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将了自己一军之后,我答应王骏,即日飞赴上海。
心立刻坠沉了起来。去美国的衣物还来不及购买和准备,外汇也没有换,还有诸多的事物也未梳理,统统放下了。先从网上down(下载)下来陆幼青的日记,一篇篇细细阅读。然后把家中能找到的关于死亡学的资料,快速复习浏览。最后开始打点行装。
带什么样的衣服呢?让我费了心思。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北京的早晚已有些微的冷。上海比这里南,该是热的。但是,若是赶上风雨,是不是也有凉意呢?旅途辛苦,回来后马上又要渡重洋,可不能感冒。再者,衣服的颜色非常重要。因为这次采访非同寻常,面对的是这样一个聪明而特别的人,一栏视角独特氛围凝重的节目,我作为采访嘉宾,着装的色彩就不能凭着自己的喜好,而应以符合整个情境为妥。
我为自己选了两件白色的长短衬衣带上,心想白色总是不会出大错的。又在衣橱里挑了一件淡荷粉色的短袖衫,压在旅行箱的最底层。我对这件衣服到底用得着用不着,没多少把握。衣衫的粉色虽然极淡,毕竟偏向暖和红,不知陆幼青的心境和这一份色彩系统是否吻合,有备无患吧。又找出一件米黄色夹杂黑纹路的旧短袖衫,留着自己路上穿。它柔软舒适,摸爬滚打都相宜,随身方便。
马东主持人和王骏与我在电话里探讨如何将这期节目筹划得更有分量,大家都感到压力很大。国内同样的节目几乎未曾有过,对观众的接受程度也有几分不摸底。网上已经有人在嘀咕陆幼青作秀,节目的分寸感就更显凸出。既要充分显示出陆幼青思考的力度,肯定这一直面死亡的勇气,又不能光是空洞的赞扬,要更深地挖掘人性中的多个侧面。
电话打得很长,思绪还是未曾理清。关键是对陆幼青本人的状态不是很明晰。古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只是半知。从电话里听得出,马东是视野开阔思维敏捷的主持人,有一种从善如流的气度,王骏更是好学有为的青年。这使得我们之间的谈话,从一开始就是坦率和富有建设性的。我说,在正式的节目录制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和陆幼青本人有一个接触。我虽然当过多年的医生,也接触过很多濒临死亡的人,但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陆幼青更是一个非凡的人。这是一期引人深思的节目,为了对广大的观众负责,咱们尽量把准备工作做得细致些。
马东说,他很理解我的想法。只是为了保持现场的新鲜感,这档节目的惯例,是在录制之前,嘉宾和主持人都只是研究书面的资料,并不同接受访谈者直接见面。
我坚持了一下自己的主张,主要是从医生的角度考虑。我说,我从陆幼青在网上发布的日记来看,他的身体已出现缺氧和短时间窒息的情况。拍摄过程是很辛苦的,光照很强,时间也很难控制。对一个晚期癌症的病人,人道与尊重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不能只是从自己工作圆满的角度考虑,而忽视了陆幼青的权利。正因为他已视死如归,正因为他会强忍自己的痛苦,全力配合节目的录制,我们更要替他想得周到。况且,依我的经验,这种关于死亡的讨论,有时会深刻地搅动思维最底层的记忆,也需通盘设计。再者,我不知陆幼青对某些话题是否有特殊的爱好或是禁忌,准备工作多多益善。
马东思忖片刻说:“这样吧,毕老师,咱们分头从长沙和北京动身。到达上海的当天,我们同陆幼青先生的夫人时牧言女士见个面。如此,我们就可比较详尽地了解到有关陆幼青方方面面的情况,又能保持正式拍摄时的新鲜感。”
就这样约定了。
买机票的时候,我特地选了浦东机场。虽说下了飞机后的路途比较远,但因为知道了陆幼青所工作的单位和浦东的开发有关,心想这样走一走,顺便也可对陆幼青工作时每日看到的景象,多一点感性的体验。
通常我上飞机,会穿着随体赋形的旧衣服蒙眬入睡。这一次不行了,目光炯炯,心中有焦虑和不安。
见了马东和王骏,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是勤勉聪慧、机警博识的年轻人,且有很好的教养,不愠不躁。我们找了住处周围的一间很小的酒吧,坐下开始讨论。已是下午时分,马东还没有吃午饭,要了一点简单的食品,边吃边说。我在飞机上吃了少许东西,便点了一杯矿泉水,边喝边说。
我们谈得很投机,设想得很全面,提出了种种的假设,特别是把陆幼青的日记逐句逐段地阅读,探讨在这些文字后面的那颗灵魂在怎样思索和表达。我敢说,在那时的中国,将陆幼青的文字读到如此细致深入程度的人,不敢说绝无仅有,肯定是不多的。
我们的身体,被上海的八月末的下午潮热的暑气蒸腾着。我们的大脑,被生命行将终结的严峻的冷气凝滞着。当一个我们所尊敬的人,正在每分钟地远去,我们又需挖掘出他内心的隐秘甚至隐痛的时候,挑战的力度和选择的艰难是那样矛盾。
最后,我们统一在“真诚和真实”。我们要向世人展示一个真实的陆幼青,展示他的现状和他的内心世界。马东希望我能就死亡学的研究和进展谈一点学理上的东西,我在本子上做了记录和整理。
讨论之后,稍事休息,我们赶往一处饭店,和陆幼青的夫人时牧言女士会面。
晶莹热闹的大堂,喧哗中弥漫着鼎沸的人气。我们到得比较早,枯坐在一张餐桌旁,静静地等待着。在这一瞬,时牧言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强烈地引发我们的想象。如果说,陆幼青的心脉还可以在他的文字中摸到搏动,那他的妻子,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将是怎样的心态和举止更令人猜测。因为餐桌位于餐厅中段,来客几乎可以从任一方向走过来,我不时地四处张望,期待着能在众多的客人中认出她来。
我甚至在想,她会穿着怎样的衣服呢?在这样的时刻,她的服装表达着她的愿望和信心,她会为自己和丈夫的心情而穿衣吧?
