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栗山樱酒之汤被抽走了,京子抬起头一看,是雷诺。
“为什么……拿走这包?”
“因为我好奇樱酒是什么味道的,所以我要这包!”雷诺这话说得是理直气壮,京子反而不好意思和他纠缠,于是继续在阿寒湖和洞爷湖两包入浴剂之间摇摆不定。
米洛克拿走了剩下三包,笑眯眯地想了一会,将地狱温泉的一包塞进了大衣口袋,另外两包拿在手上。
京子看见他的动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问了出来:“米洛克,地狱温泉……是你自己用?”登别的地狱温泉虽然疗效是很好,可是硫磺的味道……总觉得和他的形象很不搭啊!京子一直觉得地狱温泉应该给布伦特用。这或许有点以貌取人,但是布伦特的确是那种脚踏实地只看重效果而不追求花俏的人。
而米洛克看着她,眼睛弯成很美的月牙形:“布伦特的话,我觉得他会喜欢支笏湖温泉的森林气息。”
“这样吗?”京子点点头,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人:“史芝洛,你用哪包?”说着她指指自己手里的两包,“还是你喜欢红酒的?”
史芝洛看了一会,拿走了菖蒲的那包,不过京子觉得他当时的表情有点……不舍。
这样的史芝洛看起来很可爱,京子突然有摸摸他头的冲动,于是悄悄问雷诺:“史芝洛今年多大了?”她记得VG里面是谁和雷诺曾经是同学还是青梅竹马,估计他们五人年龄差距不会太大。
“史芝洛比我小一岁,他是跳级读书。”雷诺的语气淡淡的,京子却讶异地张大了嘴……跳级?跳级!天……天才!
回过头看了一会史芝洛,京子又安然了下来。就算是天才,也可以是情商低能的,史芝洛这种天然黑很明显就是典型例子。
第二日,先拍摄雷诺和米洛克战斗的片段。比起昨日吉尔和雷诺的真戏假作,今天的两人才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PV里神父可以反将西尔威斯特,现实中米洛克的剑技虽说比起雷诺差一点,但也打的是有声有色。两人的步法、动作、姿态、神情,都非常到位,武术指导和森尾明只偶尔出声提点他们一下:接着的动作要往哪里去、现在应该是谁占上风了、怎样的动作视觉效果才好看之类的。
京子纵使对剑法没研究,看了一会之后,也模模糊糊有了个印象,便悄悄向武指求证:
“米洛克,是用的西洋剑法?我看他一直只有刺击的动作,这是重剑还是花剑?”
武术指导看了一眼京子,再度看回场地中央的以剑相抵的两人:“是花剑。他的动作很灵活,速度也很快,你可以注意一下他的步法,很轻巧。在小范围里挪移他做得相当好。倒是雷诺,他的剑术有点像日本剑道,不过和我知道的几个流派都有明显的不一样。他的剑,很有气势。”
京子闻言看向场中央,也是……雷诺的剑,她能看出来一点点太极的味道,还有很多她看不出门道来的,不过肯定都是原汁原味的中国剑法。可以想象,这必然是曾经作为猫妖的他长久以来,所掌握的生存技能之一吧!
“他们都很厉害。”京子由衷地说。
雷诺和米洛克打得兴起,攻势越来越凌厉。武术指导有点担心,张开口想要叫停,却在草壁直夫和森尾明的双重手势之下,担忧地闭上了嘴。
最后结束于雷诺将米洛克印至祭坛前方后一个大刀阔斧的劈砍,米洛克扬起手想要用剑架住,却被雷诺的力气震得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自己的剑。
“CUT!”森尾明兴奋地喊下了休止,抛过去一本剧本,“你们看一下台词,确定没问题之后等会接着来!”
