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这时,围观者里才渐渐地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讨论声。
“忍足同学用的是边角实地的占领……”
“圈地围剿中部么!忍足君的棋力也很强啊!”
“不愧是忍足,除了网球,围棋也下的很棒啊!”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原来用‘长’可以有这种效果,这种定式的使用真是完全出乎意料啊,忍足君完全封死了北同学的四角。”
“这里开始北同学的中部陷入死棋……”
“比起这个,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转死棋为活路……”
“说起来这个棋盘看起来很眼熟……”
“这是,星系吧……”
棋盘如宇宙,棋子如星系,以天元为中心,向外延展分流。
“无论战线拉得多长都能出乎意料地整条拉回来,我还以为她必输无疑了。”
“我也以为她会输,没想到利用这个地方可以绞杀大龙”
“快看,这条战线是从这里拉出来的,也就是说她从这一步开始就瞄准了这一块了,这里有至少有六十手棋。”
“她的计算力好强……”
这是要求多强的计算力才能把整个棋盘都连在一起。
忍足侑士微微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笑,平光镜下的眼眸极其深邃。
哎呀哎呀,真是强大的棋力,飞、拆、挡、长、贴,全部都好像在她的计算之中。
这种脑力……怪不得迹部说试她的能力是要哭的。
真是恐怖啊,就好像被掌控了一样。
忍足侑士轻声笑。
“等等!”这时,再一次的,有人叫住了几乎要跨出书法社社团室的北顾然。
北顾然顿了顿脚步,抿直了唇,少有地、没耐心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地朝前走。管他是谁喊她,现在她要去吃饭!
“喂,北同学!也和我下一局吧!”有人叫道,这是围棋社的。
“也和我下一局吧!”渐渐地有人附和。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把围棋下的如此热血沸腾!”
“好精彩的棋局!我也想和她下一局!”
“下将棋也行啊!”将棋社的部员也附和道。
北顾然抓紧了怀里的背包,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疾走。
这算什么,哪里都有热血少年么!挑起少年的好胜心什么的也该等她吃饱肚子在说吧!又不是打网球,再来一局什么的才不要!!!
“喂,北同学!和我们也下一局吧!”几个人拦在北顾然面前。
北顾然微微抬起眼,突然眼前发晕,双腿一软,背包重重地垂直落在地上,而她的身体也毫无预兆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北顾然的腰,在她着地之前扶住了她。
“喂!”迹部景吾半托着抱住北顾然,紧锁着眉,脸色微沉。
“北同学?!!!”好几人惊呼。
“她有心脏病!不会是发病了吧!”之前在马场拦住北顾然的女生惊叫。
书法社社团室里一片混乱。
“快送去医院!!!”众人手忙脚乱。
☆、国中生生存手册·B章十三
橙红色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
柔和的光将少年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桦地崇弘已经带着两个网球包和北顾然的背包先一步坐进高级私家轿车里。
而后一步来的迹部景吾一路横抱着北顾然走到校门口,先将北顾然放进车里,才坐进高级私家轿车的后座,拉上车门。
“景吾少爷?”司机有些疑惑地开口。
“去医院。”迹部景吾冷声说。
“是的,景吾少爷。”司机应了一句,启动了车子。
但随即迹部景吾双手抱胸,垂下视线,脸色不是很好看,“装病装够了吧,北顾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大提琴在演奏的悦耳,却也很冷淡。
躺在座位上的北顾然看上去小小的,她慢慢地睁开眼,眨了眨。
“……”迹部景吾动了动唇瓣,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抿直了唇。
北顾然腾地从座位上坐了起来,“迹部少爷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揉了揉眼睛说,“一开始迹部少爷是相信的,不是吗。”
“……”迹部景吾冷冷瞥了北顾然一眼,眸光锐利的可怕。
北顾然却恍若未觉。
“有谁无知觉地倒下去被人接住是全身僵硬的?”迹部景吾语气冷冷地反问。
他第一秒确实是相信北顾然昏倒了,只是伸手托住北顾然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了,她僵硬地跟个死尸一样,哪里像是晕过去、失去知觉的样子?
