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第一要义是敏锐细致的观察力,这确实有助表演——但这远远不够,因为还需要由内自外的真实。”戴安娜曾评论表演,“当有一天,连你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的时候,便是诸神也无法否认你,更不用说凡夫俗子——你会感觉到自己被易形了。”她记得戴安娜的手划过茉莉脸时欣赏的表情,“你也有这个天赋。”
被易形?茉莉并不相信。“那太难了,感觉像魔法。”
“就是魔法,但却是每个凡人都能掌握的魔法。”她记得戴安娜带着神秘微笑用与她一样的灰眼睛盯着她时的样子,她无法忘记。“记住,相信就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魔法。”
茉莉困惑,“我不明白。”
戴安娜听了茉莉的话之后,笑着碰了碰她的耳朵,“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它简单得就像饮水吃饭,难得就像凌空摘月。”
猫儿曾观察过交际花,但没有看过她们饮水吃饭,更不用说他们的日常起居,但交际花不需要变脸,也不至于让她觉得那是飞到天空摘月亮。
她不需要向人展现那么多,所以,不应该那么难。她只是要进海王殿而已。
她是北境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她见识过君临宫室的情况,了解过莫丹修女教授的东西——虽然没有学好——但她有资格进入海王殿,她知道该如何表现得像个贵族女士。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见识,她也有资格扮演一个踏门而入的交际花。
小一点的交际花。
她为此准备了三天。
十枚金币,足够换来一身合适的衣服、租用一驾马车以及雇佣足够的人手护送她跟随着参加宴会的名流一起进入海王的宫殿,最重要的是,越过卫兵把手的铁门。
海王的卫兵穿得像条刚蹦出海面的剑鱼,银灰色的皮甲和紫色的外袍比君临的金袍子看起来更有精神。
他们的样貌与金袍子有太多不同。大部分布拉佛斯人的头发又卷又短,士兵也同样如此,脸上带着精明市侩的表情和懒洋洋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可以交易又或者已准备好随时去见陌客。
这确实是异邦城市。它比临冬城干净奇妙多了,也比君临更加繁盛——从随处可见的码头和来往的人群可以看出。
“某个女孩看起来是个陌生人。”侍卫拦住了她以及她的马车。
“灰雾遮了您的眼么?瓦尔丁大人?”她冲着侍卫干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她知道瓦尔丁只是普通的守卫,并不是什么大人,但她知道这个称呼,瓦尔丁会喜欢。
她太年轻,无法演出夜莺的媚惑迷人;她读书太少,也肯定装不出女诗人的安静凝神气质;她更不是幽暗之女。幽暗之女太美,即使海王也只能亲自赶赴她的场所,而非相反;她也不如新美人鱼女王那样可爱。
艾丽娅从来都不可爱,但艾丽娅有全知的旧神,足够让她赢得侍卫的好感。
“你知道我的名字?”侍卫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得意,“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夫人或是小姐?”
“我以为您已经知道。”艾丽娅昂起头,装出骄傲的样子回复:“梦瑞纳凯斯特是我的姐姐,她昨天在这里不是告诉你,她妹妹的名字么?”那个女孩是对他的队长说话,然而纳梅洛斯知道瓦尔丁在旁听,“还是说你已经忘了那个美丽女人?要是这样,我姐姐可要伤心了。”
“哦,斯凯特家族的梦菲娜,我当然记得……”侍卫撇了撇嘴,“我没想到她的妹妹这么……特别。”
“大人您高看我了,我只是梦菲娜而已,斯凯特先生还不同意将那个姓氏给我。所以,我猜我那位姐姐不会假惺惺忘记告诉你,她有个杂种妹妹。”
“哦,我倒是想起来了。”侍卫笑了起来,凑近她,将手伸向了她的腿,直到根部。“所以,一个杂种女孩为什么要进海王殿?”
给她的兄弟回礼。她真期待看到琼恩看到礼物的反应。
他会将她抱起来,再说“我的小妹”么?
