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顾然用看病人的目光扫了一遍渡边有未,也不说话,扫的他全身恶寒。
“喂喂,够了啊,刚才的广播怎么回事。”渡边有未随便往北顾然对面的椅子上懒懒散散地一坐,“这里距离广播室还是有不少距离的。”
“有距离不代表走过去再走回来是什么天方夜谭。”北顾然淡然地说。
“来回走当然不是天方夜谭,问题是在冰帝现在这种和地震一级警报差不了多少的状况下来回走。”渡边有未双手托腮,像是扫描什么有趣的外星人一样扫描着她,“你难道没看到外面的女生有多恐怖么,三人成组,蹲守各个角落。”
“……”北顾然慢吞吞地翻过一页,显然不打算理会。
“喂,北顾然,打电话无视我也就罢了,没必要连面对面的交谈都直接当我不存在吧。”渡边有未说的一脸无力,神情却懒懒散散那,嘴角微微挑着笑,显然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在意北顾然忽视他的事。
北顾然终于抬起眼,语气冷冷淡淡,“愚昧者最浅显的表现在于毫无益处的明知故问。”
还没等渡边有未反应过来,她又加了第二句:“世间可怜人莫过于无财又无才,尤其是兜里空,没眼色,脑容量又不够。”
“……”渡边有未眼角一抽。
第一句骂他愚昧无知,第二句骂他无才无财。
他今天哪里让她气不顺了?她懒得解释就懒得解释,有必要突然神经质发作一样毒舌连连么,又不是玩连连看。
“所以你选用的是哪个方案?”渡边有未决定无视她的话。
他确实能猜到两个方案。
“是阿若代替你去了广播室,代替你发声,还是阿若给你易容了以后你亲自去的?”他略带好奇探究地看着北顾然,“无论是哪一个,你都成功地支使了阿若帮你忙,这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
“……”北顾然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书页,“人都是有软肋的。”她的声音很轻。
“嗯?”渡边有未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暗芒。
“很显然,店主去找过你了,而我还在这里,你觉得是哪个方案?”北顾然淡淡地说。
“按你的话,我会选择第一种,阿若在去上课前绕道来了一趟图书馆,显然是从广播室回教室的路线。”渡边有未摊手。
“你的大脑回路终于正常了一次,你可以去开宴席欢庆了,但愚昧者的品性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严重。”北顾然说。
“……”
这果然就是迁怒吧!
渡边有未的眼角再次一抽。
他今天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我没吃中饭。”北顾然啪的合上书,似乎是猜到渡边有未的问题,抬起脸认真地对渡边有未说。
“这和我有关?”渡边有未反问。
“饥饿是负面情绪的起源。另外,你欠的债还包括三餐。”北顾然语气平淡。
“那不是不包括学校里的午餐吗!”渡边有未反驳。
“但是今天我没吃到。”北顾然语气依旧冷淡。
“……”渡边有未盯着北顾然理直气壮的神情良久,无力地吐出了一句,“厚颜无耻的女人。”
“你的脑容量需要扩充。”北顾然认真地对渡边有未说。
“哈?”渡边有未眨了眨眼。
“翻来覆去都是这个词,我已经听烂了,下次换点新鲜的。”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再一次在和北顾然的争论中重伤——严重内伤。
他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了,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渡边有未决定转移话题。
他的视线在话剧社的社团室里转悠了两圈,最终偏过头,突然注意到桌上的一排挑战书,“这些就是你早上收到的玩意儿?”虽然语气上挑,他却并没有带上疑问的意思,“才九个?这威力好像还不够啊。”
“你如果想帮我接收剩下的挑战,你可以去垃圾回收处找找看,也许还能见到残骸。”北顾然淡然地说。
渡边有未笑了,“你果然是自己先选好了要挑战哪些社团吧,说的是他们找到你,在你那种奇怪的直觉下有谁能够在你可以躲避下找到你?”
