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之爱使我们感知人间最初的温暖与光明,督我们成长,教我们成人。它是孤独人生与大千世界的脐带,攀缘它,我们一步步长大,最终挣脱它的羁绊,投入非血之爱,然后我们又回归,开始血缘之爱新的轮回。
血缘之爱是水天一色的淳厚绵长,非血之爱更多一见钟情的碰撞和百转千回的激荡。
血缘之爱有红色缆绳指引,有惊无险,经历误会挫折,多能化险为夷,曲径通幽。非血之爱全凭暗中摸索,更须心灵与胆魄相照,在苍茫荒原中,辟出人生携手共进的小径。非血之爱,使每个人思考与成长,比之循规蹈矩的血缘,更考验一个人的心智。
爱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一种本能、一种幸福、一种责任、一种对天地造化的缠绵呼应。
爱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一种需要、一种渴望、一种智慧、一种对美与永恒的无倦追索。
我们的一生,屡屡在血与非血的爱中沐浴,因此成长。
坦言——心灵的力量
在报上看到两个年轻人的故事。他们非常聪明,是很好的朋友,都有硕士学位,并且在证券业有骄人的成就。其中一位还获得过全国证券交易排行榜第五名。
他们可谓少年得志,面前也有辉煌的前景。受一位朋友的引荐,他们双双接受一家公司的委托,成为国债交易的操盘手。应该说,他们工作很努力,三个月后,他们已经为公司净赚了200万元。但是,公司一直未与他们签订聘用合同,也没有在提成方面有一个明确的分配。他们内心不平衡。甲就对乙说,咱们给公司赚了那么多钱,他们对我们也没有个交代,找个时间把国债做一下,给公司施加一点压力。
两个人策划之后,一个自以为得计的阴谋形成了。他们又找到了在武汉也是做操盘手的丙,让他准备一笔2000万元的款子,伺机而动。
约定的日子到了。他们的手法说复杂很复杂,不在其中的人,是绝不能操纵成功的。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甲和乙不按常理,在开盘集体竞价的时候,把一只头一天还报113元卖出的国债,共计4万手,按80元卖出,企图让武汉的丙把它们买下来。最后给公司造成了400万元的损失。
现在,这两位曾经才华横溢、前程远大的青年,在铁窗内度日。他们的一生将因此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在牢狱中,他们叹息自己不懂法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许法学家或是金融学家能从这一案例当中分析出各种经验教训,在我看来,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不应被忽视。
这一起重大案件的起因,就是因为甲和乙的心理不平衡造成的。他们还不够有经验,在和公司合作伊始没有把劳务合同和奖惩条例签好,这是他们的一个失误。有了失误,可以挽回,他们本可以向公司方面坦陈自己的意见,来个亡羊补牢。可是,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朝这个正确的方向努力,而是一步就迈向了法律所禁止的边缘,开始了犯罪的谋划。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一对年轻人,彼此都很有好感,可是谁都没有勇气表白自己的内心。于是无数的旁敲侧击、无数的委屈和误会、无数的试探和揣摩,窗户纸始终不能捅破。结果呢,清高占了上风,谁都等着对方说第一句话,最后不了了之。漫长岁月后,都已人到暮年,再次重逢袒露心迹,才知彼此的家庭都不幸福,后悔当年的迟疑。但现实是残酷的,逝去的青春不可能改写,只能存留永远的遗憾。
回想我们的经历,真是有太多时候我们没有勇气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我们一厢情愿期待着事件按照我们的想象向前发展。可惜这样的机遇总是十分稀少,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一旦失望,要么退避躲让,要么走向极端,却忘了一条最直接最简单的捷径,那就是——坦言。
其实,如果那两个年轻的操盘手在走马上任三个月后,认为没有得到相应的待遇,心中愤愤,就可以直截了当地提出意见,争取自己的利益。如果公司方面答复不如意,他们也可以用更坚决更理智的方法争取合法权益。可惜啊,他们舍近求远,他们弃易取难,甚至不惜用犯罪这样极端的手段,来达到一个原本正当的目的。
世上有多少痛苦和支离破碎,是因为双方的故弄玄虚而致?世上有多少悲剧,是因为误解和朦胧而发生?世间有多少罪恶,是因为隔膜和延宕而萌生?世上有多少流血和战争,是因为彼此的关闭和封锁而爆发?
