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寥,火势冲天。
监牢的这场大战,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尤其是巡防营的官兵,他们负责巡防京城安危,火起之时,巡防营已经加速往监牢赶去,可到达监牢之时,只有漫天大火正在吞噬监牢,而长街之上却毫无人影,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所有的尸体和散落在地的弓箭全都不见了,包括地上的鲜血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堵坍塌的石墙曾经证明过此处发生过一场轰烈的战斗。
但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当事双方之外,无人知晓。
火势凶猛,巡防营不得不赶紧组织人手救火,否则一旦火焰蔓延,将会牵连周边民房,至于其他情况,只有等灭了火之后才能慢慢详查,不过开封府府尹陈宁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巡防营如何救火暂且按下不表,且说京城的另一条宽阔的长街之中,季维明带着一干犯人来到了一座宅院的大门口。
宅院气势宏伟,门口两座石狮子彰显着宅子主人的地位,赫然是当今翰林院大学土翟从夫的府邸。
距离季维明离开这座府邸不过是两天两夜,可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
监牢中的一百多号犯人,除去不愿意跟随季维明冲出监牢被烧死的外,再加上突围之时被烧死的,现在仅有三十多人跟在季维明身后。
若不是钟闻道大显身手,帮助他们解决了神霄派和那批弓箭手,那么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监牢门口都还是未知之数。
从监牢那条街赶过来的路上,季维明也大致的从郑山河和苏青鸾口中了解了钟闻道是谁。
当今天下,龙虎山执天下道门之牛耳,乃道门中最为强盛的宗门,更被宋哲宗封为国教,龙虎山掌教张正道不但是天下第一高手,更是朝廷的名誉国师。
所谓的名誉国师,其实就是一个虚名,因为有宋一朝,都极为信奉道教,到了后来的宋徽宗时期,更是将道教推举到了顶峰。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张正道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道门中肯定有修道者不服,其中就有散修钟闻道。
“大宋天下,只有一个道,不是他张正道,而是我钟闻道!”
这是钟闻道在道门中最广为流传的话。
钟闻道是当今天下的武学奇才,更是修道者中的佼佼者,他出身道家,且拜过无数师门,但最终都因不守道门规矩,而被逐出师门,故而沦为一介散修。
他九岁时就因为相貌太臭便被父母送去崂山当了七年的崂山道土,因天资聪颖,短短时日便在道门中闯出诺大名声,后来因偷学青城派剑道,违反了崂山门规,故而被逐出了崂山。
被逐出崂山后,他回家探望双亲,得知双亲早已将他遗忘,他心灰意冷之下,转投青城派,奈何青城派掌门心胸狭隘,短短一年,钟闻道就和青城派闹翻,索性逐出青城派。
注意,不是青城派将他逐出,而是他逐出了青城派!
离开青城派后,他游遍天下,又陆续拜入了诸多门派,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最后离开,最终他彻底心灰意冷,觉得天下门派固然多,但没有一个门派有资格让他加入,于是他盯上了龙虎山。
但他并非是想当龙虎山弟子,而是想挑战龙虎山掌教张正道,张正道输了,他就要抢夺龙虎山掌门之位,要么就不当,要当就当天下最大的。
然而这并非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无休止的挑战。
钟闻道第一次挑战输给了张正道,他没有灰心,更没有气馁,而是开启了漫长的挑战之路,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站起,又一次次的跌倒,不服输的劲让他越来越厉害,修为越来越深,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打不赢张正道。
最让他糟心的是张正道从不杀他!
他无数次败给了张正道,但张正道从未杀他,或许是张正道已经是天下第一,他需要找一个可以对招的人,而这个人恰好就是钟闻道,彼时的钟闻道,在接二连三的和张正道挑战之下,俨然在修为上一日千里,成为了天下第二。
其实关于钟闻道的故事很乏味,因为他除了挑战张正道之外,就似乎没干过其他什么事。
他这个人长手长脚身材枯瘦,相貌奇丑无比,故而也没什么朋友,他的人生似乎只对挑战张正道感兴趣,至于其他的国仇家恨、道门恩怨,对他来说与他毫不相干。
他行事向来只看心情,心情好时,就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他面前溜达,在他面前奸杀掳掠,他也不会管你,甚至还会抱着看戏的心情当一个看客。
当他心情不好时,纵然你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只要某件事或者某个行为,更甚者某句话惹他不爽,他也会弄死你。
就像今晚的监牢大战,他明知道季维明是被诬陷的,也知道神霄派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就宁愿当一个看客,不会出手相救。
可当神霄派的人将弓箭射向他时,他才不管你是官兵还是道土,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他也要出手。
当然最大的出手原因可能是他和季维明的赌约他输了。
他这辈子就输给过张正道一个人,季维明可以说是第二个!
