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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野优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4

京子在此时此刻回头再看过去的半年多时光,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份运气,是怎样将她从一个可以预见的地狱深渊里解救了出来。

由于想起了往事,京子看着天宫千织的神情竟然柔和了下来,语气与其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在劝导。

“弓香,你有多大把握,森之内千岁能完全不介意你的过去呢?”

“在……知道你是我们集团的刑罚执行人和监视者之后。”

说着说着,京子竟然笑了起来,眉眼间全无冷意。她只是真的觉得可笑,所以笑了。

“你的奇迹,能够维持多久呢?就算她原谅了你的过去,未来她会不会反悔,乃至憎恨你?因为你的出现,让她从来不染尘埃的心灵受到了玷污。”

京子慢条斯理地讲着话,语气放得很平和。镜头里的小夏,在这个瞬间,竟然给人以一种神圣安宁的感觉。

安南寿丰看着显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念叨起几个词来。

如果仔细听的话,就能听见他在说明年的电视从业者大赏,说小夏一定能入围,说希望能拿奖。

天宫千织怔怔地站着,京子说出的话,在她耳畔汇聚,一句又一句的,敲击着她的心。是的……自己凭什么以为,石桥光会非她不可?

突然猛烈地摇起头来,天宫千织看着京子的眼神是愤恨的。

石桥光喜欢最上京子。

不!阿光不会知道自己就是推京子下去的人!

如果……如果真的被知道了呢?

阿光会喜欢上自己吗?不是作为替身的,而是真正的自己……

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念头糅杂着交替闪现,天宫千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仿佛是狂热又仿佛是绝望的神色,她看着最上京子,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

不是相信他能够不介意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是,相信自己能够死死地,一辈子,瞒着他。

“嗯——”京子微微一笑,尾音上扬,脸上的神情诡异莫名。

天宫千织站着,看着坐在她前方的京子,却觉得自己在被人从一个高不可及的位置俯视着。她挺起胸膛,仰高了头,不屈地道:“我、相、信、千岁!”

“啊。”京子仍旧漫不经心地开口,连多一分注意力也没放在她身上,两手专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水果刀,半晌,才开口:“我想,你大概是不得不相信吧。”

“毕竟,这是你目前唯一的信仰了不是吗?”

天宫千织又愣住了。

最上京子这种每句话都带着另一重意思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烦躁地深呼吸了几下,“是!就算是唯一的信仰又如何,总比以前在你的阴影之下什么光明都看不……”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说出口。

不,严格来讲,是她没有办法再说出口。

最上京子手中的刀,不知何时抛出,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切断了风带起的一两条发丝。此刻,正在她眼前悠悠飘落。

天宫千织整个人僵在那里。方才,刀锋贴着自己的脸庞过去,那股金属的寒意,她清楚而深刻地感觉到了。她的眼睛瞪大,整个人竟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一般。

那是……凶器。

刀子,是可以杀人的。

而最上京子,就这样对着她,毫不犹豫地扔过来了。

自己没有受伤,到底是侥幸……还是……警告?目光追逐着最上京子,天宫千织看着她从沙发上站起,绕过茶几,走到了自己身前。

“我……”好不容易抽出全身力气开口说出这么一个字,她就被最上京子左手挥出的一巴掌摔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墙角。此刻抵在天宫千织身后的,正是那把京子甩出后插入墙中的水果刀刀柄。

“你什么你?你行啊你!”京子的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刚刚她的一巴掌用力竟如此之大,竟能把天宫千织打个踉跄甚至摔倒出去。

“你羽翼丰满了,想走了是不是?”京子走前几步,站在天宫千织身旁,眉一挑,右脚毫不迟疑地踩上了她的肚子。

“啊啊啊!”令千织痛呼出声的,倒不是京子的踩踏——说实在的,这种场合下,京子要真出手了,千织哪怕再痛十倍,也更乐意。遗憾的是,京子的动作看似重,其实完全是隔靴搔痒,下了场之后掀起衣服不要说看到淤青了,估计连红痕也留不下一丝半点,完全不落人口舌。

因此,监控室里,安南寿丰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还满意地开口:“真不错啊!天宫千织我本来以为就是个一般的小演员,全是靠关系才能拍电视剧的,不过现在看来……京子根本就是假动作没怎么用力,她的神态什么的都还能把握得不错,倒也是个可造之材!”