坦言的“坦”字,在字典里的含义是“平”。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见一马平川地说出来,不遮掩,不隐藏,不埋设地雷,不挖掘壕沟,不云山雾罩,也不神龙见首不见尾……清晰明白,心平气和,这是做人的基本功之一。
坦言常常被误认为是缺少城府、涉世不深,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在素以严谨著称的外交谈判中,坦率也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词汇。越是面对分歧和隔阂,越需要开诚布公的坦言。
有人以为坦言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以为掌握了若干讲话的小诀窍就可游刃有余,其实坦言的基础是一个心理素养的问题。
首先,你要是一个襟怀坦荡、敢于负责的人。它不是阿谀奉承的话,也不是人云亦云的话。它是你自我思考的结晶,它将透露你的真实想法,所包含的信息和观点,是你人格的体现。如果你畏葸求全,唯马首是瞻,那么,你无法坦言。
坦言,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那过程往往令人不安和焦灼。可能是一个集会或课堂的公开发言,也可能是和你的上司或师长的对谈,可能是面对心仪的异性的首次表白,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过失而道歉和忏悔……总之,坦言是一次精神和语言的冒险,其中蕴涵着情感的未知和不可预测的反应。
然而,尽管困难重重,我们还是需要坦言。坦言是一种勇敢,因为你面对世界发出了独属于你的声音。坦言是一种敢作敢当的尝试,因为你们既不是权势的传声筒,也不是旁人的回音壁。无论你的声音多么微弱和幼稚,那是出于你的喉咙,它昭示了你的独立和思索。
有人以为坦言是不安全的,藏藏掖掖才是老练。我要说,往往你以为最不保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社会节奏如此之快,你吞吞吐吐,别人怎能知晓你繁复的内心活动?如果说在缓慢的农耕社会,人们还可以容忍剥笋抽丝的离题万里,那么在现代,坦言简直就是人生的必修课。
有人以为坦言仅仅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其实不然。有人无法坦言,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坚守怎样的观点。坦言建筑在对自己和对社会的深切了解之上。如果你反对,你就旗帜鲜明。如果你热爱,你就如火如荼。如果你坚持,你就矢志不渝。如果你选择,你就当机立断。
年轻人有一个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假装深沉。这个责任不在青年,而是我们民族的约定俗成中,不恰当地推崇少年老成。年轻人的特点就是反应机敏、头脑灵活、快人快语。如果强做拖沓徐缓之状,那是对青春活力的不敬。说话不在缓急,而在其中是否蕴含真情、富有真知灼见。如果一位老年人言之无物,看他体弱健忘的分儿上,人们还能有几分谅解的话,年轻人的故作深沉,只能让人生出悲哀。老年人对于新生事物,难免倦怠,但一个年轻人,违背天性,欲盖弥彰,那简直就是逃避和无能的同义词了。
坦言的核心是自信,是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你值得我信任,所以我对你说真话。你可以拒绝我的意见,但不要轻视我的热情。我相信我自己是有价值的,所以我能够直率地面向这个世界。
学会坦言,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大的影响。我看过很多应聘成功的例子,那骨子里很多是面对权威的坦言。坦言常常更快地显露你的人品和才华,显露你应变的能力潜藏着能量。坦言是现代社会人际互动中极富建设性的策略,是一种建立良好情感环境的强大助力。
很多人在开始尝试坦言的时候常易紧张和失态,如同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鸡,感到湿漉漉的寒冷。但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会渐渐地熟练。坦言之后,即使被心爱的异性拒绝,也比潜藏着愿望追悔一生要好。即使得罪了昏庸的上级,也比唯唯诺诺丧失了人格要好。因为坦言,我们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更有了改正和提升的动力。因为坦言,我们会结识更多肝胆相照的朋友,会获得更多打磨历练的机遇。
珍惜坦言。那是一种心灵力量的体现,我们的意志在坦言中锤打,变得坚强。我们的勇气在坦言中增强,变得坚定。我们的爱在坦言中经受风雨,变成养料。我们的友谊在坦言中纯粹,变得醇厚。
坦言会让我们失去面纱,得到赤裸裸的真实。世上有很多人是经受不起坦言的,一如雪人不能和春风会面。但是,这正说明了坦言的宝贵。从年轻就学会坦言,那就等于你获得了一棵延年益寿的心理灵芝。你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更多行动和交流的自由。
默契的建筑
所有建造家庭的人,都不会希望在这所百年大计的房屋中埋藏灾难的因子。但是,你从热闹的婚礼归来,过一段时间再去瞧瞧,会惊奇地发现,占相当一个百分比的婚姻建筑,不再是举行婚礼时美丽风光的模样。油饰一新的外表开始衰败,地基被蝼蚁蛀了密集的窝孔,承重梁根本就没用钢筋,甚至古怪到没有玻璃没有门,所用砖瓦都是伪劣产品……这些可叹可怜的小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不时传来断裂和毁坏的噪声。再过几年看看,有的已夷为平地,主体结构杳无踪影,遗下一片废墟。有的被谎言的爬山虎密密匝匝地封锁,你再也窥不到内部的真实。有的门户大开,监守自盗歹人出没,爱情的珍藏已荡然无存。有的徒有虚名地支撑着,炕灰灶冷了无生机……更可怕的是,在这样衰败的婚姻陋室中,你或许会听到婴儿的哭声,生命的规律在令人不安地运行着。
我想,有朋友会说——你是乌鸦嘴啊。所有处在热恋和谈论婚嫁阶段和已经披上婚纱的女子,都直觉地反感我以上所描述的种种情形。以为那只是小说和电视连续剧中出现的情节,是让人茶余饭后听着解闷的,是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我能理解这种心情,自己也不愿在大喜的日子里,做令人不快的预言。但是,原谅我,我听过太多的女孩谈过粉红色的梦想,我看到过太多的女子感伤哀怨的目光。我想说:“你是你的婚姻的工程师啊,光有美好的蓝图不中用,你还得亲自施工。你有怎样的观念和技术,你就会收获一份怎样的婚姻。”
要说什么样的建筑最结实呢?马上想到几点。起码,你的地基得牢吧,你所用的材料得是精选而来的吧,你得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吧,不能建成一个“三无”工程,也不能边设计边施工。你不能光图样子好看,不注重内在质量吧,你得量体裁衣,不能贪大求洋吧,你得……
嘿!太多了。但是,仅仅做到了这些,建筑是否就能愈久弥坚?
