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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7

这张卡是朴素的,也是昂贵的。你可以在卡上镶上钻石,那就是你的眼泪和汗珠了。没有白金也没有黄金,如果一定要找到类似的东西,美化我们的借记卡,那只有骨骼的硬度和血液的温度了。

你的借记卡就是你的藏赘。当我们最后驾鹤西行的时候,能带走的唯一物品,是我们空空如也的借记卡。当那个时候,我们回首查询借记卡上一项项的支出,能够莞尔一笑,觉得每一笔支出都事出有因不得不花,并将这笑容实实在在地保持到虚无缥缈间,也就是灵魂的勋章了。

其实,当你吐出最后的呼吸之时,你的借记卡就铿锵粉碎了。但是,且慢,也许在那之后,有人愿意收藏你的借记卡,犹如收藏一枚古钱。

关于生命与命运的遐想

甲为乙办事,乙就付给甲报酬,价钱彼此可以谈得很清楚。

甲为乙丙俩人办事,乙丙就付报酬给甲,也是很清楚的事。但每个人只需付二分之一,也很明白。

甲若是为百个人办事,无论每个人得的收益如何,大家只觉得付给甲百分之一是正当的,否则就是甲多吃多占了。

假如甲为一千个人、十万个人服务呢?假如他服务的人群数字再无限地增大下去呢?按照数学的规律,这个无穷大的分之一,结果就是零。

也就是说,受惠的人群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甲的劳动成果,却不必为此支付报酬,甚至连感谢都不必说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传说中的英雄丹柯掏出自己的心,燃烧起来为众人引路。危险过去后,人们会把他跌落地上仍在发光的心踩灭。

这不是众人的无情,是铁的规律。

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为无穷大的民众服务的事业。

所以它的清贫与无功利性,几乎是命中注定的。

矢志于这一行的人,不必愤而不平,只问自己是否愿意承受。

人的生命是一根链条,永远有比你年轻的孩子和比你年迈的老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它是一宗谁也掠夺不去的财宝。不要计较何时年轻,何时年老。只要我们生存一天,青春的财富,就闪闪发光。能够遮蔽它的光芒的暗夜只有一种,那就是你自以为已经衰老。

人类的表情肌,除了表达笑容,还用以表达愤怒、悲哀、思索、惆怅以至绝望。它就像天空中的七色彩虹,相辅相成。所有的表情都是完整的人生所必需的,是生命的元素。

痛苦有两种存在形式——包裹着和开放着。

就我个人来讲,我比较喜欢开放的痛苦。它就像会褪色的毛衣一样,在阳光下渐渐失去新鲜的色彩。

有些人不敢敞开自己的痛苦,是因为惧怕打开痛苦那一瞬刺入肺腑的疼痛。但包裹着的痛苦会像癌症一般生长,蔓延,吞噬我们的心灵。

我们只要把最猛烈的痛苦坚挺过去,就会发现可以比较从容地收拾痛苦的残骸了。

每个人的血液中都有与众不同的液体,可惜我们往往意识不到。如果有一种可以测量出我们特殊才能的仪器,我们就会发现有多少人荒废了他们的才能,终生在从事和他们天性相悖的职业。

每个人都在寻找,从幼年就开始找。找准了自己位置的人,是极少数的幸运者。

许多人在暗中摸索了一生,终究在迷茫中告别。如果我们找到了自己爱好的事业,万万不要放松。它会使我们不再计较得失,最大限度地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生理是心理的镜子。

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朋友和杀手。许多人的疾病其实是自身心理攻击生理造成的。一个人越是懦弱,他伤害自己的频率越高。

无论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有时都是很残忍的事情。

爱和恨,都有两个层面,一个是精神,一个是肉体。

你嘘寒问暖或是往对方脸上泼硫酸,都是首先作用于肉体,然后传递于心灵。你呵护或是残害他的灵魂,作用要更为深远得多。肉体和精神有时相连,有时隔膜。有的人肉体残缺后精神愈加完整,有的人躯体强健,精神却是破碎的。精神可以支配肉体,肉体却不可能控制精神。

小的危机就像感冒,不但是无法完全避免的,而且可以给人以刺激,调动防御能力,增加免疫功能。

但是注意不要转成肺炎。

每个人都会有伤口。有的人愈合得天衣无缝,有的人留下累累疤痕。

这当然和利物刺进的深浅有关了。但我们经常看到,有的人,在深刻的创伤之后,仍然完整光滑;有的人,在小小不言的刺激下,就面目全非了。

在医学上,后一种人有一个特殊的名称,叫作——疤痕体质。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意志上的疤痕体质。

我们可以受伤,我们可以流血。但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医治好自己的伤口,尽可能整旧如新。