迹部景吾抿直了唇,深蓝色的眸子极其锋锐。
比起这个,反倒是那瞬间他没有看出她是装病更让他恼怒。
北顾然眨了眨眼,“啊,真不好意思,我没有被男生接住的经验。”她慢慢地说。
“……”迹部景吾按了按额头,忍住用目光把北顾然那奇怪的思维看出一个洞的想法。
“迹部少爷没有在识破的那一瞬间把我丢下也很令我意外。”北顾然靠在车窗边上,神色很淡,唇角却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在夕阳光照和阴影的勾勒下很模糊。
迹部景吾轻哼了一声,“本大爷还做不到把一个心脏病患者丢地上这种不华丽的事。”
北顾然笑了,偏过头来看迹部景吾。
“干什么。”迹部景吾蹙起眉,微微抬起下巴,嗓音华丽,语气却颇显恶劣。
北顾然耸耸肩。
这个少年似乎总是一副恶劣大少爷的样子,嚣张傲慢又才华横溢,或许不少人对他的评价是又爱又恨。如果她哪天听到有学生对迹部景吾的评价是才能一等人品超差她也不会意外的,但那一定不是冰帝学园的学生。
迹部景吾只会在他的领地中照顾好所有他能顾好的一切。
就比如他调查相田真纪的事,尽管相田真纪确实做了错事,他依旧把她当做他领地的臣民,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并且确认相田真纪在离开冰帝以后不会出现其他差错。
这才是他了解到北顾然做了那一切的真正原因。
所以,这个少年,优雅高贵如希腊神话中走出来的少年,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就是个豪华便当。
而且还是外壳超级硬不怕摔的那一种。
北顾然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微妙地走远了。
这时迹部景吾恰巧撇头睨了北顾然一眼,“别忘了你还有冰帝校庆策划及各项事宜的安排没做。”
“迹部少爷不愧是帝王。”北顾然说。
“何出此言?”迹部景吾的眉梢好看地挑起。
“奴役起臣民毫无压力。”北顾然淡然地说。
“……”迹部景吾只是沉默三秒,立即扬着眉说,“那么作为臣民你有什么不满?”
他那神情要多傲慢有多傲慢,要多理所当然有多理所当然。
“没有。”于是北顾然从善如流。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天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真是不华丽的表情。”他偏头望向车窗外,随即问了另一件事,“马术社如果没人阻止,你是真的打算进行那场挑战吗。”
“……”北顾然的神情一顿,垂下了眸子。
“还是说,你又在用命赌什么?”迹部景吾的语气有些听不出意味。
“迹部少爷多虑了。”北顾然的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我一向很惜命。”
“本大爷可没看出来你哪里惜命的样子。”迹部景吾反讽了一句,一字一顿,带着尖锐的玫瑰刺,让氛围陡然变得锋利凛然起来。
“……”北顾然垂下眼帘,“迹部少爷大可以不必……”
“北顾然。”迹部景吾冷声制止了她的话。
一时间,如剑拔弩张。
车里陷入了一种死寂,又似有暗波汹涌,凛然冷淡,如刀锋与刀鞘相撞时那清脆的响声。
迹部景吾的目光锐利的可怕。
“……”北顾然望着车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闭了闭眼。
迹部景吾似乎是注意到车里还有其他人坐着,稍稍地缓和了神情,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如低沉的大提琴美妙而优雅地演奏着暴风雨降临前夜的大海之音,“你确定没有拿命来赌这些无所谓的东西?”
北顾然微微一怔。
无所谓……?
她偏头望向迹部景吾。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东西吗?
不是的,荣耀、才能、称赞、胜利——这些对迹部景吾来说并不是无所谓的东西。
但是……在这一刻,相比起一条可能陨落的脆弱生命,这些都变得无所谓,都变得微不足道——这就是这个少年。可以用一切乃至生命捍卫自己的荣耀和信仰,也可以为了一个生命承认那些东西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
十五岁……或许是一个少年最美好的年纪。
还相信世间所有真实与美好,还保留善良与温柔的最美好的年纪。
北顾然望着迹部景吾的侧脸失神。
迹部景吾,Atobe keigo——这个名字从舌尖划过的时候带着一股强烈的电流,强烈的存在感,强烈的侵略气息。
迹部景吾如一把尖锐锋利的刀,以凛然不可拒绝的姿态侵入一个人的生活。
正如他此刻认真凝望北顾然的眼神,带着逼人的压力,让人避无可避,“你确定没有?”