国外一次大地震,山摇地动房倒屋塌。清理时,救援者惊奇地发现,新盖的建筑大部分都倒塌了,倒是那些古老的建筑,晃动了几下依然站稳了脚跟。科学家们考察的结果,是那些古老建筑的结合部位往往比现代建筑要牢靠得多。
我常常凝目注视着那些历经千年斗拱飞檐的宫殿,奇怪它们在风雨中不浸润、在动荡中不倒塌的诀窍,到底是什么呢?思索再三,我想,除了深深的地基以外,很重要的是材料交接部位的吻合和默契。
是建筑,就肯定要有接缝,如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爱好不同……的男人和女人,某一天,就走到一处屋檐下面来了。物和物的接缝,人和人的接缝,这一部位,肯定是整体中最软弱的所在了。只要有几道接榫处渗漏或松动,外界的风沙和侵蚀就会乘虚而入,日积月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悲剧几乎就是必然的了。
我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古代有一位杰出的工匠,在房屋就要完工的时候,突然发现大梁有一处的接榫不很扎实,留有小小的缝隙。那是一柱巨梁,高高在上,如果不是他的明察秋毫,任谁也发现不了的。况且,他既是施工者,也是检查者,只要他不说,谁也不会责怪。但是,他是一个敬业的工匠,为了保持这座建筑百年千年不朽的质量,他一定要在最初的片刻,就让木头与木头达到默契。可惜愿望虽好,但此时此刻,他攀在高顶之上,没有办法没有材料……为了达到严丝合缝的完美,他右手挥起了板斧,把自己左手的小指剁下,将那断指填进木头的缝隙。木头的顶端得了血肉的充填,顷刻间变得浑然一体。后来,那座建筑屹立了千年。
这是一个关于质量和牢靠的故事。我记住了它,是因为它的斑斑血迹。联想到我们的婚姻建筑,几十年的风雨迷离啊,有什么比默契更为重要?
默契,就是不说很多的话,我却知道你所有的想法。默契,就是深深的理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默契,就是彼此的包容和一体。默契,就是一种无言的约定和一项延续终身的承诺。默契无钉无铁,但是坚硬无比。默契无胶无漆,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默契是朴素的,默契是千篇一律的,默契不事喧哗,默契又无往不胜。
额头与额头相贴
如今,家家都有体温表。苗条的玻璃小棒,头顶银亮的铠甲,肚子里藏一根闪烁的黑线,只在特定的角度瞬忽一闪。捻动它的时候,仿佛打开裹着幽灵的咒纸,病了或者没病,高烧还是低烧,就在焦灼的眼神中现出答案。
小时家中有一支精致的体温表,银头,好似一粒扁杏仁。它装在一支粗糙的黑色钢笔套里。我看过一部反特小说,说情报就是藏在没有尖儿的钢笔里,那个套就更有几分神秘。
妈妈把体温表收藏在我家最小的抽屉——缝纫机的抽屉里。妈妈平日上班极忙,很少有工夫动针线,那里就是家中最稳妥的所在。
七八岁的我,对天地万物都好奇得恨不能放到嘴里尝一尝。我跳皮筋回来,经过镜子,偶然看到我的脸红得像在炉膛里烧好可以夹到冷炉子里去引火的炭。我想,我一定发烧了,觉得自己的脸可以把一盆冷水烧开,我决定给自己测量一下体温。
我拧开黑色笔套,体温表像定时炸弹一样安静。我很利索地把它夹在腋下,冰冷如蛇的凉意从腋下直抵肋骨。我耐心地等待了五分钟,这是妈妈惯常守候的时间。
终于到了。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像妈妈一样眯起双眼把它对着太阳晃动。
我什么也没看到,体温表如同一条宁澈的小溪,鱼呀虾呀一概没有。
我百般不解,难道我已成了冷血动物,体温表根本不屑于告诉我了吗?