没有快乐,谁也别想留住健康。

眼睛对眼睛,是可以说话的。它们进行无声的交流,在这种通行的世界语里,容不得谎言,用不着翻译。它们比嘴巴更真实地反映着一个人隐秘的内心世界。

我们可以吓唬别人,但不可以吓唬病人。当我们患病的时候,精神是一片深秋的旷野。无论多么轻微的寒风,都会引起萧萧黄叶的凋零。

让我们像呵护水晶一样呵护病人的心灵。

生命的燧石在死亡之锤的击打下,易于迸溅灿烂的火花。死亡使一切结束,它不允许反悔。无论选择正确还是谬误,死亡都强化了它的力量。尤其是死亡的前夕,大奸大恶,大美大善,大彻大悟,大悲大喜,都有极淋漓的宣泄,成为人生最后的定格。

一个人有太多选择的时候,常常径直选了那最容易、最易在短时间内见成效的一条路。一个人只有一种选择的时候,实际上丧失了选择,只是接受命运。所以选择不宜太多也不宜太少,以能充分发挥意志、表达信念为最好。

惊奇,是天性的一种流露。

生命的第一瞬就是惊奇。我们周围的世界,为什么由黑暗变明朗?为什么由水变成了气?温度为什么由温暖变得清凉?外界的声音为何如此响亮?那个不断俯视我们亲吻我们的女人是谁?

……

从此我们在惊奇中成长。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值得惊奇的事情啊。苹果为什么落地,流星为什么下雨,人为什么兵戎相见,史为什么世代更迭……

孩子大睁着纯洁的双眼,面对着未知的世界,不断地惊奇着,探索着,在惊奇中渐渐长大。

惊奇是幼稚的特权,惊奇是一张白纸。

当我沮丧的时候,当我彷徨的时候,当我孤独寂寞悲凉的时候,我曾格外相信命运,相信命运的不公平。

世上可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它是物质还是精神?难道我们的一生都早早地被一种符咒规定,谁都无力更改?我们的手难道真是激光唱盘,所有的祸福都像音符微缩其中?

不幸者常常愿意同幸运者相比,抱怨自己的运气。

幸运者常常不愿同不幸者相比,相信自己的努力。

命运中的不速之客永远比有速之客来得多。

所以应付前一种客人,是人生的必修。他既为客,就是你拒绝不了的。所以怨天尤人没有用,平安地尽快把客人送走,才是高明主人。

命运是我怯懦时的盾牌,当我叫嚷命运不公最响的时候,正是我预备逃遁的前奏。命运像一只筐,我把对自己的姑息、原谅以及所有的延宕都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然后蒙一块宿命的轻纱。我背着它慢慢地向前走,心中有一份心安理得的坦然。

当我快乐当我幸福当我成功当我优越当我欣喜的时候,当一切美好辉煌的时刻,我要提醒我自己——这是命运的光环笼罩了我。在这个环里,居住着机遇,居住着偶然性,居住着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假如在这死亡将至的时候,依然刻骨铭心地惦记着一件事,依然期望等待,不依不饶,那这个心愿便集中反映了一个人的个性,甚至是他生命的支点。古人说的死不瞑目,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死亡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有准备的死和没有准备的死。猝死就是没有准备的死(当然在广义上除了极幼小的孩童,我们都或多或少考虑过死亡),有准备的死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人们冷静地回忆自己的一生,犹如上溯一条绵长的河流。世俗的纠缠,在死亡的背景之上,它平素所具有的魔力异乎寻常地浅淡了,人便格外公允格外豁达,有置身物外的超然与智慧。

轻裘缓带

有一阵,我对各式各样能让自己放松的法子颇感兴趣。看了不少的书,听了若干的讲座,甚至还向别人传授过放松的技巧,以应对诸如考试时的大脑蓦然空白、马上就要上场讲演却遗忘了最重要的名称等等窘迫的危机。应用的结果是有微效,但无显效。一种治标的法子是,利用身体和心理相辅相成的原理,以规定性的动作让肌肉松弛,期待着达到心境松弛的目的。想法是不错,只是难以百发百中。心理这个东西并不傻,它完全明了你的意图,是一个火眼金睛的上级指挥官。当你还没有开始动作的时候,它就前瞻到了。为什么你的心理会紧张到失措?必有迫它进入这种状态的强大潜在驱力,不针对这个驱力做釜底抽薪的功夫,只是一呼一吸地忙碌着你的肚皮,结果是扬汤止沸,可收一时之功效,却无根除之法力。

要把内心的紧张源探查清楚,那是一个大工程,也许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有一个针对身心紧张的小法子,就是着装上的轻裘缓带。服装是最贴近我们身体的小环境,如果它宽松舒缓轻柔随意,有助于安抚神经,酿造安然淡定的状态。轻裘缓带——你试着看看这几个字,是不是盯着盯着就有一种略带飘然的松弛感?