时牧言来了,沉稳而憔悴。她穿着橙色的衣服,鲜艳夺目。我悄悄环顾,因为这色彩太暖了,类乎海难时的救生衣,整个餐厅没有一个人着这个颜色的服装,她就显出特别的光彩,悲怆而明亮。
那天和时牧言的谈话令我非常钦佩和感动。同为女人,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痛楚和坚忍,她的大度和勇气。我知道在这艰难的时刻,她竭尽全力,要协助自己的爱人完成生命中最后的飞跃。
我们就第二天下午所要进行的采访反复讨论,确定哪些话题深入讨论,哪些点到为止。我们还讨论了很多细节,比如提前在何时应用止痛剂,以便在药物疗效的峰值时进行采访,这样陆幼青感受到的痛苦较小。
将近尾声的时候,马东问道:“陆先生可有什么禁忌吗?”
“没有。你们什么都可以问。”时牧言坦然答道。
我说:“在我们的衣服穿着颜色方面,你家有什么讲究吗?”
时牧言迟疑了一下,还是很直率地说道:“绿色。我们家喜欢绿色。那是生命的颜色。你们明天到我家去就可以看到,到处是我种的花草,紫红的喇叭花非常鲜艳美丽。黄色也好,黑色和白色最好不用。”
我们用力地点点头。
回饭店的路上,马东说:“我平常最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此次到上海来,带的也是黑衣服。明天一大早,我到商店去买新衣服。”
我这时又在心里埋怨自己那件粉色的衣服太淡了,在强光照耀之下,恐近乎白色,忙说:“我也去吧。”
第二天,我和马东直奔商店。进了店门。在标志牌下站住,马东说:“男装在三楼,女装在四楼,咱们分头去买衣服,半小时以后,咱们还在这里会合。”
匆匆上楼。买过无数次衣服,都不似此次单刀直入。不在意款式质地,只求颜色。看到绿色的,特别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简直就是扑上去,忙不迭地说,小姐:“请拿一件我能穿的……”
也许因为上海人多娇小玲珑,连连看中的衣服,都没有我能穿的型号。只得退其次,去买T恤衫。想这种衣服,弹性较大,也许能找到色彩和尺码都相宜的。改变战术之后,很快就见了效。我在一家专卖店里,找到了基本符合要求的衣服。只是那绿色不很纯粹,近乎青柏色,翠中有一份苍老,实为美中不足。我相中了一款黄色T恤衫,黄得振作而昂扬,仿佛葵花瓣揉出汁液染成的,欣欣向荣。想来想去,我买下这件黄色衣服,又对小姐说,也许我会来换,先和你打个招呼。小姐态度很好,说:“没关系的,只要不弄脏,你随时可来换的。”
果不其然,在会合处,马东亮宝似的拿出的衣服正是明亮的嫩黄色。他说:“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好像是一把太阳伞。您买的是什么颜色呢?”我对他说:“对不起,你还得等我一会儿。”
我赶忙跑回刚才的柜台,对小姐说:“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我要换成刚才的那件绿色。”小姐说:“为什么不喜欢这件了呢?我看还是黄色的比较配你的脸色的。”我说:“因为我有一个同伴,他已经买了黄色,我要和他配合,所以要调换。”
换了绿T恤衫,我和马东回到住处。当我把自己买的衣服拿给大家看的时候,没想到他们说:“唔,这个不好。毕老师,我们看就穿你下飞机时那件米黄色条纹的衣服好了,很亲切。”
我就听从了年轻人的建议。
那一天的采访,很成功。不单是制作了一档精彩的节目,我也从陆幼青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苍凉的生命
面对荒凉的山口,孤独的废墟和沙暴盘旋出的昏暗,她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博大和苍老,懂得了一个古老的民族被消失的辉煌和重新崛长的祈望。
群山在壮丽的阳光和湛蓝的天幕下沸腾,每一块岩石和每一朵冰雪,都固执地保持着它们凝固时的模样。极端的严寒,极端的缺氧,极端强烈的紫外线,极端艰苦的跋涉……她的眼泪在某一处悬崖上,凝成了椭圆形的冰粒,至今还悬挂在海拔六千米的峭壁上……然而,苍穹和高原,是她终生眷恋的诲人不倦的尊者,它们哺给她短暂的生命和宇宙的无涯。
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几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告别了北京——这个当时中国内地最先进和繁荣的城市,跋涉万里,到达了青藏高原最边塞和最险恶的山峦之中,她所感到的恐惧和震惊,她所经历的心理跌宕和起伏,即使在三十年之后的今天,每于暗夜中想起,也常常不寒而栗。
十一年后,她从西藏回来了。回到她自幼生活的城市,回到她的亲人和朋友中间。她觉得自己有一种分裂之感,有时会在安逸温暖的家中,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在那一瞬,她灵魂出窍,思绪如烟飘到九霄云外。