对啦!妈妈每次给我夹表前,都要把表狠狠甩几下,仿佛上面沾满了水珠。一定是我忘了这一关键操作,体温表才表示缄默。
我拈起体温表,全力甩去。我听到背后发出犹如檐下冰凌折断般的清脆响声。回头一看,体温表的“扁杏仁”裂成了无数亮白珠子,在地面轻盈地溅动……
罪魁是缝纫机板锐利的折角。
怎么办呀?
妈妈非常珍爱这支温度表,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稀少。那时候,水银似乎是军用品,极少用于寻常百姓,体温表就成为一种奢侈。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来借用这支表,每个人拿走它时都说:“请放心,绝不会打碎。”
现在,它碎了,碎尸万段。我知道,任何修复它的可能都是痴心妄想。
我望着窗棂发呆,看着它们由灼亮的柏油样棕色转为暗淡的树根样棕黑色。
我祈祷自己发烧,高高地烧。我知道,妈妈对得病的孩子格外怜爱,我宁愿用自身的痛苦赎回罪孽。
妈妈回来了。
我默不作声。我把那只空钢笔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希望妈妈主动发现它。我坚持认为被别人察觉错误比自报家门要少些恐怖,表示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而不是凭自首减轻责任。
妈妈忙着做饭。我的心越发沉重,仿佛装满水银(我已经知道水银很沉重,丢失了水银头的体温表轻飘得像支秃笔)。
实在等待不下去了,我就飞快地走到妈妈跟前,大声说:“我把体温表打碎了!”
每当我遇到害怕的事情,我就迎头跑过去,好像迫不及待的样子。
妈妈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
那支体温表消失了,它在我的感情里留下一个黑洞。潜意识里我恨我的母亲——她对我太不宽容!谁还没失手打碎过东西?我亲眼看见她打碎了一只很美丽的碗,随手把两片碗碴儿一摞,丢到垃圾堆里完事。
大人和小人,是如此不平等啊!
不久,我病了。我像被人塞到老太太裹着白棉被的冰棍箱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寒气。“妈妈,我冷。”我说。
“你可能发烧了。”妈妈说,伸手去拉缝纫机的小屉,但手臂随即僵在半空。
妈妈用手抚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指甲周旁有几根小毛刺,把我的额头刮得很痛。
“我刚回来,手太凉,不知你究竟烧得怎样,要不要赶快去医院……”妈妈拼命搓着手指。
妈妈俯下身,用她的唇来吻我的额头,以试探我的温度。
母亲是严厉的人。从我有记忆以来,从未吻过我们。这一次,因为我的过失,她吻了我。那一刻,我心中充满感动。
妈妈的口唇有一种菊花的味道,那时她患很严重的贫血,一直在吃中药。她的唇很干热,像外壳坚硬内瓤却很柔软的果子。
可是,妈妈还是无法断定我的热度。她扶住我的头,轻轻地把她的额头与我的额头相贴。她的每一只眼睛看定我的每一只眼睛,因为距离太近,我看不到她的脸庞全部,只感到一片灼热的苍白。她的额头像碾子似的滚过,用每一寸肌肤感受我的温度,自言自语:“这么烫,可别抽风……”
我终于知道了我的错误的严重性。
后来,弟弟妹妹也有过类似的情形。我默然不语,妈妈也不再提起,但体温表像树一样栽在心中。
终于,我看到了许许多多支体温表。那一瞬,我的脸上肯定灌满了贪婪。
我当了卫生兵,每天须给病人查体温。体温表插在盛满消毒液的盘子里,好像一位老人生日蛋糕上的银蜡烛。
多想拿走一支还给妈妈呀!可医院的体温表虽多,管理也很严格。纵使打碎了,原价赔偿,也得将那破损的尸骸附上,方予补发。我每天对着成堆的体温表处心积虑、摩拳擦掌,就是无法搞到一支。
后来,我做了化验员,离体温表更遥远了。一天,部队军马所来求援,说军马们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症,他们的化验员恰好不在,希望人医们伸出友谊之手。老化验员对我说:“你去吧!都是高原上的性命,不容易。人兽同理。”
一匹砂红色的军马立在四根木桩内,马耳像竹笋般立着,双眼皮的大眼睛贮满泪水,好像随时会跪倒。我以为要从毛茸茸的马耳朵上抽血,战战兢兢地不敢上前。
兽医们从马的静脉里抽出暗紫色的血。我认真检验,周到地写出报告。
我至今不知道那些马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我的化验结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兽医们很感激,说要送我两筒水果罐头作为酬劳。在维生素匮乏的高原,这不啻一粒金瓜子。我再三推辞,他们再四坚持。想起“人兽同理”,我说:“那就送我一支体温表吧!”
他们慨然允诺。
春草绿的塑料外壳,粗大若小手电。玻璃棒如同一根透明铅笔,所有的刻码都是洋红色的,极为清晰。
“准吗?”我问。毕竟这是兽用品。
“很准。”他们肯定地告诉我。
我珍爱地用手绢包起。本来想钉只小木匣,立时寄给妈妈,又恐关山重重、雪路迢迢,在路上震断,毁了我的苦心,于是耐着性子等到了一个士兵的第一次休假。
“妈妈,你看!”我高擎着那支体温表,好像它是透明的火炬。
那一刻,我还了一个愿。它像一只苍鹰,在我心中盘桓了十几年。
妈妈仔细端详着体温表说:“这上面的最高刻度可测到46摄氏度,要是人,恐怕早就不行了。”
我说:“只要准就行了呗!”