现代的服装太让人感觉紧张了。西服简直就是“笔挺”的同义词,如果你穿西服而又不够笔挺的话,意味着不是老土就是落魄。套装也是如此,最适宜的角度是穿着高跟鞋,略向前倾地谦恭地站着,面露职业的微笑。如果是匆匆长路或是伏案苦作,这衣服一定会让你落下膝颈酸痛的暗疾。至于各式各样的行业制服,按照标准一丝不苟地穿戴起来,更是如盔甲一般郑重了。

看看自然界的生物多么优哉:懒散的熊猫和逍遥的金丝猴,滑翔的鹰和遨游的虾,它们都是恬然而自在的。唯有松弛才可达久远,唯有松弛才能更深入地开放潜能。即使是凶猛的虎和狮,当它们不捕食的时候,也是安详和优雅的。

弱小的动物通常是忙碌的,比如蚂蚁,比如蜜蜂,比如老鼠和兔子……但它们绝不会钻进有形有款的外套,憋住自己的手脚,那样它们干起活来一定多了汗水(蚂蚁和蜜蜂出汗吗?一笑),逃跑起来一定少了胜算。越是辛劳,肢体越要随心所欲地动作,才会有更高的把握和更快的节奏。

如今,袒胸露臂的衣服多了,单从妨碍动作的角度,它对肌体是一种解放。但它和轻裘缓带还是有所差异,被暴露的肌肤有可能在他人的注目下紧张,因为暴露的目的常常就是为了得到瞩目和好评。所以,覆盖得很少并不一定就是轻松,也许潜藏的期许更让人不安。所有对外在评价的留意,都是紧张轴心的发源地。

轻裘缓带的衣服是越来越少了。纵使有,也被纳入了“休闲”和“家居”的范畴,似乎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其实,工作中为何不能轻裘缓带?要知道,轻裘缓带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晋书·羊祜传》中,描绘的是羊祜在军营中的衣着。“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既然在森严的兵营中都可轻裘缓带,被紧张折磨的现代人,为什么不可徐缓一把呢?

如果你已经修炼到宠辱不惊,那么,穿什么都不重要,它都不会让你紧张。只是对于我这等道行不够之人,穿得宽松些,本身就是对紧张的挑战了。

疲倦

疲倦是现代人越来越常见的一种生存状态,在我们的周围,随便看一眼吧,有多少垂头丧气的儿童,萎靡不振的青年,疲惫已极的中年,落落寡合的老年?……人们广泛而漠然地疲倦了。很多人已见怪不怪,以为疲倦是正常的了。

有一次,我把一条旧呢裤送到街上的洗染店。师傅看了以后,说,我会尽力洗熨的。但是,你的裤子,这一回穿得太久了,恐怕膝盖前面的鼓包是没法熨平了。它疲倦了。

我吃惊地说,裤子——它居然也会疲倦?

师傅说,是啊。不但呢子会疲倦,羊绒衫也会疲倦的,所以,穿过几天之后,你要脱下晾晾它,让毛衫有一个喘气的机会。皮鞋也会疲倦的,你要几双倒换着上脚,这样才可延长皮子的寿命……

我半信半疑,心想,莫不是这老师傅太热爱他所从事的工作了,所以才这般体恤手下无生命的衣料。

又一次,我在一家先进的工厂,看到一种特别的合金,如同谄媚的叛臣,能折弯多少次,韧度不减。我说,真是天下无双了。总工程师摇摇头道,它有一个强大的对手。

我好奇地发问,谁?

总工程师说:就是它自己的疲劳。

我讶然,金属也会疲劳啊?

总工程师说,是啊。这种内伤,除了预防,无药可医。如果不在它的疲劳限度之前让它休息,那么,它会突然断裂,引发灾难。

那一瞬,我知道了疲倦的厉害。铁打钢铸的金属尚且如此,遑论肉胎凡身!

