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是东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天前才从大阪来。不过你知道她?还是说你见过她?”那人像是有些好奇。
“区区东京和大阪的距离算什么,才来几天你就摸清了东京的地下势力,找到那几个给点钱就什么事都肯干的混混。”女孩先是近乎冷笑一声,声音有一瞬间像是清澈的碎冰,而不是那样软软的语调。
“哎呀哎呀,讨饶,你也知道冰帝作为私立贵族学院是基本不可能向外透露学生资料的,没有数据,就算有数据库也没有用,人名和样貌对不上啊。”话虽这么说,那人的神情却一直都是懒懒散散的淡然。
“……”女孩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最终像是接受了对方的解释,这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又是那样略软的可爱,“确实见过,否则你以为只有从迹部景吾那边半途窃取的一截照片我会这么快找到她?”她停顿了一会。
“名字我忘记了,但她是冰帝最著名的独行者,风评差到没边。家里无人管教且一直霸着领养她的老人的遗产在冰帝骄横得肆无忌惮,为人做事乖张。”女孩慢慢地说,抿了口热巧克力,似乎在回想,“据说一年前左右吧,有个女生被她推下楼梯差点闹出人命,之后送入医院抢救,似乎人确实救回来了,却基本没再回来上课。自那以后她一直被称为冰帝最恶毒的女人。”
“据说?”那人摸了摸下巴挑起一个尾音,随即淡笑起来,“你的神情似乎是隐藏了什么。你会相信据说,说明这个据说有八成是真的吧。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个冰帝的人,原来她是那个女生。”
“不用显摆你的数据库。”女孩微微撇头,扬起唇笑,唇瓣似乎弯成了猫嘴的形状,“准你有隐藏就不准我对我不想说的事保持沉默吗?”
“喂喂,别这么说嘛,我可不是隐藏什么。”那人有些无奈地笑,懒懒地抓着干脆利落地亚麻短发,“好啦,其实我是应姐姐所托……”
“那关我什么事。”女孩打断了对方。
“当然不关你的事,是我拜托你。”那人耸耸肩说。
“但与我有那么一点关系。”一个冷淡清冷的嗓音突兀地插到两人的谈话里。
“……”
两人同时扭过头,脸上出现了一抹僵硬和震惊。
“另外,我也很好奇你——”北顾然抱着胸站在门口,语气像是刻意的一顿,望着那个亚麻色短发、穿着长衬裙女仆装的人说,“渡边有未,调查我的原因。”
“……”亚麻短发的人抓了抓脸,似乎是有些尴尬,“你认识我吗?”
娇小女孩深绿色的眼瞳微微垂着,却紧盯着北顾然,
“准确的说,第一次见面。”北顾然淡淡地说。
“却直接猜出了我的身份。”渡边有未淡淡笑了起来,揉着自己的头发,感觉有些懒散不在意这件事。
“所以你可以还债了。”北顾然说。
“哈?”渡边有未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呆愣地问,“我欠你债吗?”
“嗯,我很讨厌别人欠债不还。”北顾然语气不变。
“……”渡边有未又一次呆怔地眨了眨眼,“我……”
“由于我没有向迹部景吾说出你藏在这里的事,导致他没有真的在今天抓到你,也没有给我五十万日元。”北顾然平平淡淡地说,就像是在陈述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实,“所以作为隐瞒你所在的代价,你要付给我剩下的三十万。”
“……”渡边有未一直懒懒散散显得淡然地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目瞪口呆的表情。
连一旁的女孩也露出了傻傻的神情。
这真是……
真是……何等的坦然大方、何等的理直气壮……
渡边有未从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合适的形容词——何等厚颜无耻。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女人。
