间,比如糖糖的白血病,就要定期抽骨髓,那么小的孩子,却常常要忍受骨折一般充满疼痛又绝望的治疗,医生穿刺她的髂骨抽取造血干细胞,苏沫陪同治疗的那几次,听着手术间里女童尖利的凄喊声,仿似心都被揪起来一般。他们谁都没有办法保证合适的配体会在哪一天出现,能做的只是为他们提供充足的资金,以及为孩子们平日里的生活多添加一些姿彩。

苏沫也找不到自己的父母,她更加清楚地知道孩子们心底那一大片的阴影源自何方。

大家一直在闹着,谁都没有看见苏沫身后站着的高大男子。

陈以航死死看着她,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宛若毫不立体的画像。

她在意指什么?

她最深的绝望是来自于谁,而她最美丽的惊喜又是来自于谁!

或许是视线太过冰凉,颜东率先回过头。

四目相对,气氛霎时紧张凝重了起来。

苏沫仍恍若不知,她看着糖糖新递过来的画。

稚嫩的笔触,大胆的蜡笔用色,是一家三口在青草地上玩耍的照片,金光灿灿的太阳,还有大片大片的白色云朵飘在蓝天中。糖糖依偎在她怀里,甜甜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沫沫姐姐你看呀,这是你上次教我画的。这是爸爸,这是妈妈,中间的这个就是我。”

“糖糖画得真好看。”苏沫笑着将画递给颜东。

糖糖咬着小手又叫出声,“我希望我的爸爸就像颜叔叔这样,我的妈妈就像沫沫姐姐这样!”

一个叔叔,一个姐姐。

苏沫同颜东对视一眼,脸上飘起淡淡的尴尬。

颜东却是不以为然,小孩子们又抢着开口,“我也要他们做我的爸爸妈妈!”此起彼伏的声音随着小孩子们的争执演变的越来越激烈,弄到最后竟然大家都缠着他俩叫起了爸爸妈妈,这可真让苏沫慌了手脚。

苏沫被挠痒痒弄得不住讨饶,她赶忙躲着站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朝这边跑来。

冷不防眼前路被挡住,她就直直撞了上去。

那人一把扶住她。

那样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和气场,一如往昔是她深深深深痴迷的执念。

她吸了一口气,旁若无事地抬起头来。

陈以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眸里有万千怀念和不舍的情绪在翻滚,苏沫想起一句话,说人生总有许多巧合,两条平行线也可能会有交汇的一天。也总有许多意外,握在手里面的风筝也会突然断了线。

她动了动手腕,挣脱开。

他看着自己保持张开的手心。

她朝他生疏笑一笑,“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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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眸子那么明亮透彻纯净又倔强,让他想说的话一瞬间全部回了喉。原本他以为她会同他一样难受一样悲伤,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好端端漠不关心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她笑一笑,他看入眼,甜蜜和酸楚像一双双手不停地搓揉着他的内心,他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三个字莫过于是,不在乎。

他脚尖往后移了一步。

孩子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苏沫惶然回头,惊恐瞧见糖糖竟然跌倒在地。

她的膝盖流血了汊。

她是白血病。

颜东已经取来放在不远处的医药箱,单腿跪在地上,熟练又稳妥地替她擦去膝盖处渗出的血液,可怎么擦也擦不完,唯有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血液渗出来。

“凝血能力差!快去通知院内医生准备紧急救护!”颜东朝着身边的一个老师吩咐。

陈以航只感受到一阵带有明显热度的夏天的风从耳畔吹过去,他这才发现苏沫已经跑了过去。她跪在颜东身侧,头靠着头,他看着颜东捏着棉球的手指不断与她指尖相碰,甚至她连眼神都不需要就能无比默契猜中他下一步的动作,递过胶带、接过棉签……而镜头缓缓上升,越过大声哭泣的女孩子源源不断流血的膝盖,越过颜东和苏沫的头顶,越过绿的发亮的浓郁树冠,越过城市的楼群,再上面就是这个城市固有的寂寞又冷清的蓝天,白云都只是其上屈指可数的点缀。