疲倦发生的时候,如同一种会流淌的暗流,在皮肤表面蔓延,使人整个地困顿和蜷缩起来。如果不加以克服和调整,这种黏滞的不适,就会如寒露一般,侵袭到我们身体的底层。到那个悲惨的时候,我们就不再将这种令人不安的情况称为“疲倦”,我们会径直地说——我病了——我垮了。

疲倦首先是从眼睛开始的。在通常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刻,我们无奈地垂下睫毛。我们以自己的充满了血液的眼帘,充当了厚重的幕布,隔绝光线和信息无休止地介入。我们就地取材地为自己制造了一场人工的黑暗。

在那些老生常谈的会议上,在那些议而不决的争执中,在那些絮絮叨叨的繁杂中,在那些痛苦焦灼的等待中……五花八门的无聊冲击,让我们的瞳孔首当其冲地磨损了。它无法明亮清晰地观察这个世界,便怯懦地后退了,选择了躲闪和逃避。

疲倦然后蔓延到我们的表情。疲倦的人,通常是无精打采的。在呆滞的目光之下,是苍白或是潮红的面庞。疲倦使血的流速异常地减慢或是加快,失却了内部的平衡与稳定。在应该急速反应的时候,疲倦的人延宕迟疑。在应该稳健沉着的时候,疲倦的人如同受惊的公鸡一般病态亢奋。殊不知这种竭泽而渔的抖擞,更加快了疲倦的发展。

疲倦的人,很难听到别人的声音。因为,声音是一种锐利的刺激。你丧失快速反应的同时,为了遮盖你的乏力,索性封闭了传达的通道。常常听到有人说,对不起,我把某某事忘记了。别人不解,奇怪他记忆力为何如此之差。其实结论可能很简单——他疲倦了。疲倦的时候,我们的耳朵就不由自主地关拢闸门。不要埋怨他们的听觉,猜疑他们的品质,负罪的该是疲倦。

疲倦的人,通常懒言寡语。发表意见,是为了阐发观点,影响他人。此种特别的愉悦,来自为了让世界注意你的存在。你丧失了对外界的关注,也就主动取消了自己的发言权。当你不再聆听的同时,你也不再歌唱。喉舌是听命于大脑的。大脑钝了,大脑枯竭了,大脑空白了,我们必无话可说。

当疲倦在全身泛滥的时候,我们是徒有虚名的人了。我们了无热情,心灰意懒。我们不再关注春天何时萌动,秋天何时飘零。我们迷茫地看着孩子的微笑,不知道他们为何快乐。我们不爱惜自己了,觉察不到自己的珍贵。我们不热爱他人了,因为他人是使我们厌烦的源头。我们麻木困惑,每天的太阳都是旧的。阳光已不再播洒温暖,只是射出逼人的光线。我们得过且过地敷衍着工作,因为它已不是创造性思维的动力。

疲倦是一种淡淡的腐蚀剂,当它无色无臭地积聚着,潜移默化地浸泡着我们的时候,意志的酥软就发生了。

在身体疲倦的背后,是精神率先疲倦了。我们丧失了好奇心,不再如饥似渴地求知,生活纳入灰色的模式。甚至婚姻,也会疲倦。它刻板地重复着,没有新意,没有发展。婚姻的弹性老化了,像一只很久没有充气的球,表皮皲裂,塌陷着,摔到地上,噗噗地发出充满怨恨的声音,却再不会轻盈地跳起,奔跑着向前。

疲倦到了极点的时候,人会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和生活的乐趣,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苦难,于是它们就保护性地不约而同地封闭了。我们便被闭锁在一个狭小的茧里,呼吸窘迫,四肢蜷曲,渐渐逼近窒息了。

疲倦的可怕,还在于它的传染性。一个人疲倦了,他就变成一炷迷香,在人群中持久地散布着疲倦的细微颗粒。他低落地徘徊着,拖带着整体的步伐。当我们的周围生活着一个疲倦的人,就像有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无声地要求着我们把自己精神的谷粒,拨一些到他的空碗中。不过,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之后,才发觉不但没有使他振作起来,自身也莫名其妙地削弱了。

身体的疲倦,转而加剧着精神的苦闷。

变更太频繁了,信息太繁复了,刺激太猛烈了,扰动太浩大了,强度太凶,频率太高……即使是喜悦和财富吧,如果没有清醒的节制,铺天盖地而来,也会使我们在震惊之后深刻地疲倦了。

当疲倦发生的时候,我们怎么办呢?

当无计可施的时候,看看大自然吧。春天的花开得疲倦的时候,它们就悄然地撤离枝头,放弃了美丽,留下了小小的果实。当风疲倦的时候,它就停止了荡涤,让大地恢复平静。当海浪疲倦的时候,洋面就丝绸般地安宁了。当天空疲倦的时候,它就用月亮替换太阳……

人们应对疲倦的办法,没有自然界高明。不信,你看。当道路疲倦的时候,就塞车。当办公室疲倦的时候,就推诿和没有效率。当组织者疲倦的时候,就出现混乱和不公。当社会出现疲倦的时候,就冷漠和麻木……