她的神魄又回到雪山上去了。在那个特定的时期,在那个遥远的高耸的地方,发生了一些事情。它们被呼啸的风雪掩埋,成为冰的木乃伊。如果没有人提起,注定永远无人知道。这个当年的女生,现在已经不年轻的女人,经历了这些事情。它们在她的血液中游走着,带着尖锐的冰凌,拒绝融化。她的脑子也因为缺氧,发生了一些不妙的变化。那些记忆绞缠在一起,编成了一条鞭子,在催促着她,做些什么。
于是,她开始尝试着写作。她是一名医生,给人开药方是很内行的,甚至可以说是个受人尊敬的好医生,可是,写作完全是门外汉。好在她还算勇敢,心想,常用汉字就那么几千个,我都会写(当然,有时也有错别字,但大的意思还是有把握的)。只要能把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写出来,对得起那段岁月,即可。
她就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傍晚开始了写作。她写得很快,因为都是自己熟悉的事和人。他们在她的文字中说笑行走,哭泣和攀登。她所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们大体地记录下来。所以,她觉得写作的过程不像有人说的那样苦,倒像是被一根魔棒击中,时光倒转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她要感谢写作这根魔棒才对。当她把生平第一部中篇小说写完,她很高兴,觉得把一笔对于雪山的债还了。
小说没有名字。她想,故事是发生在昆仑山的,所以,在名字里一定要有“昆仑”两个字。这个方针一定下来,她就发觉自己面临一个大难题。因为“昆仑”这两个字是很重的,它们出现在题目里,就像两个巨无霸,谁能和它们匹配着,肩并肩地屹立在小说的第一行呢?好像有一架巨大的天平,她不由分说地把“昆仑”两个砝码,压在了天平的这一边。在那一边,要有怎样沉重的字,才能镇住天平的均衡?她无奈地想到了,要不,以多胜少吧,用三个甚至四个五个字,来抵住“昆仑”的雄风吧。
想了半天,没结果。她有点发愁。她有个习惯,一到了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就睡觉。她会在睡觉之前,把那个难题在脑海里重复一遍,好像脑海岸有一片沙滩,海浪扫过之后,洁净平滑舒缓阔大的样子。她把“昆仑”两个字刻在脑海的沙滩之上,就安稳地睡去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就真的有了一个题目。那个题目是在梦中出现的,只不过它不是镌写在海滩上,而是呈现在一块石板上。好像乡下的孩子读书时用的那种青石板,用乳白色的石笔写下了——“昆仑殇”三个大字(现实中,她从来也没有用过那样的青石板,真奇怪)。
她有点不解。因为“殇”是个冷僻字,在她当医生的生涯里,不曾用过这个字。印象中,这个字,孤独地弥漫在两千年前楚国悲壮的挽歌中……
不过,她确知,这个字组成的篇名,在这一瞬击中了她,它是这篇小说天造地设的标题。她很高兴,她的潜意识像一头勤恳的牛,黑夜中,无声地帮她犁开了一片板结的土地。
聪明的朋友们,看到这里,你们一定知道了,文中的这个“她”就是我了。我就是这样写出了生平的第一篇小说,也就是处女作。
这些年来,每当有人问到我最喜欢的小说最满意的小说是什么?我都说,我还没有最喜欢的小说,因为我还不曾写出。我也还没有最满意的小说,也因为不曾写出。这样讲,有点俗气,但我真是这样想的,我就要这样说。我不能因为害怕人家说我俗气,就编一个瞎话。在说谎和俗气之间,我是宁要俗气的诚实的。同时,我每次都很自觉地告诉访问我的人,我说,我可以报告给你——我印象最深刻的小说,那就是《昆仑殇》。
有很多东西,不是因为它的价值高或是身世奇特我们才珍视它,是因为它其中蕴含了我们太多的心意和太久的眷恋。《昆仑殇》就是一部这样的作品。当我写作它的时候,我毫无功利之心,完全是因为血液里的那些冰凌作怪,才匆匆动笔。如果说,在那以后的岁月中,我有时会以一个职业作家的习惯来从事写作,我可以坦诚地说,在《昆仑殇》中,我唯有一颗拳拳的赤子之心。
《昆仑殇》发表之后,获得了很大的反响。至今,我尚不能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那里太遥远了,那里发生的故事太悲壮了。也许,小说中描写了一种人类生存的极限和一种在极限中的挑战与人性的苦难奋斗,渗入到了人们心中柔软的死穴。
这不是我的能力,这是那座雄伟的高山,假我的手,传递了一点它的神髓。
我要感谢苍凉的西部。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我的一生在某种意义上,变得不同寻常。
年龄的颜色
如果在词语上涂抹颜色,把红色比作褒奖,把黑色比作贬斥,婴儿的诞生就是一枚艳丽的圣女果铿锵落下,年龄调色盘就此开始旋转。
幼儿无疑是樱红色的,皮肤水嫩吹弹得破,胎毛柔软双眸晶亮,对成年人的依偎更使长辈人在辛苦的同时,感到被信任的幸福和施与哺育的责任。
