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发出了第一球。
观众席上方站着的北顾然偏了偏头,眉梢微动。
“跟爱显摆的猴子没什么区别。”她唇角似乎微微弯起,轻声评价了一句,望着迹部景吾极为自傲地说出:“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吧。”而全场混着各种尖叫和对迹部景吾的自恋无语的吐槽。
应该是极为乐在其中吧——享受这场球赛的迹部景吾和平常的锐利稍显不同,全心全意地去打一场网球赛,更加张扬、更加夺目,随着每一球漂亮的回击、奔跑、跳跃……仿佛全身都浸浴在阳光中,又仿佛从灵魂深处灼烧出难以想象的热度和光芒。
真是格外耀眼。
北顾然望着迹部景吾,平淡的目光少有的专注——似乎是在描摹那个眉目奢华的少年。
“阿北?”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出现。
“你再这么神出鬼没会吓到人的。”前一秒还专注比赛中的北顾然立即淡然地说。
“哦。”女孩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女孩才像是反应迟钝地回神,凑上前,“阿北我吓到你了吗。”
“你关注的重点总是不对。”北顾然摁住女孩的额头,女孩穿着有兜帽的短袖衫,薄薄的布料,兜帽套在头上,依旧是挂着长长的兔耳,依旧是遮住了整张脸。
女孩动了动头,转向网球场,露出她略圆润的小下巴,“阿北,这是我早到的原因吗。”
“不是。”北顾然极淡然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把女孩的头摁下去了一点,视线依旧落在迹部景吾身上。
女孩似乎是极为迟钝地偏了偏头,半晌才慢吞吞地回过神,“可是阿北说我早到了。”
“……”北顾然沉默地望着迹部景吾,神色冷淡望着他每一次挥拍跳跃都极为耀眼迷人的样子,才慢吞吞地说,“那只是相较于你说的迟到,毕竟你又迷路了。”
“哦。”女孩应了一句,虽然被摁着头却没有丝毫不高兴的样子。
半晌,她又问:“我迷路了吗?”
“……”北顾然轻轻地舒了口气,语气冷淡得没情绪,“你只是走丢了又找回来了而已。”
“哦。”女孩说。
“那边时间多久了。”北顾然盯着网球赛看了一会才问。
“忘记了。”女孩抓了抓自己的兜帽兔耳,迟钝地说。
“……”北顾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阿北,已经一个月了,还不走吗。”女孩好奇地问,“阿北不是说要一个月结清债务吗?”她拉着自己短袖兜帽上的两只兔子耳朵,“还有什么没结清?”
“……”北顾然好久没说话,松开手。
女孩扬起脸,略圆润的小下巴感觉很可爱,她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盯着北顾然。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有网球场上网球落地的声音,被敲击的声音。
冰帝迹部景吾对战青学手冢国光——这是一场令人沉默而又震惊的网球赛。
实力相当的两个少年奋力追逐着那个小黄球的身影成为了网球场上最让人难以忘怀的画面,谁也不愿意让谁一球,谁也不愿意在这里输掉,谁也不愿意失去带领自己的网球部走向第一的机会。
让人震惊并为之沉默感动甚至落泪的是手冢国光。
那个即使牺牲掉自己的未来的网球生涯,也要求得这场比赛的胜利的少年,冰冷的外表下那颗执着而热血的心——让全场为之震撼。
而迹部景吾,不论是为冰帝而不能输的迹部景吾,还是为敬佩的对手用尽全力毫不留情的迹部景吾——或许有人对他评价不好,或许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或许有人为他骄傲,或许有人明白他的意思并尊重他……北顾然看着最后一球轻轻落地,迹部景吾沉默地举起手冢国光的手,冰帝后援团的欢呼不,断淹没了整个网球场,她轻轻弯起唇——不论是什么样的评价,这个人一直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7:6,冰帝学园迹部景吾胜出。”
“在这等着。”几乎是比赛结束的同时,北顾然对那个女孩留下了一句话,就径直往观众席下方走去。
女孩歪着头,似乎是颇为好奇地盯着北顾然。