没错,就是厚颜无耻。
☆、国中生生存手册·A章八
女仆装的要素是,衬裙、白围裙、蝴蝶结、蕾丝边。
北顾然托了托脸上戴着的平光眼镜,穿着女仆装,面色平淡地抱着托盘和菜单站在一张餐桌旁,等待客人的点餐。
“主人,请问需要什么?”她的嗓音平平淡淡的。
她垂下视线,隐隐听到一些倒抽气的声音。
尽管她不是很明白几位找她点单的客人为什么眼底满是兴奋,而且她越是冷淡,他们就越是开心的样子。但这并不影响她,所以不需要在意。
大概是——所谓的萌和控吧。
北顾然下定义。
就比如她拿到这套女仆装和平光眼镜的时候,那个娇小女孩一脸严肃的要求全部换上,眼镜也必须戴上——貌似是眼镜娘、理性知性气场什么乱七八糟的。
日本人的想法真奇怪。
不管怎么说,平光眼镜虽然有点奇怪,但是她本来就习惯了戴眼镜。
再说,那个女孩子可是说了“进了就别后悔”这种话的。
空气里依旧飘着一股美妙的奶油味,还有些水果味混在其中。北顾然端着托盘走进女仆咖啡馆的厨房。
蓝色长发的娇小女孩正端着一份蜂蜜奶油蛋糕往外走,唇角带笑时像极了猫嘴,深绿色的眸子极其深幽。她的视线掠过北顾然,神色不变,也看不出情绪。
她们停顿了一下。
北顾然的视线从平视降到女孩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出现了身高差的对比虚线。
“……”
“……”
北顾然错开女孩走进厨房里。
这是“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
这是3月2日,周日晚上九点半。
一个平常的周末和一个不太平常的周末。
一个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平常的周末,和一个对于迹部景吾、北顾然、渡边有未还有那么几个人不太平常并且对日后的生活轨迹产生了极大影响和改变的周末。
当然,现在他们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传说中历史的转角。
没错,传说中的历史齿轮正在吱嘎吱嘎地转动哟。
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周末,至少北顾然本身是这么认为的。
北顾然将厨房里穿女仆装做甜点的少女递来的一杯咖啡和一份蛋糕放在托盘里。
无论是料理丧事还是被绑架了迹部景吾还是和迹部景吾的意外交锋,又或者是现在——对她而言,不过是又解决了一些新生活的小困难,又一次讨回了别人所欠的债务的普通下午而已——多么平常。
从那个娇小女孩观察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被窥探、打量、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个微妙的违和感——北顾然摸着下巴,看着咖啡的热气渐渐蒸腾上来。
那个娇小女孩,“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的真正店主……
也只有店主才能这么随意地将一个人安插在店里做甜点师和服务员。
渡边有未就是因此才能够在这个女仆咖啡馆里穿着女仆装躲开迹部景吾的追查——就在迹部景吾的眼皮子底下——恐怕迹部景吾知道的时候会气极,不过这不在她北顾然的考虑范畴之内。
换句话说,管他呢。
反正她现在解决了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她得到的第一份兼职——虽然穿女仆装似乎有些奇怪,但这不重要,也不需要关心,只是衣服和说话的内容比较奇怪而已。
北顾然慢吞吞地端起托盘。
蓝色长发的娇小女孩又进来了,深绿色的眸子深幽地盯着她。
这位看似长的小小的,像个萝莉的真店主。
——“除却渡边有未所欠的三十万日元,关于这位店主对我进行的暗中调查——请另外付给我十万日元精神损失费和隐私泄露费。不过鉴于抹茶蛋糕的味道很不错,可以打个八折,转账和现金都可接受。”
——“……”
北顾然偏了偏头,脑海里隐约浮现女孩当时的神情。
那个,大概是叫做瞠目结舌……么?
或者说五雷轰顶比较合适?
