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
虽是中午时分,骄阳悬挂万里无云,但偏僻荒废的裴家老宅却是凉意袭人,丝丝阴寒之气从老宅废墟之中弥漫而出。
仿佛是一层结界,在裴家区域外围仍是热汗直流,但一踏进老宅废墟,温度骤降,青天白日也令人不寒而栗。
废墟之外,一名道人手持罗盘坐于树荫之下,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他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感受到废墟之中那股磅礴浓郁的阴寒之气弥漫而出,他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极为不安的担忧,眉头皱如川字!
这道人大概五十左右的年纪,身穿宽大的道袍,身材中等,留着灰白相间的长发,额下无须,头顶很随意的绾了个道髻,颇有一股游方道人的风范。
“那孽障自甘堕落与大伦寺妖僧沆瀣一气,用调虎离山之计将贫道骗到沿海之地,肯定是冲着裴家而来,如今这废墟之中阴气弥漫煞气冲天,莫非是他们所为?”
道人神色凝重,嘴里喃喃自语,几次想要起身步入老宅废墟,但又想到之前临时收到的消息,只能焦急等待。
这道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大仙观的供奉,龙虎山的天师张九尺!
张九尺年龄四十八岁,乃龙虎山掌教真人张九凤的师弟,少年时在道门中堪称一代神童,在道门中闯出偌大名声风头无两,世人都传,待张九凤羽化之后,他便是下一任龙虎山掌教。
然而没想到在他仅二十出头正是风华绝代的年龄时,他就莫名的离开了龙虎山,以半隐居的状态来到了西北名不见经传的凌源县,当了黄大仙观的一名供奉,且这一当就是二十多年,从未离开过凌源县。
此举令人唏嘘不已,无人知晓张九尺到底是怎么想的。
足足等到午时三刻,废墟通往外面的泥土路上,才迎来了一辆摩的,张九尺抬眼看去,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平息了半截。
只见摩的司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后座一个老头身手敏捷的翻身而下,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了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摩的司机。
摩的司机不悦的道:“差五块!”
老头不讲理的叫道:“别人都是十块,为啥你要多五块?你摩托车后座有后排通风不烫屁股啊?”
摩的司机喊道:“十块是说来镇上,没说要来鬼宅啊。”
老头无奈,把兜里全掏了一遍才掏出两个钢镚塞给司机道:“全身家底就两块钱,真没了,这样吧,给你吃个鸡爪抵了那三块钱,这鸡爪可是望江楼名厨特意为我做的,怎么也值那三块钱吧?”
老头囊中羞涩,幸好手里还提着半袋鸡爪子,于是伸出油腻腻的手拿出了一只鸡爪塞给摩的司机。
看着那脏兮兮的手,摩的司机满脸嫌弃,一个劲的摇头,执拗的就要那三块钱。
“你这孩子,咋那么犟呢?”
老头有点着急,把鸡爪塞回袋子,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回头看向张九尺喊道:“小天师,商量个事如何?借我三块钱……”
张九尺:“……”
张九尺年近五十,不但是龙虎山掌教的师弟,其本人在道门中也是一代大拿,可老头居然称呼他为小天师?
张九尺不但没生气,反而屁颠屁颠的上前,掏出了三个钢镚递给摩的司机,摩的司机将钢镚揣进兜里,一声不吭,捏着油门刹车来了个原地调头,随后风一阵的远去,隐隐约约传来一句:“俩神经病老玻璃!”
老头嘿嘿一乐,浑然不在意。
再看这老头,起码有七十开外的年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瘦骨伶仃背影佝偻,穿着一身唐装小马褂,下巴是一团乱糟糟的灰白胡子,左手提着一袋卤鸡爪,右手拿着一根烟杆,神情十分惬意。
张九尺急忙躬身一拜,行大礼道:“龙虎山后学张九尺拜见甘老前辈。”
正乐呵呵的唐装小马褂老头听到这句话,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瞥了一眼张九尺,不满的道:
“每次看见你们这些牛鼻子老道,老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们掌教张九凤也不知道怎么教的,整天就爱搞虚头巴脑那一套,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你拜我我拜你的礼节,干啥?夫妻对拜啊?要不要老子给你回一个?”
老头鼻音很重,说话粗鄙不堪,开口就怼人。
张九尺满脸苦笑:“不敢不敢,甘老莫要动怒,这些都是晚辈应尽的礼节而已。”
老头哼了一声,拿起一只鸡爪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将油腻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看向裴家老宅,皱眉道:“阴气冲天啊,小天师,你确定人没出来?”
张九尺忙道:“岂敢诓骗甘老,还请甘老放心,裴家的封印乃掌教师兄和祁山堂联手布下,并且还用至宝阴阳尺与五火七禽扇镇压封印,除非掌教师兄或者祁山堂传人亲至,否则不可能动得了阴阳尺和五火七禽扇。”
“说得这么信誓旦旦,那你还来这里干啥?”
老头撇嘴道:“封印若没被破,这漫天的阴气咋来的?”
