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
一方白色的手绢递到了赤坂友美面前。
赤坂友美忍哭的时候会打嗝,紧抿着唇,傻愣愣地看着这一方折叠的极其平整的白色手绢。
当然了。
这种白色的手绢,这上面的小花纹……
“很眼熟对吧。”清冷的嗓音如此说。
“……”赤坂友美没说话。
“这个月月初的时候,我在这里捡到的,是你上一次遗失在这里的那一条。”声线中保持着那种清冷平淡,淡的仿佛不会被挑起情绪波动,让人不由得为其中的无情怔神。
赤坂友美终于接过了那条属于她自己的手绢,抹了抹脸,“你找我有什么事、事吗,北、北同学。”她用长时间哭泣后那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
“……”北顾然盯着赤坂友美看了一会,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那热闹欢腾的地方。
“……”赤坂友美也似乎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陌上花开人如玉,翩翩公子世无双,我心欢喜遇少年,情至深处成迷痴。”北顾然语气很淡,字字句句都仿佛透着一种冷漠无情。
赤坂友美没有听懂她的话,迷惑地看着北顾然。
北顾然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后退了两步,目光淡然地落在赤坂友美身上,“出于喜欢而做出欺骗了最尊敬的人的事,是不是,很痛苦?”她是在反问,却好像说的极其笃定,“欺骗了你一直以来敬重的,奉为信仰的冰帝之王……是不是很痛苦?”
“……”赤坂友美睁大了眼。
“深深喜欢的人、全心全意喜欢的人做出了这种事,是不是很绝望?”北顾然的语气一直都是平淡的,却仿佛轻而易举地戳破了赤坂友美死死咬在唇里的痛苦和悲鸣。
那么冰冷,那么无情,那么绝然。
赤坂友美的唇瓣在轻轻地颤抖,“你在说什么……”她小声地说。
北顾然蹲下了身,偏着头看赤坂友美,口吻浅淡,“临时仓库里消失的原料,那些本该装在集装箱里的彩弹和食材消失了,集装箱里干干净净,干净得就像是……”她顿了一顿,对着赤坂友美的眼睛,“一开始就没装过那些原料。”
赤坂友美抿紧了唇,眼圈红红的,瞳孔有一瞬的紧缩,并开始不安地偏移。
“没错,原料消失了,这不是想要针对我,也不是想要针对学园祭,而是,”北顾然冷静地说着,目光依旧停留在赤坂友美身上,“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东西。”
一开始就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原料送到学校仓库,这一点只要和商家确定一下购买单子和实际发货量就可以了。
这就是渡边有未的调查结果。
临时仓库里送来的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原料和好几个空的集装箱。
所以当物理社第二次来拿彩弹的时候,只能看到空空如也的集装箱。
“这次负责总体采买原料的是你和池田和也,他一大早负责去商家那边一起把货物运过来,而你在学校负责清点。”北顾然像是在一点点的撕开掩藏在帷幕后的真相,语气不紧不慢,将猎物渐渐地逼入墙角,“你们一开始就合作把空的集装箱准备好放在仓库里,你们并没有够没附和计划一样多的物资,所以学园祭原料购买开的发票收据也同时消失了,为了隐瞒你们所做的一切。”
原料消失——第一个遇到麻烦的不是她北顾然,也不是那个总务委员长——这些都是稍后要处理的事,第一个应该是学园祭的进行会受影响。
但冰帝的学生也好、老师也好,应该很清楚一件事——只要迹部景吾还是冰帝的王,他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的财力绝对能够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甚至算不上什么能让他动一动眉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解决的事。
所以,学园祭是不会出事的。
所以……
他们的目的并不是针对学园祭,而是希望迹部景吾能够出手填上这个漏洞。
“……”赤坂友美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她开口,北顾然就继续说了,“事实上,发现原料不足应该是明天的事,你可能有考虑过明天再自己用钱补进一些,但学园祭的参与度出乎你们想象的高,物理社社长还没到中午就向你要第二次彩弹补给,你没有办法,只好说原料不见了。”
“我……”赤坂友美的嗓子像是干涸了一般,满眼震惊地看着北顾然。
但更令她震惊的是北顾然接下来的话。
“还有同时消失的财务账本,学生会档案室里监控没有拍到人,因为拿走账本的人非常熟悉那里,换句话说,池田和也根本没有把真正的账本放进学生会档案室。”北顾然一直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语速,有条不紊,淡然冷漠。