好像也不对——北顾然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继续工作。
半晌——她以走神的冷淡态度来回几次将咖啡和蛋糕送到了客人的桌上,慢慢地回过神。
算了,她一向不喜欢太斤斤计较用词的准确性,比起这个,数字的增长比如账户上的数字增长的精确度比较能让她投注心思。
这甚至比桌上的蛋糕还要更引不起她的兴趣。
嗯……北顾然的视线瞥过那些巧克力奶油蛋糕,神色像是沉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如果不是这些蛋糕她确实想不到渡边有未就在这个咖啡馆里的可能性。
尽管她的直觉确实是在迹部景吾得知渡边有未先一步逃走时告诉她渡边有未就在这附近,很近的地方。
那个现做的抹茶起司蛋糕的味道做的太好了,外表普通却做工精致、赏心悦目,且最重要的是口感细滑,让品尝着感受到一种舒心——无法想象那是和咖啡馆里飘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过于甜腻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味出自同一个制作者。
她有了怀疑。
因而她点了一份店里现有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和一份现做的巧克力奶油蛋糕。
味道确实有非常大的差别——她可以完全确信是出自两人之手。
那么是什么原因能让这家女仆咖啡馆突然出现一位甜品制作能手?而且这么凑巧的,就在这个时间,迹部景吾调查渡边有未,那个女孩开始偷偷窥探调查她的时候。
此外,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躲开迹部景吾的追查……
为了印证这些充满了巧合性的猜想,她从女仆咖啡馆后门连通厨房的地方进去,意外地听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谈话这一点也同时证明了这里是那个女孩的地盘,换句话说,那个女孩是这个店的真正店主。
那么渡边有未能通过躲在这里避开追查的事就变得容易说通了。
作为咖啡店的老板,给她安排个岗位也是很简单的事。
北顾然把桌上的空杯和空盘收起来,端回了厨房,全部清洗干净,然后去把女仆装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厨房里挂着的钟已经指向了十点十分。
“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周日的营业时间是11:00至22:00。
她该下班了。
前面的店门已经关掉了,灯也关了,厨房已经清理干净,店里的服务员、甜品师以及那位萝莉店主也早在十分钟前离开……
“喂,女人。”有人这么叫道,打断了她。
那是个略带沙哑,沉沉的嗓音,如流水般清澈动听,略低,不辨男女。
北顾然抬起头,抬手准确地接住了一个突然砸来的黑乎乎的东西,她退后两步才稳住那略强劲的力道。那是一个摩托车的头盔。
她感觉到手掌里有些火辣辣的,是摩擦时产生的疼痛。
“少女,这个时候你还能一脸肯定下午的提出的还债方式吗?”
穿着夹克衫的少年抱着胸倚门而立,亚麻色的短发干净利落,长相清秀,身材瘦长纤细,神情懒散,嘴角微微挑着笑,有些坏坏痞痞的。
“用这种称呼是要赔偿精神损失的,渡边有未。”北顾然抱着头盔说。
“……”渡边有未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神情像是有些纠结,“北顾然,你什么时候能不提钱?你关注的重点为什么总是脱离常识。”
“当我满足的时候。还有,我只关心我关心的。”北顾然走上前。
“说了跟没说一样。那你什么时候满足?”渡边有未立刻问道。
“老死的那一刻。”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扶住自己差点脱臼的下巴。
“我的时间是以美元计算的。”北顾然已经走出了后门,站在门口停着的摩托车旁对渡边有未说道。
“……”渡边有未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赢了,真像个十足的拜金女。”
“如果赢了有金钱奖励我会比较高兴。”北顾然看着渡边有未跨上那辆相当帅气的摩托车,语气平平淡淡,“另外,用准确点的形容应该是百分之两百的拜金主义。”
“你说的都对,快上来。”渡边有未也将摩托车帽戴上,催促道。
“你才十五岁。”北顾然看着他说。
渡边有未偏头看北顾然,“你又知道?”从身高外表上绝对看不出他才十五岁,所以他扮成成人很方便,另外他很瘦——换个词叫做纤细,扮个年轻女人甚至少女也毫无压力。
“……直觉。”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先是无力地叹口气。
这算是什么不靠谱的回答。
“对,我未成年却开摩托车。怎么,后悔了?”渡边有未最终双手抱胸说。
“……”北顾然盯着渡边有未看了一会,戴上摩托车帽,坐上了后座。
然而渡边有未却没开车,而是问道:“我再问一次,你真的确定要和我住?”他停顿了一会,“同居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事。”
没错,就是同居——或者说,以提供住所还债。
这是北顾然需要解决的除了钱以外的第二大问题。
“你才刚从大阪来到东京,住所有很大可能是新的,再加上你是用钱请动那些混混为你做事,说明你经济上条件不错;请了混混而不是家里人出手帮助,极大可能是独自一人来东京居住且不是借助在亲戚家,百分之八十可能有空房。”北顾然慢慢吞吞地说。
“你这段话今天下午已经说过一次了。”渡边有未说,语气有些无奈,“还有百分之八十又是怎么算出来的?”