拍摄再开,米洛克脸上有着轻微的汗——这是用保湿喷雾喷的,看着雷诺的脸上神情肃穆:“安吉·克里维拉可不是人类,她是魔物。证据就是,她的心脏,可不是长在左胸的。你大可以自己去听听看。”
雷诺往下用力的手劲道一松,下意识地就回过头看向了京子所在的位置——她和史芝洛之前已经在美术指导指定的位置躺好,就是为了给雷诺定位用的。
因为雷诺毕竟不是演员出身,京子甚至配合地演出了安吉虚弱不已却一直在关注自己心爱的人的模样,就是怕因为自己导致雷诺脱窗,一下子情绪切不过来NG了。
她的心意没白费。后边的这一幕,雷诺和米洛克两人情绪都抓得很到位,尤其是米洛克狰狞地笑着,以一种凶残的语气说:“我看你们一个也活不成,全部都会在今天葬身此地!”时,京子竟然生生打了个寒颤。
米洛克……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由他来演《Nonsense》中的神父,那种疯狂,竟然很相衬。
京子不得不扭转心目中对于他的描述:不仅仅是外貌和声音妖孽,连实力也能称得上是妖孽级别的,如果去演戏,或许只要很短时间就能上手。
因为这一幕拍摄得十分顺利,所以森尾明把原计划中明天才拍摄的“神父以艾伦威胁西尔威斯特”一幕提上来了。
史芝洛看上去懵懵懂懂的,也的确是懵懵懂懂的,但却切合艾伦本身的形象,再加上米洛克专门配合,两人也没用多长时间就把这一幕拍摄完成了。
森尾明看了下手表,叫大家收拾东西,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可以拍摄安吉逝去那幕了。
因为今天拍摄一直很顺利,时间比较早,等众人收拾好场地外加雷诺补完妆,也才四点半。夕阳的光线还没从偏殿侧面的彩色雕花玻璃里射入教堂,森尾明就叫京子和雷诺先排演一遍。
京子的手抚上雷诺的脸颊,他的皮肤温度仍然比较低,大概和穿着戏服一下午也有关系。教堂里虽说没有开窗,到底也是没有暖气的,室内温度还不到十度。
和雷诺的眼睛对上,京子一时间再度有些恍惚,手一松,直接坠了下去。
“CUT!”
森尾明喊了停:“京子,我觉得安吉的手不要坠落比较好。反正要化成灰,维持着抚摸的动作,却从指间消散,那种视觉上慢慢拉开差距的感觉,更能酝酿出生离死别的伤情。”
再来一次,仍旧被喊了“CUT”。
这次是雷诺方面。
“雷诺,男儿有泪不轻弹,西尔威斯特确实只要在安吉墓前落一滴泪就好,但是在这个场景里,你应该要红了眼眶。”
森尾明说完,抬头看了一下窗,“估计还能再过一次……我们争取今天拍出来,今晚看一下有没什么地方还能改得更好,明天就能立刻补拍了。”
这次,森尾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京子不甘地慢慢闭上了双眼,他才点了点头。
“OK!那么一会就按这次的来!京子你的手!在雷诺脸上注意要从额头往下走,先沿发际滑到两腮帮他擦汗,然后是上移停在眼尾。感觉就是叫他别哭那样!二号机那时会拍你脸部表情特写,注意要保持勉力微笑那种感觉!而雷诺呢,三号机会一直盯你,所以你也给我演出刚刚那种欲哭非哭的样子!移动摄像机会拍京子你手的特写,注意抖动的动作别太大,会假。”
森尾明一口气把要注意的地方都说了一遍,看到京子和雷诺都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知道了,就叫给京子和雷诺补妆的当麻日登美和中野明美加快速度。
夹杂着蓝绿色感觉的晕黄光线,已经来到第二排座位上了。
京子和雷诺同时站起身,斜过头看对方一眼,相视一笑,走到祭坛侧面。在十字架祭坛画的旁边,一个单膝跪地接住对方,一个虚弱卧倒对方怀里。
“Action!”