原料的消失,只是在采买者的合作下完成的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满满的骗局。
因为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完成这件事,只有这两人合作的情况下。
而这两个人,恰好是情侣。
池田和也和赤坂友美是冰帝学园里颇为有名的一对在学生会的工作中相识、相知并相爱的情侣。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赤坂友美小声地说。
那声音听起来连自己都感觉心虚,颤抖、不肯定、无力反驳。
还有……她在害怕,在不安。
“……”北顾然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
远处的喧闹声依旧。
赤坂友美抱膝而坐,像是在寻求安心的力量一般抱紧了自己的双腿,蜷缩着。
她也不想做这些的。
是的,她不想的,不想做这种骗局,不想欺骗她一直以来尊敬的会长,不想做这样的事来欺骗那个从来都能照顾好他领地中的一切的帝王。
“财务账本也被拿走了。”北顾然淡淡地说。
“……”赤坂友美咽了咽口水,微微睁大了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池田和也在账本上做了假账,如果被调查一定会被发现,池田和也挪用了学生会的公款的事,一定会被发现。”北顾然说。
平淡的话语却如尖锐的刀子锋利残酷地割开真相。
赤坂友美无可抑制地泪流满面。
她深深地闭了闭眼,咬着下唇不出声。
隐忍的、痛苦的、哀伤的哭声,死死咬着下唇却止不住的呜咽,抿紧了嘴也掩不住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如此难过。
“三月的假期里,你被游戏厅讹了一大笔钱,换句话说,你欠了游戏厅不少钱。”北顾然站起身,偏过头,“无法开口向家里要钱、而赤坂友美也无力帮忙全部还款的情况下,你在四月初动用了学生会的一笔公款。”
赤坂友美睁大了眼,也飞快地转过头去。
渡边有未单手拽着一个少年的手臂,轻松地将他押了过来。
“和也!”赤坂友美跌跌撞撞地爬起身,长时间不动的坐姿让她有些血液流通不畅。
“友美……”池田和也黯然地叫道。
“你放开他!”赤坂友美红着眼圈,怒气冲冲地冲渡边有未喊道。
北顾然的神色淡淡的,摆了摆手,让渡边有未松开手。
赤坂友美四月初的时候就在图书馆附近哭,因为池田和也那时候就告诉了赤坂友美这件事,并拜托发现此事的赤坂友美不要告诉迹部景吾。
“池田和也他知道你每天都在这里哭么。”北顾然偏着头看赤坂友美,语气冷淡。
池田和也睁大了眼,像是半天才消化了北顾然的话,震惊地看着赤坂友美,“友美,她说什么?!”
“因为帮助你隐瞒、欺骗迹部景吾,她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你知道吗。”北顾然的目光落在池田和也身上,那个身量颇高、看上去极为温和的少年。
这些心理压力那个少年当然不知道。
少女总是忐忑不安的心情,总是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怕打击到少年。
再怎么温和的少年也不会真的懂得少女敏感的心思。
赤坂友美是学生会的总务委员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最常见到迹部景吾的学生会干部。且先不说面对那个洞察力一流的帝王隐瞒一些不好的事有多难,光是赤坂友美对迹部景吾发自内心的尊敬就让她饱受折磨。
她是如此的痛苦,却不能诉说。
所以只能够独自一人躲在图书馆的附近的角落里,小声地、隐忍地痛哭。
“这么痛苦,她还是选择了帮助你,对迹部景吾说谎,完成这个漏洞百出的骗局,从而达到让迹部景吾出手填上这个漏洞的目的。”北顾然的声音平平淡淡,却让人心惊。她微微扬起脸,可以望见空中的彩带,那是被风吹起的学园祭的装饰物。
池田和也沉默。
“我不能……”赤坂友美断断续续地哭着说。
“……”北顾然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能让他出事……”赤坂友美的下唇被咬出了血。
——“友美,拜托你,别说出去……”
她闭着眼就能想起池田和也惊慌的样子,她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看见她那么喜欢的人露出那么狼狈的样子。
她少女时期第一次深深喜欢的少年,会在繁忙的工作中给她倒一杯水的少年,会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的人,会在电闪雷鸣时给没带伞的她送伞的少年,会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她说他很喜欢她的少年……
赤坂友美从未想过有一天少年也会被游戏厅给诱惑,深陷其中并欠了一笔巨债。
不,那不是池田和也的错,那笔债根本是无中生有,是那个游戏厅的老板讹他的。