“直觉。”北顾然又说了这个可信度不高的——极不靠谱的答案。
“……”渡边有未叹口气,启动摩托车。
夜风扬起了北顾然的衣角,她伸手把衣服拢紧了些。
“说你是女人都是夸奖你了,真不像个女人。”渡边有未在摩托车奔驰的途中说。
“……”风很大。
北顾然像是没听到,半晌她才迟迟地回复了一个字:“哦。”
“哦什么哦啊。”渡边有未停在红灯前,“有你这样抱着陌生男人抱的这么自然的女人吗?”他叹着气说,语气却奇妙的有些懒散,就像是在闲谈,“真怀疑你的真实性别。”
“从生理结构上来说,是女性。”北顾然淡然地说,“如果你担心这件事,请放心,我已经研究过人体生物学,不会夜袭你进行具体的实践探究的。”
“……”渡边有未顿了顿,“谁关心这个!要担心的不是你吗!”
红灯转绿灯,他重新启动了摩托车。
“……”北顾然又顿了很久,又一次的,“我要担心什么?”
“……”渡边有未拐了个弯,再次为她那句话感到无力。
“你研究这个是要付钱的。”北顾然突然说。
“……”渡边有未再懒散淡然的性子都要差点要摔下摩托车。
她已经近乎敲诈了三十万日元——虽然以一年的住房提供和三餐提供作为代价交换了——但她到底是有多么缺钱?
“我不缺钱。”北顾然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红包,像是能猜到渡边有未再想什么,“我只是喜欢玩钱。”
“……”渡边有未默默地磨了磨牙。
这是什么古怪的爱好?!恶趣味!
“拜金女。”他一字一顿地说。
“谢谢夸奖。”北顾然坦然接受。
“……”渡边有未已经不想挑战北顾然厚颜无耻的程度了。从她以那种完全不合理的理由提出三十万日元的债务的时候他就应该认清这个事实。
他一把停下摩托车。
摩托车停在独立式住宅的院子里,不算大也不算小,门口是“渡边”的门牌。
渡边有未丢下摩托车,下车,径直去了大门,掏钥匙开门,完全不理会即将成为他的房客或者说同居人的北顾然。
北顾然也丝毫没有做客——不对,做房客的自觉,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跟进了门。她瞄了一眼地上摆着的一双显然全新的女式拖鞋,神色不变,毫无感激之情地穿上走了进去。
渡边有未正懒懒地靠坐在沙发上。
北顾然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往楼梯上走。
“对了,这个是你的校服吧,北顾然。”渡边有未也不看她一眼,闭着眼说。
北顾然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放着冰帝的女式校服,装在干洗店的透明袋子里,叠的整整齐齐的。
那是贝嫴冉的校服,正巧送去了干洗店。
她今天下午干接到干洗店的电话,就让干洗店把洗好的衣服送去了这个渡边宅。
“你明天还要去冰帝参加期末的急救研究营吧。”渡边有未懒懒地说。
北顾然走回来将校服拿起。
按大小尺寸来说应该差不多——又借了贝嫴冉的东西。
北顾然微微蹙眉,向着楼上走去,就像是非常熟悉这个她第一次到来的可以算是名为渡边宅的地方的格局。
她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就在渡边有未以为北顾然终于开口询问他,她的房间在哪里的时候。
“你的头发,染过黑色吧。”北顾然说。
“啊?”渡边有未坐直了身,一脸茫然。
“混入迹部景吾的保全组以你现在这样子是做不到的,就算看起来有十七八岁也不可能被录用为保镖。”北顾然站在楼梯上慢慢地说。
“所以?”渡边有未嘴角依旧是懒懒散散的笑,眼底却流露出一抹暗光。
“有人帮你做了简单的易容吧,那个女孩,或者说,那个‘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的真正店主。”北顾然说得很慢,语气却很笃定。
“……”渡边有未沉默了片刻,才弯起一个坏笑问,“你猜的?”
“你扮成女仆的时候,基本看不出来是个少年,只会觉得是个剪了短发的少女。”北顾然说,“至少我几乎以为渡边有未是个女人,女扮男装混进了迹部景吾的保全组。”
“就凭这个?”渡边有未问。
“……”北顾然没说话。
“只是几乎而已,你确实看出来了。”渡边有未揉着自己的头发笑,像是有些坏,有些懒散,眸子里却闪过一瞬的锐利。
“……”北顾然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背对着他上楼了。
良久,才有一个语气平淡,嗓音清冷的回应从楼梯上传来:“直觉。”
“……”
真是不可信、不靠谱又无耻的回答!