安吉和西尔威斯特的离别,开始了。
安吉的眼眶里涌上泪水,仿似珍珠般大颗的眼泪沿着脸庞滑下,在耳鬓的位置湮没,消无踪迹。
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面色惨白,好像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一般,脸上却挂着如花般灿烂的笑。
手有些勉强地举起,慢慢摸上了男人的眉心,先是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然后轻柔地为他拭去发际边的汗水,再滑过他有些消瘦的脸颊,最后却因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而心中一痛,她的手向上移动,停在了他的眼角。
这是她深爱过的少年,这是她深爱中的男人。
这个男人,叫做西尔威斯特·莫里斯。
只是,她,和他,终究有缘无分。
眼泪涌上的速度更快了,视线里模糊一片,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而他的容颜,早已在多年前,便已被她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即使闭上眼睛也知道,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唇……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不是魔物……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是人类啊……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有勇气说……
“我爱你。”
已经听不见了,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身体接触的部分,是那么温暖。
犹如,生命最初的形态。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们能再遇见……
如果可以,希望那时的我是人类……
如果可以,那时的我会大声说出……
“我爱你。”
指尖微微一颤,她睁着的眼睛里泪水似是流干了,眼中的神采消失殆尽,那两颗黑珍珠失去了所有光芒,眼皮,缓缓地盖下。
而她的手,却仍旧停留在她深爱的男人脸上。
她脸上的泪痕已干,只留下让人心酸的痕迹。
而她的唇微微翘起,那么幸福,却带着苦涩。
大概,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请你,一定要幸福。
这是我,牺牲自己也要求得的幸福。
“CUT……”森尾明的语气有点飘,整个人都还不在状态。
事实上,在场的人都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不是说演得不好。
而是……太好了。
京子和雷诺,这两个人在一起,就仿佛是活生生的安吉和西尔威斯特,在他们的眼前,为那一曲最终还是人鬼殊途的绝望爱恋演绎了最完美的注脚。
只是,太过于哀伤。
布袋翔深吸一口气,他的小艺人长大了,成熟了,日臻完美了。
如果不想她被定型,那么那个企划,就必须要尽快开始实行了。
Act.117
周二和周三,《Nonsense》剧组继续在欢笑与爆笑之间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拍摄计划。当周三正午时分拍摄好了赫尔曼一剑刺杀神父那幕之后,所有在教堂里的戏份只剩下安吉被吊在半空中并被城里人用箭慢慢虐杀的一部分。因为拍摄这一部分需要搭设脚手架来拍摄以保障安全,所以下午演员们都获得了休假半日。
京子和布袋翔以及中野明美、当麻日登美,还有VG五人一起,去了函馆海鲜市场,买了很多新鲜水产即点即做。吃完了满足口腹之欲的海鲜大餐,中野当麻二人决定要去红砖仓库那里参观兼逛街,而京子、布袋以及VG五人决定去泡温泉。
再怎么说,来到冬季的北海道,虽说现在没下雪,不过在积雪残余的时候去泡露天温泉,也是一大人生惬意事。
似乎草壁直夫先生昨晚已联系好店家,他们到达的时候,整个民宿都没有旅客。京子和其他人道别,一个人走进了女汤,可惜中野明美她们没一起来,不然就可以聊聊天了。
进入温泉后,一直能听到隔壁传来的雷诺他们的谈话声,京子偶尔还能听到阿翔和布伦特讨论文学的几句话。
眯着眼趴在池边,身体浸在约41度的温泉里,肩部以上露在空气中,手臂搭在裸-露的石台上,冰与火的双重滋味,她却甘之如饴。浴室里面传来女人细碎的脚步声,京子懒懒地回过头,好奇会是什么人。
是老板娘。
她看到京子,愣了一下,连忙开口:“客人不要这样太久,会着凉的。我送点自家酿的梅酒过来,您要试试看吗?”
京子颔首微笑:“好的,非常感谢。”
隔壁的人声稍稍小了一点,不过很快就又响起了行酒令的声音,听起来阿翔也参与进去了。
老板娘将装有酒器的托盘留在一旁,鞠了个躬就退了出去。京子小口小口地举着杯啜饮着,自斟自酌也酣然沉醉。
今天是阴天,按照京子她们住的酒店工作人员的说法,看这云的厚度,或许今晚会下大雪。
京子饮酒的速度虽不快,却始终不间断地饮着,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将整壶梅酒都喝完了。她晃晃酒器,已经空了。梅酒的度数不高,但到底也是酒,和温泉的热力一起,京子的脸已经颇有些“人面桃花”的味道,整个人飘飘欲仙了。
她叹了口气,不能再泡下去了,便从温泉中站起,拿过一旁的浴巾围住,敲了敲隔壁:“我先起来了,等会我应该会在大厅的,你们到时候问一下老板娘吧!玩得快乐!”