妈妈说:“有了它总比没有好。只是,现在不很需要了,因为你们都已长大了……”
带白蘑菇回家
妈妈爱吃蘑菇。
到青海出差,在幽蓝的天穹与黛绿的草原之间,见到点点闪烁的白星。
那不是星星,是草原上的白蘑菇。
路旁有三三两两的藏胞,坐在五颜六色的口袋中间,仰着褐色的面庞,向经过的汽车微笑。袋子口,颤巍巍地露出花蕾般的白蘑菇。
从鸟岛返回的途中,我买了一袋白蘑菇,预备两天后坐火车带回北京。
回到宾馆,铺下一张报纸,将蘑菇一柄柄小伞朝天,摆在地毯上,一如它们生长在草原时的模样。
服务员进来整理卫生,细细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忙说:“我要把它们带回去送给妈妈。”服务员就暖暖地笑了,说:“您必须把蘑菇翻个身,让菌根朝上,不然蘑菇会烂的。草原上的白蘑菇最难保存。”
听了服务员的话,我就让白蘑菇趴在地上,好像晒太阳的小胖孩儿,温润而圆滑地裸露在空气中。
上火车的日子到了。服务员帮我找来一只小纸箱,用剪刀戳了许多梅花形的小洞,把白蘑菇妥妥地安放进去。原先的报纸上印了一排排圆环,好像淡淡的墨色的图章。我吓了一跳,说:“是不是白蘑菇腐坏了?”服务员说:“别怕。新鲜的白蘑菇的汁液就是黑的。”
进了卧铺车厢,我小心翼翼地把纸箱塞在床下。对面一位青海大汉说:“箱子上捅了这么多洞,想必带的是活物了。小鸡?小鸭?怎么听不见叫?天气太热,可别憋死了。”
我说:“带的是草原上的白蘑菇,送给妈妈。”
他轻轻地重复:“哦,妈妈……”好像这个词语对他已十分陌生。半晌后才接着说,“只是你这样的带法,到不了兰州,蘑菇就得烂成污水。”
我大惊失色说:“那可怎么办?”
他说:“你在卧铺下面铺开几张纸,把蘑菇晾开,保持它的通风。”
我依法处置,摆了一床底的蘑菇。每日数次拨弄,好像育秧的老农。蘑菇们平安地穿兰州,越宝鸡,抵西安,直逼郑州……不料中原一带,酷热无比,车厢内郁闷如桑拿浴池,令人窒息。青海大汉不放心地蹲下检查,突然叫道:“快想办法!蘑菇表面已生出白膜,再捂下去就不能吃了!”
在蒸笼般的火车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我束手无策。
大汉二话不说,把我的白蘑菇重新装进浑身是洞的纸箱。我说:“这不是更糟了?”他并不解释,三下五除二,把卧铺小茶几上的水杯、食品拢成一堆,对周围的人说:“烦请各位把自家的东西,拿到别处去放。腾出这张小桌,来放小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咱青海湖的白蘑菇,她要带回北京给妈妈。我们把窗户开大,让风不停地灌进箱子,蘑菇就坏不了啦。大家帮帮忙,我们都有妈妈。”
人们无声地把面包、咸鸭蛋和可乐瓶子端开,为我腾出一方洁净的桌面。
风呼啸着。郑州的风、安阳的风、石家庄的风……接连不断,穿箱而过,白蘑菇黑色的血液渐渐被蒸发了,烘成干燥的标本。
青海大汉坐在窗口迎风的一面,疾风把他的头发卷得乱如蒿草,无数灰屑敷在他铁棠色的脸上,犹如漫天抛撒的芝麻。若不是为了这一箱蘑菇,玻璃窗原不必开得这样大。我几次歉意地说同他换换位子,他却一摆手说:“草原上的风比这还大。”
终于,北京到了。我拎起蘑菇箱子同车友们告别,对大家说:“我代表自己和妈妈谢谢你们!”
大家说:“你快回家去看妈妈吧。”
由于路上蒸发了水分,白蘑菇比以前轻了许多。我走得很快,就要出站台的时候,青海大汉追上我,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忘了同你交代——白蘑菇炖鸡最鲜。”
妈妈喝着鸡汤说:“青海的白蘑菇味道真好!”