安南寿丰这边说着,会议室那里天宫千织痛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那把水果刀的刀柄,此刻因为京子施加于千织腹部的压力,正狠狠地顶在她后腰上。痛感随着脊柱一波又一波地传上千织的大脑,很快,冷汗就布满了她的额头。

“我最恨的呢,就是利用我的人。”京子微弯下腰,冷笑着看向天宫千织,“如果你背叛我……”重新直起身,最上京子俯视天宫千织的神色漠然,眼里却带着足以刻入骨髓的寒意。

原本轻柔的嗓音不知何时变了,杀意似乎从她的一字一句间流泻出来:“你……大可以试试。”

会议室里,天宫千织不提,须藤友加、柳织麻子和其他几人冷汗涟涟,全身僵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有薪野穗奈美还挂着那毫不在意的笑,看着京子的脸上是欣赏、是满意,更是一种……“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的憧憬。

安南寿丰看着摄像机传回来的画面,恍惚了好半天,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自己应该仰天大笑吧?可是刚刚开口,他又停住了动作,再度将视线转回显示器上。

最上京子,她的存在就像是《BOX"R"》剧组里的一颗烈性催化剂。她给她的同龄人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才是迫使她们演出比原本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更为出色的表演的原因……

只是这种压力下,诞生的,会是天使,还是魔鬼?

“CUT!”墙壁里隐藏着的扬声器中传来了安南寿丰的声音,“拍得很好。先休息一下吧!京子和千织表现都不错。穗奈美等会你也要上场,我刚刚看你似乎已经找到感觉了?那么休息半小时,补妆喝水,准备好了回会议室报到!”

安南寿丰的话音落下,场地内的人全部松了一口气,须藤友加看看就坐于自己身旁的薪野穗奈美,提议:“穗奈美,我们一起去洗手间吧?”

“嗯?我等一下京子。”薪野穗奈美没有回过头,仍旧看着墙角那边,须藤友加一愣,也跟着看了过去。最上京子背对着她们,向着天宫千织伸出了手,声音很是柔和,还带着些许歉意:“抱歉,还站得起来吗?我刚刚应该不是很大力,你没有受伤吧?”

“啊……”千织谨慎地将左手搭在了京子手上,却完全不敢将力量放上去,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我没事。”这话她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她的腰,感觉好像快断了。刚刚那么长时间被刀柄压在脊骨,此刻她上半身发软,却完全不能表现出来……

千织在心里恨恨地把京子家上下几辈子都给咒骂了一遍,才抬头看向她的敌人:“京子,穗奈美和友加在等你。”所以你不用来我面前假惺惺装好人!快点滚吧!

“嗯!”京子回过头看向薪野穗奈美,“我等一下千织好了,你们先去吧!毕竟刚刚我好歹也扇了她一巴掌。”她说着笑了笑,重新回过头看向天宫千织,脸上仍然是纯然的善意。

千织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我们先去茶水间吧?”

她想,或许最上京子要和她摊牌了,那么洗手间里还有别人,就太不合适了。对她本身而言,最上京子给自己所造成的精神压力也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大,那么提早摊牌,或许会是一件好事。

低头看着走在她身前的京子的脚后跟,千织心里忐忑难安。她不清楚自己是因为“终于到了”还是因为“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刻而心神不宁,但她想,这一切总算要结束了。

是的……总算。

自己到底还是,后悔了。不是后悔做出这样的事,而是后悔……她不自量力地选择了最上京子作为自己的挑战对象。

所以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解脱。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千织深呼吸了一下,开口说到:“你是怎么确定‘坊’里面的人就是我的?不会真的是因为香水吧?”

自爆就自爆吧,她不认为,最上京子……没看出来。

京子的脚步慢下来,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我的嗅觉,比你想象地要灵很多很多……锁骨是CHANEL的CHANCE,脚踝是LANCOME的miracle,你身上的香水,一直是固定的这两种。虽然的确很好闻,不过,辨识度太高了。”

“不!我想,大概只是因为你的鼻子比狗还灵!”身后传来天宫千织愤恨的声音,京子只笑了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学习魔药……如果没有一个比狗还灵的鼻子,危险率可是会大大上升的呢。

身后的少女仍然在为此纠结:“你怎么闻出来的?我这样搭配着用也快有……两年了吧,一直都没有人能够猜出我用得是哪一款香水。你就这么肯定,是CHANCE加miracle?”