此时,迹部景吾已经坐在观众席下方休憩。他头上盖着毛巾,呼吸声略重。
北顾然在迹部景吾面前站住。
再之后,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径直伸手拉开迹部景吾的网球包,在里面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而旁边坐着的迹部景吾却任由她乱翻,没有半点反应。
紧接着,北顾然从网球包里面掏出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迹部景吾。迹部景吾自然而然地接过水慢吞吞地喝了几口,又把北顾然递来的盖子拧回去,把矿泉水递回北顾然,北顾然把水塞回了迹部景吾的包里——他们做的太自然以至于众人有一种“这场景大概、可能、应该、也许发生过很多次”的即视感。
还没等众人从这种瞠目结舌的状态中缓过劲,后面发生的事直接以核弹形式毁灭了他们的三观。
只见北顾然在众目睽睽中蹲下了身,扬起脸——结果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了眼睛。
四周的网球部成员望了一眼那状况,默默扭开头,再后面站着的后援团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大概是傻眼了或者愣住了之类的状态。
“丑的不能见人了?”北顾然并不在意四周的反应,挑起眉说。
她也不伸手去拉迹部景吾那只遮住她眼睛的修长的手。
他的手上有汗还有薄茧贴面的触感。
“……”迹部景吾轻轻呼了口气,另一只手手背一下子敲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说什么呢。”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大爷的美学可是比太阳还要耀眼。”那低沉的声音略带剧烈运动后的轻哑,依旧骄傲的不可思议。
“所以我应该沉醉迹部少爷的美技下?”北顾然的语调微微扬起,语气略显揶揄,似笑又非笑。
“啊恩,难道你不应该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迹部景吾轻声笑着反问,一如既往地自傲。
北顾然偏了偏头,眼睫轻颤没说话。
“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不知道蹲在地上很没形象吗。”迹部景吾嫌恶地说。
“自然没有蝴蝶夫人那么华丽。”北顾然坦然地说。
“《蝴蝶夫人》?”迹部景吾挑起眉,“你喜欢这个歌剧?”
“不喜欢,我喜欢一剑刺死那个背弃蝴蝶夫人的男主角的结局,而不是蝴蝶夫人绝望自刎。”北顾然语气淡淡,“为了背弃自己的人搭上一条命不划算。”
“按你的亏本定理来看,你适合去看《奥赛罗》。”迹部景吾声音里隐隐带笑,“虽然男主角掐死了女主角,最后也懊悔自刎,总算是扯平了吧。”
“虽然莎士比亚的剧本不错,但是我还是想让女主角被掐死前一刀砍死男主角。”北顾然淡定地说。
“真血腥。”迹部景吾笑了。
“血腥是一种新的美学,而迷失自我去怪罪爱人甚至害死爱人则是一种愚不可及。”北顾然说。
“你觉得应该保持理智?”迹部景吾反问。
“嗯,保持理智,不迷失自我,做出正确的判断,并恰当适宜的执行,不受外界的舆论与眼光影响。”北顾然点头。
迹部景吾松开手,指尖直接点上北顾然的眉心,微微挑着眉,“你以为谁都可以和你一样歹徒掐着脖子还保持理智吗?你这女人对外界的刺激根本没反应。”
“我相信美学如太阳般耀眼的迹部少爷可以做到。”北顾然说,扬着眼,对上迹部景吾锋锐的凤眸。
那句话似乎包含着多重含义,让人捉摸不透。
但是迹部景吾低声笑,“那是自然。”他的语气张狂自信。
“……”北顾然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却被一句话打断了。
“这才是真的旁若无人、无懈可击。”一个如夜风中撩拨旋律的低沉嗓音里带着促狭调侃的笑意,缓缓地说。
迹部景吾和北顾然偏过头,看见除了一脸促狭地笑着的忍足侑士,其他网球部部员们一律石化的,其中正选更是有石化转沙化的迹象。
喂喂喂——这还是那个嚣张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迹部景吾么喂!
刚才那个是调戏还是调情啊喂!