“这只是一种手段。”北顾然神色坦然,“在他们的观点里,确实是随机的,所有社团的挑战概率是相同的,那么我赢得了全部,就足够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她瞥向渡边有未的眼神极其冷淡,却莫名的让他读出了一种自傲嚣张,“当一个人超出另一个人一点点距离,那就会引起嫉妒;当超出另一个人很大距离,那就会产生羡慕;而当一个人超出另一个人距离大的难以想象,就会出现膜拜。”
渡边有未的眉梢挑起,清秀的面容那一刻露出了一种奇异的深刻,“你想要的效果。”
“能够胜利的战争就没有必要让它变成平局。”北顾然轻轻用手指划过书的封面,唇角的笑容极浅。
“也就是说,这九个是你挑选出来准备接受的挑战?”渡边有未捻起一封挑战书,“可是你广播里说的是七个。”
“确实只有七个。”北顾然说。
“你当我不会数数?”渡边有未冲北顾然摆了摆那几封挑战书。
“九个太多,太累,三到五个威慑力不够。”北顾然说的极其敷衍。
“所以你打算串烧了他们。”渡边有未用的是肯定句。
北顾然垂下眼睑,语气很淡,就像是在和渡边有未讨论今晚的晚餐内容,“毫无疑问。”
在她清冷的嗓音、清丽的面容、清静的性子里,渡边有未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强大自信且嚣张的气势,安静无声地收敛着,正如一把质地绝佳的刀鞘,不伤人却无惧人伤。
七项挑战的串烧么,或许会是来冰帝最有趣的余兴节目。
渡边有未唇角带笑,“喂,北顾然,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那个绝佳敛财机会的建议?”
“……”北顾然瞥过渡边有未,在渡边有未略显期待的目光中冷淡地说,“耗时太长,人手不足,初期投入过大。”
“真可惜。”渡边有未轻声叹气,却不见什么失望之色,显然他早已知道北顾然的答案。
他双手托腮,“我觉得你来做这个肯定很棒哟。”
“用脑过度会中毒。”北顾然认真地说。
“……”渡边有未撇过头,决定不和她这个时不时冒出一些超脱他常识的人说话。
随即他望见了桌角放着的袋子,不过短短三秒,他亲自打破了他做的决定,“这个……是……?”渡边有未伸手凑上去动了动袋子。
下一秒。
“喂!北顾然你刚刚不是说你没吃中饭吗!”他指着桌上的袋子,语气阴森森凉飕飕的,“你当这个是装饰花瓶,准备留到千万年后给后人当古董吗?”
“……”北顾然的目光默然地随着渡边有未的话望向了那个袋子。
那个袋子。
那个迹部景吾丢给她的东西。
袋子的一角被掀开了,露出了一面豪华精致的盒子。
北顾然望着那个袋子有些怔神。
她当然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冰帝学生餐厅出售的一种豪华便当,从便当盒子到里面的菜色无一不精致的豪华。
是的,就是便当盒——由冰帝之王,那个骄傲如斯的少年送来的午餐。
有那么一会,她有些弄不清迹部景吾这个人。
骄傲、优秀、完美。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给她带了一个便当。
这不是说他特意做了什么,而是他做的这件事并非特意的——就像便当也只是在学生餐厅里随意买来的东西。他不是要花心思去做这件事,而是纯粹的顾及到她没有吃中饭这件事。
别说迹部景吾那种不是没有精力找她的理由。
迹部景吾确确实实遇到了她,并把便当交到了他手上。
对面坐着的渡边有未注意到北顾然清冷的神情有一秒的变化,却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绪。他挑起眉,略感兴趣地看着北顾然,“喂,北顾然,这该不会是你梦中情人送你的,所以你舍不得吃吧?”