洗漱好之后,京子就从包包里拿出椿油,细细地涂抹在发丝上。她从接下“椿”的广告开始,就一直这样保养头发。虽然不敢说自己的发质如何如何,但到底,洗护发用品代言人应有的一头青丝,她做到了。
做完护肤工序,京子想了想,又将化妆袋塞回包包里,只涂了润唇膏、透明唇彩,最后搽了睫毛膏便算完了。这种素面朝天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有些怀念了。
在等待的时候,京子觉得有些无聊,便拿出课本开始自习起来。
雷诺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京子正在做练习题的样子,微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她思索的侧脸看起来非常认真。他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考大学了。
周四,将要拍摄的是PV里看起来唯美凄楚,不过其实摄制过程却一点美感也没有的一幕。
京子被绑在十字架上,衣服里藏着威亚的腰带,连着十字架一起被吊在了半空,她脚下一米外就是搭起来的脚手架,上面还架着气垫。离她约三米远处的,工作人员站在脚手架上拿着特制的、箭头已经改成强黏性的弓箭往她身上扔。
所以说,“距离产生美”这话,真的没错。
这一幕拍摄起来难度并不是特别高,主要是要靠后期的特效制作,唯一麻烦的就是身上粘几支箭京子就必须往身上补血浆和血迹,升升降降的,竟然也用了一个上午才将这部分拍摄完成。
因为要把脚手架拆除好拍摄从教堂地面仰视安吉的画面,中午,京子她们吃了饭之后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自己消磨。
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前往红砖仓库那里参观一下,毕竟它见证了日本在黑船事件之后被迫开启港口与外国通商的屈辱历史。
红砖仓库全名是金森红砖仓库群,18世纪初期这里曾是函馆造船所和外国人居留地,到1879年开始发展成港边的仓库区,1909年,金森仓库建立。其建筑物本体,至今仍保存着当年的模样。
其中有座建于1911年即明治44年的建筑物被命名为明治馆,它是当年的函馆邮局,也是日本第一个可以寄出国际信件的邮局。不过如今,它除了里面保留了一个小小的邮政亭以外,已是一个集餐厅、音乐会展览馆于一体的购物中心了。
在这里,京子想了想,挑了几组函馆夜景的明信片,给宝田罗利、椹武宪、敦贺莲、社幸一、Bridge·Rock等同事,绪方启文、百濑逸美、饭冢宽子等《Dark moon》剧组成员,美森、高见泽庆也、藤本幸、不知火雅纪等同班同学还有岸本洋一以及安南寿丰、薪野穗奈美各寄了一张。反正一张明信片售价只是105円,也不贵。
回到元町天主教教堂,京子再度被缚在十字架上,然后威亚慢慢吊着她升了起来。看着脚下约十几米的地面,京子有些眩晕,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恐高症啊……
不过补拍的几个镜头并不用花太多时间,京子很快就被放下,重新体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整个人发虚,微喘着倚在布袋翔身上,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不管怎样,《Nonsense》在教堂、在函馆的戏份就算摄制完成了,大家今天下午便起程到小樽。
小樽是一个小城市,和函馆根本没可比性,它最出名的除了旅游业,就是游人必须参观的小樽运河、北一硝子和八音盒堂。
小樽运河是北海道惟一的、也是最古老的一条运河,与北海道的开拓史几乎同龄,始建于1914年。而历时九年建造的这条全长1.3公里的运河如今仅有区区200余米剩下,还是因为小樽市民的多次自发护河运动才保留下来的。不过哪怕只剩这200米,京子在乘车经过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美态。
硝子便是玻璃,北一硝子便是一间玻璃工厂。不,或许用工房来称呼它会更合适一点。这家玻璃工房的玻璃制品十分精致美好,除了少量生活常用品以外,其余产品至今仍全部靠人工吹制。小樽被誉为“灯的故乡”,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北一硝子出产的那些精致华美至极的灯具。
而八音盒堂建于1912年,是砖木结构的建筑物,它的正面有一座高5.5米的世界最大的蒸汽钟,每隔15分钟发出一段汽笛声般的音乐,就如一个大八音盒般,十分得意。
但是暂时这些和京子她们关系都不是太大,因为《Nonsense》的取景地并不在这三个著名景点之中,而是在小樽往札幌的国道上的朝里墓地——这是一处天主教墓地。
首先因为安吉并不是真实的人,其次故事里她也不是天主教教徒,更甚她的身份还是一名魔物,所以安吉的墓被设在了墓地的外围。不过朝里墓地并没有很明显的围墙,只在界线处种植了不少灌木,而朝里墓地位于山上,同时整座山都是它所属的朝里天主教教堂所有,基本上界线的分野也不是太鲜明。