☆、国中生生存手册·A章九
冰帝,二年E班。
“心肺脑复苏,即针对呼吸和循环骤停所采取的急救措施,以人工呼吸替代病人的自主呼吸,以心脏按压形成暂时的人工循环并诱发心脏的自主搏动。更重要的是中枢神经系统的恢复……”一个年轻男人指着黑板上的人体图低声对着全班同学讲着。
急救研究营活动。
幻灯片在变动,急救理论知识学习。
北顾然坐在靠窗最后面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转着笔。
“啪嗒”、“啪嗒”的轻微响动,被讲台上年轻男人的声音掩盖。
无人注意或者说无人想要去注意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的北顾然。
北顾然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
这种基本上出于游魂状态的上学方式真是不习惯,尤其是被当做看不见的游魂时。
仿佛她是并不存在于这个班的学生——不对,准确的说,是贝嫴冉是不存在于冰帝二年E班的学生。但现在没有贝嫴冉,只有北顾然,所以没什么差别。她就是那个不存在于这里的人。
这大约是一种冷处理。
不能招惹,干脆无视的心态。
漠视、孤立、排挤——以这种冷战的方式表达出了对其的厌恶。
可见贝嫴冉本人在冰帝是混的有多么不好,相当符合她当初对贝嫴冉的猜测和评价。
再配合上“Fairy tale”女仆咖啡馆那位萝莉店主的评价……
北顾然单手托腮,脸上带着个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而且少有的把头发散了下来。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防止一些轻微的差异,以及她不知道的差异被人察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声音这一点,她并不知晓贝嫴冉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但她并不在意,反正她很少说话,而戴口罩只是以防万一,只要让别人以为她感冒所以产生声音变化了就好。久而久之,当所有知道贝嫴冉声音的人习惯了她北顾然的声音,再加上先入为主的身份认知,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她不是贝嫴冉本人这种事。
至于她的性格和贝嫴冉是不是相同……
北顾然转了转笔。
恶毒骄横、嚣张乖戾、肆无忌惮么。
管他呢。
她是北顾然又不是贝嫴冉的翻版和模仿者,她就是她自己,所做的事也和贝嫴冉没有丝毫关系。她是要用自己彻彻底底替换掉贝嫴冉所有的存在,让所有人逐渐可能记住的是她北顾然,淡忘所有贝嫴冉和她存在的差异,而真正的贝嫴冉则以日野明美的身份去世。
她所做的所有事都代表她自己。无论是恶,还是善,无论是不好的还是好的,代表的都是北顾然。
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北顾然的视线慢慢地扫过从来不将视线靠近这个角落的班内各同学。
不被发现身份的改变只是避免一些乱七八糟的麻烦而已。
至于对着性格这件事的态度和其他方面的谨慎态度不同……她早就想过了。
不是特别亲昵的人根本不会发现或者说想到她被代替了的事。
且不说她家里没人,又没有朋友,再加上学校同学对她根本上是避而远之,她没有贝嫴冉本身表现的那么骄纵也不过是被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话说回来,似乎日本是一个很重礼节的国家。
北顾然玩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也许她这样完全不注意日本国家的礼仪的行为和所谓的恶毒骄横、嚣张乖戾不谋而合。
反正都是态度不好。
她动了动身子,觉得有些僵硬。
这堂急救知识理论课已经上了多久来着。
所以说她本来已经念完国中了,为什么又要回来上国二的课?虽然说课程不一样,但就是让人觉得非常不开心啊。
北顾然抓住差点从她手上滑下去的笔,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那个被聘请来做急救研究理论课讲师的年轻男人正巧视线掠过她,神情严肃,像是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但是他只是严肃地看了北顾然一眼,丝毫没有停顿地讲下去。