北顾然望着他,慢慢地、静静地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有一瞬间灿烂了起来,极其夺目,“我不需要赌上命。”她说。
是的,这些挑战还不足以让她赌上命。
尽管她确实是在赌,她赌的是自己会赢——但不代表筹码是性命。
且先不说礼乐射御书数中,御指的是御马,也就是说她会马术,她本身就是没有心脏病的。
生命这个筹码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不是还太过严肃了吗。
弓道、桌球、茶道、书法、美术——以及围棋与代替马术的将棋。
其中弓道可以用计谋,桌球方面她运气好,书法也是常年练习的技能——而茶道和美术是她没把握赢却选择了是因为她只会这些——什么物理化学合唱吹奏,什么电脑天文广播话剧,她是样样都不精通;而那些网球田径空手道,滑雪游泳和剑道,别说精了,就连通都不行。
真被那些社团挑战才叫逗她玩了。
但运气好的是,茶道社社长是个大和抚子,在她完成了一套茶道表演以后,虽不能说是行云流水的美感,但也没出什么大错小错,所以轻松让她过关了。
而美术社社长显然没打算把作画当成什么比赛,也让她过关了。
嗯,她运气一向很好,押宝这种事向来是百战百胜,赌什么赢什么。
虽然她喜欢计算,喜欢思考,喜欢弄清楚来龙去脉,但同样的,她是一个赌徒。
严格说起来,她真正算得上精通的,相比同龄人比较好的只有书法和棋艺。
骑马、射箭、茶道、美术这些都是熟能生巧,练多了的成果,只能算附和教科书的标准,勉强及格而已。桌球那个就别提了,唯一算是动一动的体育项目都被她见鬼的运气弄成了一杆八球,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是全能,也不是天才,杂而不精说的就是她。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和她一样上这些课程三年努力从严重不及格混到及格线,也会懂这么多的。
不管怎么说,她赢了。
北顾然一直都是神赌。
她又一次赌赢了,还有围棋也好将棋也好,她玩得很开心。
“最好如你所言。”迹部景吾最终只是偏开了视线说,尽管口吻还是有些恶狠狠的糟糕,但是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车里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微妙地缓和了。
“所以,先去医院做检查。”迹部景吾补充了一句。
“……”北顾然的神情出现了一秒微妙的纠结。
“怎么?”迹部景吾捕捉到她的神情。
“可是我不想去医院。”北顾然认真地说。
“……”迹部景吾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的凑近了北顾然,捏住了她的下巴,锐利的眸光似要将她的一切全部洞穿,“你刚才出现了一定的体力不支,必须去做检查。”
刚才她确实是眼前发晕软倒——只是没有失去知觉而已。
这一点他可以肯定,所以那一瞬间他才会没有判断出来她是顺便装病。
“……”北顾然再一次眨了眨眼,有些呆愣的。
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温吞,“所以说,去餐厅吧,迹部少爷。”
“哈?”迹部景吾微微一愣。
“现在是晚饭时间,我需要按点进食。”北顾然伸出右手,指了指左手上的手表,“我很饿。”她严肃地申明。
她只是因为饥饿才导致体力不支,坐久了突然站起来有些贫血反应。
不是因为心脏病发!
“……”迹部景吾沉默。
“迹部少爷,我真的很饿。”北顾然靠在车门上,也并不去挣脱迹部景吾的钳制。
长时间的脑力运动也是会耗费体内热量的。
实话说,她真的快饿死了,还陪这位大少爷说了一大堆话。
“……”迹部景吾垂着视线盯着北顾然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良久,才扭头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去最近的餐厅。”
“是的,景吾少爷。”司机很快恭敬地作答。
北顾然偏了偏头,突然开口问:“迹部少爷,你从来都是这么旁若无人的么。”