虽然是冬天,但是或许是因为面朝大海,海风带来的暖意所致,灌木丛上竟然有零星的小花开放,看样子像是蔷薇科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种如此坚强,能盛放在寒冬腊月里。
选择天主教墓地,是因为安吉的墓碑必须是横卧于地的,这样西尔威斯特的泪水才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安吉·莫里斯”字样的正中,并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于此。
京子等人抵达函馆的时候天色已晚,所以便只是先去朝里天主教墓地看了一下,见到准备已就绪,就前往酒店安置了下来。
拍摄将于明天开始。
这一次,京子完全没有戏份,就是一个纯围观的。
旁观……“自己”的葬礼。
半夜里,小樽下起了大雪。厚重的鹅毛般的雪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悄无声息间,世界已银装素裹,完全换了模样。
京子清晨时分便自梦乡中醒来,房间里暖气开得过高,她隐隐有些燥热。掀起被子赤足下地,榻榻米上传来些许凉意让她的心境稍微平和,走向房间门口把暖气关小,京子无意间回头,见到窗外一片白茫,没有任何色彩,先是惊讶,随之而来的就是欣喜若狂的感觉。
快速地梳洗完毕,搽了面霜,也没有化妆,京子便走出去敲布袋翔的门。
房门被打开,开门的却是草壁直夫。京子笑了笑,说道:“早安,草壁先生!请问阿翔在吗?”
“他去找森尾导演了。”草壁直夫的声音还带着点暗哑,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京子点点头,告别他向森尾明所在的房间走去。
经过一处大落地窗飘台前时,京子讶异地看到雷诺只穿着衬衫皮裤,赤着脚坐在大理石的窗台上。他身上的衬衣只扣了第三第四颗扣子,领口敞得大大,修长的锁骨完全露在外面,腹部的那颗纽扣也没扣,向两旁散开,露出皮裤的裤头。
京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都是那目测不到26英寸的小蛮腰。好……好受!不对!好瘦!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去:“草薙巽!”
“啊?”一直侧头注视着窗外的人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冷淡表情还未完全收起,京子竟然从上面看到了些许寂寞的踪迹。
“你找我?”
“不是这个问题吧!你大冬天的穿这么少想感冒是吧?就算酒店里有暖气,你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吧?”京子气势汹汹地质问他。
雷诺愕然,身周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终于淡去,他笑了起来:“京子,我体质没那么容易感冒的。不过我还是很开心你会这样关心我。”
重新将头转向窗外,他的声音有些清冷:“我只是,一时间想起了过去罢了。”
京子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比起房间里的窗户,从这里看出去,更能深刻体会到昨晚的雪势到底有多大。整个小樽现在仿佛沉睡在雪中一样,因为时间还早,街上没有任何行人。
……简直,有点像是一座死城。
京子摇摇头,把这种不吉利的念头甩掉,重新看向雷诺:“好了。过去缅怀完了,请努力地活在当下吧!现在你应该先回房间穿好衣服鞋袜再出来!我去找森尾导演,等会餐厅见!”
听着她的指示,雷诺站起来笑着摇了摇头:“母狮子……”
京子瞪着他:“我有哪里说错吗?”
“没有。”雷诺摇了摇头,有些啼笑皆非,“所以我现在就去完成女皇陛下的命令了。”说着向着房间走去。
京子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准备继续自己的寻人之路。
眼角余光扫过窗外广场上的喷水池,京子一怔,呆住了。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雪……
她突然叹出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
都已经过去了……无需再放在心上了。
她现在,活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Act.118
当《Nonsense》剧组成员都吃完早餐后,时间也才刚过七点。小樽的街道上慢慢有行人出现,偶尔还有人会从街头的市政设施里取出融雪剂洒在人行道上,铲雪车开过,清出路面。这座城市正在苏醒之中。
京子等人回房间穿上保暖的大衣,带好帽子围巾墨镜等,便离开了酒店,前往朝里天主教墓地。
昨夜的降雪程度很大,虽然朝里墓地位于山上,可是积雪也有将近20公分深。若是一不小心走到了路肩上,甚至可能出现一脚踩进雪里没到大腿的情况。
京子看着VG等人穿着的非常符合“视觉系”形象的皮质长靴,有些嫉妒。这些十分具有酷感的厚鞋底反而让他们在雪地上如履平地,而同样是穿着长靴,自己的尖跟高跟皮靴就让她走得格外艰难,时不时东倒西歪一下。还好阿翔一直在她身边,看情况不对就伸手拉她一把。
在再一次因为鞋跟的原因陷入积雪中之后,京子咬牙切齿地决定,一回东京就去买这种军装风格的皮靴!