“……”北顾然的思绪一顿。
渡边有未一脸促狭地看着北顾然,“这么说你梦中情人真小气啊,这种便当我可以去冰帝学生餐厅买十个给你,你不用太宝贝这个的。”
“……”北顾然默然地把便当盒拿来,打开盖子。
正如预料,豪华的盒子,精致的菜色。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把筷子取出来,也不理会渡边有未的调侃。
这人情债,她恐怕是欠定了。
既然如此,看在菜色不错而且尚温的份上,不吃白不吃,反正她肚子饿了。
北顾然毫不犹豫地开动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迹部景吾一脸得意嚣张地看着她的神情,她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米饭,像是在迁怒一般恶狠狠地嚼碎,脑海里的迹部景吾瞬间一条等式:迹部景吾=豪华便当。
不是,她不是把迹部景吾比喻成豪华便当的意思。
虽然这么想似乎也不错。
她微微偏头笑,弧度轻轻浅浅的,清冷的眉眼闪过一瞬间的柔和。
迹部景吾就和这个豪华便当一样,无论是从外到内还是从内到外,相貌、动作、语言、才能、气质都是精致华丽,高调无以伦比——从他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作为都极其嚣张地彰显着他的华丽美学,宣称着他帝王的地位不可动摇。
真是个自我的人。
或许用自恋更加合适,完美如斯所以才能自恋地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更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的原因,恐怕不是他极致的才华、惊人的相貌和与生俱来的高贵,而是这样隐匿在便当盒子里面的隐晦而别扭的温柔。
所以他是冰帝的王,当之无愧。
☆、国中生生存手册·B章十一
冰帝就像是一座猴子山。
学园里尽是些搔首弄姿的猴子,每时每刻不忘炫耀显摆自己——当然,这不是卖弄自己有多少钱,冰帝里谁不知道最有钱的是迹部景吾,就连这位大少爷都从来不和人吹嘘他的财力,其他猴子——不对,其他同学们自然是没有脸面做这种事的。
当然,这不代表完全没有这种事的发生。
但更多的是卖弄才华、展现自我、释放个性的猴子们。
更重要的是,强者为尊是冰帝的首要生存法则。
无论怎么样,北顾然对于成为一只供人参观、欣赏、评价的猴子真的没什么兴趣。
可惜的是,在今天种种事情给她造成的麻烦下,她必须打破她的想法,和冰帝学园的猴子时代快乐地接轨。
所以说,猴子时代是冰帝不可以逆转的趋势。
壮哉猴子时代,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不,她真的不想成为一只猴子,也不想和那只猴子山大王牵扯上一个钢镚的关系。
更可惜的是,她欠了他不少人情债。
北顾然把过肩的头发束成马尾,看上去格外的干净利落。
她闭着眼端坐在道场里,心平气和,呼吸绵长。而四下安静,空气里仿佛沉浸着一种波涛暗涌的情绪。
有人靠近了。
北顾然猝然睁开眼,望见一个穿着弓道服的女孩,那是一件由白木绵制造的襦袢式筒袖,以及一件黑色马乘袴。女孩单手握弓走近,面色微冷,神色沉静,极其稳重。
“请多指教。”女孩朝着北顾然行礼,随即站到她的射位上去。
北顾然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木弓,是梓木经过药水浸泡制作而成的,韧性极好。
日本弓道——她唇角掀了起来,没错,这是她要挑战的项目,或者说,是要挑战她的社团。其对方推出的代表人是弓道社社长,三年生,虽然身为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其射术精准十射十中,两年来在全国中学生弓道大会上名列前茅。
北顾然站起身,望向那个同样扎着马尾的女孩。
那是个很高挑的女孩,长发及腰,目光如炬。
从站稳到开弓,她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就连持弓的手都稳定得仿佛是石刻雕塑。
箭尖直直地冲向了标靶中心的红点。
正中心,毫无疑问。
北顾然挑眉,不得不说这位弓道社社长的射术确实很棒。
心态平稳,基础扎实,随着那箭在风中呼啸而过的声响,她甚至能猜到那箭尖穿透靶子的力道是有多强。
想要在弓道上战胜这个身经百战、心理强大且自信的女生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而且,强强相对时,在这种弓道比赛上极容易出现平局的状况,想要分出胜负必须是无限制的比下去——但这可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北顾然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隔了老远的靶子,走到她的射位上去。
冰帝学园里的弓道道场是正式普通的近靶场,标靶离射手距离大约28米,标靶直径应该是36厘米。
她唇角带笑,极浅,目光掠过四周驻足围观的同学。
擒贼先擒王,攻人先攻心。
北顾然在众人的目光中做了一件引起一片哗然的事,连站在北顾然身旁一直面容沉静的女孩都微变了脸色,喝道:“北顾然,你这是做什么!”