当一个幼儿长成少年,他们开始反叛和桀骜不驯,但眼光依然秋水般明澈,恣肆汪洋之下依然是可爱的探索和希冀。
如果说到青年人的颜色,我想是金红色的吧?不仅仅是红,而且有了逼人的光芒和灼热的火焰,有炫目和烘烤之感。
对于中年人……注意,当我们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把音速放缓,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我们会感到平稳和力量,会感到深厚的功力和外柔内刚的主动。用颜色作比方,此时的他们是沉静而内敛的枣红色,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黑色潜藏其中,恰到好处,让红有了华丽的平台和根脉的贲张。
随着年龄的增长,调色盘中的红色悄悄地隐没,黑色如荒草蔓延滋生。他们颊上的光润,无可挽回地凋落了,血脉开始干涸。雪白的牙齿无论怎样保护,已出现松动和脱失。漆黑的须发无论怎样濡养,却也躲不过秋霜的点染。矫健的双腿注入了滞涩的尘锈,锐利的双眸需要借助镜片的帮忙才能看清书本……他们无可逆转地进入了老年,沉暗的黑幕跳着优雅的华尔兹,温和地不动声色地蚕食着红色的舞台,旋转着将你带到遥远的天际,那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如银的残月和无边的静夜……
这不是一个悲观的预测,而是一个透明的事实。如果让我更赤裸裸地说出真实,那就是这个规律对于女人来讲,更坚定和不容商榷。如晦的黑色会更早地出现,娇嫩的红色会更快地淡隐。什么美容整容化妆术,都遮盖不了本质的嬗变。当绯红退潮酱黑涌入的时候,有一个专用名词,这就是“更年期”。我觉得这个名词起得挺妙——变更年龄的时期。追本溯源,什么年龄变更了呢?是一个女人从生殖的年龄变到丧失了这种功能的年龄。
这在远古,一定是一个令女子非常害怕的改变。对于种族和家系的繁衍,她已归零。生产力低下的时代,繁殖的本能,是女性赖以生存的极为重要的资源。更不消说,由于激素的变化,她的身体内部出现了一系列陌生的信号,令她震惊和不适。她有可能暴躁和哭泣,会面部潮红情绪波动,会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甚至难以与人和谐相处……凡此种种,现代科学将之冷静地归纳在一起,打了一个大大的文件包,名曰“更年期综合征”。
更年期综合征是一组症状,在已知的疾病里面,它既不是最难治的,也不是最严重的。不像“非典”或“禽流感”,它不传染。所有不曾早夭的女人差不多都会被它淋湿一遭。在某种程度上说,症状如不剧烈,它几乎不能算是一种病,只能说是一个生理阶段,有一种广义上的必然。据现代科学研究,男性也会有“更年期”,体内的激素也会衰减,也同样难逃生殖机能从衰减趋向沉默的恢恢法网。
有趣的是,你可以观察,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在谈起“更年期”的时候,嘴都会不由自主地撇一下,以表达不屑和厌恶。或者说,当他们具体针对某个人的时候,由于关系的紧密和礼节的顾忌,这种情感还比较收敛的话,当这个名称抽象起来,成为单纯的标签时,这种轻漠和鄙弃将表达得十分充分和无所顾忌。
年龄上的傲慢,是进化中的化石。现代科技与文明,已经大大地延续了人类的年龄,但那些来自远古的律令,依然盘踞在我们意识的岩缝里。
在动物世界,过了盛年的个体,就滑到了边缘和死亡,某些物种,完成繁殖之后,几乎立刻结束了生命,把尸身盛在盘子里变作后代的佳肴。人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由于科技的助力,变得更加突出了。但我们在意识层面之下对于古老法则的延展,还是根深蒂固的。
有人说,提出了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在年龄歧视这方面,我可不乐观。提出问题不是解决了一半,仅仅是觉察而已。
深绿是浅绿的弟弟
夏天是北欧的黄金季节,气候温和艳阳高照。对游人来说,却并不那么舒服。无所不在的白昼,把人的生物钟完全打乱了。明晃晃的太阳,一天20小时照耀着你,让人寝食不安。夜里ll点了,天空还没有一丝暮色,好不容易熬到了午夜1点,窗外渐渐晦暗,可没等你入睡,凌晨2点钟天又大亮了。极昼的景致已让人坐卧不宁,试想一下到了年根前的极夜时分,一天20小时的漫漫昏黑,岂不苦煞人也!更不消说,挪威有五分之二以上的领土在北极圈内,山地、高原和冰川占了绝大部分,可耕地只有3%,简直可算条件恶劣。
然而就是这个挪威,年年都入选世界上最适宜居住的国家,今年更是一举夺得了此项评比的第一名。我就有些纳闷,和一位朋友谈起心中的不平,那朋友轻轻说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挪威的适宜居住,都是因为有树啊!