终于抵达了事先已经准备好的安吉墓前,京子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心里的感觉十分微妙。
在《Nonsense》的PV里,这是一个空坟。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是一个空坟。
而它前面半埋在土里的墓碑,写着如下字句:
安吉·莫里斯
西尔威斯特·莫里斯之爱妻
京子读着这两句话,觉得有些可笑。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后弄这些虚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对于安吉来说,这个虚名或许正是她所追求的;同时,对于西尔威斯特而言,他是因为无法珍惜——毕竟那时他还在战场上呢。
京子转过头,不想再去看这个墓碑。
只要看着这个墓碑,她就会想起1998年12月25日格里莫广场上死去的那个少女。还有她……不知下场如何的尸首。
会有人为她收尸吗?会有人为她做坟吗?会有人为她立碑吗?
这是她……不能去想象的事。
……因为现实总是那么残酷。
“都准备好了吗?那么各就各位……”森尾明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暗自神伤,她仓惶地抬起头,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雷诺、布伦特和史芝洛都已经换上了戏服,正站在安吉墓前,一脸严肃地准备开始拍摄工作。
京子突然感到有些晕眩,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逝,模糊而遥远,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
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雷诺身上,恍恍惚惚却仿佛和什么人的背影重合了。
京子一个激灵,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脱离,抬头向前方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座空坟、一个半埋在土里被雪包围的墓碑、还有雷诺。
没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京子摇摇头,重新将精神投入到拍摄现场。
史芝洛总是表现不太好,连番NG之后,森尾明无奈地摇摇头,让他不用出镜了,只拍摄布伦特和雷诺的悼念画面。
京子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有什么在大脑深处被唤醒了的感觉,可是她还没想起来。
时间慢慢走着,太阳升起,越升越高,不知不觉间已经十点多了。与昨天的大雪不一样,今天似乎是个大晴天,天空中一朵云彩也没有。在太阳的热力下,一些小面积的积雪在慢慢融化着。
拍摄似乎陷入了僵局。去掉史芝洛的话,从剧情上来讲有些不合理,除非说布伦特也不上场,而且史芝洛站在安吉的墓前时,表情总是做不到位。无奈之下,森尾明做出了分镜头的决定:雷诺独自拍摄安吉墓前的片段,再加一个布伦特和史芝洛同在他身后的画面便作罢。
京子看着雷诺站在安吉墓之前,因为有一段距离,也没听清楚森尾明和他说了些什么,只觉得雷诺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
拍摄重新开始,她看到雷诺先是站着沉默不语了一会,突然单膝跪在了墓碑前。
太阳就在她正前方,晒得京子有点头晕眼花,一时间脑子里各式各样的回忆都涌现起来。
她有些恼火,今天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属于Hermione·Granger的回忆呢?她悻悻然地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将视线看向雷诺。
太阳照射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她一个眼花,不禁怔愣了一下。
“…………death……reborn……sacrifice……psyche……Harry·Potter……”
一个黑袍人半蹲在空旷的房间里,昏暗的环境中,地面上巨大的五芒星与六芒星相叠的魔法阵正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借着这些光,她看到一旁的墙上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朽面容的雕像。
是斯莱特林的密室。
她受到十分巨大的冲击,不禁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从幻觉里挣脱,眼前仍然是安吉墓和墓前的雷诺。太阳在她的头顶,普照大地,这里是日本北海道小樽,朝里天主教墓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点不安。
裹紧了身上的羽绒衣,她走向和草壁直夫站在一起的布袋翔。
“阿翔,我在附近走走,站久了有点冷。”
是的,心冷。
怎么会……看到那样的东西呢?