他们是不是晒太阳太久了导致中暑,产生了中枢神经扭曲性偏差想象了——话说这是什么?——不,重点是这真的哪里不太对啊。
众人心声基本上可以从脸上读出来了。
迹部景吾挑起眉,锋锐的目光扫过他们,转回头,直接忽略了风中凌乱的众人。
而北顾然则是脸色不变,淡然拍下迹部景吾点在她眉心的手指,站起身说:“我回去了。”
“下周冰帝有歌剧鉴赏会。”坐着的迹部景吾稍稍抬起头对背身往上走的北顾然说。
北顾然的脚步一顿,“如果赶得上的话……”
话还未完,她已经向着上面走去。
迹部景吾微微蹙起眉,隐约觉得北顾然和他说的话不只是和这场网球赛有关。他起身望向北顾然——她和一个兔耳兜帽、看不清长相的爱小女孩汇合,一同离开了。
有那么一瞬,他试图叫住渐渐走远的北顾然,但迹部景吾只是抓下毛巾忍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迹部,该不会是一刻都不能分离吧。”一只手的手肘搭上了迹部景吾的肩膀,忍足侑士促狭地说。
迹部景吾斜睨了忍足侑士一眼,眸光锐利,没有说话。
”真可怕真可怕。”忍足侑士摊了摊手,语调调侃,“恋爱中的少年啊,惹不得惹不得哎。”
迹部景吾索性不理会他。
这么一打岔,迹部景吾已经看不见北顾然的身影了,他转回视线,望着网球场上下一场比赛。
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迹部景吾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脑海里渐渐映出了北顾然的背影。
——“我回去了。”
——“如果赶得上……”
那嗓音那么清冷、冷静,莫名的有一种就要散落在风中渐渐消失的感觉。
迹部景吾的指尖顿了顿。
……
直到两天后,迹部景吾才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也才意识到北顾然那些话的意思——北顾然两天没有来学校了。
他找不到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失去了她的踪影。
这似乎是毫无预兆的事。
前几天她还在球场和她讨论歌剧的事。
前几天她还把他拉到墓地去。
前几天她还冒险做一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事。
前几天她就在那里。
但是,两天后,他失去了她所有的消息。
他找不到她。
而无论是渡边有未、麻仓若还是浅羽殇都不知道北顾然究竟去了哪里——她所有的生活痕迹都仿佛在世间消失——他找不到她了。
北顾然这个人就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就和大阪日野家族那边传来消息相符合——日野明美病逝。北顾然如同死亡后就彻底没有痕迹的存在,这么简单、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没有出行记录,没有监控捕捉,她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他怎么能允许她消失在他的世界,然而不受控制的是——事实如此。
迹部景吾几乎要以为……
认识北顾然,只是……南·柯·一·梦。
☆、国中生生存手册·D训四
你能相信一个人平白无故的消失吗?
他是不相信的——但是有时候不相信只不过是一种态度,是不能解决一切的。
……
迹部景吾坐在冰帝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沙发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他的神色很淡,没什么情绪。
“迹部?”忍足侑士手按着门站着。
“啊恩?”迹部景吾没睁眼,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位北顾然同学已经缺席很久了。”忍足侑士走上前说。
“嗯。”迹部景吾神色不动,语气微沉,莫名的让人觉得冷冽可怕,“学生档案已经注销,贝嫴冉已经因为心脏病病逝了。”
“喂喂迹部,你骗谁呢,她不是没有心脏病么。”忍足侑士有些疑惑。
“……”迹部景吾睁开眼,没有回答,神情是若有所思,眸光锐利。
“你看起来丝毫不着急,也没有紧张感。”忍足侑士双手抱胸,隐藏在圆圆的平光眼镜下的那双藏蓝色的眸子极为深邃透彻,暗波汹涌着一些难以察觉的意味,“迹部,你看来知道点别的事。”
迹部景吾偏了偏头,语气冷冽,“不,不知道。”
“……”忍足侑士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做反驳。
迹部景吾靠着沙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不知是在想什么。
——“那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清冷的声音穿过记忆而来。
他抿直了唇,眸子里晦涩不明,他直接把手臂压在眼睛上,脑海里清晰地映出星期六那个黄昏的天空,还有那个蹲在墓碑前面色清冷的少女。
是的,那个周六,七月十二日。
……
周六的黄昏,夕阳西下,光线柔和。
北顾然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了很长很长的影子。
她走在前面,但是走得很慢——和她平时的步速没什么两样,慢吞吞地、跟个背个重壳的乌龟没什么两样,极为散漫——让人有点看不下去。
但迹部景吾很有耐心地走在她后一步的位置,神色若有所思。
终于,北顾然停了下来。
迹部景吾打量了四周一眼,脸色不知该说是略黑呢还是该说是淡定。他挑起眉说:“你说的约会就是带本大爷来扫墓啊恩?”
