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溜出剧场,遁入浓厚的迷雾之中。
在朦胧的夜色下,戴安娜高昂的歌声和长段异域情调的赞美词像是海上美人鱼发出的悠悠絮语,送到她的耳边。
她躲入空寂的水流边,偷偷听了好一会,才意犹未尽离开。
茉莉不能在这里停留更久,不,茉莉从今天开始就再不会存在。
她看着安安静静待在自己手上的脸皮,轻轻折叠,放入了怀中。也许这就是她戴上的最后一张脸。她曾试过好几张不同的脸,进入她们的人生,但这个脸所扮演的身份她最喜欢。
茉莉是个愉快、健谈、爱笑的姑娘,与临冬城的艾丽娅区别甚大。虽然她在剧院的工作不尽如人意,但多数时候都非常愉快,这与她乐观天性有关,也与戴安娜有关。
剧院里,她为戴安娜服务。戴安娜热爱自己的演艺事业,不时地指导她该如何调动声音,做出表情和动作,又如何代入自己所演绎的人物中,茉莉觉得,如果就这样踩着戴安娜的步子直到人生最后一步也未尝不可,可是某个女孩还有自己的名单……
除了表演,戴安娜在化妆等其他技艺上也颇具才能。凡是她会的,她总愿意向茉莉教授,有的时候茉莉还会错把她当做茉莉的母亲。
她觉得神庙不愿意教她的魔法,戴安娜都会,不过,神庙是用她所不知道的魔法和超出一般人的学识做到的,而戴安娜则是通过自己的揣摩,尽可能用表情、用声音和一些简单的颜料及装饰做到。她觉得,戴安娜是凡人的极致。
神庙把眼睛还给她之后,她就在戴安娜身边学习了。
太可惜,她想。
她跳到夜晚布拉佛斯的鳗鱼街道上,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在街道喧嚣奔跑,他们闹出的动静让她心惊。
还有一些人,他们披着毛毯,蜷缩着睡在冰冷的石头街道上。
艾丽娅很担心,当她走过时,他们会突然冲过来,而她也会忍不住尖叫,对他们刺出藏在袖子中短刀,然后吸引来更多无家可归的人。
布拉佛斯越来越乱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布拉佛斯会突然涌入那么多人。
耳边又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声,在这个夜晚,这种声音将持续不断。到了第二天,她们的尸体或许就会安静地躺在城市的河道中,等待着城市的护卫人员捞起,送到黑色的船,然后在深海的某处被丢下,又或者更简单,被藏在河里的鳗鱼啃光吃净。
她抬头,看不到天上的月亮。但她知道,今天不是回神庙的时候,然而,她已经无处可去。
或许,她该偷偷爬上某支挂着人鱼旗的船,跟着他们的船长返回北境,返回临冬城,告诉她的姐姐——她所剩唯一的那个姐姐——她已经从海外回来了,虽然她的海外并不远。
她几乎要咬住嘴。她凭什么回去呢?她不仅没拿到自己的花冠,还丢掉了娜梅莉亚。
她隐入浓雾,翻街越巷。
其中并非一帆风顺。她用刺刀宰掉一个穿着兽皮的男人,而后将他踹入河沟,解决他的骚扰,最终抵达神庙。
神庙还是一样黑,半截身躯全都隐藏在浓雾中。
她有些迟疑。今天不是她应该回来的时候,贸然进入,并不合适。
她拉紧绣着海上骏马的披风,感觉到来自菲欧娜的温暖。可怜的菲欧娜。如今街上白头发的人越来越多,你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家伙。不一定更英俊更帅气,但他们多半不该死。
她蹲入神庙侧部的山坡,用披风多余的长度裹住膝盖和小腿,歪歪靠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冷冷冰冰,还有薄雾凝聚的水滴,湿湿的,她尽量将石头想象成临冬城的那颗心树。
神庙周边一直很安静,她没有多久就沉沉睡去。
她又变成了狼。
这里没有雾,下弦月刚刚透过一团白云将光芒洒下。因为这抹月光,她能看得清整个战场。
这里更荒僻了。没有人类敢在夜晚出行,这里几乎是狼的天下,狼的地盘,除了前方。
她的亲眷分立她的左右,她的扈从竖起耳朵,安静地等待她的命令。
她的亲族如今太过庞大,她急需为狼群继续向外拓展领地。
她有足够的自信完成这桩宏伟的任务。
上个月圆之夜,她就率领自己的族群战胜了一大群衣衫褴褛持着铁叉、木棒的平民,她将他们彻底赶出了水流流过的所有领域。
她觉得已经在用实际行动以及这些人的血肉告诉所有想来这里的人类:那片大湖是她的饮水地,那些高耸黑暗,永远看起来都是黑暗的城堡是她和族群们避雨休闲的玩耍地。
但她的雄心不止于此。
她不喜欢不远处旁边那座挂着狮旗的小城堡。
她知道,那里的人们身穿铁甲,手持可以贯穿他们身躯的刀剑,驻足在屋顶的射手还可以从暗处射出一支支弓箭。
但他们不属于这里。
今晚,他们就将永久消失。
她亲眼看到城堡里的农夫白天用马在土地里耕种,将一粒粒种子撒进土地。她知道,等到他们从土地里取得收获,想将他们驱逐就更难了,而那些穿着盔甲的男人们也将深入野地,寻找她和她的亲族。
为了报仇,也为了皮毛。
她看过被剥皮的亲族,有的时候,她还能从他们身上穿戴的衣服上,闻到属于亲族的气味。