“会冷吗?”布袋翔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衣服、帽子、手套、围巾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同意了:“墨镜戴好,不要走太远了。”
“好的。”京子点了点头,离开了拍摄现场。
朝里天主教墓地很整洁,一块块墓碑有序地排列着,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昭示着自我的存在。京子一路穿行,心底却始终沉重。
或许也是因为这里是墓地的原因吧,她的情绪始终不太提得起来。
这样密集的象征死亡的墓碑就近在眼前,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也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京子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在她原本应该是一名霍格沃茨七年级学生,但是却不得不和Harry一路逃亡的那年的圣诞夜,在戈德里克山谷,那个葬有百合花和尖头叉子,以及……阿利安娜·邓布利多的墓地里,她和Harry背靠着背,说着喜乐的话语等待着圣诞节的来临。
或许,整个《Harry·Potter》小说中的一切悲剧,起源就在某个午后,不知道是从盖勒特还是阿不思又或者是阿不福思魔杖里射出的,一道飞往那个可怜女孩的魔咒。
和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决裂是促使阿不思·邓布利多选择成为一名“正义伟大的白巫师”的最根本原因——为了彻底地和盖勒特做个了断;而身为一个白巫师,他用最糟糕的态度对待了汤姆·里德尔——警戒、防备。当然,汤姆·里德尔本来也是一个偏执的家伙,他的青春期叛逆就表现在邓布利多越提防他他越是铁了心要成为一名“值得被白巫师敌视的黑巫师”……
这是她曾经分析过的,后半截关于汤姆·里德尔的内容更是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Harry。同时,她还怀疑过汤姆·里德尔是不是爱上了邓布利多,不然为什么老是和他对着干呢。
只可惜,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当时已经没有汤姆·里德尔这个人了,存在于那个世界上的,是Voldemort。
这才是她失败的最大根源。
抬起头,京子目视前方,无论如何,那已经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和她现在的这辈子,毫不相干。
展开笑颜,虽说不是心情如何飞扬高涨,但至少,也不是情绪低落强颜欢笑。清清淡淡的笑,或许正如她这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冒险闯关与生死搏斗,却有平淡中才能品味到的幸福。
她的这辈子,和往生……再无关系。
视线划过一旁的墓碑,京子看到这里葬着一位Yerkes先生。愣了愣神,她想起当年自己为父母选定的假名,觉得这真是一种巧合,便继续看下去。
——Mr. Elton·Yerkes,死于2003年,英国人,旅行中突发心肌梗塞猝死。无亲人。
——愿主保佑他。
京子想了想,确定当初Hermione给她父亲捏造的假身份是美国人Stanford·Van·Yerkes,而不是Elton,便将此事放下,继续散步。
朝里天主教墓地所安葬的,大部分是死于异乡的教众。看着这些人墓碑上的英文,京子升起了一种怀念之感,再读一下他们人生的遗憾或墓志铭,感慨更是良多。
死亡对于她而言,的确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课题。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森尾导演巨大的“休息!开饭!”的喊声,京子笑了笑,转过身便准备向那边走去。
视线落在一旁的蔷薇花上,京子一个恍神,竟然好像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她连忙甩甩头,自己昨晚,大概真的没睡好,今天的精神不是一般的糟糕!还好今天没有她的戏份,不然她估计得背上一个不专心不敬业的坏名声了。
重新迈开步子,她朝着安吉墓的方向走过去。
路上,鬼使神差地,京子回过头看向朝里天主教教堂。
太阳刚好落在钟塔塔尖的十字架上,从耶稣基督的手臂与脖颈后面露出,被十字架和耶稣基督切得四分五裂。尽管如此,它的光芒仍然耀眼非常,仿佛立刻就要灼伤人一般。
京子想起1997年12月25日,零点的十二下钟声刚刚被敲响,她和Harry从地上一跃而起,意识到他们不能再在那儿多做停留。匆匆离开的时候,她回过头去,却看到那轮下弦月被十字架切割成好几块的模样……当时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凶兆,分裂的象征。
自己为什么,却没有放在心上呢?