“啊恩?”迹部景吾似乎没反应过来北顾然的意思,但很快他随着北顾然视线的挪动望向了一旁面无表情地坐着的像个大型石刻雕塑的桦地崇弘,又将直线挪回到他捏着北顾然下巴的手上。
下一秒,仿佛触电了一般,他松开了手,撇开头。
但紧接着立马察觉哪里不对的迹部景吾重新把视线放回到北顾然身上,“啊恩,本大爷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什么意见?”他微微挑着眉,眼角上扬,像是北顾然说出半个有就直接把她从车上丢下去,嚣张傲慢自恋恶劣大少爷。
但是,很有趣。
北顾然撇开头,拒绝将眼底的笑意透露出来。
至少在她抵达饭店之前,她需要这个交通工具代步。
“喂,你在偷笑吧!”迹部景吾一把拽住北顾然的手臂,显然是发现了北顾然的神色。
“没有哦。”北顾然认真地说。
“……”迹部景吾看着北顾然那张脸,一时找不到想说的话。
“我是很认真的在笑。”北顾然严肃认真、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地说。
“……”迹部景吾额头上有什么在暴动。
北顾然可以猜测迹部景吾正在忍耐把她丢下车的冲动。
也正在这时,车子停下了。
北顾然挣脱迹部景吾的手——当然了,他本来就握的很轻——她打开车门一溜烟就从车里跳了下去,站在车门口冲迹部景吾摆了摆手,“感谢相送。”
话音刚落,她已经向着餐厅跑去。
“……”迹部景吾的脸瞬间黑了。
但就这时候,他发现北顾然又重新绕了回来,单手压着车门俯下了身,“喂,迹部少爷,我请你吃饭吧,当作谢礼。”
迹部景吾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北顾然离他很近的面容上,有一瞬的失神。
很干净。
他没有办法找到其他的形容词,只是那种把所有发丝拢起、束成马尾后露出的这张脸,按常人的审美来说是挺漂亮的,但不能说精致也不能说绝色,更够不上他的对美貌这一名词的标准。
但他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干净。
那双普通的偏褐色的眼瞳也好,那白皙的肤质也好,那唇瓣勾起的浅的看不出来的弧度也好,清丽而淡然。
迹部景吾一晃神,问:“你说什么?”
北顾然偏了偏头,说:“我说,请吃你饭。”
“……”迹部景吾这回不知道脸上是不是应该彻彻底底黑了。
“作为你中午请我吃饭的回礼,礼尚往来。”北顾然说。
迹部景吾几乎要以为她是逗他玩了,但却偶然听见了她转身后的喃喃自语后,唇角竟弯了起来。
——“欠债要还啊,要还……”
他失笑,看着北顾然托着下巴往餐厅里走的背影,以及她发现他没跟上来而转身双手抱胸等待的样子,突然就想起忍足侑士问他:北顾然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嗯,她确实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个子矮小,又没眼色,说话噎人,厚颜无耻。
但是——
她北顾然欠了他迹部景吾一笔巨债,想还清可没那么容易。
☆、国中生生存手册·B结章
消毒水的味道。
北顾然皱起眉头,脸色淡淡的,尽管还是那样冷静自持的表情,却很明显的让人感觉到一股子厌恶的情绪。
迹部景吾偏头看着被他拽到医院里来的北顾然。
“你就这么讨厌医院?”他扬着眉问。
“……”北顾然拒绝回答。
当然讨厌了,医院这个地方充满了浓郁的压抑气息。
死亡、病态、扭曲、绝望、悲伤、疼痛……简直就是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
一根手指点了点北顾然的额头,指尖温热。
北顾然回过神。
迹部景吾的目光依旧那么锋锐,“可是你前几次来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
“脱臼是不可以拖延的伤,早点就医可以早点离开医院。”北顾然冷淡地说。
“心脏病就是可以拖延了?”迹部景吾反问。
“……”北顾然的神色顿了顿,撇开头,显然是不想回答的意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她总不能说她没有心脏病吧!学生档案里的资料已经标明了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她难道要说她不是贝嫴冉而是北顾然么?