陈以航陪苏沫等在病房外。

窗帘降得严严实实,完全窥探不到里面的紧张朕。

孤儿院的医疗环境毕竟比不上颜东的诊所,可幸好颜东在病房里,这无疑让苏沫放心了很多。

陈以航看着她面上一丝一毫的反应,越看醋意越深,牙齿都快要咬碎,一整颗心也已经完全被冰雪尘封。

大部分孩子都被老师接回自己的房间,还有两个围在苏沫身边,抱着她的腰,偶尔扭头看几眼陈以航,都被他瞪回去,于是小孩子害怕地将头埋在她的怀里:“这个叔叔好凶啊。”苏沫闻言看了一眼陈以航,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不自然。

她蹲下身子安抚他们:“童童先带妹妹回房间去搭积木好不好,等糖糖没事了,沫沫姐姐带她来找你们一起玩。”

她将两个孩子也送到老师的手上,这才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

“你在自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她能多一些注意,糖糖就不会摔倒,虽然草地浓密,可沙石总是不可避免。

她尽量让空无的眸子变得有生气,“你喜不喜欢小孩子?他们还那样小,也那样可爱,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你一点儿也不喜欢吗?”

她的声音带着恳切,可他却偏偏想到方才孩子们缠着她和颜东要叫爸爸妈妈的模样,立刻蹙眉想也不想,“他们很烦。”

苏沫心头一震,转眸看他,“那陈董今天能来这里,真是挺让我意外的。”

“我是来找你的。”他答得飞快。

她挑眉,却是不语。

有人从里面出来,苏沫连忙迎了上去。

颜东摘下口罩,朝她笑一笑,“她睡着了。”

如果视差毫无错觉的话,陈以航似乎看见了颜东的手指非常惯性地拦在她的腰间。

颜东朝陈以航深深看了一眼,身后有其他人在催,他虽然不甚放心,还是先跟其他医生去了办公室研究方案。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苏沫收回视线,听见他问,“这几个月过得好么?”

她答“嗯”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见他在等她继续,她想了想,轻声说道:“我希望你以后可以重新找到一个女孩子,好好爱她,不为了谁,不为了什么事,只是因为她是她自己罢了。如果有那样一天,我一定祝福你。”

“你是认真的?”他胸中堵着一口气。

苏沫平静点头,他愣一愣,“我以为你怨我。”

她迎视他的目光,恍惚在他眼里瞥到一抹疼惜。

她摇摇头,他的疼惜,不会是给她的。可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个摇头的动作已经替她答完了他的问题,她不需要再说了。于是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先走了,既然不喜欢小孩子,这儿你也还是少来的好。”

陈以航走到她的面前,审视的目光一瞬不瞬将她全部纳入自己眼中,她瘦得越来越尖的下巴让他心口微疼,苏沫对他笑着说了再见,那笑容里无怨无恨,一丝情绪也无,只是很冷漠,很平淡,真的是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仿若路人。

身后的两道目光一直都在,她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可她还是尽量走得高贵。他问她怨不怨他,他或许是不会知道有一句话叫作爱到深处无怨尤,这一辈子她已经遇见了一个人,为了爱他而忘记了自己。可现在,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能让他看着她远走。