北顾然偏头,将脸对准那个女孩,极其少有的粲然一笑。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她从衣兜里拿出来的长黑布条,蒙的很严实,绝对看不见四周的情景。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只说了一个词:“盲射。”
这种嚣张的态度,真是让人又怒又恨。
然而她却神色淡然地抬起握着弓的手臂,两脚踏开,稳定上半身,把箭搭在弓上,高举过头——以一手托弓一手拉弦,松手射箭。
“咚——”那应该是不大的声音。
然而在她微微勾着的唇角和安静站立的姿态下,那个声音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正中红心。
“骗人的吧……”有人不由自主地轻喃出声。
“碰巧的吧……”有人附和。
站在北顾然边上的那个女孩也是变了神色,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抬起弓射了第二箭——依旧是正中红心。
“很抱歉,我赶时间。”北顾然唇角的浅笑不变,第二箭已经上弦。
带着划破空气的锐利刺响,她的动作不再停留,每一箭都在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正中红心。
全场寂静。
再没有半句怀疑,再没有半分侥幸。
北顾然的力气不大,纯然的技术和这位经验丰富甚至打败男生成为的弓道社社长的女生比起来也未必高超,欲求胜,必取奇。
每一次都射中红心并不是什么给那个弓道社社长压力的事,毕竟她也经历过多种比赛场面,北顾然要赢,并且赢得漂亮,必须现在心理上击溃这位社长。
北顾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和她对战的女生渐渐开始战栗的手臂。
即使十发十中,那个女孩还是输了。
同样是十发十中,盲射和非盲射的输赢,一眼便知。
更何况,那个女生失误了。
北顾然微微偏头,听见弓道社社长射出的箭在空气中与前几次的轻微偏差,恐怕要偏离红心一点点距离。
胜负已定。
北顾然将弓放在地上,取下蒙住眼睛的黑布,丢给那个女孩,“承让。”
她在众人呆愣的目光中,套上鞋子,悠悠然走出了道场。
“北顾然。”渡边有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追上北顾然,他嘴角微微挑着笑,有些坏坏痞痞的,“你是不是又作弊了?”
“……”北顾然冷然瞥了一眼渡边有未。
“哟,好大火气。”渡边有未挑起眉。
“我近视。”北顾然语气冷冷的,听不出心情好否。
“……”渡边有未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带不带那条黑布其实对北顾然来说是一样的么?
“你果然是故意用黑布增加她的心理压力吧。”渡边有未意味深长地说。
“《孙子兵法谋攻》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北顾然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什么意思?”渡边有未偏头,满眼疑惑。
北顾然淡淡地瞥过渡边有未,“用兵之法,当以计谋为上计。”
她要赢就要赢得最好的结果,自然的,她会选择会好的手段。
更何况,弓道本来就不是她擅长的东西——所有和运动有关的东西她都不擅长——只是比起球类运动和田径运动,弓道已经算是比较不流汗的体育项目了。而且她的运气一向很好,射箭时只要力道足够把箭射出去,就算蒙着眼睛盲射,她的直觉和运气也会让中标的几率变成百分之百。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很喜欢兵书?”一边的渡边有未颇为好奇地问,“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兵书的吧。”
“……”北顾然的脚步顿了顿,半是敷衍地回答,“业余兴趣。”
“那弓道呢?”渡边有未眼底沉沉浮浮着暗芒,“也是兴趣吗,我可是第一次知道北顾然你会弓道呢。”
“……”北顾然转弯,随即停了下来,望着渡边有未。
渡边有未嘴角带着笑,双手插兜,看上去极其懒散。
“你知道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吗。”北顾然垂着眸子问。
“……”渡边有未微微一怔,笑了,“愿听指教。”
“普通人可以被拿到所有的情报数据,只要有心去查,而天才的数据不会轻易被掌握。”北顾然望了一眼不远处,眼底似乎在流转着什么,在隐匿着什么。
随即她再次迈开脚步往前走。
那句话只是说得好听罢了——为了掩饰她不是贝嫴冉而是北顾然的事实。
古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术。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前的初中必学课程,不是什么兴趣,也不是什么课余社团活动。
要知道,她一向是个好学生,自然不会让这些必学课程变成不及格。
要说她的课余兴趣……
北顾然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
“下一场是什么?”渡边有未看着北顾然朝着社团室走去,与她分走两侧,问道。
“桌球。”北顾然语气淡淡。
她径直朝着桌球社的社团室走去。
桌球社的社长是个男生,当然了,后援团找到她,就算找到她的是个女生,她也可以接受那个女生所在社团的最强者的挑战。
她也只接受最强者的挑战——换句话说,是她去挑战最强者。