疲倦对我们的伤害,需要平心静气地休养生息。让目光重新敏锐,让步伐恢复轻捷,让天性生长快乐,让手足温暖有力。耳朵能够捕捉到蜻蜓的呼吸,发梢能够感受到阳光的抚摸,微笑能如鲜橙般耀眼,眼泪能如菩提般仁慈……

疲倦是可以战胜的,法宝就是珍爱我们自己。疲倦是可以化险为夷的,战术就是宁静致远。疲倦考验着我们,折磨着我们。疲倦也锤炼着我们,升华着我们。

生命和死亡如影随形

我为什么要谈论死亡?这使我像猫头鹰一样被认作不祥。

有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间已经有够多的恐惧和害怕,为什么还要在不痒的地方开始搔扒?何苦呢?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如果你想给人注入希望,为什么要用这种永恒不变的黑暗之事来袭扰我们本来就千疮百孔的意志?呜呼,我们还很年轻,为什么不把死亡留给那些垂死的人去想呢?最起码,也是给那些五十岁以上的人出的题目吧。

哦,我回答。生命和死亡是如此如影随形,它们并不是像阿拉伯数字,有一个稳定的排列顺序,在19之后才是20。它们是随心所欲不按牌理出牌的,没有一个必然的节奏。要死死记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并且有能力向你承诺:你可以无忧无虑地活到某个期限之后才来考虑这个问题。死亡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不打任何招呼地贸然现身。

嘿,这世上有一些最重要的事情,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们在生命的海洋里坚定地存在着。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掀起滔天巨浪。很遗憾、很确定的是——死亡就在这张清单中。

对于一个你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归宿,你不去想,如果不是懦弱,就是极大的荒疏了。

古罗马的哲学家塞内加冷冰冰又满怀热情地说过:“只有愿意并准备好结束生命的人,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滋味。”

我们是必死的动物,又因为我们是高等的动物,所以,我们千真万确地知道这一点。否认死亡,就是否认了你是一个真正有脑子的人。你把自己混同于一只鸡或是一条毛虫。在这里,我丝毫没有看不起鸡和毛虫的意思,只是明白人与它们是不同的物种。

奥运会开幕式、闭幕式的时候,人人都害怕天公不作美,降下雨滴。如果甘霖洒下,尽管对于干旱的北京是解了渴,但那些精心排练的无与伦比的美妙场景就会大打折扣。人们在不断逼问气象学家那天晚上究竟会不会下雨的同时,也热切地寄希望于我们的高科技,可以将雨云催落他乡。

开幕式的时候,我正在墨西哥湾上航海。当我回到家中,查找到开幕式的报纸,果然看到报道,那一天晚上阴云奔突,为了防止在鸟巢上空降雨,有关部门发射了催雨的火箭,将水汽提前搅散,让那传说中的雨降在了别处。于是,亿万人才看到了鸟巢璀璨晶莹的完美夜景,听到激越躁烈的击缶声震荡寰宇。可见,催化剂这种东西的魔力,在于将一桶必然要爆炸的火药提前引动,变得无害而可以忍受。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保障了最重要的阶段完整无缺。

思考死亡就是这样一种精神的催化剂,可以把人从必死的恐惧中升华到更高的生存状态——那就是兴致勃勃地生活。对于死亡的觉察,如同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一座高山。山顶上,一览众山小,使人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山脚、山腰处万千琐事的凝视,为生命提供辽远、开阔和完全不同的视角。

你如果听了上述这些话,还是对探讨这个问题心有余悸,那么,在我束手无策之前,容我给你开一张空白的心灵支票吧:对于死亡的思考,可以拯救你生命的很多时刻。对死亡的关切,有可能让你的生命有一种灿灿金光。虽然随着岁月流逝,身体会不断枯竭,但精神能越来越健硕。

只是这张支票兑现的具体日期和数额,要由你自己来填写。谁都不能代替谁思考。不知你内心的恐惧还会持续多久?

有个女子说,她以前有一个习惯,就是从来都不彻底地完成一件事情。本子总是用不完的,要留下几张纸;喝水会把底儿留在杯子里,美其名曰“有水根儿(就是水碱)”,喝了要得肾结石的,这借口虽明知荒谬,也还是一再重复着,哪怕是喝瓶装的纯净水,也绝不喝干;因为怕离别,她总会提早从聚会的场所离开,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理由让自己抽身;甚至吃饭菜的时候,都不会吃完,留下一口,并认为这是礼貌;打扫房间,也不会彻底,留下一个角落,说等下一次再来清洁吧,从小长辈就觉得她这是偷懒,说过无数次,她就是不改。

大家看到这里,也许会说,这不过是很多人都有的小毛病,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习惯。当然了,如果事情仅仅停留在这个阶段,也许人们都还能容忍,但是,每个人行事的规律,无论大事小事,内里其实都是惊人地相似。