当我们想家的时候……
常常想家。
当我们想家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母亲。当我们想起母亲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无边无际、云蒸霞蔚的爱。当我们想起爱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如天宇般宽广淳厚的温暖和一种伟大神圣的责任。当我们想起责任的时候,其实是在宁静致远地思索着人生的真谛和生命的尊严。
世上没有关于家的节日,好在有一个母亲节,让我们飘荡的心有所附着。每年这一天,人们不约而同地隆重纪念这个民间节日,感念一种饱含沧桑的爱。
最初发起为母亲设定一个节日的人,一定是一位成年的男人或女人,太小的孩子,我以为是无法理解母爱的。婴儿的热爱的涌起,更多的是源于一种生命本能的驱动。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最初的食物和衣着,看到世上第一张欢颜,听到人间第一句笑语……小小的心,像一只薄而透明的钵,盛满了乳色的爱,悄悄地涟漪着。以孩子的智力,必认为这些都是上天无缘无故倾倒的玉液琼浆,是与生俱来的赠品。
作为施与的一方,母爱有时也是本能乃至盲目愚蠢的代名词。母爱单纯也复杂,清澈也混浊,博大也狭窄,无偿也有偿。体验这种以血为缘的爱,感知它的厚重深远,纪念它的无私无畏,弘扬它的旗幡,播洒它的甘霖,需要灵敏的悟力和细腻的柔情。世人只知给予艰难,其实接受也非易事,需要虚怀若谷的智慧。只有容纳得多,才有可能付出得多。对于早年无爱的生命来说,就像没有河溪汇入的干涸之库,无法想见在旱魃猖獗时会有泉眼喷涌。
母亲于是成了一种象征。
她是低垂的五谷,她是无尽的蚕丝,她是冬天的羽毛和夏天的流萤。她是河岸的绿柳依依,她是麦田的白雪皑皑。她是永不熄灭的炉火,她是不肯降下毫厘的期望标杆。她是成绩单上的一枚签名,她是风雨中代人受过的老墙。她是记忆中永恒年轻的剪影,她是飓风中无可撼动、水波不兴的风眼。
母爱并不仅仅从生育这一生理过程中得来,它是心灵的产物而不是子宫的产物。生育只是母爱的土壤,它可以贫瘠也可以富饶,可以繁衍灵芝也可滋生稗草。
我愿把人类那种最崇高而结晶的挚爱,无论来自男女,统称为母爱。
母爱如盐。盐主要是来自大海,母爱最主要的蕴含地,当然是母亲了。但世上还有湖盐、井盐、岩盐、池盐……母爱并不是母亲的专利,它是人类所有最美好、最无私、最博大的爱的总命名。比如,未生育的女子也会富含母爱,像医家泰斗林巧稚大夫,她的双手,便是摆渡万婴安达人世的慈航。在人类的发展史上,更有无数志士仁人,把无边的爱意和关怀倾泻人寰。那爱的纯正灼热,至今散发着炙烤肺腑的力度,促人们警醒,激人们向前。
无论我们是男人还是女人、成人还是少年,我们都曾欢欣地接受过母爱,我们也都可以成为辐射母爱的源泉。
为了能够紧紧地握住一双手
女孩,你真的不怕死人吗?
我在北京隆冬碧蓝色的天穹下,这样问一个美丽的小姑娘,站在临终关怀医院晒满了白色被单的院落里。
她穿着一件1994年初最时髦的红色太空棉短大衣,裹在黑色健美裤里的双腿挺拔有力,脚蹬一双柿黄色皮短靴——整个身躯灵巧得像一只香獐。
我从来没有见过香獐,但它是我想象中最灵动活泼的生物,我愿以它来命名这位年轻的志愿者。
“我不怕。不怕这些就要死去的人。人要死的时候,都非常善良。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很温暖。”女孩说。
北京的这所临终关怀医院,坐落在亚运村附近。在高楼大厦之间,有一套小小的院落。几十张病床,经年累月住得满满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把这里当作最后的驿站。他们得到周到的治疗和细心的照料,直到走进永恒的宇宙。院长告诉我,这里入院病人的平均住院时间是13.7天。
“您明白这个数字的意思吗?”院长问我。
“我明白。”我说,“它的意思就是所有走进这所医院的病人,在不到两周的时间内,都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是的。”院长说,“他们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日子里,都格外地渴望温情。”
有一个小姑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知道了有这样一所医院。她告诉了她的伙伴们。志愿者这个名词是与世界同步的象征,半是好奇,半是女孩天生的爱心,她和她的伙伴们就到这里来了,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像一群小香獐跑进这白色的森林。
刚进院门,她们就后悔了,甚至不敢迈进充满药气的病房。她们像黎明时分凝结的露珠,幼小和清凌。她们无法理解什么是死亡。
“在护士的陪伴下,我战战兢兢地走进病房。”穿柿黄靴子的小姑娘说。
“一个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连连叫:‘杜鹃……杜鹃!’”