第一天是急救基本知识、心肺脑复苏。
第二天是地震应急与救助。
第三天是急救知识技能培训如包扎、止血、固定、搬运,以及常见伤害处理。
北顾然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半晌,她稍稍眯起眼,直直地盯着那个年轻的戴着四方眼镜的男讲师身上。
微妙的违和感呢。
“……关于急救,大家最为熟悉的自然是人工呼吸。在做人工呼吸之前,首先必须保持呼吸道畅通,可以以耳靠近病人的鼻和口,以听或感觉是否有气流,当然也可以通过观察棉花或纸条,另外可以观察病人的胸廓是否有起伏来判断呼吸是否停止……”
北顾然辨认着男人的声音。
低沉有力,挺好听的,除此之外,应该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清除呼吸道内的异物或分泌物,利用托下颌或将头部后仰可消除舌后缀引起的气道梗阻,进行口对口或者口对鼻人工呼吸……”
但是她觉得有些耳熟呢。
尽管这个人表现出来和一个陌生人对她的反应没什么差别。
北顾然揉了揉眉心,不打算管这件事。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了。
北顾然看了看表,中午了,该吃饭了。
她站起身,神色淡淡地穿过三三两两聚集而行的人群。
女孩子、男孩子聚集在一起,像是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这边有人在细细讨论什么,那边爆发了一阵欢畅爽朗的大笑。然而这一切仿佛始终与北顾然无关。
北顾然目不斜视,慢慢地走过人群,却像是走在热闹的大街,纵然人声鼎沸却陌不相识。
在冰帝学园上课最令她满意的地方大概是——冰帝的学生餐厅。
她走进了学生餐厅。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在学生餐厅门外看了一眼,内部装修虽说不是金碧辉煌,但也是相当有格调的华丽。从白餐布、玫瑰花、漂亮的桌椅、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和各色精致甜点上来评价,这更像是高级餐厅而不是某所学校里的学生餐厅,尤为高雅。
不用直觉直接用膝盖想都知道这绝对是冰帝那位有钱的阔少迹部景吾资助的成果。
北顾然排着队买到了她想要的中餐。
说起这个,迹部景吾真是个极守信用的人,隔天就将二十万日元打入了她的账户。
北顾然与几个学生擦肩而过,似乎是二年E班的同学,她从他们眼底找到了一闪而过的奇怪惊讶,随即又是陌生人一般的无视。
该不会,那位贝嫴冉是连排队都不做的吧……
北顾然打断自己奇怪的想象,端着午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取下口罩。
学生餐厅里很安静,井井有条。排队无人吵闹,说话基本细声细气不影响他人,餐具与碗碟也少有触碰,就算不经意间触碰时也少有发出大响声。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保持了很好的教养。
就连一年生也基本保持了餐桌上的礼仪。
虽说如此恪守礼仪,餐厅里的氛围却处于一种惬意之中。
北顾然的目光微微垂着,似乎是落在食物上,又似乎是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手上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以常速进食。
钱、住所、兼职都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该解决从迹部景吾那位大少爷手中拿到的二十万日元了。
三月三日入账,那么她必须在四月三日那一天把二十万翻倍成四十万还给迹部景吾。三月三日……如果她记得没错,四月三日是国三的新开学没多久吧。
真是漫长的假期,她得先了解一些东西呢。
北顾然放下空碗和筷子,目光扫过空盘,径直起身把椅子推回去,端起托盘。
下一秒,她下意识地往左边退开了一步。
“真纪!”随之响起一声惊呼。
一个女生和她擦肩而过,端着蛋糕重重摔在地上,瓷做的餐盘碎在地上传来咔擦的碎裂响声。而那个女生被奶油抹了一身,她半天没爬起身,恐怕校服前面被白色的奶油弄得乱七八糟极其狼狈难看。