“风信子、白麝香、粉红胡椒、茉莉、香根草、柑橘、鸢尾、琥珀、广藿香,这是CHANCE的所有香味成分;荔枝、仓兰、木兰花、胡椒、茉莉、麝香与琥珀,这是miracle的所有香味成分。风信子白麝香与荔枝苍兰,说句实在话,虽然都是甜美风格的,但是对比挺鲜明的,你都是在家里喷完等一小时才出发吗?”京子随意地报出了两支香水的香调,语气很随意。

因此天宫千织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疑惑:“你不生气?”

“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京子回过头,继续向茶水间走去,“你有你的生存逻辑,我管不着你。何况,我不认为石桥光真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不中用。心术正直的人,往往有着喜欢旁门左道的人所没有的好运气。你可以试试看,能够瞒他多久。”

“你……不会报复我吗?”千织的声音有点弱,迟疑着问。

京子冷笑了一声,站定,回过身看向千织:“报复你?你值得我去做这种事情吗?”

“想要击溃我,你尽管试试。不过,我永远会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

“你,还不值得我动手!”

撂下话,京子继续向茶水间走去,天宫千织站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她……绝对要爬到比京子更高的地方去,让最上京子为她今日这番话道歉!绝对!

Act.114

自从天宫千织在京子面前主动摘下第一层伪装之后,短短一周的时间内,京子和千织每次拍摄所碰撞产生出的火花让整个《BOX"R"》的剧情都亮眼不少。安南寿丰已经到了时时挂着张笑脸,看谁都是一副花痴样子的程度。

目前拍摄进度已经到了第8集,这一集结束的时候,就是弓香要开口说脱离小夏的组织的一幕。

看了看手表,安南寿丰叹了口气,对着麦喊道:“CUT!收工!”

京子迅速从“北泽夏”的状态中退出来,和场上的演员打好招呼,就先前往化妆室里收拾好自己。卸了妆换了衣服,她和穗奈美、须藤友加等人道别之后,就看到安南寿丰向她走了过来。

“导演,您找我?”

“京子你是这周末还有下周都不来拍摄对吧?”原来安南寿丰是来找她确认行程的。

“是的,我明天就出发去北海道,预计要下周日才回来。如果中间有什么变化,我会立刻联系您的。”京子点了点头,心底雀跃不已。

《Nonsense》的拍摄终于要开始了啊……

“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回来后的状态也和现在一样好!”安南寿丰先预祝她工作顺利,然后就向着其他演员走去。京子和他道了声“晚安”就匆匆向着门口跑去,刚刚她收到了布袋翔发来的邮件,说正在门口等她。

因为此次VG他们的行程预定是直飞函馆而非取道札幌,而且选择的是8点45分的航班,也就是说算上路程和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的时间,京子最迟7点就必须出门。

开车送京子回家的路上,布袋翔把京子要准备的东西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还是不放心,又跟着她上了26楼。

京子回到家后就立刻当着阿翔的面检查起行李来,先把证件都过了一遍,两人开始清点起衣物。

布袋翔看着京子行李箱内的衣服,皱了皱眉:“北海道已经下雪了,你应该带厚一点的衣服去。羽绒衣带上,拍摄的时候肯定穿的会比较单薄,场下休息的时候羽绒衣最保暖。别在意形象这种虚的东西,要是感冒了你吸着鼻子能拍出好画面来吗?那条羊绒围巾带上,还有手套和帽子……袜子除了你一般穿的长袜,再带两对羊毛袜子,厚是厚了点,雪地上你就知道这个的好处了。”

布袋翔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子听话地分拣着,几乎把行李箱内的衣服都换了一遍。

“对了,你有没准备保暖贴和暖水袋之类的?护肤品什么的应该不用我说你都准备好了,就是现在已经下雪了天气很冷,你要小心别冻伤……”收拾完了衣服,布袋翔又转入下一个话题,就没停过老妈子般的唠叨。

京子虽然觉得这样的阿翔有点可笑,心里却一直暖暖的,脸上便由始至终都带着笑容,听话地按他的话重新将行李打包。

“那么,你明天穿什么衣服?”布袋翔接过京子递过来的行李箱,问了另一个问题。

京子一愣,视线转向衣柜,沉默了一秒,走过去拿出一件颇为厚重的衣物。

“这个,可以吗?”