“我刚要说我不是什么杜鹃,护士使了个眼色,我就闭紧了嘴。老人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眷恋,嘴边荡出微笑。我和他对视着,恐惧渐渐散去,心里充满了从天而降的感动。”
“那一天,别的同学忙着擦玻璃、给病人喂饭,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被那个濒危的老人握着手。他的手很瘦,可是很软,好像用旧的毛巾。”
“护士后来告诉我,老人的女儿远在美国,名叫杜鹃。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女儿就是不回来。他的神志已经模糊了,把我当成了杜鹃。”
“因为学校里的功课很紧,我们只能一周来一次临终关怀医院。我真的觉得我成了杜鹃,急切地盼望着下次志愿者活动的日子。时间终于到了,我第一个跑进病房,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推开房门,在老人躺过的病床上,他已经像烟一样地消失了,现在是一位老奶奶了……”
“我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它就是一个人永远地不在了。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老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死的。我希望在我死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个女孩,我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真的,就是为了这个,因为我们都会有那一天。为了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不会太孤单,我现在就要付出。所以我要做一个志愿者,所以我不怕死亡……”
听一个如此晶莹如此年轻的女孩,在晴朗的天气里谈论死亡,有一种苍凉凄婉的美丽,盘旋于我们的头顶。
“您的问题问完了吗?”穿柿黄靴子的女孩很有礼貌地问我。
“哦……完了。”我说。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她,但看出她心不在焉。
“那我就走了。我还要到病房里去给他们唱歌呢。”她转过身。
“哦,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给他们唱的是什么歌呢?”我说。
“唱《柳堡的故事》,就是‘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那首。”她轻声吟起来。
“你还会唱这么老的歌哪!”我有些吃惊,“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流行歌曲了。”
“原来不会唱的。后来一位老人对我说,他年轻时最喜欢这首歌。我就让我妈妈教会了我。我想,一个人年老的时候,唱起以前的歌,就会回忆起年轻的时候。等我老了,也许要让那时的志愿者,唱一支《潇洒走一回》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给我唱?”
女孩子略微有些忧郁地说。
“会的。她们一定会的。”我十分肯定地说。
清脆的歌声,像鸽哨一样,在白色的院落上空翱翔。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无形容颜
除了蒙面匪,我们向人时都有一副容颜,或姣或陋,此乃上天与父母合谋的奉送。它像一件不是自主选定的商品,无处退换,不论满意与否都得义无反顾地佩戴下去,还需忍受它的褪色与破旧,直至与身俱灭。虽说整形与美容术可使某些乏善可陈的相貌得到修正,但从根本上讲,我们的脸都是造化随机奉送的礼物,绝非不喜欢就可轻易扒下、再换一张新的画片。
然而事情又有些怪异,按说千人千面,绝不雷同,但每逢分手之后,我追忆熟悉的朋友或新结识的诸色人等,他们的脸往往如淋了雨的泥娃娃,五官模糊成团,心头浮起的只是一汪暗影,好像柏油路上水渍洇开的油迹,朦胧浮动,难以界定。淡去的眉眼缩略简化成某种符号——亲切或是寒冷的感觉,温馨或是漠然的情致,和谐或是嘈杂的音调。或者干脆涌出一片颜色:柔润的夕阳红、华贵的荸荠紫、神秘的宇航灰或污浊的狗尾巴黄。更多的时候,一提到某个名字,与之相关的那张具体的脸仿佛突然被巨型“消字灵”涂掉,代之一股情绪的云雾,或愉悦或厌倦,弥漫心头。
早先以为自己有残缺,大脑里专管录像的那一部分遭了虫蛀,成了破包袱皮,再也包裹不住有关相貌的记忆,后来年事渐长,与人交流,才知天下有这等恍惚毛病的人颇不少。方明白人的脸,乃是一个变数。
眼光直接注视的时候,对方的眉目自然是清晰的。可惜心灵的感光,基本上是一次成像不保存底片,加上懒散,有形的面容一旦撤离视野,记忆就清理记录,大而化之地分门别类,一一归档。人的有形容貌,无法恒久烙下记忆,卷宗收留的只是提炼过的印象。
世上资产,分为有形和无形。无形资产的定义,我以为是指超出物质的实际价值,由于你的努力在人们心目中形成的信任——简言之,它是你的名字进入他人耳鼓时,呼唤起的一种美好感情。
摈除其中的商业因素,对于人的容颜来说,或可借用这个概念。
脸后有脸。
上天赋予我们的端正或歪斜的眉眼、粗糙或光滑的皮肤、颀长或粗短的身材、完整或残缺的四肢……均是我们有形的容颜,每个人后天创造发展的性格、品行、能力,属于你的无形容颜。
无形脸有正负之分。一个人只有美丽的外表,却没有相应的内在,初次结识时秀丽外形所留下的愉悦印象就会犹如沙上之塔,很快便会被残酷的现实冲刷得千疮百孔。无形容颜的毁灭,像一场“精神天花”,人际关系一旦被传染,犹如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塌。从此提起你的时候,人们会遗憾甚或恼怒地说:“那个人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形脸不会衰老。只要我们浇灌慧根、磨砺意志、拓展胸臆,它便会从幼年开始,如同花树一般渐渐生长,直至轮廓分明、明眸皓齿、青丝不老、慈眉善目……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但在欢喜你、亲近你的眼光中,你所留下的形象始终如一,引起的感觉永恒温暖。比如远行的双亲,纵是白发苍苍,在儿女们心中依旧是盛年音容、风采卓然。