“年轻的女孩来这里不都是为了试一试海王大人的宝剑?我听说新海王的那把锋利得很,远迈老的那个……”她也一样凑近侍卫,伸手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将一枚银币塞了过去,让他攥紧并顺势推开他的手,然后娇笑道:“海王的剑锋利,但需要合适的刀鞘。他听了我的故事,或许愿意赠我一顶后冠呢!”侍卫将手悻悻抽离,“等到那时候,我会考虑把那你手中的请帖换成金的。”
“有什么男人会不喜欢你的刀鞘?”侍卫咧着嘴将她的马车放入,然后又冷不丁地说了,“海王有自己的王后了,想抢她的后冠可没那么简单,哪怕你真的姓斯凯特也不行。”
海王是钢铁工会和粮食工会会长的儿子,他的王后是海军元帅与铁金库总经理的女儿,他们的结合创造了海王夫妻——没了王后,也就没了海王。
“谢谢你的提醒,大人。”
车夫看到示意,立刻抖动缰绳,从打开的铁门进入宫殿。
他们按照海王仆从的吩咐,将马车停靠在一块暗红色的花簇旁,花簇旁已经挤满了其他马车和等待的仆从。仆从们在这里交头接耳,看到艾莉亚下了马车,停下了话,向她这里悄悄观察。
“如果入夜时我还未来到这里,那便说明,我已找到了住处,无需你们服务。”她笑对车夫说。车夫、临时侍卫以及两个女仆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
“希望小姐您一切顺利。”
她一定会顺利。
她孤身向前,发现停靠的马车各式各样,尤其是其中一辆,实在让人侧目,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由四头巨象拉着的“马车”,比当初劳勃和瑟曦驾着驶向北境的那张大车还要气派。
马车底至少安装了六只巨大的由钢铁包裹的轮子,轮子上驮着两层行宫,大到难以置信。马车外壁挂着纹饰繁复的流苏和鎏金的骨木,玉石一串串挂在勾起拱楼上。边缘的梁木被雕刻成怒吼的巨龙,巨大的龙口隆起,恰好衔着镀金的马灯,想必在晚间点着的时候,会像巨龙的吐息。
只看外部装饰,就能揣度内部的豪华。她不知道这样的马车是如何在颠簸中不倒的。
“这是海王大人的专用马车。”一个负责接待的小管家见状,热心地介绍。
“我知道。”她已经看过不少次,但从未细究过。
“哞……”巨大的动物鼻音此时穿过树丛,悲伤极了。
“这是什么?”艾莉亚问。
“巨犀。他们每天会在这个时候准时叫喊。”
“我感觉它的声音很痛苦。”艾莉亚认真听着,“听起来很孤单。”它想回家,她立刻就能听懂。
“孤单,这倒是真的。这种东西不能养太多,否则,他们的声音会把海王殿掀翻——它们的体格不小,力气也大,要是养多出了乱子可不好,毕竟园子还有其他珍稀动物。前任海王大人——实际是议会已经禁止船长再给兽园添置这种猛兽。至于痛苦,我倒是听不出来,至少,议会一直很慷慨,从没少它的食物。”
艾莉亚不想和他多谈这些。
“我早就想看一看海王殿里著名的百兽园,”纳梅洛斯不愿意替她侦探这种地方,她也觉得去看动物,有些浪费时间,“西利欧佛瑞尔曾向我说过,布拉佛斯的船长会给海王的兽园添置远方的动物,斑马、长颈鹿、蝎尾兽、恐怖蜥蜴还有很多其他奇怪的东西。”
“哦,佛瑞尔……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您这么年轻的姑娘嘴中听到前任首席剑士的名字。他是个热情的剑手……小姐,您怎么认识他的?”
“他曾教我跳舞。”
“哈哈,您太会说笑了,眼下大厅就有舞池。”小管家笑了起来,“小姐,若是不介意,请容我带您到大厅,海王殿实在太大,即便是新任的海王也不怎么熟悉呢。”
“我很熟悉这里,”纳梅洛斯替她逛遍了海王殿外围。但猫无法进入秘密的建筑内,也看不懂剑。“越过前面的花园可以看到泰坦,经过泰坦向东跨越三道阶梯后便是珍宝宫,转过珍宝宫,顺着紫湖的庭廊向前便可到达大厅,官贵人们便在那儿,往侧边的假山则是海王的寝宫。您看,我很熟悉,所以,您觉得哪个才是我的目的地呢?”
“这?”