迹部景吾瞥了一眼北顾然的神情,直接就拽着她往医院大楼里走。
北顾然死活不肯挪动脚步。
但问题是迹部景吾一个一米七五的男生,怎么可能拽不动一个一米六都不到的女生——再加上北顾然的力气也很小,而迹部景吾是练网球的。
结果显而易见,坚持不肯挪动的北顾然被拖走了。
“迹部景吾。”北顾然少有地叫了他全名——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是确实不高兴。
“你在畏惧什么,只是普通的身体检查而已。”迹部景吾微微蹙起眉,面露沉思,深蓝色的凤眸极其锐利。
北顾然抿直了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小景?”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个女孩子的声线,柔和而温暖。
正在僵持的北顾然和迹部景吾被打断了,他们同时偏头看了过去。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正迷惑地看着他们,暖橘色的长发柔顺地束在耳后,微微带卷,很温暖很柔软的感觉。
“阿殇?”迹部景吾微微一愣,随即脸黑了,“都说了别叫我这么不华丽的称呼。”
“别在意这个嘛,小景,比起那个,原来你也会做这种事哦。”浅羽殇的目光掠过迹部景吾和北顾然,最终停留在迹部景吾拽着北顾然手腕的手上,她的语气略带揶揄,但却感觉不到恶意,只有恍若春日中拂过朵朵盛放娇艳的花的一阵暖风。
“……”迹部景吾的视线垂了下去。
“……”北顾然撇过头。
“哦,正好。”迹部景吾松开手,将北顾然往浅羽殇的方向轻轻一推,“要先挂号,阿殇你就先帮本大爷看着这个女人一会。”
“你为什么会有我的医保卡。”北顾然皱起眉头,看向迹部景吾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你刚才把背包忘车上了。”迹部景吾扬着眉微笑,极其得意,话毕他便转身往挂号处走去。
“……”北顾然看着迹部景吾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快步去了门诊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啊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景这副样子呢。”浅羽殇笑眯眯地说,暖橘色的眸子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北顾然,“原来北同学和小景这么熟啊。”
“……”不,完全不熟。
北顾然在心地默默否认。
“浅羽同学和迹部少爷这么熟也出乎意料之外。”北顾然慢吞吞地说。
“啊,因为是世交。”浅羽殇笑着说,唇角浅浅挑着的弧度温暖而惬意,“而且家里的生意与迹部财阀有所来往。”
“所以合乎情理之中。”北顾然语气温吞。
浅羽殇微微偏着头,眸子明亮,“如果北同学不想检查,就要趁现在快逃哦。”她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有些调皮,“趁着小景没发现。”
“……”北顾然怔了怔,偏过头,“你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北同学怎么知道?”浅羽殇颇为惊奇地看着她。
北顾然望向门外,夕阳西下,洒着最后的余晖。她突然对上了浅羽殇的眼眸,“你是不是很想回学校?”
浅羽殇眨了眨眼,唇瓣弯起的弧度很是温柔,“是啊,很怀念。”
“你希望我好好做检查,确定身体健康,有病就早点医治,好好珍惜上学的时光。”北顾然走上前推着轮椅往里走,“由此可见,你很想回去。”
“北同学每次都能猜中我的心思,真的让人很惊奇。”浅羽殇轻声笑语。
“只要你想,你家人,你朋友,包括迹部景吾都会给你做好全部的安排。”北顾然说。
“我知道。”浅羽殇的神情温柔地不可思议,“只要我说我想,他们就不会让我有任何困扰地回到学校,甚至会提前处理好所有一切可能遇到的麻烦。”她顿了顿,看着在挂号处说着什么的迹部景吾,“小景也是个很温柔的人,搞不好他连把我所在的教室换到一楼都做得出来。”
“我倒觉得他可能直接把学校改建了。”北顾然的嘴角不经意间掀了起来。
“啊,这好像真的可能,如果是小景的话。”浅羽殇笑了。
“……”北顾然望着迹部景吾的背影。
那个高傲的少年站在这里真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最耀眼的人。
“冰帝学园的帝王。”北顾然轻声自语,神色冷静,若有所思。
“也只有这样有才华的人才能立于冰帝的顶端。”浅羽殇显然是听到了北顾然的喃喃自语,偏头看着北顾然说,“说起来北同学也是很有才华的人呢,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北顾然眨了眨眼,目光直剌剌地落在浅羽殇身上,神色有些莫测。
浅羽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北顾然突然陷入了沉默。
“你是,麻仓若背后的黑客。”北顾然语气淡然,口吻笃定。
“……”浅羽殇愣住了。
“麻仓若否定了掌握大量情报数据的事,但是却没有否定掌握着一个黑客资源的事,如果这个黑客是他家族中的手下,情报资源还是在他手上,但他并不这么认为。也就是说,麻仓若本人觉得这个黑客并非由他掌握。另外很巧的是,你在多数情况下,都能了解到大部分你不在现场的事。”北顾然的脑海里似乎晃过了很多画面,如同一块块拼图连接在一起。
她的事、相田真纪的事、金泽里惠的事。
好几次遇上浅羽殇后的谈话。
“这次我挑战后援团,你是因为麻仓若才知道的吧,从中午我拜托麻仓同学给我学生档案,他从你这里拿到资料这里知道的。”北顾然说。