布袋翔一怔,打量了一下京子,突然笑了起来:“你要是喜欢的话,就穿吧。”

第二日一早,京子布袋翔和VG一行人就在羽田机场第二航站楼门口会合了,中野明美依旧随行。估计这一次京子还是和她同一间房。想起当初拍摄《羊之挽歌》时明美给她的那种温暖感觉,京子的视线就不由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弄得她一直紧张兮兮地掏镜子看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

VG五人没有穿统一的服装——那样实在太容易出问题了,不过几人不是戴了墨镜就是戴着帽子……京子透过自己棕茶色的镜片看着他们,轻轻笑了。

这种做贼一般的感觉,意外地刺激。

她很享受。

不过身为艺人,多少还是要有点自觉。京子和雷诺他们没有在大厅多做停留,就直接前往VIP候机室,登机手续和行李托运就交给他们的经纪人和其他工作人员了。

进入ANA航空专门的明星候机室,六人随意地坐下,第一动作都是摘墨镜或帽子。看着彼此的行为,几人再度笑了出来。

“京子今天穿的衣服很有视觉系的味道啊……”雷诺在沙发上歪歪斜斜地坐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打量了京子一会,语气颇为遗憾,“早知道我也穿成这样好了。”

“说起来,京子小姐的确很适合这样的衣服。”说这话的人是布伦特。

京子连忙让他别用敬语:“直接叫我‘京子’就好了,雷诺说过您比他要大两岁。”

这句话让场面可疑地沉默了下来,她还没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就听到史芝洛的吐槽:“啊!‘您’啊……布伦特你好老!”

雷诺立刻捶了一下布伦特的肩“你老了……”语气端的是感慨万千。布伦特黑着一张脸僵硬着让京子也不必使用敬语后,就开始给史芝洛做礼仪特训了,吉尔也顺便被捉去接受再教育。

京子看着VG五人的互动,心底突然觉得有点羡慕起来。

这种仿佛手足一般毫无顾忌的感情……她,已经失去了。

不过京子再偏头看向吉尔史芝洛他们,就见他们虽然一直在打打闹闹,却很注意分寸,不会让她产生很明显的距离感。她笑了笑转回头,就见雷诺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心情很好地冲着雷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京子的声音也是飞扬的:“你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事情到算不上,不过,这次就是我和京子严格意义上的第二部合作作品吧?毕竟《羊之挽歌》的主题曲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录制呢。”雷诺有点苦恼,“不知道这次又卡在哪个环节了。”

“啊……”说起《羊之挽歌》,京子想起来之前收到森尾导演的邮件,忍不住打开手机调出来:

——京子!你又要拍摄PV了吗?VIE GHOUL的《Nonsense》?哈哈,看到演员名单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缘分啊!那么,我是这支PV的导演,周六函馆见!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教堂很美,你会喜欢的!我希望这次能拍出比《Prisoner》更抓人心弦的画面!你,加油!

将手机递给雷诺观看,京子浅浅笑了。

《Prisoner》吗?毫无疑问,自己会和雷诺还有布伦特他们一起,拍出更好的《Nonsense》!

“京子,一起加油吧!”雷诺看完了邮件,把手机递回给京子,伸出右手做了个握手的姿势,看着京子的眼神很平和,却自有一股蓬勃的新生的力量。

京子想,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给人这样的感觉,但无论如何,和雷诺伸出的右手紧紧交握,她重重点了点头。

“一起,加油。”

东京至函馆的飞机,全程飞行一小时二十五分钟,京子她们所乘ANA航空的飞机将在8点45分起飞,预计10点10分在函馆机场降落。

登机的时候,京子站在引桥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向视线的远端。东京这里虽然已是深秋,但还没开始下雪,植物的叶子已经全部掉落了,行道树都是光秃秃的,视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她感到肩膀上被谁轻拍了一下,回过头去,是雷诺。

他们该走了。

这一次飞行,头等舱的机票都被VG所属的奥丁艺能事务所买下,虽然羽田机场飞函馆的机型是737,比较小,但也有12个座。除了京子和雷诺他们,剩下六个座位分别坐着布袋翔、中野明美、VG的经纪人草壁直夫、造型师土门晃士、化妆师当麻日登美,以及演技指导天辰胜。

令京子感到不可思议的是,VG的经纪人草壁直夫和阿翔也彼此认识,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草壁先生直接就给了阿翔一拳,然后两个人就不知道去一旁说什么了。现在他们又挑了相邻的座位坐下,中野明美和化妆师当麻小姐似乎正聊得愉快,两个人在布袋翔他们旁边的座位坐下。