“我想安静欣赏海王的宫殿。”艾莉亚拖着丝衣,穿过重重豪华的马车,向着花园的方向而去。
她按照自己规划的路线,接近了海王的大厅。
海王大厅此时已有不少宾客,但她没有见到海王。
她唯一确定能够称为布拉佛斯高官的则是一位穿着黑色丝衣的舰队队长。猫儿曾见过他一面,在美人鱼宫,当时他买了猫儿一打扇贝。
猫儿觉得他是个色厉而内荏的蠢人。
与他正在密语的是一位穿着灰袍子的守匙人,她不知道看匙人的名字,但从他脖子上挂着蠢钥匙,任何一个布拉佛斯人都能猜测得到他的身份。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便更可能不是冒牌货。
还有另外两个穿着简朴袍子的人也同样挂着类似的钥匙。她希望黑白之院的人不会来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
大厅里的女士盛装出席,艾莉亚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布拉佛斯贵妇。
她们中有人确实很漂亮,但有一些艾莉亚觉得很丑。她们的衣服看起来也过于华丽臃肿而让她们本身显得平庸,艾莉亚就不喜欢这种衣服。
让她欣赏这些女士,她宁愿翘望头顶的彩绘。
她的头顶上彩绘似乎是巨大的泰坦和海港,这自然是布拉佛斯的整个地形,不过显然已经过时,很多她知道的建筑都没有在上面展示。
整个大厅全是石头砌成,高高的穹顶,艾莉亚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是通过什么方法建造,然而如果你探究太过,只会认为,这栋大厅也是魔法的造物。但她在妓女、水手中听说过很多闲言碎语,早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它确实是人造物,它的建造者、参与者太多,无可辩驳。太多年老的工匠曾回忆过建造海王殿的过往。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希望不用被无用的石头建筑征服。然而,她忍不住用眼光扫视从穹顶上一直落下的巨大梁柱。
临冬城的梁柱只有一部分是砖石,然而,这里的梁柱全是巨石,从上至下,完全没有一根木头。
梁柱的巨石已经完全失去了石头的外貌。海王为他们增色不少。
巨石的表面上雕刻着布拉佛斯的黄金历史——她只能从有限的场景中解读出历史,比如无数巨龙的那个部分,那个布景刻在入门的第一根柱子上。其他最多的是船,各种各样的船,各种各样的海上战斗和不同种类的动物。它们以黄金的颜色为主调。
她就这样看了好一会。
当日光快要落下时,仆人们接连走进大厅,将一根根玻璃蜡烛从落下的托盘中高高挂了起来,于是大厅变得更加明亮。这个时候,艾莉亚觉得最好不要再往上盯着,否则看起来一定会像个傻的交际花。
于是她瞧向巨大的舞池。
很多姑娘在舞池中欢声笑语地蹦蹦跳跳,而穿着黑色、白色的布拉佛斯青年也围绕在年轻的姑娘的身边转来转去。
年轻的姑娘中她能认出好几个:猫舍的桃乐丝、琼琪以及水桃,还有紫光栈的兰草、美人鱼阿丽。
她们已完全成熟,穿着也最为暴露,因此大受欢迎。男人们喜欢围在她们身边。而那些不肯暴露的,自然清闲了不少。
舞池旁是为人助兴的乐师队伍。一位年轻乐师带着笑容拉奏提琴,坐在他旁边的乐师们则无聊地看着人来人往。
“我能邀请你一起跳一支舞么?”一个黄头发的男孩这个时候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
她还以为是乔佛里。他们的嘴角都有些嘲讽似的微笑上翘。她见的第一眼便恨上了。
我只会水舞,用剑捅死你。
“滚。”她毫不客气地回答。
男孩惊诧地看着她,然后恼恨地离开。
在旁边的几位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们都不会关心一个年轻的女孩。没有人簇拥的女人,做不了交际花。
为了避免还有第四次,艾丽娅起身,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越过舞池,在一个侍从的注视下,钻入贵妇人的“衣帽间”中。
纳梅洛斯似乎对里面更感兴趣。
侍女在她进入后,轻轻关了帘子。她像是进入了一个通道。脂粉的香味顿时入鼻,嘈杂的人声和琴音也开始变得缥缈。
