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郑山河、苏青鸾分别之后,季维明不确定端王是否还会派人追杀他,所以一路昼伏夜行,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行走,在担惊受怕疑神疑鬼的情绪下,耗费了半个多月才赶到江南地界。
这日,他从山中荒道走出,全身已狼狈不堪,数了数身上的银钱,仅剩少许,想着再过一两日就要见到高堂和妻儿,他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十年寒窗苦读,父母卖掉田地祖产凑到盘缠让他进京赶考,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于他身上,本以为高中一甲三名探花郎就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却没想到世事难料,不但丢了探花之位,甚至还被诬陷担上了杀人越狱的罪名。
他不知道回到家里该如何对父母妻儿交代,回想半个月前在京城经历的种种,恍惚中有种做梦的感觉,但又有一丝后悔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早知如此就不该那么冲动,现在回去又该如何与父母和娘子解释?”
他有点懊悔,眼前似是浮现出了妻子和父母失望悲切的眼神。
但这股懊悔的情绪仅仅在脑海里浮现片刻就被他立即抛除,心里反而涌现出了更为坚毅的心态。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纵然身背骂名,纵然亡命天涯,纵然身死道消,我也不应后悔,既然做不到为天地立心,做不到为生民立命,更做不到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遇见不平事,理当铲除之,男儿大丈夫,岂能不思报国?”
季维明虽是一介书生,但胸中却覆满侠义,此番京城所为,正是舍小家为大家,虽然没有成功,但他毕竟为了大宋天下尽了自已的一份绵薄之力。
有憾,但绝不悔!
他相信父母妻儿知道来龙去脉后,也不会怪罪于他。
他更相信,郎朗乾坤,有朝一日,他付出的一切,他所背负的冤屈,终会大白于天下。
就算有人骂他执拗、死板、读书读傻了,他也无所谓,只要无愧于心、无愧天地、无愧君父就已足够。
重拾心情后,他振作精神来到了江南属地的一座县城,买了一些干粮馒头正准备离开之时,忽见街道上有官兵张贴县衙布告,一堆人围在布告之前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一路下来,每次进入市集、县城,季维明都会留意官府张贴的布告,看会不会有通缉他的榜单,也不知京城后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每次看榜,都没有通缉他的名单。
他有点搞不懂端王和林灵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放过他了?
带着疑惑的心情,他挤进人群中扫了一眼布告,仅此一眼,他瞳孔猛然瞪大。
布告是当地知县发出的,大致内容是皇家噩耗,因太子和扬国公主相继因病而逝,皇上悲伤过度一病不起,已经罢朝数日,为求天子龙体好转,特发公告寻求天下名医入京为天子问诊。
季维明看到这则消息时,只觉眼前一黑脚步踉跄,蹬蹬蹬的后退几步,差点栽倒在地。
天下人都认为太子和扬国公主是病逝,只有他知道,他们是被端王和林灵素害死的。
“终究还是怪我没有斗过他们,否则必然不会有此后果!”
季维明心中很内疚和自责,可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有端王和林灵素阻止,莫说是见到皇上,连活着都困难。
“不好,太子和公主都死了,那皇上岂不是……”
季维明忽然想起了当日在破庙里听到的对话,心中愕然着急。
“看来赶回家里安顿好父母妻儿后,必须尽快返回京城,想方设法将端王和林灵素谋朝篡位的消息告诉皇上,不然皇上危矣!”
想及此处,他不再犹豫,戴上斗笠后,仓促的往家里赶去。
两天后的深夜,睦州清溪镇野外的一座山坡之上,一座茅草屋沐浴在月光之下,仿佛在接受月神的洗礼,季维明站在篱笆前,久久未动,眼眶微红。
这座茅屋是全家仅剩的最后财产,因为父母将祖宅和田地都卖了才凑够他入京的盘缠,无处栖身,全家只能搬到野外的这栋茅草屋居住。
数月不见,茅屋与离开之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顶上的茅草加厚了一层,应该是父亲见天气转凉,生怕寒风侵袭,毕竟妻子身体孱弱,孩子又小,算起来要入冬后才满周岁。
茅屋外的一圈篱笆应该是母亲的杰作,母亲向来喜欢有院子的家,她常说有了院子才能防住豺狼,儿媳妇带孩子才会更安全,毕竟换做父亲的性格,家门口不会留下空地,他更喜欢种满粮食围住房子。
民以食为天,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为人憨厚老实寡言少语,少时曾挨过饥荒,十分明白粮食的重要性。
篱笆墙下,栽满了一排兰草,这铁定是妻子亲手种下。
妻子最喜欢花,花中尤其钟意兰草,她常说兰草寓意着君子,她的丈夫是别人口中的穷书生,但在她的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
离别之时,季维明曾自信满满的和妻子说:“此次入京,为夫必然一鸣惊人!”