学生餐厅里有三秒的寂静。
众人纷纷扭头望了过去。
只见北顾然端着托盘,垂着目光俯视着倒地的女生。她没来得及把口罩重新戴上,那么冷冷地睨着地上的女生的模样,极其冷漠。
随即她端着托盘弹了弹袖子上擦上的一点点蛋糕奶油,嘴角挑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径直从地上趴着的女生身上跨过,完全不在意地上狼狈至极的女生——让人的大脑里不由得浮现出“嚣张”二字。
这样的状况任谁看都只有两种想法,意外摔倒或者被绊了一跤。
那个女生从地上坐起来,垂着头,刘海遮掩了视线。
看上去有些委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了咬唇。
“真纪,你还好吧?!”女生的朋友赶紧上前去扶起她,用手绢给她擦身上沾上的奶油。
那个女生隐隐不安地看了一眼北顾然,埋下头,眼眶隐隐含泪,小声地说:“没事。”
“什么没事,你手上都流血了!”那个朋友皱着眉说道,抓着那个女生的手,只是些细小的伤口,是餐盘碎掉时割伤的。
餐厅里隐隐出现了一阵骚动,却没有人上前拦住北顾然。
女生的那个朋友正要起来拦住北顾然,一副气冲冲要理论的样子,却被女生拉住了手,有些不安忐忑地摇了摇头。
再下一秒,学生餐厅里突然显得寂静,就像是呼吸突然一滞。
恐怕一根针在此刻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找个修辞大概是,仿佛暗潮汹涌着什么澎湃的心情。
北顾然将托盘放到餐盘回收处,回身恍然大悟。她与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网球部各位正选部员擦肩而过,目光掠过基本上像个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散发着耀眼光辉的迹部景吾,有一瞬对上迹部景吾那锐利的凤眸。
紧接着她瞥过托了托眼镜在和旁边的暗红发色的少年说着什么的少年。
隐约觉得深蓝发色的眼镜少年有些眼熟。
来不及多想,她的视线已经滑过网球部其他各位正选。
他们的神情都看不大出来内心的情绪,但有一种像是略带冷漠却又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对,好像比这种漠然冷淡的态度还要更加厌弃,大约是这些实际上内心善良的少年对于这个不管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的事件上表示的一种不喜。
但是这实际上又与他们无关,随意地跳出来指责是一种非常没有礼貌教养的行为。
不了解状况就不要开口——不管是这群少年还是餐厅里的那些学生们都极好的奉行了这一观点。因此无人阻拦北顾然,尽管有人怀疑。
如果是意外,那么她这种冷漠的直接走开的态度就是相当恶劣嚣张,好歹是发生在她身旁的事。
如果是有意为之,不管是谁有意为之,这种你争我斗的戏码也是让人觉得无聊厌弃。
北顾然在众人各自的揣测、怀疑、猜想、不屑等反正没什么好想法下,顺利地、畅通无阻地走出了餐厅。
真是狗血、俗套——恶俗的戏码。
北顾然回眸望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餐厅门。
差点就要被埋一身的奶油蛋糕,不管是干洗店还是手洗都是要费钱的!她现在又不是土豪,哪来那么多钱挥霍。
但是那个女生……
试探吗?还有那个奇怪的违和感。
以贝嫴冉基本不被招惹的状况,怎么会有人来试探她?
还有,那个叫真纪的女生,她并不认识。北顾然不认识冰帝的学生很正常,但重点是她没在班里见过那张脸。准确的说,那个女生不是二年E班的同学。
北顾然伸手撩了撩头发继续往前走,神色若有所思。
那种违和感,相当微妙啊。
是在恐惧什么吗?
她——或者说,贝嫴冉有什么让她如此恐惧?
冰帝最著名的独行者,最恶毒的女人……难道是欺负过那个叫真纪的女孩子么?这样似乎也可以说得通。
但若真是如此,又为什么故意撞上来?
北顾然记得那一刻那个女孩子确实是端着蛋糕盘子跌了过来。
如果不是提前有感觉,她才是那个在餐厅里无比狼狈的人。
还是说,真的只是意外?
北顾然抓住自己被风扬起的发丝,重新戴上口罩。下午似乎是急救研究的心肺脑复苏实践,真想翘课去增加账户余额。
说起来,这两天她是不是有点用脑过度了导致阴谋论中毒什么的?或许她应该来点冰镇咖啡稀释一下大脑毒素?
不过——意外?