“嗯。”浅羽殇温柔地笑,极其坦然地点头,“确实是阿若拜托了我,让我入侵了冰帝学校的电脑拿到各后援团的资料。”
“……”北顾然盯着浅羽殇看了一会,唇角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的黑客技术很高,冰帝果然卧虎藏龙。”
且先不说那些网球社的部员各个才华横溢,后援团的人皆是才高八斗。
光是渡边有未做蛋糕、开车、骑摩托、上天遁地如入无人之境基本什么都会的能力,麻仓若神奇的易容和变声术……以及浅羽殇入侵层层防御下的虚拟世界。
冰帝果然卧虎藏龙。
浅羽殇怔了怔,也笑了,“不值得夸耀,只是空闲的时间太多,就想要学一些即使这样的我也能掌握的东西。”她垂下视线,有些看不出神情。
北顾然望向她的双腿。
“北同学有过烦恼吗?”浅羽殇轻声问。
“……”北顾然没有作答。
“不知道北同学有没有呢。当自己这样以后,我真的烦恼过,或者说,我也颓废过。”浅羽殇轻笑着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那段时间真是不忍回忆……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可能永远要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无法在和同学坐在教室里听讲,无法奔跑无法跳跃,无法坐到普通人轻轻松松可以完成的事……”
“……”北顾然沉默。
“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要移动却从床上无力地摔下去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原来失去了双腿是多么让人绝望的事,原来我已经变得这么无能,这么离不开他人的帮助。”浅羽殇的语气那么清浅,如一阵倏尔拂动的轻风,笑容却极致的温软,“我从未那么清晰的意识到,我已经脱离了普通人这个行列。”
北顾然微微抬起眼,望见迹部景吾正往这边走。
“我无法再学习,可能也无法再工作,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嬉戏,我不敢吃处方药以外的药物,只能守着电脑、守着电视,我一直在静养,接受家人的供养……”浅羽殇回头看北顾然,“北同学……”
北顾然并未看到红了的眼圈,只看到温柔明媚的笑容。
“人是不是越无能,越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无能呢?”浅羽殇问。
她并不脆弱,相反,她有着极柔韧坚强的内心。
所以她问,不是求安慰,而是确实在疑惑。
“《黄帝阴符经·强兵战胜演术章》曰:瞽者善听,聋者善观,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百倍。”北顾然语气冷淡,然而浅羽殇却怔住了。
盲者善于倾听,聋者善于观察。
因为失去了部分,所以强化了另一部分。
这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就像瞎了的人更小心、更不容易摔倒。
北顾然垂着视线,神情少有的认真,“平庸或许和天赋有关,但无能一定是因为心的懦弱。”
连自己都否定自己,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无能的,那么,永远都不会有站立起来成为强者的可能。
“……”浅羽殇望着北顾然,微微睁大了眼。
那双暖橘色的眸子仿佛盛着温暖不灼眼的光辉,赤城而明亮。
风拂过她暖橘色的长发,温柔的不可思议。
“北同学博学多闻,《黄帝阴符经》这本书我从来没读过。”她笑了起来。
北顾然的神色淡淡的,语气更是平淡没有起伏,“同样的,编程语言是我见过的最枯燥的书。”
能耐心把这样的书自学完成,并且一开始不是出于兴趣爱好……
“你很厉害。”北顾然毫不吝啬地评价。
“谢谢。”浅羽殇笑了。
“北顾然。”迹部景吾走了过来,也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去检查。”
北顾然瞥了迹部景吾一眼。
“你们去吧,我要回病房了。”浅羽殇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也要快点哦,太晚回家不好。”
“本大爷送你。”迹部景吾已经把医保卡交给了北顾然,推着浅羽殇的轮椅往病房走。
“不用了啦,小景。”浅羽殇无奈地说,“这么短的距离又不会出什么事。”
“早和你说了不要用这么不华丽的称呼叫本大爷。”迹部景吾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推着她走了很远。
北顾然感受了一下满鼻腔的消毒水味,考虑要不要趁机跑掉。
要真给检查出来她心脏好的跟超人似得怎么办。
当然,她心脏不可能和超人一样。
她轻声叹了口气,扮成一个人什么的真是麻烦。
一个谎言,要用千万个谎言去圆——更糟糕的是,一旦被戳破,所有一切都变得丑陋起来。
算了……只是迹部景吾的话,应该没关系。
北顾然拿起单子一边走一边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看也不看拿起来就接通了。
“北顾然,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吃晚饭了?”清澈如流水的声音,也只有在家做了饭结果没等到人的渡边有未了。
“我已经吃过了。”北顾然淡定地说。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么!”