他根本没有经常去那些地方。
可是他没办法,她也没办法。
他从没想过让她帮忙,但是他那么绝望、那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没有办法看着他出事。所以,就算要欺骗心中的信仰……她也要帮他。
那是她那么喜欢的少年啊。
“学园祭开销太大,挪用的钱的事没有办法遮掩……我本来想等学园祭后,再补上挪用的钱……”池田和也黯然地说,他突然伸手抱住赤坂友美,黯然的双眼也无声地流泪,“对不起……我没想过……我……”
“……”赤坂友美垂着头哭。
“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难过……”池田和也双手握紧了拳。
北顾然偏了偏头,双手插兜往外走。
渡边有未一蹦一跳地跟上她,“北顾然,你这样突然对着当事人把一切都披露出来,迟早会把人逼疯的。”
“……”北顾然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们在我的计划中闹事,我收取点代价,你有什么意见吗。”
渡边有未耸了耸肩,“没意见。”他紧接着又问,“这么说你已经讨完债了?”
“过几天他们自然会还。”北顾然淡然地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赤坂友美的?”渡边有未挑起眉,淡笑着问。
“这次的学园祭负责人是我,全学生会都知道,而她敲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找的是迹部会长。”北顾然慢吞吞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这同样也是我确定她非常尊敬迹部少爷你的原因,哦,另外,迹部少爷……”
手机一直都是通话状态。
“啊恩?”电话里传来那特殊的声线。
“这件事作为迹部少爷帮我摆平学生会这次对我的不满的交换好了,就不收迹部少爷额外的费用了。”北顾然说。
“……”手机里有一瞬的沉默,“北顾然,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北顾然的眉眼弯了起来,“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那一端的迹部景吾啪的挂断了电话。
“不去敲诈人可不像你的风格。”渡边有未说。
北顾然瞥了他一眼,也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走,“你以为迹部景吾在亲自看过监控和仓库之后不会猜到事情的真相么。”
渡边有未一怔,不由失笑。
北顾然你什么时候对迹部景吾这么了解,还有这么高的评价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随着走动而微微甩动的马尾,那慢吞吞的步伐和极其干脆利落的身影,冲她喊道:“喂,你去哪。”
“去讨债。”北顾然随便摆了摆手,淡然的声线很快被嘈杂的环境淹没。
渡边有未耸了耸肩,“还有谁欠你债啊,真可怜,不是谁都有被逼入绝境还保持清醒的能力的。”他揉着自己的头发笑,“这个女人……”
——“很痛苦吧。”
清冷的嗓音这么出现在耳机里的时候,渡边有未都怔住了。
所有的冰冷、淡漠、无情在那一瞬间都仿佛幻化成了无比柔软的弧度。
桃花扇,北顾然。
为盛夏六月的代表,善谋划、善洞察、善识人,炎炎烈日下依旧扇面轻摇,文雅洒脱,淡然自若,决胜千里之外,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之中,没有什么事能撩拨内心的情绪。
他们的桃花扇。
社团的灵魂,这个仿佛只要她想知道就能无所不知的北顾然。
五天后,赤坂友美和池田和也向学生会递交了退部申请。
一个星期后,东京日报的边角上登了一条不引注目的小新闻:某某游戏厅因为一个顾客连玩柏青哥这种游戏机一星期导致付不出相应等额的奖金而最终破产。
☆、国中生生存手册·附录
2013年10月4日星期五。
高楼大厦的最高层,是最大最舒适的总裁办公室。
“总裁,这些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西装革履的男人神色严肃地对坐在大大的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说。
“放下。”那个年轻男人只是下了个简单的指令,连眉毛都没有挑动。
“是的,总裁。”厚厚的一堆文件整齐地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在男人退出总裁办公室之前,那把特殊的嗓子开口叫住了他。
“她……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那声线宛若低沉悦耳的大提琴的尾音,又似在演奏着高调而华丽的乐章。
“小姐一个星期前定了十月一日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现在恐怕还在那里。”男人恭敬地回答。