京子的视线在头等舱里转了一圈,就看见雷诺已经在第一排右侧靠走廊的位置坐下了,同时示意她旁边的座位有空。

浅笑着点了点头,京子走过去,在雷诺身旁坐下。

刚刚坐下,京子正准备向空乘人员索取毛毯,就看到雷诺抖开一张毛毯,盖在了她的膝盖位置。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到雷诺手中还有另一张,京子有些诧异。

雷诺,是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呢。

“那么,旅途愉快。”

看着他,她忍不住还是想要说这么一句。

她有预感,这一次的拍摄,会给她带来什么新的改变。

飞机跨越太平洋——虽然这个说法比较矫情,但事实就是从本州到北海道,从飞机小小的窗户望出去,的确能够看到底下蔚蓝的太平洋。视线另一头的陆地,不,地面上,有着强烈的反光。

是雪。

北海道,已经下雪了。

雷诺微微侧身向京子这边靠过来,往窗外看,有些不可思议:“真的,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了啊!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雪势不够呢。”

“为什么一定要雪景呢?”京子有些不理解。《Nonsense》PV里面的场景,就算是安排在夏季或者秋季拍也没有冲突感……她转念又想,或许,VG的本意就是要拍摄冬景的?只不过写剧本的人没有写出来?虽然有点想不明白,但是看着白雪皑皑的大地,京子的心情又沉稳了下来。

这是,冬。

赫敏是处女座,京子是魔蝎座,而她真正出生的日子,是一月二十二日,一个大雪飞扬的日子。

不记得从哪里听来过,说冬天出生的孩子,都是外冷内热的性格,他们理性、冷静,可是心底却埋藏有坚定的信念。当时当做玩笑听听就抛之脑后,如今自己前前后后算起来也活了有30年了,再回过头去看前两辈子的人生,似乎也的确当得起“外冷内热”这个形容了。

机组人员甜美的嗓音响起,飞机正在降落中。雷诺笑着开口:“大概是因为,我的印象里,冬天是最严苛的季节,很多生命的凋零都发生在这时的原因吧。”随后他就没有再开口。

京子看着渐渐靠近的地面,看到覆盖着白雪的机场外围的植被,看到跑道两旁堆成山形的积雪……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雪的味道。带着寒意,却清新的,属于冬季的味道。

从包包里掏出太阳镜带上,京子她们在飞机刚停稳的时候就离开了飞机。行李一送到,几人便分别乘上等在停车场里的车离开了函馆机场,前往酒店。

京子和布袋翔、中野明美、当麻日登美、土门晃士、天辰胜一起上了停在后面的保姆车车,却惊讶地在车上看到了森尾明!

“哟!京子!怎么看到我很吃惊啊!”

“导演!您怎么来了?在酒店等就好了啊!”

“哈哈!我想念你了啊!对了,你知道《Nonsense》的策划是谁不?我觉得剧本不错,角色选得也不错,想结识一下。”森尾明说着把话题拐到了自己好奇的方向。

京子看过策划书,当然知道里面没有标明策划者的身份,想来也是雷诺或者说奥丁藏得一手吧!所以她只是笑笑:“我也不清楚呢。我是因为觉得安吉这个角色很吸引我所以才参与进来的。”

“果然!我就觉得你是因为安吉才接这部PV的!一个堕入魔道的天使,一个想要变成人的恶魔……你还真会挑!”森尾明说着又笑了起来。

京子先是愕然,回过味来,也不得不承认这巧合的确有种微妙的意义。

只不过,拍摄《Prisoner》,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

如今,她选择了《Nonsense》,又能不能发挥出超越《Prisoner》的水平呢?

没有发生的事情她不能打保票,但她确定,自己,会为了能够演出完全超越《Prisoner》的《Nonsense》,而付出她最大的努力。

Act.115

《Nonsense》剧组选择下榻的酒店在港区,步行五分钟就能走到海边,同时就在十字街附近,无论是要去函馆山还是元町都很方便。京子她们到了之后先寄存行李,然后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来到北海道,当然要吃海鲜。因为下午安排要先去拍摄的教堂参观,然后试妆,所以中午大家只是简单吃点。不过草壁先生已经开口应允晚上吃螃蟹火锅大餐了。