诚然,他也确实中榜一甲三名探花之位,然而没有谁会料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
吱嘎!
他轻轻推开柴门,死寂的深夜,腐朽的柴门传出刺耳的声音。
“爹、娘,我回来了!”
他走到门前,轻轻扣了扣门,然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屋里无人应答,想来家人应该早已熟睡。
“秀秀,我回来了!”
他又喊了一声娘子的闺名,这次提高了声音。
他知道娘子向来觉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梦中惊醒。
然而声音传出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咚!咚!咚!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加重力道又敲了敲门。
如此重的拍门力道,即便熟睡的人也会被惊醒,但屋里还是漆黑一片,也无人应答,似是根本无人居住一般。
见此情景,季维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说不好,当即猛然一脚踹开房门,还没踏进门槛,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就涌入了他的鼻腔之中。
季维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震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便不愿去想那个最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但脑子依旧忍不住的往那个方向靠。
“爹、娘,秀秀!”
他颤声嘶喊,冲进屋里一看,整个人瞬间呆住!
明亮的月光如利剑般从夜空投射而下,穿透了窗户,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简陋的茅屋中,满地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他不愿意去想的那个最坏结果出现了,三具尸体里,其中两具正是他年迈的父母,但另外一具并非是他的妻子秀秀,而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的脸庞季维明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曾在监牢门口时见过,他是神霄派门人。
“爹!娘!”
季维明彻底崩溃了,痛苦的嘶吼一声,飞奔而去跪倒在父母尸体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了探鼻息后,他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父母均是被人一剑割破喉咙而毙命,下手之人不仅狠辣,而且剑快。
“为什么?为什么?”
他悲壮怒吼,眼眶血红,抱着父母的尸体泪如泉涌。
他猜到端王和林灵素不会放过他,也认为朝廷会缉拿他,但他却从未想过对方居然连他的家人都不放过。
父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为什么要杀他们?
“秀秀,秀秀和孩子……”
想起妻子和孩子,他跌跌撞撞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妻儿尸体,又急忙冲进里屋,但并无妻儿身影,这让他悬着的心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见到妻儿的尸体,至少说明她们应该是安全的。
可人会去哪里?
家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扑通……
这时,一声脆响忽然从茅屋后面传出,因为深夜宁静,所以声音特别明显,像是水桶倒地的声音。
刷!
季维明猛然回头看向后院,浑身紧张,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捡起那名道人落在血泊中的长剑后,他推开后门,走到屋后,四下一看,瞳孔赫然瞪大,咣当一声脆响,手中长剑掉落在地,令他彻底崩溃的一幕终究发生了。
茅屋的后面是篱笆围出来的后院,院中有一眼水井,水井旁躺着三具尸体,都是身穿道袍的神霄派中人,而水井侧边不远处,还躺着两个人。
准确的说,是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竟然是普陀圣教的圣女苏青鸾。
苏青鸾的身边还倒了一个水桶,刚才的声音应该是她拨动水桶倒地发出来的,桶里的水溅得她满脸都是。
“你……你妻子她……她……”
苏青鸾脸色煞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势,看来这些神霄派弟子都是被她所杀,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维明已经没有心思去想惹,因为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另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
他浑身颤抖嘴唇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失魂落魄的朝着妻子走去,越近越不敢靠近。
可当他清楚的看到妻子后背还插着一把铁剑的那一霎,他只觉双腿发软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妻子也死了!
她的瞳孔瞪大,僵硬的脸庞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慌和恐惧,被人从后背一剑贯穿,剑尖穿透胸口刺进了怀中的襁褓,襁褓里是他的孩子,未满周岁的婴儿!
季维明伸出颤抖的双手扒开襁褓,当看见脸色已经青紫的婴儿已经没有了呼吸之时,他躬身如虾捶胸顿足,只觉心脏被一剑刺穿,悲痛欲绝目断魂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