在挪威旅行,简直就是在绿色的漩涡里打滚。到处都是森林,空气中充满了草木的清香。几天之后,我问:“同去的朋友,你看看我的白眼球黑眼珠,还是原来的颜色吗?”朋友吃惊地端详了我一阵说:“你好像并没有得红眼病,还是黑白分明的双眼。”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在挪威走来走去,整天看到的都是绿色,眼珠恐怕也染得像翡翠了。”
据最新统计,挪威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国土总面积的75%。因为有了树木,挪威就有了清洁的空气和丰富的资源,因为有了树木,挪威人就单纯快乐也步伐勇敢。树木在养育了人类之后,又教给人和大自然和睦相处共同繁荣,挪威于是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
想起一句话:“深绿是浅绿的弟弟。”它的作者是一位挪威诗人,写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著名诗篇,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句——深绿是浅绿的弟弟。它会引起你很多美妙的想象,比如,深绿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向哥哥看齐,变成浅绿呢?深绿和浅绿的妈妈是谁?它们有没有姐妹?会不会姐姐是嫣红而妹妹是姹紫呢?
毋庸讳言,我们的国家还不够绿。不要说深绿浅绿,连均匀的淡绿也谈不到,适宜居住对我们来说尚是一个梦。好在绿色的母亲我们已经有了,那就是我们的手和我们的心。只要有了母亲,她的子女就会渐渐繁衍昌盛起来,这必定无疑。
关于人生的沉思
世上有一种伪坦率,最需提防。
他把许多恶毒的计策,摊到桌面上来。他把你对他的疑点抢先说破,使你自觉心地龌龊,对他不起。他把事件的最坏可能一一预告,反倒让你觉得万无一失……
人们常常有一种善良的错觉,以为只有隐瞒才是欺骗。殊不知最高明的骗术,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
伪坦率是一种更高水准的虚伪,它利用的是一种人们对坦率的信任。
坦率其实不说明更多的问题,它只是把双方的意见公开出来,本身并不等同真诚。
人生有无数的岔道,在分歧的路口,多半摆着诱惑。我们常常被物质的光怪陆离耀花了眼睛。
需要在漆黑的静夜想一想,想想我们与生俱来的理想,想想我们将要迈步的台阶,距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近还是远?
眼睛当然是有用的。但有时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才能更好地倾听心灵的回答。
不负责任的表扬往往比批评还令人难堪。
因为他并没有注意到你的真正长处,仅仅是借此显示个人的风度。当他对你最有好感的时候,都这样疏忽大意,可见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不实的批评,你还有权愤恨;对于不实的表扬,你只有悲哀。
我对赞同我的人,感悟的是他的善意。
我对反对我的人,考察的是他的智慧。
如果在赞同者那里看到的是逢迎,在反对者那里感觉的是愚昧,那么这两种人的意见我都不屑再听。任凭人们议论我的孤僻和不逊,自己并不在意。
懒散在通常的情形下,是不可取的。但懒散的状态有时会使我们浮想联翩,这时的懒散就不是无所用心的思想游缰,而是孕育新状态的热身运动。
有些人无时无刻不在显示他们的重要。高声说话,目光威严地扫射,很喧哗的笑声,不合时宜的服装和故意迟到,甚至不断地在报刊上制造耸人听闻的噱头……
我总在这些做作的举动之中,发现一种属于恫吓的虚弱和勉力为之的疲倦。
生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它是一种朴素而自然的事情,不是在众人之前的杂耍。
拒绝是没有错的,错误的是我们在拒绝前做出的判断。
我们不要害怕拒绝,我们只需更周密地决断。
比起赞同来,我更欣赏拒绝。
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若愚,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
当利益像万花筒一般使你眼花缭乱之时,你会在混沌之中模糊了视线。尝试一下拒绝吧……
拒绝犹如断臂,带有旧情不再的痛楚。
拒绝犹如狂飙突进,孕育天马横空的独行。
拒绝有时是一首挽歌,回荡袅袅的哀伤。
拒绝更多是破釜沉舟的勇气,直面淋漓鲜血的惨淡人生。
在北京的名人故居有鲁迅、郭沫若、老舍、宋庆龄……
一位经商的朋友愤愤地说,为什么没有大商人的故居呢?