北顾然在桌球社社团室门口站了站,还没等她伸手开门,已经有人拉开了门,是一个女孩子——或者说,恰好是那个找到她的女孩子。
事实上她想要挑战的那七个社团的后援团女孩子都已经成功的在两个小时后“偶然”、“巧合”、“好运”地找到了她。
她现在只是按着顺序一个个结束挑战,结束她繁忙的一天校园生活。
北顾然偏了偏头,“准备好了吗。”
她已经想回家吃晚饭了,要知道饥饿是她人生的头等敌人,错过了吃饭时间她会失去吃饭的兴趣,那样就只能等待夜宵时间了——北顾然喜欢按精准的时刻表行动。
那个女孩子警惕地看着她,像极了一只小动物。
北顾然挑眉,径直往社团室里走去,望见了一张张打量的、眼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惊讶的情绪的脸——想来他们已经得到了她在弓道社比赛的结果。
“还是快点开始吧,我赶时间。”北顾然露出和在弓道社道场时如出一撤的笑容。
《孙子兵法军争》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十分钟后,北顾然从桌球社的社团室走了出来。
胜负不言而喻。
桌球可是她唯一爱好的体育活动中的球类活动。
不流汗,围绕一张小桌子的运动——这是多么令人心神愉悦——尤其是精确计算和直觉运用下的,一杆八球。
北顾然支持一切把桌球列进体育选修课项目的首选的提案。
她看了一眼书法社社团室门口,看见不少人闻言围聚。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北顾然离开了这里,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当然了,不像各种球类运动和体育项目,书法、美术、茶道——这些偏向于修身养性之用的项目,不是大师和凡人的差异是很难决定胜负的。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些——当然是因为她只会这些。
让她去打排球、网球、篮球还不如让她去参加马拉松——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惨不忍睹。
不过起码马拉松这种东西她还是可以坚持下来的——毕竟是参加过军训的好学生。
她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遁走,没注意到距离书法社不远的拐角走出来的紫灰发色的少年停留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和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没想到冰帝还有这种人。”同样站在拐角的忍足侑士唇角带笑,对一旁的迹部景吾说。
“没想到么。”迹部景吾的视线依旧在北顾然的身上,蓦然一笑,仿佛能让日月星辰为之动容,“确实是没想到。”
有智商不一定有才华,有才华不一定能展现。
迹部景吾大步往北顾然离去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眸子里惊现一抹光华,让忍足侑士都不由得怔了怔。
“这个方向——是马术社?”忍足侑士眼底有一抹迷惑,看了一眼迹部景吾,迷惑化作吃惊。
迹部景吾的眼底似有暗潮汹涌,脸色似乎并不好看。
果不其然,他们到达马场时看见了围观的学生以及正在挑马的北顾然。
忍足侑士正打量着北顾然绑着马尾极其帅气利落的模样,却见迹部景吾脸色微沉,快步往马场里走去。
“迹部?”忍足侑士跟了上去。
当迹部景吾快走到北顾然面前时,一个女孩子拦住了北顾然,让她微微一惊。
“社长,我不同意马术挑战!”女孩子认真地对那个马术社的社长,一个男生说。
围观的人有些躁动,迹部景吾却顿住了脚步。
“我也不同意,社长。”还有一个女孩子也走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生也表示了反对意见,“社长,北顾然同学有心脏病,不适合剧烈的运动,马术对她刺激太大了。”
北顾然眨了眨眼,似乎是愣住了。
“你们怎么知道?”那个马术社社长问道。
“……”三人沉默了片刻。
首先站出来女孩子抿了抿唇,还是小声地解释:“我们是她同班同学,北顾然同学体育课上已经开了证明,有先天性心脏病,不适合参加剧烈体育运动。”
“再加上社长是男生,这样的挑战并不公平。”另一个女孩也小声地说。
“……”众人沉默。
“虽然后援团的挑战是我们提出来的,我们也坚持这次的挑战,但是马术这个项目还是算了吧。”第一个女孩子坚持说。
“换一个项目吧。”站出来的男生对北顾然说。
“……”北顾然偏了偏头,视线绕着众人看了一圈,“你们都同意么。”
众人再次沉默,紧接着响起了稀稀落落的赞同声。
北顾然望向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女生,“你是什么社的,除了马术。”
那个女孩子犹豫了一会,才说:“将棋社。”
“那就将棋吧。”北顾然直接拍板定案。
话音刚落,她径直往马场外走去,恰巧望见迹部景吾站在人群外双手抱胸。
北顾然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与迹部景吾擦肩而过。
“这女人……真是……”迹部景吾撇开头,轻声说了什么,唇角却微微带笑。
“迹部。”忍足侑士慢悠悠地走上前。
“啊恩?”迹部景吾应了一声。
“会佳人的感受如何?”忍足侑士揶揄道。
迹部景吾不冷不热地瞥了忍足侑士一眼,“你嫌运动量太小了吗,我不介意让监督给你提高训练量。”
“你这是迁怒,迹部。”忍足侑士摇了摇头,“这么说,你知道她有心脏病?”