他显然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问的是哪个女人。
纵使万花迷人眼,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值得他金口一开特意相问。
“知道了。”年轻男人冲他挥了挥手,随口说。
“需要我联系小姐回来吗?”男人反问。
“不用,她爱呆哪儿呆哪儿去。”年轻男人似乎是轻哼了一声,语气冷冽,眸光锐利。
男人吞了吞口水,在这位年轻总裁的目光下总是有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即使再久也恐怕没有办法习惯。
他朝总裁行了个礼,飞快退出了总裁办公室。
而那位年轻的总裁看了几份手中的文件,冷眼掠过端着咖啡敲门的助理。
那个女人。
他抿直了唇,眉宇间隐隐出现了一抹阴霾,但一闪即逝,深蓝色的凤眸极其锋锐。
每年十月就跑出去玩,十一就一定要放七日长假这算是什么理论?他怎么没听说日本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假期。
他随手招了招助理,让她把咖啡放下就离开。
大学毕业以后更加肆无忌惮了。
前年去的时候是亚洲澳门,去年去的是欧洲摩纳哥,今年是北美拉斯维加斯,她这是打算把世界上的赌城都玩个遍不成——还嫌她那种赌什么中什么的能力不够惹麻烦吗。
他的笔尖一顿。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啊恩?”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位磨磨蹭蹭的女助理身上。
十年,二十五岁。
比国中时期更为可怕的锐利眼神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女助理的神色一僵,不自然地笑了笑,“总裁,这两份文件要送去部门执行了。”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桌角摆着的文件小声说。
“……”他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
最终,年轻的总裁只是应答了一句:“知道了。”
女助理抱着文件以被鬼追赶的速度逃出了总裁办公室。
十月四日的总裁好可怕!!!
虽然平常就很可怕了,但是十月四日气场全开是怎么回事啊喂!
女助理淡定的在内心画小人泪奔图。
小姐您快回来啊!这刀不收到刀鞘里是要误伤众生的啊喂。
虽然这位年轻的总裁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但鬼都晓得他们的总裁大人低气压严重了!
没错,二十五岁的某年轻总裁正在低气压。
而世界上能让他一边低气压一边忍耐着继续工作的人只有一个。
Atobe Keigo。
迹部景吾。
迹部财阀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年轻有为、才华出众的一位总裁,没有之一。
行事风行雷厉、干脆利落、果断迅猛,且又风华正茂、才华横溢、奖罚分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大才,纵横捭阖间显露沉静从容。
这就是迹部财阀的领导者,迹部财阀的帝王。
他如刀刃、凛然而锋芒毕露、锋利可怕,连每一寸气息都是惊心动魄的。
十年,更加耀眼,更加灼目,仿佛无论多少年,他都能宛若太阳一般散发无以伦比的光辉。
但不知是受了时间的影响还是受了经历的影响,亦或是受了谁的影响,相比十年前国中时期那张扬高调的帝王姿态,现在的迹部景吾时时刻刻都是从容的,从容的锐利、从容的锋芒,在平静从容中藏着那刀锋般的睿智和灵气,将他的个人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让所有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难的倒他。
他有着如同帝王在臣民心中的那不可动摇的地位。
然而这样的迹部景吾。
就是这样的迹部景吾——仿佛无人可挡的帝王,却还对某个人没办法。
十年如一日,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没错,就是那个女人。
那个叫做北顾然的混蛋女人。
迹部景吾把全有过目签字的文件推到一边,站起身,扯下他的领带,神色略冷淡。
其实也不能说是心情不好。
现在他已经能够轻易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少有动怒,也少有不良情绪产生。
他随手把领带丢在沙发上,快步向外走,掠过窗外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浮华城市,神情是有些晦涩不明的。
但他随即唇角挑起了一个笑容,浅淡却嚣张,“敢忘记本大爷的生日,你给本大爷等着……”
他的话没有了后文。