我想,除了从商这一行的规则难以令所有的人心悦诚服以外,人们对在他们的故居可看到什么,大概表示乏味。也许可以看到文化,但何必看支流呢?既然源头存在。
所有的商品和文字相比,都是速朽的。
对于现世,人们注重物质。
对于久远,人们更注重精神。
一个人最少需要一种非功利的爱好。
比如爱钓鱼,并不是为了解馋。
爱书法,并不是为了卖钱。
爱跑步,并不是要创世界纪录。
爱跳舞,并不是为了上台表演……
它不仅仅是富裕的精力有所附丽,主要是精神有了种舒展自如的安置与发挥,感受到人生的美好真谛。
一个人的魅力,往往在他退休后看得更清楚。
属于职务的光环被岁月褪去,属于个人的精神光芒焕发出来。这个过程对有的人是苦闷,对有的人是新生。
我渴望衰老,因为生命的苦难。
我知道我生存一天,就要不懈地努力一天。取消所有责任的正当途径只有一条,这就是死亡。
衰老靠近死亡,所以我无所畏惧。
钻石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坚硬的物质。那么钻石是靠什么物质来切割打磨它的呢?
答案——靠另一颗钻石。
钻石自己敲打自己,是为了更完美。
人类也需要他人不断地敲打。
期望能给人勇气也易引起沮丧,关键在于期望的“值”。期望既不应太少也不能太多,但适中的量很难掌握。
两相比较,若是对自己,我以为还是期望得多一些为好,失败了虽易颓唐,但有时也会激起意料不到的勇气。若是对他人,期望值还是少一些为好,比较少失望和伤害。
“怕”好像历来是个贬义词。怕什么?别怕!天不要怕,地不要怕……好像不怕才是人生的大境界。
其实人的一生总要怕点什么,这就是中国古代说的“相克”。金木水火土,都有所怕的东西。要是不相克,也就没有了相生,宇宙不就乱了套?
惊奇是一种天然,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它是真情实感的火花。一块滚圆的鹅卵石,便不再会惊讶江河的波涛。惊奇蕴涵着奋进的活力。
世界上有些事情,记住,永不要说。
你不说,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不要把错误想得那么分明。不要去讨论那个过程,把它像标本一样在记忆中固定。有些事情不值得总结,忘记它的最好方法就是绝不回头。也许那事情很严重,但最大的改正是永不重复。
对于别人的拒绝,我们有的时候过分看重“理由”这个东西。其实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传递的那个真实而不易表达的目的。
如果我们摔倒了,却不知道是哪一块石头绊倒了我们,这难道不是比摔倒更为懊丧的事情吗?
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无用却不是忠厚的别名,同它意思近似的有——懒惰、低能、弱智以及弄巧成拙等等。所以忠厚还可训练,无用却几乎是废物了。
人须怕法,那是众人行事的准则。人还须怕天,那是自然界运行的规律。怕是一个大的框架,在这个范畴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假如突破了它的边缘,就成了无法无天之徒,那是人类的废品。
了解一个人最大的缺点比了解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更重要。因为忍耐比欣赏要艰难得多。
谣言也有一个大用处,当它飞扬的时候,警告某种灾难正在酝酿。
刚富的穷人和刚穷的富人,都比较触目惊心。前者是要做出富过一百年的样子,后者是要做出还将富一百年的样子。
人如果被人利用,一般认为是大不幸。但世上的物要是不能被人利用,这物就是废物,是要被抛弃的。人比物高等,更应该有利用的价值。
自己可以利用自己,别人就不能利用你,是否是一种自私?
不是能否被利用的问题,而是对方利用你的时候,你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这是不是带有浓烈的功利色彩?