我们习惯以思为笔,在心灵之纸上勾勒众人容貌。它和古时衙门的“画影图形”不同,与真实的形象已无关联,只对真实的情感负责。无形容貌是想象和判断的产物,摒弃工笔,重在写意。它缥缈,却比纤毫不差的实照具有更持久的魅力。
无形脸可以美丽也可以丑陋,能怒火中烧也能垂头丧气,会神采奕奕也会惨淡无光。无形容颜的营造也像一门古老的手艺,“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果你背信弃义,无形脸的画布上就留下贼眉鼠眼的一笔。如果你阿谀奉承,画布上就面色萎黄。如果你恃强凌弱,画布上就口眼斜。如果你居心叵测,画布上就血盆大口。如果你聪慧机警,画布上就眉清目秀。如果你襟怀坦荡,画布上就有浩然正气流注天庭。
我们对有形的容颜可以心平气和、随遇而安,对无形的容颜却要惨淡经营、精益求精。有形的容颜可以有疵而不坠青云之志,无形的容颜不能肮脏受污而无动于衷。
有形的脸可存不完美,无形的脸必得常修炼。
珍惜每个人的无形脸,它是品德签发的通行证。凭着优雅的无形容颜,我们可以在萍水相逢的一瞬,遭遇千金难买的信任,转危为安;我们可以在旋转的大千世界,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共赴天涯。
我羡慕你
我是从哪一天开始老的?不知道。就像从夏到秋,人们只觉得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却说不出秋天究竟是哪一天来到的。生命的“立秋”是从哪一个生日开始的?不知道。青年的年龄上限不断提高,我有时觉得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玩出的花样,为掩饰自己的衰老,便总说别人年轻。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自己老了。当别人问我年龄的时候,我支支吾吾地反问一句:“您看我有多大了?”佯装的镇定当中,希望别人说出的数字要较我实际年龄稍小一些。倘若人家说的过小了,又暗暗怀疑那人是否在成心奚落。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照镜子。小说中常说年轻的姑娘们最爱照镜子,其实那是不正确的。年轻人不必照镜子,世人羡慕他们的目光就是镜子,真正开始细细端详自己的容貌的是青春将逝的人们。
于是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记得一个秋天的早晨,刚下夜班的我强打精神,带着儿子去公园。儿子在铺满卵石的小路上走着,他踩着甬路旁镶着的花砖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将我越甩越远。
“走中间的平路!”我大声地对他呼喊。
“不!妈妈!我喜欢……”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蓦地站住了,这句话是那样熟悉。曾几何时,我也这样对自己的妈妈说过:“我喜欢在不平坦的路上行走。”这一切过去得多么快呀!从哪一天开始,我行动的步伐开始减慢,我越来越多地抱怨起路的不平了呢?
这是衰老确凿无疑的证据。岁月不可逆转,我不会再年轻了。
“孩子,我羡慕你!”我吓了一跳。这是实实在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说得很缓慢,好像我的大脑变成一块电视屏幕,任何人都能读出上面的字幕。
我转过身。身后是一位老年妇女,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么说,是她羡慕我。我仔细打量着她,头发花白,衣着普通。但她有一种气质,虽说身材瘦小,却有一种令人仰视的感觉。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人羡慕的地方一个工厂里刚下夜班满脸疲惫之色的女人。
“是的。我羡慕你的年纪,你们的年纪。”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将远处我儿子越来越小的身影也括了进去,“我愿意用我所获得过的一切,来换你现在的年纪。”
我至今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曾经获得过的那一切都是些什么,但我感谢她让我看到了自己拥有的财富。我们常常过多地注视别人,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人的生命是一根链条,永远有比你年轻的孩子和比你年迈的老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一宗谁也掠夺不去的财宝。不要计较何时年轻,何时年老。只要我们生存一天,青春的财富就闪闪发光。能够遮蔽它的光芒的暗夜只有一种,那就是你自以为已经衰老。
年轻的朋友,不要去羡慕别人。要记住人们在羡慕我们!
你为什么而活着
我有过若干次讲演的经历,在北大和清华,在军营和监狱,在农村土坯搭建的课堂和美国最奢华的私立学校……面对从医学博士到纽约贫民窟的孩子等各色人群,我都会很直率地谈出对问题的想法。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次的经历非常难忘。
那是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学,约过我好几次了,说学生们期待和我进行讨论。我一直推辞,我从骨子里不喜欢演说。每逢答应一桩这样的公差,就要莫名地紧张好几天。但学校方面很执着,在第N次邀请的时候说,该校的学生思想之活跃甚至超过了北大,会对演讲者提出极为尖锐的问题,常常让人下不了台,有时演讲者简直是灰溜溜地离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