张九尺叹道:“说来惭愧,晚辈中了叛徒马清潭的调虎离山之计,后来才得知这叛徒竟和大伦寺的妖僧勾结,甘老您也知道,大轮明王觊觎了那幅画这么多年,岂能轻易放手,更何况如今还牵扯到了祁山堂,我想老宅的变化可能与他们有关,不过晚辈刚才已经仔细探查过,老宅地灵未损,画中人应该还没彻底冲破封印。”
提到“画中人”三个字,老头顿时不悦的问:“你们龙虎山究竟还要镇压他多少年?差不多就得了,事情都过去了几百年,那些人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再说当年之事,也不完全错在他身上,虽然他行为偏激了点,但我们作为后辈,也不可枉论。”
“是,晚辈谨记教诲,还请甘老放心,掌教真人已经替画中人算过,那幅画已经不能继续镇压他了,本来二十多年前他就可以出来,但当年才刚刚平息道门大乱,局势并不稳定,画中人的性格又难以捉摸,倘若他出来之后滥杀无辜,天下又将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为大局考虑,掌教师兄和祁山堂才会用阴阳尺和五火七禽扇再度镇压,不过也仅是延缓时日而已,掌教真人派晚辈前来守在这里,一是等他出关之日,以吾之躯,消除他心头之恨,希望他不再滥杀无辜,好好享受这个新的世界,二是查清裴家当年惨案。”
“说的倒是挺感人,恐怕那人出来之后,杀了你依旧不解恨,第一个就会上你龙虎山闹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若命中该有此劫,那也是龙虎山的劫数,晚辈自当……”
“停停停,打住!”
老头烦躁的道:“每次跟你们这些牛鼻子说话,说着说着就要开始拽文,老子最烦这套了,知道你们龙虎山叛徒勾结的妖僧是谁吗?”
张九尺小心翼翼的道:“只能确定是大轮明王座下的妖僧,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
老头瞪了一眼张九尺骂道:“你说你守在这地方二十多年也算本地人了,结果一问三不知,人家一个小伎俩就把你骗了出去,好歹也是上三境的修为,怎么只懂得苦修不学学处世之道呢?”
张九尺被骂得低眉弯腰,一句也不敢反驳。
不得不承认,老头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他张九尺坐镇大仙观二十多年,如今虽已是上三境第七境的修为,在玄门道家中也算是大拿级别的人物,但常年只知闭关苦修,缺少了很多江湖经验。
呼……
老头深吸了口气,觉得这句话有点过火,只能转换口气婉转道:“……其实这也不怪你,你风华正茂之时就被张九凤派到这里镇守,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二十多年,而你也从一个年轻后生熬出了白发,哪有时间去经历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社会,你今年也快五十了吧?”
张九尺虽然悟道多年,但听到此话,眼眶也不禁有几分红润。
遥想少年时,鲜衣怒马风华绝代,可却被掌教派到此地镇守裴家长达二十多年,光阴如流水,转瞬即逝 ,当年的青春年少,如今已成为半百之人,谁又能理解这二十多年他心中的苦楚心酸。
“晚辈四十有八,再过两年就五十了!”张九尺怔了半晌,才幽幽回答。
老头微微点头,正色道:“之前跟你联系,皆因西北李德凯来信,西北那边局势不稳,动乱再次爆发,有人趁着动乱潜入了中原,这人应该就是和马清潭一伙的妖僧,
李德凯已经查出此人身份,正是大轮明王座下十三太庙中的第七席朝颜妖僧,若是此人把那幅画包括画中人带回雪山,后果将会不堪设想,雪山将会再次东进,到时天下必然大乱。”
“朝颜?”
张九尺微微一惊:“传闻此人出身尼泊尔,修的是密宗欢喜佛,喜好女色,擅密宗双休之术,一手弹指神功出神入化,其修为更达到了上三境第七境,若是此人,确实有几分棘手。”
老头道:“虽然棘手,但你一人足以对付他,老夫担心的是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尤其裴家当年还与祁山堂有牵连,
祁山堂失踪了二十多年生死不知,如今他的消息再度传出,定然会引起不小的波动,而且南海一脉也不会坐视不管,因此老夫才会亲自前来查看,”
张九尺坚定道:“还请甘老放心,晚辈绝不会让妖僧得逞!”
老头微微点头抬手道:“走吧,带老夫看看裴家的核心秘密!”
话落,他将手中吃完的鸡爪袋子随意的扔到地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抽着旱烟走进废墟,张九尺急忙跟上。
二人径直走到阴气散发的源头之地,张九尺从石墙上摸索一翻后,咔的一声脆响,地面出现了一条暗道,石阶延伸而下。
老头乐道:“这地道倒也隐蔽,谁能想到一片废墟之中竟然还有暗道潜藏于地底之下。”
两人步入暗道之中,张九尺提前有准备打开了手电筒,顿时暗黑的裴家地底密室就呈现在二人眼前。
“甘老,掌教师兄的阴阳尺和祁山堂的五火七禽扇就放在……”
张九尺边走边说,他话才说到一半,他声音戛然而止,满脸呆愣,瞳孔瞪大。
只见镇守封印的阴阳尺和五火七禽扇本应放在灵位前的石台上,但此刻的灵位前,不但阴阳尺和五火七禽扇没有了,连石台也被震裂成碎石,地底之下露出了一个更深邃幽暗的洞口。
洞口深不见底,如同连通到了地府一般,那浓郁的阴气就是从洞口之中散发而出。
张九尺脸色铁青不敢置信:“谁拿走了镇守封印的阴阳尺和五火七禽扇?”
老头也是神色沉重的蹲在了洞口前,往里看了一眼后道:“甭管是谁拿走的,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封印确实已经松动,且无修复的可能,那幅画确实已经无法困住他惹,走吧,随老夫下去会会这位前辈!”
话落,老头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洞里。
张九尺丝毫没有犹豫,也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