所以被人利用还不是人生的大不幸。人要是完全无法被人利用,才是最悲哀的。
凡声称自己很少被欺骗的人,也很少相信别人。
信任有时简直就是被欺骗的别名。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只有一条,那就是智慧加上训练有素的直觉。
寡闻不一定必是坏事。现代社会信息爆炸,许多时髦的东西还是充耳不闻的好。付出的代价是被人讥笑为落伍,收获的果实是心境的清明。
当那些最勇敢最智慧的人,攀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时,迎接他们的是严寒与荒凉。
面对纷繁的星空和遥远的黑洞,你踏出高贵而孤独的脚步。
你极有可能走错,湮灭如灰尘。
传送带是不保留探索者的脚印的,它淡然地看着一位位先驱者扑倒,只为成功者留下位置。
宇宙用死亡限制人们的步伐。人类的每一个婴儿降生,都是历史的一次重新开始。智者离开时,卷走了他们没有诉诸文字的所有发现。
历史不记录回声。人的生命是长度固定的锁链,为了对抗死亡,为了在重复学习之余留出创造的空间,只有在每一个生命之环上负载更多的希冀与沉重,人类日益变得匆忙与紧张。
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崇高。它其实是一种发源于恐惧的感情,是一种战胜了恐惧之后的豪迈。
我会在没有人的暗夜,深深检讨自己的缺憾。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览。
不要以为普通的小人物就没有尊严。不要以为女人的尊严感天生就薄弱于男人或人类的平均值。不要以为曾经失去过尊严的人就一定不再珍惜尊严。
崇高的侧面可以是平凡,但绝不是卑微。
智慧是划分区域的。从商的智慧是金色,从政的智慧是血色,爱情的智慧是无色,仇恨的智慧是黑色。没有谁的智慧是万能的,所以人们在一些领域绝顶聪明,在另一些领域混沌不堪。
生命的借记卡
我有一个西式钱包,钱包里有很多小格子,这些格子的用途是装载各式各样的卡,我没让它们闲着,装得满满当当。我有附近多家超市的亲情卡,虽然我每次购物之后都毕恭毕敬地出示该店的卡,但一年下来累计的分数,总也到不了可以领取优惠券的地步(因为我购物不够专一,总是在各个不同的店家游荡),于是在某一个商家规定的日子里被残忍地“归零”,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我还有电话卡,到外地出差的时候,虽然接待方会很热情地说,房间的长途已经开通,您只管用,我还是为饭店附加在电话上的费用斤斤计较,出于为邀请方省些银两的考虑,自己到酒店大堂去打公用电话。每打一次,都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我还有几家馆子的优惠卡,有一次拿出来结账,服务员小姐看了半天,说不认识这卡,从来没见客人使过。我说,你来这家店多久了呢?她说,一年了。我说,这卡是你们店开张的时候给的,说是永久有效呢。小姐就拿了卡去问元老,笑吟吟地回来说,你说得不错,只是连她们也没见过这种卡,一直找到老板才说确有这么回事。
啰唆了这半天,还没说到正题上。我的正题是什么呢?就是我虽然有多张看起来也是硬邦邦闪烁烁的卡,但其实那种可以透支可以境外使用的货真价实的银行卡,一张也没有。先生说过很多次了,说这是时尚,你在高档场所结账的时候,如果掏出一大把皱皱巴巴的现金,是要遭人耻笑的。我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平日最频繁的交易场所就是农贸市场,别说那里没有刷卡的设备,即便有了,买上一个西瓜刷一次卡,买三条黄瓜半斤草莓再刷两次卡,你觉得如何呢?
家人就嘲讽我近乎一个纯粹的农妇,不能在金融方面与时俱进。好在这羞惭近日得到了雪洗的机会。单位为了发放工资方便,为大家统一办理了银行借记卡。
我拿到借记卡,反复端详并仔细地阅读了有关条文,突然思绪就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喜欢这个“借”字。我们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总归有要还的那一天。《红楼梦》里的公子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是衔了一块玉的。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并非是两手空空,而是捏了一张生命的借记卡。
阳世通行的银行卡分有钻石卡白金卡等细则,生命的卡则一律平等,并不因了出身的高下和财富的多寡,就对持卡人厚此薄彼。
这张卡是风做的,是空气做的,透明、无形,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拂动着我们的羽毛。
在你的亲人还没有为你写下名字的时候,这张卡就已经毫不迟延地启动了业务。卡上存进了我们生命的总长度,它被分解成一分钟一分钟的时间,树木倾斜的阴影就是它轻轻的脚印了。
密码虽然在你的手里,储藏在生命借记卡的这个数字,你虽是主人,却无从知道。这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不到借记卡归零的时候,你在混沌中。也许,它很短暂呢,幸好我不知你不知,我们才能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懵然向前,支出着我们的时间,而在某一个早上那卡突然就不翼而飞,生命戛然停歇。
很多银行卡是可以透支的,甚至把透支当成一种福祉和诱饵,引领着我们超前消费,然而也温柔地收取了不菲的利息。而生命银行冷峻而傲慢,它可不搞这些花样,制度森严铁面无私。你存在账面上的数字,只会一天天一刻刻地义无反顾地减少,绝不会增多。也许将来随着医学的进步,能把两张卡拼成一张卡,现阶段绝无可能。以后也要看生命银行的脸色,如果它太觉尊严被冒犯和亵渎,只怕也难以操作。咱们今天就不再讨论。