北顾然往教室走去。
又不是讲冷笑话。
☆、国中生生存手册·A章十
当明知向前走现在会发生不好的事,后退却代表着未来可能发生不好的事……
你会选择向前走吗?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多了。
北顾然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尽管她一直都庆幸她知道的挺多的。要知道进退两难这个词多数时候对她来说就是个标准的冷笑话。
所以,北顾然果断地选择了跟上地震疏散演练的大部队。
虽然说日本地震时作为避难场所的学校是日本最坚固的建筑物,但是必要的疏散撤退演习还是要做的,地震多发意味着面对此类危机要更加的重视且小心谨慎。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北顾然伸手摸了摸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等着各个学生疏散撤退的年轻男人和陆续排队有条不紊地迅速撤离的学生们。
“那边的同学,发什么呆!”那个年轻男人指着北顾然催促道。
北顾然睨了那个男人一眼,眼底似笑非笑,却还是没去接电话,快走几步跟上了二年E班的其他同学,和二年D班的学生一同下楼。
手机震了一会,停了。
没过两秒又开始震动。
她看见二年D班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准确的说昨天在学生餐厅刚刚见过的身影,那个叫真纪的女生还有她朋友,和她同样排在队伍末尾。北顾然目不斜视,对于那位朋友凶狠厌恶的瞪视也视若无睹,她今天还是戴着口罩,一双眼睛淡淡落在前方。
来电停止了,但紧随着手机又开始了震动,是短震动。
这回是短信。
没过五秒,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进来。
北顾然停了一下,她已经拐下楼梯,快到楼梯拐角。
考虑了一下,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这种散漫的态度不太好,但那个手机应该是贝嫴冉的,有电话再加上短信,会给她打电话又发短信的只有那个人。
——明美,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是不是反悔了?
署名皆是日野先生,未接来电也是日野先生的。
北顾然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用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按了起来,像是在编辑短信。但是她突然手指一顿,一种很糟糕的直觉预感,北顾然正要抬起眼——
向前还是后退都是灾难。
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向着前面的楼梯拐角踏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她的左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拉住,但是拉得很轻可以挣脱。后面的二年F班已经跟了上来,楼梯突然拥堵起来,只能看见统一的冰帝校服和人头攒动。
“里惠!!!”一个激动地尖锐叫声突然响起,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咚——!!!”
有什么重重倒地的声音,仿佛连地板都震了震。
楼道里猝然一静,如同窒息般的死寂。
北顾然晃了晃神,微微眯着眼抬起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觉得眼前有些晕眩,身下则是一种温软的触感。有粘稠的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上慢慢地滑过,北顾然微微一怔,眼底滑过什么,爬坐起身,而刺眼的红色血液迅速摊了一地。
“啊!!!”一声尖叫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不少女生恐慌地尖声大叫,不知所措。
只见北顾然趴在一个女生的身上,倒在楼梯下的地板上。
那个女生意识有些不清楚了,手却紧紧攥着北顾然的左手手腕,在一片尖叫中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指着北顾然口齿不清地说话,“……你……你……”
“……”
“是你……推我……”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尖叫像是被什么用力掐断了一样,死一般的安静,连呼吸都被凝固了。
“……”北顾然没说话,垂着视线看着那个女生。是刚才以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的女生,昨天为了那个叫相田真纪的女生的打抱不平的朋友。
“里惠!里惠!!!”一个女生飞快地、惊慌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是那个叫相田真纪的女生,她抓着女生的手臂,鲜血从她指尖流淌,眼底闪烁着恐慌和害怕却倔强地抓着。然而那个女生已经彻底昏迷。
“里惠!别!你没事对不对!里惠!求你!别死!”相田真纪慌乱地胡言乱语着,看来是慌乱到了极点,终于……“北顾然!你怎么可以把里惠从楼梯上推下去!!!”她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北顾然,一改昨日见到北顾然那不安忐忑的模样,大声斥责道,一字一顿里充满了怨恨。
众人哗然。
“……我认识那个摔下去的女生,那是金泽里惠……”
“你有没有听到……她说是那个女生把她推下去的……”
“那不是二年E班的北顾然吗……”
“……”
“……”
“谁有带手机吗……”
“老师在哪里……?”
众人小声议论,谁也没看见当时的场景,只有几个人偶然瞄见金泽里惠突然失足了一般摔下去,只来得及回身拉住她边上的北顾然的手腕,和她双双摔下楼梯。
再加上当事人金泽里惠的指认以及她朋友相田真纪的证词——好像一切答案都显而易见了。
“一年前把浅羽茜推下楼梯还不够吗!你还要害多少人!!!”相田真纪红着眼眶,眼眶充满了泪,极其愤怒地哽咽,攥着北顾然的手臂,指甲像是要生生嵌进去。
那完完全全是为了朋友而一改本性变得奋不顾身、毫无畏惧的模样。
真是好朋友……
真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