“她的学生档案是你找出来的,忍足。”迹部景吾说。
忍足侑士笑了。
他就是明知故问的。
但重点不是学生档案,而是你记得一个女生有心脏病的事啊,迹部。
忍足侑士打量了迹部景吾的表情许久,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一般慢慢地说:“你早就认定了她会成为你的学生会副会长,这样的安排只是为了让冰帝的学生承认并接受她——你在给她铺跳板。”
迹部景吾闻言只是勾起唇角,默然地睨了忍足侑士一眼,并不答话。
忍足侑士扶了扶圆圆的平光镜,扬起一个小小的微笑,“除了将棋,听说北顾然还接受了围棋社的挑战,我可是很想亲自试试她的才能。”
“别哭着回来。”迹部景吾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喂喂,迹部,你对我的棋艺就这么没信心么。”忍足侑士说。
“本大爷是对能担任我的副会长的人有信心。”迹部景吾笑了一句。
他望向北顾然的背影的目光极其深邃。
☆、国中生生存手册·B章十二
善书者,至情至性。
北顾然执笔润墨,悬腕而书,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四厘米的字则悬肘,八厘米的字则悬腕,点画以露锋入纸,简省圆折,大小相兼、收放自如、疏密得体、浓淡相融——此乃行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收笔时尖锐饱满,富有力度和余势,其字笔力遒劲、姿态优美,虽说不上是行家之作,离大家风范也差得远,但也绝非等闲之书。
北顾然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另一桌,其字笔走龙蛇,金钩铁划,酐畅淋漓,极为大气。
她偏了偏头,给写字的男生默然地在心里鼓了个掌。
观其字,知其人——这位书法社社长必然是行事果决、为人豪爽之人。
冰帝果然卧虎藏龙。
然而那个男生却放下笔后向北顾然行了个礼,坦然说道:“甘拜下风。”
“承让。”北顾然神色不变,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拱手一礼——别扭地转成了鞠躬。
事实上要真说哪个字比较好,这大概是难以判断的,除非这里有个行家才可以做点评。只能说北顾然的行草看上去更加赏心悦目,更加流畅。
流畅这是自然的,礼乐射御书术,书法可是她的初中课程。
另外,她从小写的就是汉字,虽然有学习日语,但她的母语依旧是汉语。写了十五年汉字,握了十几年的毛笔,要是写出来的汉字书法还比不过一个日本人,她才是真的要羞愧。
同样十五岁,这些日本的少年就算再早学习书法也不会比她这个从小就玩毛笔墨水的人更熟悉书法了。
练习次数、重复次数——也可以成就天才。
这要是输了她可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
再加上——
“啪——”
扁圆形的黑白子在落在纵横交错线的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围的人却默不作声地看着。
“4十八,挡。”北顾然将宣纸平铺在桌上,语气淡淡。
“啪——”随着北顾然的声音,一个棋子清脆的落在棋盘上。
“2四,虎。”一个男生说道。
“10四,拆。”北顾然也不抬头,执笔润墨,墨水溅洒宣纸上,一挥而就,一株桃花跃然纸上。她偏头打量着笔下的桃花许久,突然丢下笔,抓起宣纸,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揉作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纸篓中。
她对同样在画画的女生一笑,语气冷淡,“抱歉,我没有绘画天赋,这局算你胜。”
而那个作画的女生——美术社的社长也是一笑,温柔大方,风采尽显,“作画须心宁气和,笔随意走。这本就是修身养性之物,用作比赛一途只能算是浮于下流。我们美术社的本意也不是想要和北同学决出胜负,而北同学所表现的作画应有的平和才是真正最要的品质,这一局,北同学并不能算输。”
北顾然挑起眉,没有回话。
美术社社长上前弯下了身,伸手把北顾然扔进纸篓中的画取出来,打开摊平,“但是每一幅作品都不会应该被如此对待的,北同学。”