虽说午餐最后吃的是定食,但也是函馆冬季限定的牡蛎拉面。

京子并不是特别喜欢牡蛎这种别名“蚝”的双壳类软体动物,所以只是吃了两个就全部捞给雷诺了——因为雷诺刚好坐在她旁边。这种多人吃饭的场合,严格来说连传递食物也是不好的,不过……或许是因为猫妖出身,雷诺很喜欢海鲜,看他吃牡蛎一口一个的样子,京子忍不住就把自己碗里的捞给了他。

森尾明看着京子和雷诺的互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两人的经纪人。布袋翔边吃边在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京子在干什么;而草壁直夫正在和特技商量事情,只是瞥了一眼雷诺就继续自己的谈话。于是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京子和雷诺这样……是常态。

森尾明如何定位京子和雷诺的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Nonsense》的拍摄。

饭后,京子一行人来到元町天主教教堂,这里将是《Nonsense》PV的主要拍摄地点。

虽然觉得奥丁能够联系到天主教教堂拍摄这种说不上敬神的PV有点不可思议,但京子也没多在意,只专心于观察室内的景致。尤其是中央祭坛,她更是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座华丽非常的祭坛据说是日本唯一一座由15世教皇所赠的。拱形的祭坛内部两个装饰柱上是罗马式的白石灰浮雕,上下左右五幅祭坛画正中最大的一幅是三位一体的天主,左右分别是上下各两幅。右手边分别是圣母玛利亚的单人图和与圣子一起的油画,左边上方是耶稣基督的受难图,下方则是一副十字架。

《Nonsense》当然不可能在主殿拍摄,单就是安吉以十字姿势受缚于十字架上并被吊起于半空,对耶稣基督已是大不敬了。事实上,京子她们将在教堂里面一个偏殿进行拍摄,这里是平日天主教教友参加慕道班,学习教理和圣经的地方。

京子对此不置可否,只在临离开前看着这座歌德式天主教堂屋顶的十字架,无声地笑了。

她曾经是一名巫师……

第二日,首先是拍摄前期的一些准备工作,包括武术指导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如果说《Nonsense》是一出悲剧,那么《Nonsense》的拍摄过程就是一出喜剧,而且是爆笑喜剧。

剧情里安吉被缚在十字架上用的是蔷薇蔓,可是这玩意好看是好看,关键是不受力,而且还有刺。于是拍摄时使用的蔓藤首先被去刺,然后再用细细的鱼线和高弹力的黑色胶线捆在一起后才被用到京子身上。

关于这个捆缚,也有讲究。绑得紧了,京子必然会难受,而且曲线毕露,失去美感,绑得松了……那么十字架被吊起来的时候,京子就有坠落的危险。

所以当雷诺和米洛克拿着假剑开始在武术指导的指点下比比划划你来我往的时候,京子和负责威亚的工作人员还有美术指导正在偏殿一角正琢磨着这么绑好看美观又有安全感……

这当然没有什么好笑的,好笑的是吉尔的评论:

一是雷诺和米洛克练习决斗中,因为没抓稳,米洛克手中的道具剑脱手,飞向了他,顺势接过后他立刻脱口而出:“啊——!好轻!难为你们两个人还能一脸便秘在用力的感觉!”闻言,众人都露出一副“呕”的表情,而布伦特则是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弹脑门。

二是京子最后确定被蔓藤以缚在四肢并在身上随意缠绕两圈的方式绑在十字架上,当十字架用滑轮吊起往上拉时,钢丝就从她腰部固定以防止发生危险。而吉尔走过来看了两眼,立刻喊雷诺:“西尔威斯特,你女朋友被绑在十字架上了,你先别打架了,快去给她松绑啊!”京子大囧,吉尔饰的城里人分明是西尔威斯特的敌对方好不好!

再有就是轮到他自己和雷诺比拼的时候,当布伦特也加入进来围攻他时,他张嘴就是一句“二打一!以大欺小!你们太坏了!”

怎么说呢,幸好目前只是在指导大家走位和动作,要是真到拍摄时他还这样乱来,京子估计森尾明和草壁先生都会追杀他的——因为草壁直夫负责《Nonsense》的拍摄费用,而VG这部PV是35mm全电影胶片拍摄。

京子不清楚这次外景场租会是多少,但是就以这种光拍摄团队就十几人的阵容来说,奥丁对VIE GHOUL这一张单曲是真的下血本了。再说还不是数据摄影而采用胶片摄影,并且是35mm的电影胶片……不破尚的《Prisoner》可只有少量镜头是采用16mm的胶片的。

京子伸个懒腰活动活动身子,她终于从十字架上被释放下来,也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