无法忍受。
“呜……”她昂起头,对着弯月哀嚎。
灰头领的耳朵颤抖地倾听着,然后安静又迅速地向开阔地狂奔。它们踏过农民刚刚开垦过的土地,撕咬墙角处用泥土和树木新封住的泥墙。
她听到墙内犬吠和人们的喊叫声。
他们以为这些喊叫声就能将她喝退。她今天绝不会退。她不会允许人们在这里建立起营寨,将破旧的城堡重新修缮。因为,这里是她的地盘。
灰头领和他的狼们完成得不错。
“呜……”她连续叫了两声。褐头领闪烁着绿眼睛,回望了她,然后沿着灰头领的轨迹冲下。
“呜……”她嚎了第三声。黑头领也开始行动。它是狼群中最狡诈的那只,但是娜梅莉亚不会给它反抗的机会。
这个时候城堡里响起惨叫和惊恐的声音,男的、女的,还有受伤的狼发出的哀嚎声。
她将所有的声音都屏蔽了,她望了天上的血月,她的亲眷转过头看了看她,学着她,也望向了天上。
她金黄色的眼睛一定闪烁着和月亮一样红色的光。她希望眼睛是那个颜色。她的鼻孔也对着空中,迎着冷峻的风,希望能够闻到血月的味道。
血腥味从城堡那边飘了过来。
是时候了。她低下头,望着城堡,巨大的身躯向前,蹭过旁边的女儿和儿子们,然后,狂奔而下。
她敏捷地躲过高楼上射来的箭矢,鬼魅一般窜上了高楼,不一会,就将躲藏的箭手逼退,落下围栏,摔入院子,而后发出沉重的响声和骨折音。
当她的利齿准确顺着头盔和盔甲之间的一丝缝隙灌入那个勇士脖子后,她便站到了城堡的最高处,重新对那轮血月嚎叫起来。
城堡被她占据了。
她觉得太累,于是从狼梦中醒来,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醒来后的四周仍是雾蒙蒙,黑乎乎。
没有人发现她,除了蹲坐在她旁边的纳梅洛斯。它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于是睁开困倦的眼睛瞧了瞧她。
“我是冰原狼还是猫?”她问。
“喵……”纳梅洛斯浅浅回应。
“我既是冰原狼又是猫。”她对纳梅洛斯说。
她的长披风上,已经被水雾打湿,她感觉腿上的关节都在疼,于是伸直双腿,躺倒在身后石头上,而后将纳梅洛斯抱了过来,准备返回神庙。
当她快要接近的时候,纳梅洛斯挣扎着从她身上跳了下来,艾莉亚于是重新隐入石头后。
她看到几个人影从侧门进入了神庙,但艾莉亚的眼睛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也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他们不是来寻求死亡的,她能感觉到。
所以,她进入了纳梅洛斯身体里。
在纳梅洛斯眼里,雾同样糟糕,但她比艾莉亚强得多。
它从侧门为那些寻求死亡的人留出的通道进入了神庙。
神庙里比外边温暖许多,也明亮很多,但只是刚进入那一瞬间的感觉,等一会儿之后,就变得比在外边更加黑暗。
纳梅洛斯不喜欢蜡烛燃烧的气味,于是它走入旁边的更暗一点的房间,跟着一点点响动从容地抬脚,走在粗石块磨平的地板上。
“那个女孩疯了。”某个男人用布拉佛斯语说。她觉得熟悉,然而这是纳梅洛斯的耳朵,她不敢确定。“事实证明,那女孩太轻率,行动更像屠夫刺客,而不是无面者,我没有见过这么差劲的无面者……她在随心所欲地做事。如今她也不再是北境的第一继承人,她也没法把我们的信仰带到那块冻土。神庙应该放弃了。”
“不错。我们应该把那个女孩送回临冬城,”这是一个更温柔的男人声音,“以赢取史塔克的好感,化解双方不断激增的矛盾。她统一北境已经势不可当,铁金库再多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个人并不觉得海盗能阻断她的步子。她已经有继承人弟弟了,就算她死了,北境也还会是那个样子。至于贷款的损失,只要与北境的贸易还能持续,瓷器的份额还能维持,这点本金损失并不算什么?”
“损失的不是你。”
“无须再多论述,事情我刚刚已经知道。她杀了一个无面者,那是千面之神的安排。”这是慈祥的人的声音,“我不想说什么。那女孩有杀手的冷静,但那冷静不是慈悲而是惩罚,与我们确实有差距。既然我们的人已经到齐,说出意见便是。”
“送回北境。海王的意思。”
“礼送回北境。贸易商会的意思。”
“拘押扣留,换取狼女履行偿还贷款的承诺。铁金库的意思。”
“随意。”一个声音说。
“如此,是送回北境了,神庙尊重海王和贸易商会。”
那个女孩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感觉很生气。于是纳梅洛斯出了神庙后,又快速返回。
当他们还在叽叽喳喳的时候,一根蜡烛被推倒在地。
慈祥的人转头,然后如预期捡起蜡烛。当他重新站起的时候,他的手里还多了一张脸。
“那个女孩留了一封信。”慈祥的人对旁边的人说,“她说自己不是小偷。”他将茉莉的脸捧了起来。“现在,想要把她送回北境,就要先抓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