是的,他们站在一排排的墓碑中央。
墓地上没什么人,残阳的柔光打在阴森森、黑灰色的墓碑上。
“那迹部少爷对约会场所有什么特别要求?”北顾然在一个墓碑前停下,伸手抚了抚上面的灰,淡然地反问他。
“……”反正不是墓地。
迹部景吾的脸上大概表达出了这个意思。
“……”北顾然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回头看他,“迹部少爷应该有很多想问吧。”
“啊恩?”迹部景吾缓缓地眯起凤眸。
“迹部少爷今天找我有很多想问了吧。”北顾然蹲在墓碑前冷淡地说。
“如果你想说。”迹部景吾的语气轻裘缓带,锋锐的气息却宛若翻涌着的海浪扑面而来。
“……”北顾然蹲在那里,偏头看他,目光冷淡而纯粹。
“……”迹部景吾突然注意到墓碑上的照片,腾然上前一步,“北顾然,别告诉本大爷——”他的面色很冷静,气势却惊心动魄得可怕,“你提前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坟墓。”迹部景吾几乎是一把抓住北顾然的手腕,盯着墓碑上“日野明美”的名字,眸光锐利,煞气大绽。
“那是世界上另一个我。”北顾然的语气很平静,丝毫不被迹部景吾影响。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如此近的距离,看似暧昧实则剑拔弩张的局面。
“……”迹部景吾紧紧锁起眉头。
“她死于心脏病。”北顾然指着墓碑照片上和她相差无几的人说。
“前两年入学的是她——”迹部景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当年是双胞胎?”他只能做最合理的猜测——按照他所猜测的北顾然就是日野明美,也就是日野仁的女儿来看,只有这种可能性,当年有两个孩子,但是所有人只知道一个。
但是又有哪里说不通。
为什么之前……从未听说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北顾然沉默良久,轻轻叹口气,平静地开口,“其实没有丝毫关系,我只是在她死后遇上她而已。”
“……”迹部景吾的目光紧紧盯着北顾然,手指不经意间略过发丝,“你从很久以前就不想去警察局,或者说你有不能去的理由。”他的眼睛像是直直望进北顾然眼底深处,极富有穿透力,洞察北顾然的一切。“最初的绑架也是,这次让麻仓若代替你解决警局的事也是,虽然麻仓家族和政界以及警视厅有很大的关系……”他顿了顿,所说的话直指问题中心,“警视厅是不是没有你的指纹档案?”
“迹部少爷的敏锐力无人能及。”北顾然弯起唇笑了,夸赞他,“我在这里一直就是个黑户。”
“收养手续出问题了?”事实上迹部景吾还是没想通关键点。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哪里有问题。
他眼前这个女孩如果不是贝嫴冉,又是从哪里凭空出现的?
“其实我是偷渡来的。”北顾然平淡地说。
“……”迹部景吾的眼角一抽。
无论什么时候,北顾然都有着把非常严肃的正事谈话氛围直接拖向另一个极端,而且是用非常冷静的语气做到的。
北顾然眨了眨眼,偏褐色的眸子里的笑意如涟漪一般缓缓绽开。
迹部景吾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退后一步,脸色略黑,“你又逗本大爷玩是吧。”
“怎么会呢。”北顾然说,“我真的是偷渡过来的。”
“……”有一瞬间,迹部景吾很想放弃这个很愚蠢的话题——至少听起来很愚蠢。
“所以迹部少爷可以明白了吗,心脏病的事。”北顾然挑起眉。
“你这处处说不通的解释就算是解释完了?”迹部景吾也挑眉。
“迹部少爷只是想要个解释而已,不是吗。”北顾然偏着头看他,眸子微微发亮,映着夕阳的柔光格外美丽——那么普通的眼睛却有着通透的智慧,冷静、淡然、少有情绪,能穿过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望进心的深处去。
她站起身,“如果迹部少爷觉得勉强过关了,那是否有幸邀请迹部少爷去吃个饭?”过了一会她又补充,“我饿了。”
迹部景吾不置可否地看着北顾然跳到他边上。
“我饿了,迹部少爷。”北顾然重复了一遍,神色坦然。
“真是厚颜无耻的女人。”迹部景吾轻声笑了。