这女子工作以后,无法在任何一个单位待到两年以上,总是不断跳槽,有时有明确的原因,有时自己也说不明白,好像完全找不到充分的缘由,只是突然想走就走了。冲动一起,是那样难以克制,似乎在逃避、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唯有中断,才是出路。再后来,她连自己的婚姻也坚持不下去了,厌倦、恐惧和平淡,让她最终选择了放弃。

不过,这世界上好的男人,比起好的工作,似乎要少。况且就算是工作,如果那个单位满员,你也无法插入。婚姻更是具有鲜明的排他性。鹊巢鸠占,鹊就回不来了。她的主动退场,很快就让别的虎视眈眈的女子填补了空白。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前夫多么难得的时候,金瓯已缺,丧失了恢复原状的可能。

她是如此苦恼,如此憔悴。在庞杂纷嚣的混乱之下,我一时也一筹莫展。如同面对一张沾满了蛛网的条案,纵横交错,不知道哪里才是混乱的支点。

关于漫长的谈话过程,我在这里就不赘述了,感谢她的无比信任。我后来才知道,匍匐在她内心的蜘蛛是自幼年就潜藏下的恐惧。她在非常幼小的时候连续失去亲人,棺材前摇曳的烛火、血肉模糊的尸身,都让她对终结的恐惧变得如此根深蒂固。这恐惧化身为“不要把事情做到底”的潜意识,如同魔咒,贯穿了所有岁月。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也算是“潜规则”吧——只有逃避结束,才能对抗死亡。

说到底,我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会化装的,会以各种各样我们匪夷所思的模样乔装打扮出现。惧怕死亡就如同一根粗壮的藤,蜿蜒盘曲结着不同的瓜。也许是人际关系的不和睦,也许是做事的极端完美主义,也许是关键时刻的优柔寡断,也许是婚姻和感情的破坏与纷扰……如果你无法长久地保持安宁的心智,经常出现无法描述的悲伤或烦躁,很可能就是在死亡这个问题上没有直面的勇气。总之,对死亡的恐惧如同百变妖魔,有万千种表现手法。原谅我带一点武断地说,每一个无以解释的焦虑之梦背后,都是死亡之魇起舞的广场。

对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源头上把这件事搞清楚,从此不怕死,把死亡视为一个成熟的过程,有勇气饮尽生命的最后一滴甘露,之后从容安详地赴死,变成细碎虚空的分子,与宇宙合为一体。在这之前,有滋有味地生活。

死亡的过程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项崭新的学习体验。为什么你一定要一直想着你老了、老了?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踮起脚来张望归途?

有朋友曾经这样气恼地问过我,她觉得我不断地谈论死亡必将到来,让她噤若寒蝉。她说,你的文字通常是安详和温暖的,但那些关于死亡的论述夹杂其中,就像一些粗粝的贝壳碎片,会刺破手心的皮肤,让人淌血。

我说,既然死亡是一个规律,为什么不能讨论?既然归途本来就存在,为什么不能张望?为了保持我整个生命的质量,为了当我发白齿稀之时仍然能保有尊严和快乐,我就要提前下手了。如果你不快,那么我很抱歉。不过请原谅,我还是要这样做。

艾滋之椅

旧金山佩奇街273号。禅宗临终关怀中心。一座宁静的建筑物,在居民区内。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高高的台阶,甚至连普通公共场合均有的残疾人坡道和盲道,这里也没有。我和安妮迟疑了半天。我们不能确定要拜访的专门和死亡打交道的这个中心是不是这里。想象中,该是一座独立的白色建筑,有葱茏的绿树和不败的鲜花。这里,没有。起码在外面看不到任何迹象,一如平凡的民宅。

进了门,在没有见到任何人之前,就认定是这里了。是空气告诉我们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让人有微微的麻醉和眩晕之感,但心的悸动就在这种奇特的香氛当中,平缓到迟慢。

禅宗临终关怀中心的布莱德先生慢慢地走过来,接待我们。他说话的语调也是慢慢的,举手投足也是慢慢的。慢,是这里不变的节奏。单是这一点,就已让人足够惊奇。在现今的社会里,你还能找到一间不是因为拖沓而是有意识地缓慢办公的公司吗?在商业的交往中,你还听得到一个如泠泉般天然的女孩声音吗?越是发达的社会,那频率就越是不可思议的快,直到我们目不暇接得整体昏眩了。

相反,在这个一切都缓慢的房间内,我的精神异乎寻常地警醒了。

布莱德先生告诉我们,这家机构完全是慈善性质的,建立于1987年。这里有10位工作人员,还有150名义工。这个中心没有医生,也不用任何药物,它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助人们安详地死去。

布莱德先生慢慢地说:“死亡是需要学习的。临死的时候,很多人不知所措。没有人教授这种知识。当死亡到来的时候,人们一无所知。我们就是要帮助大家,当然,也是在帮助自己。只有懂得生命意义的人,才有勇气探讨死亡。只有对死亡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人才能更深刻地把握生命。死亡,其实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

这些话,有些玄了,倒是和这弥漫着奇异香氛的雅室相配。房间高大,布置得很有宗教气息,有一种空旷感。我说:“这是什么香?”