哂笑了下,她回过头去,看向前方,安吉的空坟上树立着的那个十字架看起来是如此碍眼,金属的架身反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京子脚下一个踉跄,眼前突然涌上了大量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午夜黑暗的格里莫广场中央,一个黑袍子的年轻人,还有一群黑袍子戴面具的人。
“将她好好地入殓下葬,要是有什么不敬的,不用Voldy动手,我就能让你们生不如死!”年轻人说完话,匆匆离去。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说,她挺好看的不是吗?那大家还等什么呢!据说她还是霍格沃茨连续六年的年级第一,而且是格兰芬多的女级长……”
“Fiendfyre!”一个戴面具的人魔杖里突然射出了一道暗红的光束,变作一只燃烧的张大了嘴的巨蟒吞噬掉刚刚说话的人。他脸上的面具掉了下来,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不容错认的铂金色头发。
“继续。我还有很多的黑魔法禁咒,可以一个个……在你们身上,做实验。”
“现在,你是我的了……”说着这话抱起地上女尸的年轻人,脸上是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悲哀。她喉咙紧缩,觉得有什么秘密正在被揭开。
——地窖,魔药教授办公室,铂金色头发的年轻巫师和黑发的年轻巫师。
“Draco,我知道她在你这儿。”
“Potter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的是谁。今天我心情不是太好,请你尽快离开。”
“……Draco,我们应该让她入土为安。”黑发的年轻人神色非常疲倦。她只想狠狠大笑。
“请称呼我Malfoy,或者你也可以和你爬上的床的主人一样叫我小Malfoy。我们不熟,请不要用名字叫我。”
“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Voldy没有生气。还有,他允许我把她下葬。但你要是再不合作,或许她未来会被弃尸荒野。”
“……好。”最终先妥协的,是铂金色头发的年轻人。他敛眉垂眼,走进卧室,将“她”带了出来。她看到那具保存完好的女尸,心里咯噔了一下,颇不是滋味。
——墓地,有一个……Hermione·Granger雕像的墓地,黑发和铂金色头发的年轻巫师。
“Potter,这个雕像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目中的英雄是她。”黑发巫师脸色安然,说着这般与事实不符的话。她皱起了自己秀气的眉。
“格兰芬多的伟大友谊!”
“我不想和你拌嘴,哪怕只有今天,安静相处行不行?”
“对不起,但是,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她这件事。”
“是啊!我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斯莱特林嘛!”说着这话自嘲的时候,铂金色发色的巫师身上散发出浓重的绝望。她意识到自己从未意识到的某些事情了。
——还是那个墓地,仍旧是黑发的青年巫师与铂金发色的青年巫师。
“……Draco……她回来了……”
“她死了!这里是她的坟墓!你就算想发神经也不要再骚扰她的灵魂!”铂金发的巫师气得全身微颤,指着墓碑恶狠狠地怒吼。她只觉得十分微妙。
“Draco……她不会走下去的,我逆转了她的命运……”
“这是灵魂复活法术成功的标志。”
“你……用的是什么人的灵魂?”
“你没猜错。Albus·Dumbledore都不能让Lily重新回来,我怎么可能放心使用随便哪个普通巫师的灵魂来施展灵魂复活法术,她不应该死的……”
“难道你以为她愿意这样重活一世吗?在被你背叛杀死之后?”
“她会回来的。只要她还是她,她就一定会回来的——而灵魂复活法术并不会让人失去上一生的记忆。我等她来杀了……”黑发巫师抱着自己的膝,眼神脆弱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她沉默了。
“Malfoy家族不能断送在一个爱上了Mudblood而且极为痴情的家主手上,Lord,我请求你杀死那个Mudblood。”
“为了最伟大的利益……”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看到、听到更多了,于是她眼前爆出异常耀眼的白光,整个人向着面前的雪地栽了下去。
意识中断之前,她听到不远处中野明美的尖叫:
……京子!
然后迎接她的,便是一片黑暗。
Act.119
“京子?京子?”中野明美是最先注意到京子晕倒了的人,也是最快赶到京子身边的。她当时正准备前往教堂去个洗手间,没想到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京子眼睛微眯眉头紧皱,随后便栽倒下去。
“京子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啊?我听说在拍摄《羊之挽歌》的时候她也有晕过去吧?”森尾明赶过来看到已经被布袋翔抱起的京子,有点疑惑。
雷诺先是一愣,立刻开口为京子开脱:“那次是中暑。京子这次会不会是雪盲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