“多谢夸奖,不甚荣幸。”北顾然将手附于胸前,微微躬身。
看着北顾然的动作,迹部景吾微微垂下眼帘,灼然锐利的目光缓和了下来,“那你的真名是什么?”他对转过身慢吞吞往前走地北顾然低声问。
“……”北顾然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个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逆光而立的她——身形在光和影的剪裁中从未有过的柔软,让人的心也不由得为之一软。她清冷的嗓音在那一刻也是少有的柔和,“迹部少爷。”
“嗯?”迹部景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迹部少爷相信鬼神吗?”北顾然问了一个似乎完全不搭关系的问题。
迹部景吾眉梢微动,“……”他站住了,“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是个鬼吧。”
“嗯……”北顾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半是调侃了一句,“原来还有这种解释。”
“……”迹部景吾无语地看着她。
“很可惜,我不是鬼。”北顾然耸了耸肩,随即偏头,“但我来自一个有鬼的国度。”
“哪个国度没鬼?”迹部景吾反问。
“那换个说法,我来自一个敬鬼神而远之的国度。”北顾然说。
“你这是算回答本大爷的问题还是算避开本大爷的问题?”迹部景吾说。
北顾然笑了,眉眼轻弯,她突然走上前拉住迹部景吾的右手掌,用食指在掌心上面比划着,“我的真名就是——”
……
冰帝学生会办公室。
迹部景吾猛然睁开眼,伸手按了按眉心。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她的指尖触碰在掌心的温度依稀还记得——瞬间化作燎原的大火,灼热的让人无法忽略。
迹部景吾的脑海里掠过很多东西。
零零碎碎的画面,有些模糊,有些清晰——最后毫无预兆地一顿。
他突然站起身,越过门口站着的忍足侑士快步往外走。
“迹部?”忍足侑士叫不住迹部景吾,颇为迷惑,又饶有兴致地笑了,“虽然不知道北顾然是从什么时候吸引冰帝的王的注意——但是显然她很成功地给这位帝王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啊……”他藏蓝色的眸子暗涌着什么,似是了然洞悉,又刹那隐没不见,“迹部对一个女生这么上心这还是第一次呢。”
他笑眯眯地跟上了迹部景吾。
没办法,他真的很好奇迹部景吾要做什么啊——看迹部景吾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不准就和那个所谓心脏病病逝但实际上没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北顾然有着莫大的关系。
忍足侑士摸着下巴一路跟着迹部景吾走进了网球部社办室。
事实上,虽然迹部景吾和北顾然的关系他一直有察觉到苗头——但是迹部景吾的表现依旧出乎他的预料。虽然北顾然很优秀,他可以从上一次的后援团挑战事件看出来,可是她有什么能让迹部景吾这个冰帝的帝王为之倾心么?
尤其是北顾然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怎么看也不太对吧。
忍足侑士很快放弃了这个思考。
因为他注意到迹部景吾拉开自己的网球包摸了半天,掏出了一张纸——准确的说,是一封信——迹部景吾为微挑起眼,没有丝毫停顿地拆开了信。
忍足侑士可以猜测那封信应该是迹部景吾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随即他想起星期天那场对战青学的网球赛——北顾然曾经在迹部景吾的网球包里鼓弄了半天。
而看了信的迹部景吾只有一个反应。
忍足侑士登时愣住了。
迹部景吾笑了出来……
那眉目奢华而精致,笑容仿佛点燃了的美丽烟火一般让人说不出的惊艳。那是愉悦的笑容,忍足侑士敢肯定除了尽兴的网球赛以外,还没见过迹部景吾笑的如此欢愉。
迹部景吾重新折起信,塞进他的衣兜里,随即将网球拍拿了出来。
“忍足,陪本大爷打一场。”他嚣张地说,眼角挑起,笑意宛若指缝间的沙子一般漏了出来。