迹部景吾没有弱点,他是完美无缺的,所以,并不存在什么让他没有办法的人。
迹部景吾拉开停靠在迹部财阀公司总部大楼门口的高级私家轿车的车门。
猝不及防地——
一个身影扑了上来。
迹部景吾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子,下意识伸手抱住这个毫不犹豫扑上来的身影,眼角挑了起来,精致却略绷着的脸突然缓和了。
“你这女人——”他只说了一半却没说下去,一把抱起了她。
北顾然偏了偏头,垂着视线看他,神色淡淡的,丝毫看不出是那个毫不犹豫扑上来的人。
“少有的主动,啊恩?”迹部景吾微微挑起眉,“该不会是惹事了吧。”
北顾然依旧是直直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随意地散着,已经长及腰际。
以及,二十五岁,但是依旧是不化妆、穿着卫衣短裤长靴到处跑的性子。
嗯……还是一身绿色,跟个青菜似的,真是不华丽。
不过品味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
她耸了耸肩,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我惹事我都是自己解决的。”
“不是在拉斯维加斯么?”迹部景吾的尾音挑了起来,“赌够了?”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该不会把整个拉斯维加斯给赢回来了吧。”
“没兴趣。”北顾然打了个哈欠,“听说那里出了个新的赌神我才去的。”
“结果呢?”迹部景吾抱起她坐进车里,顺手带上门。
北顾然歪头,淡淡地说:“再玩一局,他连内裤都要输给我了。”
“……”迹部景吾沉默了片刻,“这种东西不准带回家。”
所以说,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偏移了?
“我要他内裤干什么。”北顾然笑了,唇角的弧度极浅,“又不能用来辟邪。”
“所以就回来了?”迹部景吾的眉梢好看地挑起。
“飞机误班了。”北顾然半眯着眼靠在迹部景吾怀里,似乎是有些困倦,“渡边有未说开门就扑倒你你就不生气了。”
“……”迹部景吾揉了揉眉心,“本大爷什么时候生气了?”
北顾然猝然睁眼,直直地望进迹部景吾的眼睛里。
下一秒,她腾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揉着僵硬的肩膀,当然了,她可是坐了很久的飞机连时差都还没倒过来,“我就说你没生气。”她的语气淡淡的。
“谁说本大爷会生气?”迹部景吾也不在意她的动作,反倒是双手抱胸反问。
北顾然耸了耸肩,语气浅淡,“你猜。”
迹部景吾突然伸手点了点北顾然的额头,这么近的距离做这个动作极其方便,“不用猜都知道。你做这种事真见鬼。”
北顾然单手托腮,望向窗外,“嗯,就差没成迹部少爷的背后灵了。”
“本来飞机几点?”迹部景吾问了另一件事。
“三号晚上十点到。”北顾然语气温吞。
“时差没倒过来?”迹部景吾看着她这边揉揉那边捏捏,还是伸手把北顾然整个人拉了过来,似乎是想起什么,“你又在机场坐十几个小时了?”他的语气有些不好。
“懒得走动。”北顾然也不动了,直接仰面把脑袋靠他大腿上,慢慢吞吞地说。
“你是多久没打理然后就跑本大爷这里来了。”迹部景吾微微蹙眉,半是嫌弃地看着她。
“迹部少爷,这是个让你可能把我现在丢下去的时间。”北顾然依旧慢吞吞地说。
“……”迹部景吾盯着她看了一会,却见她安稳地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他伸手撩过她脸颊边上的发丝。
他偏头去看车窗外,单手手肘压在车窗上。
“景吾少爷。”司机突然开口了。
“啊恩?”迹部景吾应了一声。
“景吾少爷什么时候才向顾然小姐求婚?”司机满是笑意地说。
迹部景吾捻着北顾然发丝的手顿了顿,挑起眼,眼底锐利,却没说话。
“景吾少爷,”司机映在后视镜中的神情颇为促狭,“顾然小姐也已经不小了,十年时间里少爷和小姐的感情大家有目共睹,我可是一直很期待呢。”
闻言,迹部景吾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良久他垂下眼睑,北顾然睡得安稳,十年,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从未变过。
他不走近,那么,她就不靠近,也不走开。
北顾然这个人淡的就像是晕开的水墨画。
平静理性、清冷淡漠——然而却莫名让人心宁气和。
他可能从未想过这张比不上绝色的脸有一天会在他心目中超越了绝色这个词的亮度。
迹部景吾的指尖划过她的眉宇,看着她唇角似乎若有若无地浮着一抹极浅的惬意笑容。
他微微一怔,突然伸手用手背往北顾然的脑门一敲,不轻也不重,“以前装病,现在装睡,北顾然你能耐了?”话虽这么说,迹部景吾的唇角却掀起了一抹畅快的笑容,似是锐利,又稍显柔和,“喂,北顾然你听见没有,你什么时候才嫁。”他嗓音里透着一股子愉悦的张狂。
北顾然睁开一只眼睛,唇瓣扬起的弧度极浅,“我满足的时候。”
迹部景吾挑起眉梢,语气是嚣张的自信,“本大爷什么时候没满足过你?”