布莱德先生说:“这是从印度带来的藏香,能够安抚人的神经。”

我问:“什么人才能住进这间中心来?”

布莱德先生说:“谁都可以住进来,只要你提出申请。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到申请者的家中去看望他们,和他的家人谈话,以最后确定他是否可以来,什么时候来。因为这里是不做任何治疗的,只是接受如何面对死亡的训练。如果病人还有救治的希望,就不会接受他们到这里。”

我听得从内心向外沁冷,说:“死亡的训练是怎样的呢?我很想知道。”

布莱德先生说:“当给予适当的条件的时候,人们是很愿意讨论死亡的,特别是当死亡迫在眉睫的时候。刚来的人,大都比较紧张,对死亡不了解,不知道自己将怎样迈向死亡。我们让他接受冥想训练。其核心就是当生命的最后瞬间,只有你一个人,你将如何走向死亡。这真是一个很有效的训练。当反复训练终于完成之后,病人就不再害怕死亡了。我们把最后的时刻简称为‘在床边’。因为死神是在床边领走我们。那种时候,往往是你一个人。当然,我们这里是24小时都有人值班,但我们不能保证你‘在床边’的时候,旁边一定会有人。所以,每个人都要练习独自一个人‘在床边’,在那种时刻,保持最后的平静。”

我说:“经过训练,病人‘在床边’的时候,都能保持平静吗?”

布莱德先生说:“大部分病人都能做到平静。特别是入院时间较长的病人,基本上都是平静的。如果入院的时间太短,病人可能还未能完全训练好,有的人依然在惧怕中逝去。这和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有关,有的病人有太多未了的心事,还未学会放下。死亡是一个过程,我们对它要有准备。其实,就是突如其来的死亡,比如飞机失事或是外伤等,如果不可避免,平静是最好的应对……”

正说到这里,一名女士悄悄地走进来,在布莱德先生耳边说了一句话,布莱德先生于是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有一件急务,需要我出去一下,很对不起。请稍等。”

我们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布莱德先生还是没有回来。一位长得很秀丽的女士走进来说,布莱德先生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你们不妨先到各处参观一下。

我和安妮蹑手蹑脚地在中心内部缓慢走动着。悄悄地推开一扇门,雪白的床单下有一个黑人男子,瘦到骇人的程度,用“骨瘦如柴”这样的形容词对他都是夸奖,简直就是几根紫铜丝拧成的轮廓,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他那大如鸭蛋的眼睛上的睫毛有微微的颤动,简直看不出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是一个艾滋病人。这两天,他就要‘在床边’了。”秀丽的女士说。

楼边有一座小小的花园,有一些绿色的植物,因为已是秋天,没有了想象中的葱绿,几片黄叶悄然落下,也是缓缓的,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把椅子,角度放得很巧妙,正好对着花园里最美丽的一角。我说:“我可以坐在上面吗?”

秀丽的女士说:“当然可以。我们这里经常住进艾滋病人,当他们还没有丧失最后的活动能力的时候,他们很愿意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看风景。”

哦,原来这是一把艾滋之椅。

我坐在上面,椅子很舒适,风景也很好。我看着面前的树叶,心想,这几片叶子,也许曾给若干位艾滋病人带来过安抚和宁静。如今,它们还在秋阳下焕发着最后的绿色,但那些触抚过它们的视线,已然被土壤掩埋。泥土中的视线,一定还残留着丝丝绿色吧。

我请安妮给我照了一张相,在这把椅子上。

照完之后,我对安妮说:“我也给你照一张吧。”

安妮说:“毕老师,我不照。我的手脚现在都是冰凉的。一会儿从这家中心走出去,我要立即进一家咖啡店,用滚烫的水暖暖我的胸膛和大脑。”

我问秀丽的女士:“这个中心自建立以来,一共有多少人从这里走向终极?”

秀丽的女士说,她来这里工作的时间并不很长,关于具体的数目,不是很清楚。但她可以告诉我们一个数字,自建立中心以来,截止到今天,这里一共在1267天中每天都有人去世。有时是一人,有时是多人。

正说着,布莱德先生回来了。他说:“很抱歉,但是,没有办法。南希去世了,就在刚才。我到了她的床边,她很平静。”

我说:“南希是谁?”