午餐之后就开始正式的拍摄,先拍的是西尔威斯特和城里人的战斗。开始之前,草壁直夫很是严厉地警告了吉尔一番,才放他走。

京子和史芝洛、米洛克还有布伦特忠诚地在充当二人的“围观群众”,并不时评头论足一番。米洛克似乎曾经练过剑技,说出来的评语感觉都蛮专业的,和他们三人有点代沟,于是很快就被一旁的武术指导勾搭过去两个人叽叽咕咕了。

京子和史芝洛只能说出些“哇!”“啊!”“好好看!”“帅!”之类毫无价值的话,所以她总有一种一旁闷不吭声的布伦特其实已经满脑门黑线的错觉……嗯!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一旁观,就是大半个下午。

雷诺和吉尔拍摄完了两人交手的部分,就去拍城里人最后被西尔威斯特一剑毙命的镜头。这一段内容要分三部分拍摄,分别是:西尔威斯特抢过剑,后退,掷出;剑在空中划过的姿态;还有就是城里人中剑后被钉在一旁的木桌上。

第二部分要独立拍摄,雷诺的那部分他很容易就过了。到了吉尔,他对自己将要“英勇牺牲”一事表示不是太满意,咕咕囔囔地让工作人员给他涂上血浆,然后由道具负责人过来把他前胸后背装上剑的两截。

因为剑是从后心刺中城里人的,所以吉尔要扑倒着被钉在书桌上。为此,他还说了这么一句:“好吧,如此丢脸的死法……看不到脸是正确的。”

他的前胸装着完整的剑尖端,先是踉踉跄跄向前一扑,随后咬破含在嘴里的血浆胶囊,于是城里人口吐鲜血的场景就算拍摄完成了。跟着他就应该向一旁的木桌倒去,再换半截的道具剑,被“钉死”在桌子上。

京子看完整个过程,觉得特别搞笑。

——尤其是城里人被钉在书桌上时他明明应该是已经断气的了,结果吉尔因为没掌握好平衡,一下子滚落在旁边的椅子上,还磕到了头,于是“死人”诈尸了。

再折腾了一回,这次吉尔没有摔下来,但是因为剑的高度,他上半身是悬在桌子上的,只靠胸口的道具截面支撑,不过两秒钟整个人就受不了了,于是悬在桌子外面的屁股开始了轻微的抖动,最后整个人颤得跟秋风里的落叶差不多。

森尾明无奈地叫停,草壁直夫勉强地绷着一张脸再度训诫了一遍。可惜第三回拍摄仍旧没成功。

这次可不关吉尔的事了,是史芝洛。

吉尔刚刚摆好姿势,史芝洛就突然大叫:“好像毛毛虫!”

京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史芝洛指的是这种姿势外加那种细微蠕动……可不是毛毛虫嘛!所以摄影师手抖一时没抓稳摄像机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次之后,吉尔似乎陷入了心理恐惧,森尾导演一喊“Action!”他就开始全身抖得跟帕金森症患者一个样。无奈之下,只能清场。

等到城里人的镜头终于拍摄完成,时间也快下午五点了。

京子化好妆准备上场。

安吉死去的那刻,正是日暮时分。夕阳的光线从教堂的雕花玻璃里射进来,微带着绿与蓝感觉的黄色的温暖日光照射在她和西尔威斯特身上,在他们身边,细小的尘埃正在做着布朗运动。

为了捕捉到这样的感觉,京子他们每天只有短短20分钟的时间可以拍摄这部分内容,所以必须得抓紧。

不过当京子躺在雷诺的怀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她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正以一个可观的速度在稳步加快之中。这让她一时有些怔忪,只是看着他,四目相对却没有任何动作。

心跳声好像被无限放大,她此刻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传出的声音了,却听不到外围的任何声响。

雷诺注视着她的眼里似乎隐藏着款款深情,京子觉得自己被迷惑了。

他的嘴张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她却完全没听到。

她想抚摸他……

于是她遵从了自己的心意。

手放在了他的脸上,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有些冰冷,京子觉得很费解,便微微皱起了眉。

“不要……”

不要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

四周仿佛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越来越近的擂鼓声。

那是……心跳的声音吗?还是……死神的催命之音?

正当她茫然时,仿佛一切幻象被打破,周围的一切又回来了。京子听到吉尔说……

“我觉得他们会接吻!”