也许有人会说,现在发布的生命预期表,人的寿命已经到了七八十岁的高龄,想起来,很是令人神往呢。如果把这些年头折算成分分秒秒,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一小时3600秒……按照我们能活80年计算,卡上的时间共计是2522880000秒(没找到计算器,老眼昏花地用笔算,反复演算了几遍,应该是准确的。)
真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下子呼吸也畅快起来,腰杆子也挺起来,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时间的大富翁。不过,且慢。既然算账,就要考虑周全。借记卡有一个名为“缴费通”的业务,可以代缴代扣。比如手机话费、小灵通话费、宽带上网费、水电费、图文电视费……呵呵,弹指间,你的必要消费就统统交付了。
生命也是有必要消费的。就在我们这一呼一吸之间,卡上的数字就要减掉若干秒了。我们有很多必不可少的支出,你必须要优先保证。首先,令人感到晦气的是——我们要把借记卡上大约三分之一的数额,支付给床板。床板是个哑巴,从来不会对你大叫大喊,可它索要最急,日日不息。你当然可以欠着床板的账,它假装敦厚,不动声色。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它不威逼你,是个温柔的“黄世仁”。它的阴险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渐渐显露,它不动声色地无声无息地报复你,让你面色干枯发摇齿动,烦躁不安歇斯底里……它会让你乖乖地把欠着它的钱加倍偿还,如果它不满意,还会把还账的你拒之门外。倘若你欠它的太多了,一怒之下,也许它会彻底撕毁了你的借记卡,纷纷扬扬飘失一地,让“杨白劳”就此永远躺下。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从长远计,你切不可以慢待了床板这个索债鬼,不管它多么笑容可掬,你每天都要按时还它时间。
你还要用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来吃饭、排泄、运动、交通、打电话,接吻、示爱和做爱,到远方去旅游,听朋友讲过去的事情,当然也包括发脾气和生气,和上司吵架还有哭泣……当然你也可以将这些压缩到更少的时间,但你如果在这些方面太吝啬支出,你就变成了一架冰冷的机器,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为了让我们的生命丰富多彩,这些支出你无法逃避。
当太老的时候,或者你太小的时候,你有一些时间将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当然,如果有另外的人清楚地记录着你的支出,我想那些时间应该被称为“成长”和“休养生息”。这是一些时间的黑洞,你却必不可少。就像你原来有一笔积蓄,你觉得自己很是俭省,从未乱花过一分钱,但那些钱财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流淌,让你囊中渐空。你幼小的时候不能工作和学习,这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的过程。你年老的时候不能创造和奋斗,这也不是你的过错,而是你的必然。为了盛极时的响彻云天,蝉虫必须在泥土中蛰伏蜕变15年,和它相比,人类还算早熟。人类的进步带来了人类的长寿,那多积攒出来的时间,基本上都是晚年。所以,你不能埋怨。你的生命借记卡上的时间的价值并不等值,对此你只有一笑了之。
借记卡有一个功能,就是代缴各种费用。你的生命刨去了这样多的必需支出,你还剩下多少黄金时段?
如果我们能够知道自己生命中能够有效利用的时间到底有多少,我相信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活得更加精彩。因为借记卡的数字隐藏在无边的黑暗中,这就更需要我们在黑暗中坚定地摸索着前进。
你的密码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要把密码告诉陌生人,不要让他人主宰了你的生活。如果你的密码被泄露,不要伤心,不要自暴自弃。密码是可以修改的,你可以重新夺回你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权。这张借记卡,只要你自己不拱手相让,就没有任何人能把它从你手中夺走。
不要用你手中的卡,去做纯粹为了虚荣和炫耀的消费。因为那都是过眼烟云,你付出的是生命,收获的是荒凉。
不要用你手中的卡,去买你不喜欢的东西。生命是我们能够享有的唯一,它的光彩和价值就在于它独树一帜的意义。找寻你生命的脐带,它维系着你的历史和光荣,这是你的责任和勇敢所在。如果你逃避或是挥霍,你就彻头彻尾地对不起了一个人,让那个人在无望中泪水流淌。这个人不是你的爸爸妈妈,虽然他们也可能为此伤感,但在他们逝去之后,你依然可以看到新鲜的泪珠在闪耀。这个人也不是你的师长,虽然他们可能会因此失望,但他们还有更多的学生可以期待。要知道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自己,你委屈了千载难逢的表达。
唯有我们不知道生命的长短,生命才更凸显。也许,运动可以在我们的卡里增添一些跳动的数字?也许大病一场将剧烈地减少我们的存款?不知道。那么,在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银两的时候,精打细算就不但是本能更是澄澈的智慧了。在不知道自己所要购买的愿景和器物,有着怎样的高远和昂贵,就一掷千金毅然付出,那才是真的猛士视金钱如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