北顾然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美术社社长,最终行了一礼,道:“受教。”
美术社的几位部员围了上来。
“这株桃花画的还不错啊。”有人轻声嘀咕。
“一年生,你需要好好锻炼眼力,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另一个男生和那人解释,“过于潦草,笔画也很生硬,处理的并不好,可见并不是常作画。”
“笔法技术上和绘画表达上都只能算是泛泛之作。”
“虽经不起细细欣赏,但远看还是很不错的啊。”另有人评价。
北顾然耸了耸肩,也不理会那一群美术社的部员。当然了,那些评论才不会影响她,毕竟她不喜欢绘画,管他油画、国画、水彩画还是铅笔画——她没兴趣——如果不是她的课程里包括这玩意儿,她大概只会画幼儿园的简笔涂鸦,而且还是画的极丑根本不能辨认方圆的那种。
总之一句话,她只是个优秀学生,不是个完美学生啊。
现在能达到可以见人的程度真是多谢三年的初中生活。
每次书画课都是书法优,绘画及格什么的一综合就只能拿良真的很可怜。
北顾然暗暗叹口气,坐到围棋社社长对面,“久等。”
“不,北同学棋艺高超。”围棋社社长是个斯文的男生,戴着眼镜,温文尔雅,“我是第一次看到国中生下盲棋,还能同时下将棋、写书法。”
北顾然伸出左手把白子放在棋盘上,“夸奖了。”她的神情更像是坦然接受了这种赞扬,“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随着话音刚落,又右手移动将棋棋子桂马,与角行形成配合的战力。
将棋社社长也是一个男生,颇为高大,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北顾然。
左手边是围棋,右手边是将棋。
善棋者筹谋睿智。
没错,她喜欢下棋。
和绘画那些勾不起她兴致的东西不一样,无论是围棋、象棋、国际象棋、将棋,还是军棋——这是唯一一项即使没把握赢也会继续玩下去的东西。就像有些人喜欢乐器,有些人喜欢绘画,有些人喜欢插花,她喜欢下棋,不亚于喜欢阅读。
计算下一步,计算敌手的下一步,脑海中形成的假设性棋路。
这些,全部都令她入迷。
若说北顾然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残留的求胜心切,那就是下棋,想要手谈,想要对弈,想要和高手交锋,想要赢坐在棋盘对面的那个人。
百战千回制敌奇,施谋略,藏玄机,方寸局中局。
这是一件令她身心愉悦的事。
围棋社社长抓了抓黑子,最终松开手,轻声笑道:“我输了。”
中盘认输。
北顾然嘴角轻挑,却只是偏头将目光停留在将棋上。
日本将棋是一种很有趣的棋类游戏,能反映日本国家的政治制度,在其中棋子可以升变,就算一个小小的步兵,只要努力也能成为耀眼的金将,就像是一种就算普通人也有成为王侯将相的可能的观念的直接反映。
而获胜的方法是:吃子打入,紧接着,擒拿王将——将死。
“承让。”北顾然悠悠然地站起身。
七项挑战都已经完成,她可以回家了——北顾然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一眼手表——看来今天回去再吃晚饭是来不及了,随便找家店解决一下好了。
“等等。”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咬字和普通的日语音节有些许不同,嗓音如夜风中撩拨的旋律,轻柔、带着魅惑的低沉磁性。
北顾然蹙了蹙眉,似乎不是很高兴,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深蓝发色的少年略带笑意地站在棋盘边上看着她。
“忍足同学还有什么指教吗。”北顾然语气略显冷漠。
全然是一副——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不要打扰她去吃晚饭——的口气。
尽管如此,忍足侑士却并不显尴尬,面色如常,圆圆的平光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是凝视着北顾然,嗓音里隐隐带笑,“北同学介意和我对弈一局吗?”