忍足侑士挑起眉,“乐意奉陪。”
他拉了拉自己的校服领带,顺手解下丢到一边,去把自己网球拍拿了出来。
这场球赛没有在意输赢,也没有注意计分——迹部景吾站在球场上,耀眼夺目如若君临天下。
至少忍足侑士没有从迹部景吾身上看到任何由于北顾然的消失而产生的失落情绪。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忍足侑士才知道那封干净的——就只是用A4纸当做信纸写的信上面是什么内容。
白纸黑字,满满一页,字迹行云流水、力透纸背,没有任何花哨修饰,干净整洁、朴实平凡得甚至够不上迹部景吾所谓华丽的美学……然而那一页纸却成为迹部景吾随身携带的珍宝——因为那上面其实只有一句话。
那是——
一千句我喜欢你。
一千句不同语言的我喜欢你。
一千句不同语言文字的我喜欢你。
署名是……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的真名是……”一笔一划落在掌心,仿佛烙铁一般灼热,又仿佛烙印在心口。
北顾然。
——“我的真名是北顾然,不是贝嫴冉,是北、顾、然。”
是的,她只是北顾然,没有心脏病,会很多但是也不会很多,尤其是个运动废材。
冷静淡定、我行我素、面冷心热、聪慧睿智、知人冷暖……还有……
喜欢迹部景吾。
北顾然喜欢迹部景吾。
一千句我喜欢你,每一句都写得格外流畅和平稳——甚至感觉不到其中蕴含紧张的情绪。
很平淡——可以想象写的时候,对方是有多么镇静淡然。
但是,迹部景吾依旧可以读出信纸背后的北顾然……
写了一千次不一样的“我喜欢你”的北顾然,偷偷把信藏在网球包里的北顾然,和他谈论歌剧拐弯抹角地安抚人的北顾然,在他手心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的北顾然,又矮又没眼色、说话噎人还厚颜无耻的北顾然,在冒险时毫不犹豫地把他当做备选计划B的北顾然,相信他一定能保护她的北顾然,把冰帝当做自己的领地来守护的北顾然,在前辈面前毫不犹豫地维护他的北顾然,为了他的比赛果断将他从危险中推开的北顾然,在他面前笑的毫无形象的北顾然,热爱生命讨厌医院的北顾然,后援团挑战时无比耀眼的北顾然,待人宽容的北顾然,绑架他完全没有羞愧感的北顾然……
从相识到如今不过短短五个月。
迹部景吾看过无数个北顾然——尽管多数时间她都是那样冷淡的。
正如一千句话——那么普通的字眼,那么平淡不漏情绪的字迹……从未有过的仔细和真挚。
——“你觉得应该保持理智?”迹部景吾反问。
——“嗯,保持理智,不迷失自我,做出正确的判断,并恰当适宜的执行,不受外界的舆论与眼光影响。”
——“我相信美学如太阳般耀眼的迹部少爷可以做到。”
“保持理智么。”迹部景吾低语了一句,唇角轻扬,“那是自然。”他的语气一如那一刻的张狂自信。
迹部景吾站在球场上,挑着眼角极为嚣张傲慢。
“忍足,她会回来的。”他如此说——酐畅淋漓的一场网球赛之后,对着球场对面微微喘气的忍足侑士说,笃定而自信,毫不犹豫、不容置疑。
忍足侑士从那华丽的嗓音中听到了某种深刻的感情和信任。
她会回来的。
不管她来自哪里,又去了哪里。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也恰好深刻地喜欢自己更让人愉悦?
“她绝对会回来的。”
☆、国中生生存手册·结(上)
雕花铁门拉开,齐肩发的女孩神色冷淡地站在门口。
大宅院从铁门口一直到大宅站了两排的仆人,单排西装革履,单排女仆装。
“欢迎回家,大小姐。”他们齐齐地半躬□说。
“……”北顾然冷淡的视线掠过他们,最后扭头看向那位老人,北家的管家北宽,“阿宽你又闲着了。”她是用陈述句说的。
“大小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那位白发苍然却精神抖擞的老人笑眯眯地说。
“爸妈如何?”北顾然淡然地往里走,直接忽略掉两排仆人。
“老爷夫人很好,就是有些惦念大小姐。”北宽依旧笑着说,很是慈祥。
“阿宽你又说笑了。”北顾然冷淡地说,绕过喷水池。
两个穿着女仆装的年轻女人半垂着头,为北顾然推开大门。
“阿宽从来不说笑。”北宽笑容满面地说,“老爷夫人一定是极为惦念大小姐的。”
“……”北顾然沉默着顿了顿脚步,神色淡的看不出情绪,“有谁来过了?”