她不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人。

也许只有这样,他方才能够记住他们之间这一段,爱的曾经。

苏沫第一次觉得陈以航这样听话。

她后来再见到他的新闻,只是几日后。

娱记爆出了他包养一个戏子的传闻,他们的照片可谓铺天盖地,她一手端着珠兰茶,一手悠悠翻着报纸。这人她见过,叫唐嫣,曾经来过颜家,给徐夜凉唱过戏。

可巧就巧在,唐嫣的面容,有七分像杨昱美,而她的性格,有三分像苏沫。

苏沫放下茶盏,水眸中情绪难辨。

一个人的七分拼上另一个人的三分,可就当真能复原出原先那个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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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才将那人和唐嫣的新闻全部看完。她想陈以航还真是大方,不仅送名车,还送豪宅,出入各种场合都要携上她,亲昵照片更是尽显绅士温柔。圈子里的人本来都嫌唐嫣身份低微,可他似是铁了心要将她过去的身份漂得一干二净。

锦森国际自成功收购石油集团之后,又打算在快消行业分一杯羹。他同法国最负有盛名的薰衣草化妆品公司签下十年合作书,最近更是为唐嫣亲自打造了一个品牌系列,名为“嫣然一笑”,而唐嫣正是该系列的品牌代言人,一时间海报、、以及视频短片如风暴般席卷至凉城的每一个角落。

电视里最后的一个画面,是唐嫣赤脚站在天涯海角的碧蓝海水里嬉戏,她长发飞舞,衣袂翩翩,美人肌若凝雪,将粉色丝巾高高举过头顶,回眸朝镜头嫣然一笑。

苏沫关了电视。

半夜里的月光很亮,是暖暖的晕黄色。

夜风将她的心绪吹得宁静,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唐嫣的情景汊。

那时她在西苑搭建的戏台上歌声婉转,舞姿琳琅。她凄凄艾艾的被风送入苏沫和徐夜凉耳中——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似是唱尽了她这些年的过往辛酸。

唐嫣乖巧又有灵气,自是极对徐夜凉和苏沫的眼缘,后来徐夜凉还邀她来家里做过客,唐嫣的言谈举止间都可以看出她是极自爱和清纯的。现在有人肯捧她出那个圈子,还是这样优秀到让所有女人都喜欢的男子,她那牡丹亭里的断井颓垣恐怕将永永远远被埋葬在往事的风中了。

苏沫在想自己到底有多坚强,竟然可以这样无动于衷地看他们恩爱。她只算是他见不得光的情人之一,而唐嫣却是他公开高调承认的女伴,她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么她呢?她想要的那些,因为他而耽误了这么久,现在应该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自己拣起来了。

宋心然不知道怎么醒了,惺忪的一双眼睛隐约瞧见门缝外面透进光来。她揉着眼睛拉开门,发现苏沫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箱子,她一瞬间吓得清明,而此时墙上造型可爱的洁白猫头鹰大钟显示的时间正是两点整。

“你又要走了?”宋心然跑过去夺她的箱子。

苏沫被她忽然的高音吓到:“你怎么起来了?朕”

“担心你。”宋心然无辜地站在那里,身上只有一件松松的睡裙,长发盖在肩上。

苏沫笑笑:“我在找病历单,可是怎么找不着了。”

“什么病历单?你生病了?”

宋心然也跪坐了身子,帮她一件件理好乱糟糟的东西,苏沫的长发遮住眼睛,“不是最近的,是九年前的那次车祸,我在找安宁镇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证明。”

“怎么好好的要找那个东西,听着就怪可怕的。”宋心然停一停,她想那个时候苏沫该有多疼,这样残酷的记忆,丢掉了最好,何必再要逼着自己记起。苏沫知道她的心思,轻轻说道:“很多事情不是想逃就能逃得开,越是痛苦的东西,往往越有存在的价值。”

“什么价值?”