魔法被解开了,她整个人僵在了雷诺怀中,手一抖,雷诺的嘴角也跟着一抽——京子的指甲刮到了他。

森尾明无奈地喊了“CUT”,抬头看看天光,已经来不及再拍第二次了。

“京子你今晚和雷诺培养一下感情,明天再来。今天就先这样吧!”

她从雷诺怀里坐起,歉意地笑笑,还没站起来,就听到吉尔的大嗓门:“京子你害羞什么呀!好可惜哦!”

这让京子感到有点尴尬,连忙离开雷诺站了起身。

从朋友突然变成情人——哪怕只是在《Nonsense》里面,她也觉得不适应。

没等京子说什么,雷诺就跟着站起来,在她身边笑着说:“我和京子今晚单独行动。”

“哇哦!”吉尔立刻起哄了,“是要约会吗是要约会吗?!”

“啊!”史芝洛看着两人,有点羡慕,“我也想要去!”不过很快就被吉尔强制消音了。

米洛克从一旁的忏悔室里走出来,斜倚着墙看着两人,似笑非笑的样子。

京子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觉得米洛克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微妙的氛围。她没去多想,看着雷诺,埋怨道:“单独行动是怎么一回事?”

“培养感觉啊!”雷诺笑眯眯的,“你肯定也有觉得尴尬吧?尽快进入状态比较好。”

京子因为雷诺使用的“感觉”以及“也”,产生了两人同病相怜的感觉,于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而森尾明因为雷诺使用的是“感觉”而非“感情”,坚定了自己心里“雷诺和京子已经在谈恋爱了”的想法……

只能说,雷诺在语言运用上,比起并非斯莱特林出身的某人,高超了不止一星半点。

布袋翔和草壁直夫两人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看着京子和雷诺,都没有说话。

京子向布袋翔专门说一声之后,换了衣服打理好自己,确保不会被认出来之后,就跟着雷诺走了。临走之前,雷诺还专门吩咐道:“吉尔你不许跟踪!布伦特你帮我盯好他!”

函馆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所拥有的旅游资源也就那么多,VG他们要猜到京子和雷诺去哪里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到了函馆,不得不去的就是函馆山夜景。

不过在登山看夜景之前,京子和雷诺先去了就在元町区的函馆中华会馆。这是日本目前现存的唯一纯中国式建筑物,始建于明治43年,是居住在函馆这里的华侨们从祖国请来的建筑师、雕刻家和油漆工匠专门修建的。

参观完中华会馆,两人就在周围的一家中餐馆吃了正宗的四川火锅——对于远离祖国的两个人来说,这一餐饭的意义远远不止“正宗中餐”这么简单。京子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却仍旧口是心非地说着“只是太辣了!”而雷诺笑笑不语,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茅台,越喝眼神越清明幽远。

离开餐厅的时候,雷诺牵起了京子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只是今晚的话,身边人的温度,让她觉得温暖。

Act.116

和雷诺一起登函馆山看夜景,这是一件第二天想起来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孤男寡女的两人夜晚一起去函馆情侣约会圣地什么的……实在是太容易落人口实的事情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在函馆山山顶的展望台看到了史芝洛和米洛克!

四人遇见的时刻,雷诺和京子牵着手,而米洛克也正握着史芝洛的手。原谅京子作为一个隐性腐女,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区分攻受,然后才想起要把手从雷诺手心里抽出来。可惜不该看到的那两人已经全看到了,还多亏了米洛克反应快,立刻捂上史芝洛那张不断祸从口出的嘴,四人才在周围人疑惑的目光下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函馆山展望台。

京子走之前还不忘在纪念品售卖处买了几包温泉泡浴剂,因为着急,她随手拿全了一个系列的就走了。后来四人在步行回旅馆的路上她才慢慢看了起来,是“北海道大地的温泉”系列,有栗山樱酒之汤、小樽红酒之汤、登别地狱之汤、阿寒湖朝露之汤、洞爷湖菖蒲之汤以及支笏湖森林之汤六样。

史芝洛在一旁羡慕地看着,有点怨念地拉米洛克袖子:“为什么我们没有买?”

看着被史芝洛缠得有些为难的米洛克,京子偏了偏头:“这里总共有六包,我们都是演员,所以我偷偷给你们用掉阿翔也不会说我的吧?那么我要用……”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栗山、阿寒湖和洞爷湖三袋犹豫了起来。似乎,这三个的味道都会很好闻,究竟,选哪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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