“除了大小姐的同学,只有大小姐的几位表亲来拜见过老爷夫人。”北宽温和地说。
“……”北顾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极为华丽大气——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迹部白金汉宫那个房间的天花板,她唇角弯起了很浅的弧度,“我待会就去见爸妈。”
“好的大小姐,阿宽马上准备。”北宽笑意浅浅地说。
“准备热水,我要先沐浴。”北顾然往楼梯上走,“还有,今天晚上我要吃咖喱牛肉饭,”她考虑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日式的,不是,我是说东瀛料理。”
对,这就是她的世界,只有东瀛国和华夏国,没有所谓的日本和中国。
“好的大小姐。”北宽有些惊讶,但是还是应下了。
北顾然往楼上走,腾地推开她自己的房门。
一些女仆跟进来,在浴室准备热水,她并不在意,径直走到床边上,直挺挺地倒在自己的那张大床上,一动不动。
北顾然趴在床上,将脸埋被褥浅浅地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味道,是柔软的花香,玫瑰那浓郁的芳香被稀释后的味道,她一直以来都很熟悉的味道——虽然玫瑰并不是她最喜欢的花,比起玫瑰她更喜欢君子兰。但是这个味道被稀释后非常柔软、非常好闻——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沉浸的温暖柔软。
这张床的味道——她闻了十五年。
她喜欢自己的房间,拉着窗纱后光线并不刺眼,色调也很淡。
所以她也很喜欢迹部宅那个房间的味道。
“大小姐,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北顾然猝然睁开眼,眼底只有清冷的微光,理智而清醒。
她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准备家族会议,内容是下任家主推选。”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北顾然甚至没有去理会电话里的反应就直接挂断电话去了浴室。
等北顾然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北顾然换上了极为正式的衣服——并非礼服裙子而是汉服,随意撩了撩自己差不多吹干了的头发,在众仆人的躬身礼下神色冷淡地下楼、沿着走廊去了尽头。
那里是宗祠,北家的列祖列宗都那里。
北顾然给灵牌上香,神色至始至终都是淡然的。
是的,北顾然的父母自然也是在那里的——从五年前起她就只是一个人了,因为一些意外。
而从五年前起——她就要学会掌控一个家族、一个财团,五年前起她就要学会辨认金钱、学会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理智地判断——她当然会很多东西,因为五年来她的生命里必须充斥着这些东西,这是不能讲条件的事——要么掌控它,要么被淘汰——运气好的是,她最终学会了一切并掌控了它。
当然,靠她自己自学是不可能的,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北宽教给她的,那位老人——北家的管家,他父亲的助手。
而现在……
北顾然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阴影打在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晦涩不明。
北宽微笑着将宗祠的门关上,房间里只留了北顾然一个人。
房间里很昏暗,烛火摇曳有种静谧地诡异地阴冷,但是站在灵位牌前的北顾然的唇角却露出了很浅的弧度,“我回来了。”她低声说,神情冷淡,然而清冷地嗓音在昏暗中显出一抹极少见的柔软,“大概……以后可能也没办法再来了。”
北顾然偏了偏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得到的,但是现在我不想要了。”她说得很慢。
家主之位也好,北家的财产也好,良好的教育也好,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好……她得到过,现在,她都不要了。
“我会活着。”北顾然安静地跪了下去,“北家依旧会有北家的人掌管,我去我的未来了。”
她的声音清冷,近乎无情。
“这一次我只选择自己。”北顾然端正地跪拜三次,沉默了好久才站起身。
宗祠里隐隐有淡蓝色的火焰亮了起来,显得昏暗的房间更加诡异阴森。
“……爸妈,很抱歉,你们那时候说希望找入赘上门女婿看是没机会了。”北顾然弯起唇,笑容很浅很淡,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过你们应该会喜欢他。我今年十五了,可能就这样决定一生的事还太早,我和他也才相识五个月,不慎重不仔细不小心——但是你们知道的,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也喜欢豪赌……”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不,只是我喜欢他。”北顾然坦然地说。
宗祠里烛光摇曳。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还细细地说了什么,声线浅淡似乎没什么情绪。
蜡烛一直烧到底座,一盏盏熄灭。
“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
“大小姐。”北宽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该吃晚饭了。”
北顾然挑了挑眉,眉眼依旧冷淡,“那我走了。”她朝着灵位牌第二次端正地跪拜,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
宗祠的大门开了。
北宽恭敬地站在门口,“大小姐又在宗祠站那么久,老爷夫人会心疼的。”他温声说,略显苍老的声音很是慈祥温柔,“大小姐的体力不好,不应该一站就几个小时。”
“……”北顾然拖着汉服往外走,并不接他的话,而是另外问一件事,“家族会议召集了没有?”