当然了,他是帝王。
高贵是与生俱来的,在举手投足间,融入血液里。
他一直都是自信的。
“嗯……”北顾然依旧只是睁着一只眼看着迹部景吾。
他精致的眉眼,他华贵的气质,他傲慢的神情,他嚣张的性子,他华丽的嗓音——有趣的事,这一切,好像可以属于她单独一个人。
迹部景吾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这不是说娘气或者妖孽、雌雄不辨的漂亮,二十一中锋锐昂藏、惊喜动魄的漂亮,他用浅淡而专注的神情看着什么时,会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只要一眼,就在也移不开,一寸也移不开。
确实是挪不开眼睛的耀眼。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
仿佛只要他扬眉一笑,就能够让世界光芒万丈。
北顾然突然朝着他伸手。
迹部景吾的领带早就丢在总裁办公室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是开着的,可以看见他极其性感的锁骨。
北顾然的手指勾出了迹部景吾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一条链子,以及两个戒指。
她往下一拉,整条链子都被她拉了下来。
迹部景吾蹙起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微痛,但他却没什么怒色。
“喂,北顾然。”迹部景吾叫了一声。
“嗯?”北顾然浅浅地应答,却握着两个戒指,又闭上了眼似乎是要睡去。这种冷淡的态度真是让人上火啊。
迹部景吾微微眯起眼,似要隐藏那锐利的眸光。
他突然摁住她的下巴毫不犹豫地、重重地吻了下去。
前方驾驶位的司机小小的调整了后视镜的位置,无声地笑了笑,张口说了什么。
——哎呀,非礼勿视。
——这两个笨蛋磨了十年也该磨够了吧。
——果然还是要我渡边有未出马。
“お诞生日、おめでとう,Keigo。”含糊不清的祝语从唇齿交缠间散落,她抓着他的衣领半闭着眼。
迹部景吾微微眯着眼似乎在笑。
不,北顾然除了那清冷让人安宁感觉,还有让他十年日一日的心跳如雷。
——“生日快乐,景吾。”
2003年10月4日至2013年10月4日。
十年生日快乐。
他并不是想要过生日,生日未必有多重要。
他要的是这个已经陪他过了十年生日、并且让他心跳如鼓并且习惯与此的女人。
迹部景吾如刀刃、凛然而锋芒毕露、锋利可怕,连每一寸气息都是惊心动魄的。
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无可奈何,包括这个女人。只是,这个女人,他不想如何——不是拿她没办法,而是不想有办法。
因为,她北顾然是他迹部景吾这把刀——唯一的刀鞘。
☆、国中生生存手册·C委托状2.1
国中生校友交流站→冰帝校友蔷薇园→下午茶区
主题:最后一次道别,我已绝望,谢谢论坛中的朋友们,再见。
一楼#时间追不上白马(楼主)
首先,我申明,我写这个帖子时是自愿并且意志清醒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真的无法在承受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好,都不能再继续承受下去。今天晚上最后一次陪你们吃晚饭了,希望你们以后也要保重身体。
我很难过,很绝望,好像有什么在吞噬自己。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尽管前方漆黑无光,我却只能看见这条路。
对不起,我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我会安静地独自离去。
对不起,还有,永别了。
·
“砰——”的一声响。
震得整个学生会办公室都在摇动。
迹部景吾颇为意外地抓住笔,抬起眼看见某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看起来是正收起一脚踹开学生会大门的架势。
“啊恩,北顾然,”迹部景吾挑起眉,嗓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华丽和傲慢,却又犹如大提琴在演奏美妙的乐章,低沉而动听,极其动人,“三月初的时候是被动绑架,四月初的时候是主动绑架,现在是什么?”