“介意。”北顾然说。
“……”忍足侑士一愣。
“……”众人也是一愣。
这可不是输了哭着回去的问题了吧,这是一开始就把人噎得哭笑不得了啊。
“噗……”有人笑出声了。
北顾然撇过头,望向了那个十分不给忍足侑士面子笑出声的人。围在书法社社团室里的人并不多,因为要空出足够的空间同时进行多项挑战,所以她很容易就在人群里找到那个暗红短发的少年——向日岳人。
“竟然有人就这么直接拒绝了侑士。”向日岳人站在人群后,扬着眉看忍足侑士,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喂喂,我没看错吧,还是个女生。没想到随便凑凑热闹还能看到这种好戏。”
忍足侑士扶了扶眼镜,也并不是很在意向日岳人的调侃,“啊呀,真是不留情面。”他依旧看着北顾然,语气不变,“我可是有些好奇的呢。”
北顾然的视线从向日岳人扫过,越过人群瞥见了离人群有些距离的紫灰色短发。
“嗯……”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忍足侑士身上,
“再对弈一局作为美术社那场没有胜负的比赛的代替……”忍足侑士笑着说。
“你是网球社的。”北顾然语气淡淡,打断了忍足侑士。
“但是对棋类也是挺感兴趣的。”忍足侑士说。
“……”北顾然抱起自己的背包,神色淡的看不出情绪。
忍足侑士点了点棋子,眸子深邃,似笑非笑,“如何?”
“听说,你是冰帝网球部的天才军师。”北顾然问了一个像是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忍足侑士微微一怔。
北顾然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偏褐色的瞳微微发亮,让人不由得怔神,“棋盘对弈是军师的必学课程。那么,冰帝的天才军师,你可以让我享受一场有趣的对弈么。”
“这个,”忍足侑士笑了起来,“要看你的评判标准呢。”
北顾然极快地走回来,把背包往地上一丢,拉开椅子坐下,“一局,将棋还是围棋。”话虽是这么说,她已经把围棋的棋子端到自己面前了。
“喂喂,这不是没选择权嘛。”忍足侑士伸手把围棋棋盘挪了过来。
“有意见你可以不下。”北顾然丝毫不打算给忍足侑士留面子。
所以说,迹部刚才说的哭着回来该不会是说北顾然这种让他碰钉子的情况吧……
忍足侑士在心底叹口气。
猜先——北顾然执黑先行。
围棋,世界上最复杂的棋盘游戏之一,也是最复杂的游戏之一。
围棋棋盘有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只有黑白两种棋子,却在那方寸之地构筑无限可能、变化多端的世界,走出难以想象的局势变化。
这是极其考验脑力的棋类。
“啪——”北顾然的第一子落在棋盘上。
“天元!”围棋社的人首先轻声惊呼。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天元,围棋棋盘的正中间位置。
一般极少有把第一手下在这个位置的,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中央”。围棋如同兵家争地,边角圈地比中央要容易,也更容易展开绞杀。而敢开局第一手在天元的人,不是极致精通围棋的强手就是不知所谓的草包。
忍足侑士眼底流露出一抹兴致。
哦,这可真是嚣张的开战。
果然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嚣张啊,北顾然。
“啪——”忍足侑士的棋子也落了下来。
就让他来亲自试一试这个被迹部景吾看中的冰帝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究竟有多强,究竟有什么值得引起注目的吧。
圆圆的平光眼镜下那双藏蓝色的眸子深邃如寒潭,怎么也看不到底。
“啪——”
“啪——”
四周只有绵延的呼吸声和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渐渐地有人像是屏住了呼吸。
迹部景吾站在书法社社团室的门口,双手抱胸靠墙而立,并没有凑上前去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至一个小时后,书法社社团室里一片寂静。
“这是……”忍足侑士手中的白子掉落了下来,镜片下反光下遮住了眼睛,也看不出神情。
“那么,再见。”北顾然打破了沉默,抱起自己的背包,站起身,穿过始终保持观棋不语的好习惯的学生们,安静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