“已经到齐了,只等大小姐。”北宽轻声说,似乎在轻叹。
“……”北顾然抬眸望了北宽一眼,“阿宽,你孙女快十岁了。”她语气淡淡。
“是,大小姐能记得她的荣幸。”北宽笑着说。
“我要离开了。”北顾然走进餐厅,神色不动。
北宽并不意外,温和慈祥地笑着说:“大小姐请一路保重。”
“嗯。”北顾然在餐桌前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吃着她的牛肉咖哩饭——偌大的餐桌只有她一个人在用餐,极为安静,而穿着袖口颇大的汉服也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困扰,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一个女佣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大小姐,任秒秒小姐来了。”
北顾然眉梢轻挑,“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阿北。”
“……”北顾然放下筷子和勺子,斜了一眼穿着浅色短袖、戴着兔耳兜帽,几下子凑了进来的女孩,“你遮着眼睛才会迷路,还有,再遮着眼睛走路摔了东西要赔偿的。”
那个女孩已经凑到北顾然面前,半天才迟钝地应了一句:“哦。”就没然后了。
“……”北顾然偏开视线回到自己的餐盘上,“拿到了?”
“拿到了。”女孩偏了偏头,露出她略圆润的小下巴。
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U盘,“只要插在电脑上就可以了。”
“……”北顾然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巴,推开那个空了的盘子,“任何电脑么?”
“嗯,任何联网的电脑。”女孩点了点头。
“病毒?”北顾然收起那个U盘,神色淡然地站起身。
“只是程序。”女孩说。
“在这等着。”北顾然随意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餐厅。
“哦。”女孩应了一声,半晌才像是回过神一样问了一句,“阿北还有事吗?”
但是北顾然已经不见了。
“任小姐请在客厅稍等,大小姐去处理一些事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北宽笑容满面地和女孩解释道,“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女孩偏了偏头,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最终迟钝地说了一句:“我饿了。”
“您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北宽脸色不变,依旧笑呵呵地,丝毫不以意外女孩的话。
女孩扬着脸,兜帽完全盖住了眼睛,在北宽的笑脸下迟钝地说:“苹果派。”
“好的,请您在这里稍等。”北宽的笑容温和慈祥。
“哦。”女孩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在北宽离去之前才迟钝地开口问,“阿北去干什么了?”
“大小姐去主持家族会议了。”北宽也并不介意女孩的态度,或者说,他很习惯女孩这样的随意和迟钝——因为任秒秒是北顾然大小姐的初中同学,三年来经常来北家大宅玩,对北家大宅也很熟悉。
女孩揪着自己兜帽上的兔耳,在餐桌边上坐下。
窗外天色渐黑。
“本台讯,中午十一点发生的全球网络瘫痪已经恢复……”
“……本次网络瘫痪的原因还未查证……专家指出极有可能是网络程序运行时偶然生成了网络程序病毒,因自动更新软件可破解,所以不必惊慌……”
蓝天白云,日光晴好,东京街头的电视大屏幕上一个女播音员正在报道着最新的新闻。
但是这些新闻是影响不了网球场上拼搏的少年们的。
八月,日本国中界网球全国大赛。
冰帝的后援团声势依旧——二次对战青学、且曾经战败的冰帝来势凶猛。
比赛已经进行到了单打最后一场——冰帝迹部景吾对战青学越前龙马——最关键的、决定晋级一方的一场网球赛。
这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持久战。
蔚蓝的天空与耀眼的日光渐渐转为夕阳西下。
随着比赛的进行,全场渐渐地从一种亢奋转入了一种紧绷的沉默。
抢七局比分无法拉开两分——比赛也无法结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场。
一球接着一球。
谁也不肯让谁一球。
球场上两个少年的精神力越发的集中。
奔跑、跳跃、击球、回球……唯我独尊的二人为了各自的队伍胜利赌上了一切进行战斗。
是晋级下一轮还是全国大赛就此止步……就只是这小小的一球之差。
谁也没注意到网球场外多出来的一个略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穿着一身与和服颇为相似的服装的女孩,披散着头发,神色冷淡,如若从水墨画中走出来。
但她手上拖着一个和她古风的衣服即为不合的现代行李箱——虽然行李箱上画着很漂亮的君子兰,颇有水墨画风,但不能掩饰那是个现代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