“五月初,上门抢劫。”北顾然淡然地说。
“你这是要每个月进行一次这种不华丽的闹事?”迹部景吾单手托腮,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希望你不要一语成谶,迹部少爷。”北顾然说。
每月一闹什么的,一语成谶确实不会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迹部景吾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说吧,这次找本大爷是有什么事,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迹部景吾微微眯起眼,语气稍显冷淡。
她没事基本是不会来找他的,尤其是上次医院的事之后。
“感谢迹部少爷将区区不才扶上冰帝学生会副会长之位,特来感谢。”北顾然靠在门口说,语气丝毫听不出她所表达的意思。
“哦?”迹部景吾的声线挑起了尾音,深蓝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北顾然,一如既往地锋锐,“你确定你不直接说重点?”
北顾然微微偏头,“五月的学生远足事宜安排也交给我,学生会是没有人了么。”
“有个词叫做,能者多劳。”迹部景吾挑着眉说,嗓音里若有似无地浮现了一抹笑意。
“那么排名第一的能者在干什么?”北顾然同样也是微微挑眉。
迹部景吾的神情一顿。
北顾然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迹部景吾。
他的目光突然从淡然变得极其锋锐可怕,像是在盯着她,又像是在试图穿透她的大脑看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按直觉简单的来说,那就是,迹部大爷心情指数陡然直下,虽然他没说半句也没在眉宇间表现出任何阴霾。
她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了吗?
还是说,她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北顾然偏了偏头,眼底闪过一瞬的迷惑。
迹部景吾却没有作出解释,也没有说任何话,而是重新用笔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匆匆写下些字,随即丢到一边,站起身。
“……”北顾然看着他一路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他的脸、精致的五官、细致的肌肤、深蓝色的锐利眼眸,包括眼角下那颗泪痣都变得极为清晰。
“你这个女人,就不能稍微关注一下正常学生该关注的东西吗?”迹部景吾语气冷冽。
“正常学生?”北顾然眨了眨眼。
迹部景吾突然伸手点了点北顾然的额头,“你说要当学生会副会长的时候明明很清楚我还是网球部部长的事,当上了以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么。”他微微挑着眉,语气有些听不出意味,“五月中旬是东京地区网球预赛,本大爷要去忙训练。”
“哦。”北顾然恍然大悟。
迹部景吾直起身,眼角上扬,“明白了就去做。”
“迹部少爷。”北顾然突然叫道。
“啊恩?”迹部景吾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一根手指突然点在迹部景吾的眉心。
他怔住。
“迹部少爷,我就算是运动废材,不看体育节目也不参加体育运动,但也知道冰帝在预选赛的时候是不会让正选全体上场的,尤其是迹部少爷最不可能出场。”冷淡清冷的嗓音莫名的显露出一抹温和。
等迹部景吾回过神的时候,北顾然已经淡然地、慢吞吞地从走廊上离开了。
迹部景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继而指尖掠过发丝,滑过眼角下的泪痣,神情先是闪过一瞬的恼怒,随即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眉目奢华得惊心动魄。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不就是点了一下额头么,这样也要讨回来。
还有,她说的那段话到底是想说她有了解网球部的状况,还是说让他别空口套白狼,讹她这个劳动力?