布莱德先生说:“南希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病人。患乳腺癌,人很年轻,只有44岁。她在这里住了四周,刚住进来的时候,人非常紧张,非常恐惧。经过训练,她变得很平静了。刚才离世的时候,十分安详。”

我们静默,脖颈处像卡着一块冰。想到就在我们方才漫步的时候,一条生命正向空中遁去,心中充满茫然。仿佛看见南希的灵魂正在这屋顶上,宁静地看着我们。

布莱德先生说:“每当有病人去世,我们都会在他的床边,举行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现在,我马上就要到南希的床边去,我们只能就此结束了。”

秀丽的女士说,她的亲人就是在这里去世的。她喜欢这里舒缓的气氛,亲人去世后,她就要求到这里来工作了。这里的特点就是宁静,在现代社会,找到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是不容易的。“这里的宁静,是很多人用心血营造出来的。”她最后说。

一个人怎样独立地走向死亡?所有走过的人,都不会告知我们有关的经验教训。“在床边”,是一个新鲜的课题。我觉得,人在容光焕发、精力充沛的时候,不妨花点儿时间琢磨琢磨这件事,真到了垂垂老矣、气息奄奄之时,考虑起来就太艰苦了。平常日子,脑子转的速度不必那样快,步子的频率不必那样高,声音的分贝不必那样强,睡眠的时间不必那样晚……

温暖的陵园

我喜欢陵园的“园”字。不信,请你在风中轻轻念叨三遍。你的口形会从“陵”字凄凉的松懈,变成轻微收拢的振作,好像含住了天上落下的一滴雨露。有了这个温润的“园”字,“陵”字的孤寂和黯然就被冲淡了,你不由自主地想到花园、公园,甚至……团圆。

陵园本是伤怀之地。每一个为自己的亲眷寻找安息之所的人,最初走进这里的时候,心情都是哀痛而复杂的。哲学家说:“死亡的本质就是不可能再有任何可能性了。”其实不然,死亡在陵园演化成了整齐的行列和庄严的祭奠,变作了根和枝叶还有花朵还有果实。有一些人可能永远地消失了,有一些人却在这里被长久垂念。

在一般人眼中,陵园是空旷的,是冷寂的,是枯萎的。但你到八达岭陵园里走一走,就会渐渐忘却最初的忧烦。你看到的是绿草和树,是高山和云霞。你听到鸟鸣和流水,还有工作人员亲切的话语。

感谢八达岭陵园在2006年将我聘为他们的心理顾问。有若干单位也曾表示了相类的邀请,我都一一婉谢。写作占据了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其余的光阴就很有限了。我愿意参加到八达岭陵园的工作中,是因为重要和圣洁。

人一生当中要搬很多回家,要结识很多人,要看很多风景走很多路途……陵园,就是最后的一个家。陵园的工作人员就是最后结识的人,陵园的山水是最后看到的景色,陵园的土地就是最终停下脚步的驿站。

将心理学的知识引入到陵园的工作中,是一个创新的领域。长久以来,哀伤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人们在黑暗中苦挨苦熬。凄清无助的感觉攫取身心,苦楚如潮水一般将我们沉溺。这其中要经历震惊、否认、愤怒、绝望、平静、恢复、痊愈等等复杂的心理路程,甚至有人干脆就把哀伤列入了和烧伤一样危险的急性疾病。谁来拯救苦难中的人们?谁来安抚百孔千疮的破碎之心?这个阶段到底有多长呢?国外研究者有说是半年的,有说至少要两年的。我认识一位女士,母亲在十八年前的大年初一离世,十八年来,每个春节都苍白如雪。家中清锅冷灶阴风惨惨,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氛。没有经过处理的哀伤,犹如埋藏在骨髓内的钢钉,哪怕表面上已经平复,不知会在哪一瞬爆发剧痛。我们只有等待时间之水慢慢洗刷,让哀伤抽丝剥笋一点点稀释。

生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每一个阶段都充满尊严。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让我们欣喜,每一个生命的离去,都让我们叹息。生命在陵园余音袅袅,人必须回到泥土当中,才能得到安宁。除了时间,我们还有没有其他方法挣扎出哀伤的海?如今陵园的工作者,将心理学的知识引进到工作中,通过大家共同的努力,联结起一双双温暖的手,强有力地援助哀痛中的人们。

期待那一天——当我们走进陵园的时候,沉默凄楚忐忑不安,当我们离开陵园的时候,比较静谧镇定祥和有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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