她光着脚灵巧地越过心然,去给她端来一杯温牛奶,“失眠了就喝这个。”她又拿起一堆文件一页页翻看,一边说:“比如那个病历单就可以告诉我具体出车祸的时间,然后我再顺着时间去查当时档案的案底,也许会有一些收获。”

宋心然默不作声地喝着牛奶,这个女子将伤心掩饰得极好。

她想起了一个人。

“沫沫你改天约颜医生出来吧,也许你的病历单在他那儿。”

“嗯。”苏沫没有其他的话,显得很安静。而后第二天一早,她化了个淡妆,泡泡袖的雪纺衫加泡桐花一般的紫裙,一条碎花绸子扎在头发上,垂下两条长长的丝带。

她是忽然起了兴致,颜东却十分乐意奉陪。

一路从城郊逛到南区,他们难得放松,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晃晃悠悠。苏沫言笑晏晏对身侧的温润男子说起自己的偏执,她说她是极爱每到一个地方,就坐着公交车把它兜个遍,看尽沿途的风景,总是一件很浪漫的事。车载电视里也铺天盖地放着唐嫣的,苏沫恍若未见。

城郊大巴停到了终点站,苏沫还恋恋不舍地不想要下车。

颜东拖着她站起来,“这儿还有个既饱眼福又饱口福的地方。”

他带她来到了听风阁茶餐厅,他们乘坐空中观光电梯一路直达顶层旋转餐厅,颜东一边向她介绍这里的菜色如何别致一边领着她绕过一条条走廊。

服务员可真给他们选了个好位子。

她和颜东的位置后边坐着的两人,正是陈以航和唐嫣。

苏沫经过的时候,步履似乎颤了一下。

她看见陈以航正在低着头给唐嫣剥龙虾。

他先固定住龙虾的头,而后从尾部轻轻一抽,一整块白嫩的龙虾肉就抽了出来,他剥的姿势极高雅,也极认真,连苏沫和颜东走过去他都没有发现。

他似乎从未对她这样谨小慎微地体贴,向来他对她,都是予取予求,开心的时候哄一哄,不开心的时候就踢一边,好几个月不找她不管她。苏沫原以为只要挥别了就可以不再有痴念,可真的看见他了,怎么还是要不可避免地去攀比,他怎么就可以对除了她以外的女孩子这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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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座位之间隔有竹帘,帘子恰好压了些视线,颜东替她牵开椅子,她坐在背对着两人的那边,若无其事端起一杯茶喝。苏沫逼着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颜东身上,可脑袋里还不断回旋着杨昱美的话,她曾说以航这个人是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栓得住的,一旦有一天他对你厌倦了,他就会去找别人,而最不巧的便是在这世上,总有人比你更像阿荏。

他们那桌似乎总是笑语不断,唐嫣银铃般的声音此刻听入耳只觉万分扰人。

苏沫尝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蜡,她吃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颜东看了过来,“不好吃?”

“是没什么胃口,估计是白天逛累了。”

他又给她盛了碗汤,“至少喝一些汤,待会我送你回去休息。”

饭后苏沫去了洗手间,冰凉的水将手中的洗手液冲刷起一层层的泡沫,她不停地揉着,直到察觉身边有人似乎站了很久,她抬眸看去,却是唐嫣正一脸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她汊。

苏沫扯下毛巾擦了擦手,朝她礼貌笑一笑,“好久不见,唐小姐。”

她还是旧时的打扮,宛如亭亭玉立的女学生。可仔细一看,苏沫竟有种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错觉,她移开视线,唐嫣敛了神思,过来亲切地拉住她:“听说你和颜医生在一起了,我想颜太太一定很开心,她可喜欢你了。”

苏沫由她握着,并不解释,反而说了句,“也祝福你,那些都很漂亮。”

唐嫣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苏沫想怕是自己眼花了,否则怎么看到她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苦涩。唐嫣毕竟还太年轻,也很单纯,但凡心里有事都会写在脸上,她忽然有丝同病相怜之感,唐嫣若当真要在意起陈以航,之后怕是会受很多委屈,一如当年她自己一样,可她已是没有什么资格跟唐嫣说这些了。这样想一想,苏沫只觉得更加疲惫,于是抽出手来,“我和颜医生先走了,有空再约。”

而后,她便微笑朝等在电梯口替她拎包的颜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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