“你应该考虑到今天我被后援团围堵,不可能准时回去。”北顾然慢吞吞地在医院里走着,语速也慢吞吞的。
“谁知道你这么慢,连晚饭都赶不上。”渡边有未说。
“比起这个,我今天想问另一件事。”北顾然说。
“嗯?”渡边有未示意他在听。
“网球部各位正选家里都是做什么的,你看过了冰帝的学生档案,应该知道。”北顾然看着晚上略显空荡的大厅,语气有些听不出意味。
“要知道这个干吗?”渡边有未问。
“……”北顾然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单子和医保卡上。
因为每次那些网球部的部员都会知道一些奇怪的事,并转而让迹部景吾知道。
律师事务所那次是凤长太郎,洗衣店那次是芥川慈郎……
“好吧好吧,迹部景吾家里,你知道的,迹部财阀,是证券公司;忍足侑士的父亲是医生,向日岳人家里是电器行,宍户亮的父亲是国小教师,凤长太郎的父亲是律师,芥川慈郎家里是洗衣店,桦地崇弘的父亲是公务员,日吉若的父亲是古流武术师傅。”渡边有未报出一大堆资料,丝毫没有停顿,让人几乎怀疑他是看着资料读的。
“……”北顾然沉默了片刻,“你的大脑容量有多少个G?”
“……”渡边有未无语。
“渡边有未。”北顾然看着走廊尽头迹部景吾的身影拐了出来。
“嗯?”渡边有未应了一声。
“你帮我做到一件事,我就考虑你上次说的事。”北顾然的声音很轻,神色淡的仿佛透出一种尖锐的冰冷来。
“咦?!”渡边有未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显然的惊讶。
迹部景吾扬着眉漫步走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不出意味。
“帮我拿到学生会前两年的校庆策划案和事宜安排备录,以及今年所有的校庆策划提案。”她闭了闭眼,微微垂着头,神情晦涩不明,语气清冷。
“这种东西你直接找迹部景吾不是比较方便么?”
“……”
相田真纪说的贝嫴冉喜欢的王子。
贝嫴冉881004的银行卡密码。
于1988年10月04日出生的,迹部景吾。
——“你很怕欠人情,也不喜欢和太多人有联系。”
开学时,迹部景吾简单笃定而透彻的话似乎又一次响在耳边。
那四十万,那个推迟还债时间的提议,那块铺向学生会副会长的跳板,那个豪华便当……
现在划分关系还来得及吗?
她神色淡淡地看着迹部景吾走近。
在走廊亮起的灯光下极端奢华的眉眼,通身华贵的气质,嚣张傲慢无人能敌的气场,以及那跨步而来的……姿态。
那入侵一个人的生活不容拒绝的姿态。
欠债莫欠人情债,她恐怕已经欠了高利贷。
C.冤有其头·利滚利
生存手册·C委托状1.1
“咚——”
“咚——”
烟花响炮在天空炸响,冰帝学园校庆拉开了序幕。
海报横幅悬挂张贴,从校门到走廊全部贴满了各种特色的奇怪的东西,海报也好、纸圈也好、宣传板也好、气球也好,纷纷奋力宣传着这一年的冰帝学园祭。
第一眼望去就感受到了蜂拥而来的热情情绪。
校内一片欢腾,极其喧闹嘈杂,还有就是不能忽视的满满的青春的活力。
冰帝学园祭是少有的对外开放日。
来来往往的除了老师和本届国中部学生,还对同为东京国中界各校发了邀请函和宣传手册,并邀请了不少冰帝毕业的学长学姐回来。这一天,拿着校庆的导游手册参与各个活动的人不在少数。一些校友们还会跟学生们分享自己的经验,讲述过去在冰帝的“与冰帝不得不说的故事”、当年的校园怪谈、当年的风云人物之类的。
在校广场上有许多摊位,铁板烧、章鱼烧、关东煮、棉花糖、炒面、盖浇饭、寿司……因为是学生制作,味道不能说一定很好,价格也都很便宜,但是想来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还有些是手工艺品的摊子,像是衣服、一些小玩意儿、礼品、纪念品……
难得在学校里不是穿制服而是打扮成各种摊贩店主的冰帝学生们都各自卖力地招呼生意。