迹部景吾把学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带上,看见北顾然从走廊尽头转弯。
他偏了偏头,唇角似乎还若有若无地浮着一抹淡笑,然而眸光锐利,神色也有些难辨。
北顾然似乎是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这时迹部景吾已经背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依旧是那样挺拔的背影,那样通身华贵的气质。
她站住了。
北顾然突然想起四月上旬那个夜晚,他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把她拖去医院检查。
心脏病这种病可不是感冒,随便装装就能装的出来的。
然后……
“喂,北顾然,你站在这里发蠢还是发春?”一个略显稚嫩的嗓音如清澈的碎冰,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那么好听。
北顾然向下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在视线里第一时间发现你的存在。”
“……”束着马尾、一如既往穿着男式冰帝校服的麻仓若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盒盒装果汁,他在第一秒的沉默后立即回道,“吐槽别人身高你也会长不高的。”
“现在的身高足以秒杀你了。”北顾然径直往前走。
“我不认为身高代表一切。”麻仓若确实不怎么在意身高。
“至少在俯视人的时候没有压力。”北顾然眉头都不动一下就回复了一句。
“……”麻仓若战败。
“阿若,恭喜你和我走上通一条不归路。”渡边有未正靠在拐角处,双手抱胸,对麻仓若取笑了一句。
“我们从智商上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麻仓若毫不停顿地说。
“我可不想和你这个爱吐槽的萝莉控同一个世界。”渡边有未挑眉淡笑。
“所以在这个社团活动的时间,你们同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北顾然终于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互相揭短吐槽,真是掉节操。
两人同时一顿。
“当然是社团活动。”麻仓若的嘴角弯了起来,眸子深幽,一副想到什么坏主意的样子。
“这里离学生会办公室很近,你们应该知道如果遇上迹部景吾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话虽这么说,北顾然的神情和口吻都是冷冷淡淡的,丝毫没有要担忧的意思。
但她没有在开玩笑。
尤其是渡边有未曾经偷偷潜入迹部景吾的保全组的事,迹部景吾还没找他算账呢。
“我们已经有过一次深刻的谈话了哟。”渡边有未似乎猜到北顾然的想法,“最后当然以好奇未来学校的掌控者为理由,冰帝之王的宽宏大量结果,取得了良好的共识。”
“……”北顾然瞥了渡边有未一眼,就算如此,我不觉得他知道我们认识会给我带了什么好方向的结果。”
渡边有未摊了摊手,“他去训练了,不是吗。而且现在找你,当然是为了正事。我们的桃花酒组长有事要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戴着那个无线通信的黑色单边耳机。
“所以?”北顾然挑起眉。
“找个地方找个电脑连个网络。”麻仓若说。
“要电脑才能说明的东西?”北顾然往教室方向走。
“谁知道呢。”渡边有未耸了耸肩,“对了,听说这次远足的事宜安排也落到你手上了?”他一边慢吞吞地跟上北顾然一边问。
“小道消息倒是出乎意料的灵通。”北顾然瞥了渡边有未一眼,依旧态度冷淡。
“图书馆偶然听学生会的干部们提起的。”渡边有未看着北顾然进了无人的教室开始整理她的背包,“这算是学园祭大获成功后的认可?所以你打算这次远足弄什么?”
北顾然把单边耳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随即背上背包,“远足和学园祭不一样,不需要主题策划,只要安排好工作就行了。”她语气很淡,“而且这次的远足就在三天后,基本工作已经安排好了,迹部只是让我这个冰帝学生会副会长做总体负责人,对其统筹,检查各项目的安排以免到时候出意外而已。”
算是一种立威么。北顾然微微蹙眉,又很快冷淡了神色。
虽然学园祭也是她做总负责人,但这次的远足活动显然是把她从幕后策划人拉倒台前的总负责人的位置的一种转换。
他想做什么?
迹部景吾。
北顾然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轻轻舒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件事。
“……国中界各校对学园祭的评价综合已经出来了,显而易见,冰帝大获全胜。”慢一步走上来的麻仓若一边把吸管插到纸盒果汁里,一边评论,“野战游戏这个主题打破常规学园祭的主题设定,而且参与度也出乎意料的高,这一点倒是让很多人好奇。”
“会吸引很多学生并不值得意外。”北顾然神色淡淡的,在渡边有未略带好奇的申请中,她的目光掠过窗外,有几个学生正边走边说笑着什么,风拂过少年少女的发丝和衣角,别有一种青春的气息,“日本学生的压力变大了。”
“嗯?”麻仓若也是颇为惊讶。
“学生精神抑郁严重,学业、生活、家庭、情感甚至与工作各方面的压力骤增,被期待的优秀,精神的脆弱,无法忍受下去的绝望。”北顾然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平淡而冷静,“所以学生需要发泄,这种刺激的、强力活动的野战游戏成为了他们发泄的最佳端口,参与度越高,对其评价越高,证明学生精神受压抑的程度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