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正是让他大怒的原因。
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有朋友,而且也因为其性格怪癖,故而道门中人都流传一句话,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最好不要招惹钟闻道,甚至不要靠近他,因为在钟闻道的眼中,人没有好坏之分。
听完郑山河对钟闻道的评价之后,季维明也不禁心有余悸,性情如此乖张的人,当时是真有可能把他给杀了,好在他把怒气都撒到了那些官兵的头上。
对于季维明的心有余悸,苏青鸾却另有看法,她说钟闻道虽然性格乖张,但有个优点是旁人没有的,那就是赌德很好。
他说他之所以自愿坐牢那是因为输给了张正道,能够遵守赌约的人,赌德就不会太差。
所以即便输给了季维明,可能当时也不会对季维明下杀手,不过,可能也仅此一次,若是下次遇到,季维明可能会被他弄死也说不一定。
“所以,我劝你以后遇到这个人,还是尽量撒腿就跑,千万别在他面前卖弄聪明,他或许不如你聪明,但他却可以杀死任何比他聪明的人!”
苏青鸾皮笑肉不笑的揶揄了季维明一句,季维明撇了撇嘴,不想跟她深入交流,因为他发现苏青鸾似乎不怎么待见他,总是认为他故意卖弄聪明。
她不怎么喜欢宋朝的读书人,因为从小到大,她身边的吐蕃人都说宋朝的读书人像毒蛇一样狡猾,稍不留意就会中了他们的圈套,相比之下,她更崇尚武力。
郑山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沉声问道:“季兄弟,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难道你觉得大学土就能保住我们所有人吗?”
郑山河的问题更是身后一众犯人的问题,他们想不明白季维明为什么会来翟从夫的府邸。
翰林院大学土固然是当朝大官,但跟端王相比,仍旧是云泥之别,更何况翟从夫还是端王的爪牙,但他们虽有疑问,却不敢问询,因为大家之前都说过,原因跟着季维明逃出京城,此时反水,并非是时机,且看季维明究竟想干什么,若无法他们逃离出去,他们只能抛弃季维明寻找其他出路。
正如季维明所猜测的那样,这些犯人都只是把季维明顶在了前面,只要事情不对,他们随时都会反水背刺。
季维明模棱两可的对郑山河道:“他可能保不住我们所有人,但或许能保我们离开京城!”
这句话是很矛盾的,莫说郑山河听不明白,身后一众犯人听了也是满脸不解,但季维明没有继续对他们解释,而是低声道:“全部在这里等我,我独自一人进去找他交谈,一炷香不见我出来,你们就自行离去寻找别的办法。”
此举正合众人心意,谁也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身陷险境,唯独郑山河道:“季兄弟,你一个人进去未免太过凶险,我陪你进去吧。”
季维明果断摇头:“我一个人就行。”
苏青鸾皱眉道:“你这人有时挺聪明,有时却很糊涂,非要大护法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吗?”
季维明一愣:“你什么意思?”
苏青鸾不留情面的道:“大护法的意思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进去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季维明倒也不生气,反而认真的想了想后沉声道:“你说的有理,不过郑大哥伤势还没复原,不知圣女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遭!”
苏青鸾直接道:“只要能够让我和大护法离开京城,就算给你当一次护卫那又如何。”
季维明称赞:“爽快,不愧是一代圣女,巾帼不让须眉。”
苏青鸾皱眉:“少拍马屁,读书人就会油嘴滑舌花言巧语。”
季维明满脸无语,索性不再开口,抬脚就朝着大学土府邸走去。
无独有偶,此刻的大学土府邸中,开封府尹陈宁和翟从夫正在秉烛夜谈。
陈宁心乱如麻的将今夜监牢中的事大致的说了一遍,翟从夫听后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最后问道:“那彻底灭口没有?”
陈宁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牢里不知啥时候关了个道门上的武人,我听神霄派的弟子说此人神勇无比,不弱于林灵素,就是这个人救下了探花郎,如今巡防营正在满城寻我,事情恐怕已经传到了宫里,明天,乌纱帽能不能保住还是其次,我这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才是关键,故而特来求见大学土,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无论如何还望翟兄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翟从夫眉头皱成了川字,问道:“可曾去过王府?”
说起此事,陈宁脸色更难看了,直接摇头:“未进王府,就被管事拦住,说了王爷今晚不见任何人,照我说,王爷是担心下官连累了他。”
翟从夫却摇头道:“陈大人,你糊涂啊!”
陈宁猛然一愣:“……翟大人,此言何意?”
翟从夫道:“你若见到了王爷,那你就必死无疑,如今没见到王爷,说明此事还有转机,王爷要保你。”
陈宁满脸迷惑,感觉有点跟不上节奏。
翟从夫解释道:“风声太紧,消息传到宫里后,即便皇上明面上还没动作,但皇城司的人恐怕早已撒出去了,若老夫所料不错,王府恐怕早就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你若见到王爷,不但你会死还会连累王爷,幸好王爷没有见你,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王爷可能会拉你一把。”
陈宁听后,心中稍微有些激动:“大学土,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你觉得王爷会怎么救我?”
翟从夫摇了摇头:“这些事不是你我能猜测的,总之王爷那边肯定已经有了动静,我们只需静待明天就行。”
“老爷!老爷……”
二人刚说到这里,忽听门外小厮传来一阵仓促的喊声。
翟从夫隔门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小厮回道:“新……新科探花郎季维明求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