各班各社团还有将教室、社团室布置成鬼屋、茶馆、主题餐厅、手工作品展览等等形式。
在礼堂里,学园祭期间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两点分别有两场由各社团上报的表演节目。
“真是热闹的氛围啊。”有温柔的声音如此感慨。
“是呢,怪不得阿殇你一定要我陪你来冰帝学园祭看看。”随着滚轮在地上发出的咕噜声,一个栗色碎发、穿着便服的少年推着轮椅在校广场上走,偏着头笑意盎然,“今年似乎和前几年有所不同。”
“是吗?”坐在轮椅上暖橘色长发的女孩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前两年的冰帝校庆是怎么样的?周助可以和我说说吗。”
“你应该会比较喜欢今年的,前两年嘛……”不二周助在棉花糖的摊子前站了站,买了棉花糖递给浅羽殇,眯着眼笑,“怎么说呢,非常华丽吧。”
“华丽……”浅羽殇眨了眨眼,接过金灿灿的棉花糖,像是恍然大悟般掩着唇笑了起来,眉眼间露出一抹暖色的俏丽,“一定是因为小景。”
“前两年的校庆策划应该在迹部的要求下做了相应符合他心意的调整。”不二周助继续推着轮椅向前走,“比较让人好奇的是,今年的策划是谁做的呢。”
他的目光绕着校广场一圈。
更有趣的是这一年的学园祭所选统一主题。
“哦!不二前辈!”一个声音冲不二周助大叫。
不二周助一抬头,“桃城?”他冲着跑来的男生招了招手,那个男生也很快跑了过来,有趣的是他的衣服,满身油彩,五颜六色,但抵不住他笑容爽朗。
“不二前辈也来玩的吗。”桃城武一把抹去脸上的汗,“这次的冰帝学园祭真是来对了啊!”
“你玩的很开心的样子啊。”不二周助笑着说。
“飙得还不够啊。”桃城武一脸意犹未尽地说。
不二周助眯着眼笑,“这是?”他指着桃城武满身的油彩问。
“啊这个,在物理社负责的军区中弹了,他们的油彩弹真是角度刁钻、防不慎防啊,不愧是研究物理的社团,每条子弹的路线都设定的超乎想象,所以中了好几弹。”桃城武也不在意身上那些油彩,笑容仿佛可以感染人心,让人感受到他此刻的愉悦。
没错,就是子弹、军区、野战游戏。
在冰帝这种标榜优雅华丽的私立贵族学校竟然出现了以“野战游戏”为主题的学园祭。
根据冰帝学园祭的导游手册,整个冰帝学园被划分为多个军区,由不同的社团和班级负责,围绕野战生存游戏这一主题进行联想设计会场。
每个地方都是战斗地点,战斗方式是油彩弹还是气弹还是水弹亦或是BB弹、激光弹什么的全都是由社团和班级自行决定。
甚至可以采用鬼屋灵异战斗、魔法战斗等背景。
另外还有沙场演练、射击等挑战项目,而针对野战游戏区之外的部分还设定了后备补弹区,军区中弹者可以在后备补弹区的餐厅、咖啡厅、茶馆休憩。
这次冰帝学园祭的主题设定确实是意料之外,实话说,这种主题弄不好会爆冷门,但有趣的是,这种偏向男性化的刺激类主题设定竟然吸引了无数学生,甚至包括女孩子去挑战。
不二周助看着冰帝学园内热闹的场景。
今年东京国中界各校的学园祭陆陆续续地都已经落幕,恐怕要从中挑出参与度最高、最受欢迎的学园祭——应该是冰帝夺魁了。
“桃城是自己来的?”不二周助笑了笑问桃城武。
“哦,和乾前辈一起来的。今天早上出来买东西的时候遇上乾前辈,他说要去收集冰帝学园祭的资料,然后想着反正今天休假没事就一起来了。”桃城武抓着自己的头发说。
“也对,乾是学园祭执行委员,确实要了解这个。”不二周助点了点头,“那他现在人呢?”
“乾前辈到了围棋社那边负责的军区就被实战演练的下棋方式吸引了,正在里面奋斗呢。”桃城武指了一个方向说,“我正要去游泳社!”他掏出那本冰帝学园祭导游手册,指了指游泳场的位置,“这里的军区战斗是水枪模式!待会还想去网球社负责的军区看看,听说那里的子弹全都是用打网球的方式发射的,不二前辈要不要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