几个年轻女孩这个时候嬉闹着从房间内的一角钻出,所有的衣服全搭在肩上,裙裾无遮,山峰抖擞。她们带着查探、质疑的目光看向进来的艾丽娅。
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紫色,皮肤是棕色、白色乃至暗沉的麦色,散落的头发是金黄、红棕乃至乌黑,一个女孩甚至完全光着头,一个环儿挂在她的身上。
她感觉又变成了猫儿,进入了紫色的欢乐园,但只怕这里只是海王的欢乐园。
“你想进去么,女孩?”一个女人打开了门,从内里走出,迎面撞上艾丽娅。
艾丽娅只感觉这个女人十分高挑。她记得自己与神庙里的流浪儿互相猜测年龄,看到这个大个子女人,她竟然突然想到了流浪儿。
也许流浪儿没有中毒的话,就会像眼前的女人。女人皮肤是淡淡的棕色,一轮紫色弯月套在她的脖子上,弯月的最下吊着一枚更小的明黄小月向下伸出,贴在胸口。她的整个上身除了这件装饰,别无他物。
“当然。”艾丽娅回答。
她抬手勾住了艾丽娅的下颌,艾丽娅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躲过。
她的眼睛是一蓝一绿,嘴角露着耐人寻味的微笑——艾丽娅并不确定那是微笑——她无疑是个美人,如果她在舞池中,无论是桃乐丝、琼琪还是水草,她们统统要靠边,而男人们可能要为她疯狂。
然而艾丽娅不是男人。
“我在你身上竟然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女孩。”
彼此。“我没看到你的后冠,所以你没必要感觉危险。”
“呵呵,我可看不出你有什么自傲的本钱。”她几乎将艾莉亚逼到了墙角,“你知道海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对吧?”
这个时候,从门内传来叫喊声。那种声音猫儿经常听到,有些人将声音形容为春啼,但听起来更像是奇怪的哭泣。男人喜欢这种声音么?
“只要我见到他。”她希望赶紧摆脱女人。
女人将鼻子靠近艾莉亚的头发,“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死人院的味道,他们现在已经这么急不可耐了么?”
她最好这么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从女人赤裸的胳膊下躲了过去,钻入了那扇门内。
无数的声音钻入耳中。男男女女。
深深的长廊,她感觉像是深入了黑白之院的地下,跟着慈祥的人探索未知的神秘,然而这里不那么黑,却也没有大厅中那么光亮。头顶的烛灯此时正展示着神秘的色彩。
与黑白之院的地下一样,这里十分温暖,她原本没有注意,但墙角升腾的水雾,让她明白,原来温泉水正缓缓流淌在墙角的沟中。
然后她随着声音走入长廊的更深处,纳梅洛斯这个时候从高墙上跳下,追随着她的脚步沿着墙边向前,不时回望着身后。
“想要进入海王的快乐园,你得推开其中一扇门。”女人来到她身后。暗光之下,她的脸看起来更具魅惑。
“哪一扇?”
“随意。”女人推开第一扇门。
她像是直接进入了夏天。室内更加温暖,空气也满是香甜,浪语似乎在耳边响起。她越往里则声音越是动人心魄。
女人凑近菱形的窗格口,“这是佛莱斯勒船东,”她又走向另一间房往里看,“这是丝绸街大商泰楚莱,同样是大海商。”女人继续向更深处走去,“这是……”
“阿尔诺斯。”艾莉亚补充,“他是保险家,靠坑蒙发财,我曾想杀了他,”艾莉亚停下脚步质疑。“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
“你闻到这里的香味了么?”
“当然。”这是混合了蛇蜥毒的香料。
“人类闻到这种香味会发狂,会做出平时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会感觉精力无穷无尽。”
她拉起艾莉亚的手,推开另一间房间。
“毒药而已。”
“毒药也要看怎么利用。人们发狂,就会做出疯狂的事,但谁说,愉悦不是从疯狂中榨取呢?”女人将手伸到她的脸庞,“你想要后冠,我把你带到了戴着后冠的人面前了。”女人示意房间中最中间的那个成熟美丽的妇人,两个比艾莉亚更年轻的漂亮女孩抱在她的左右,眼神微闭,似乎还停留在梦中的幻境中。
她不喜欢这里。“海王在哪里?”
“海王在检阅自己的刀鞘?”妇人挣脱两个女孩的搂抱,站了起来,笑着走向艾莉亚。她确实戴着小小的后冠。
“他嫌我和他争抢,我便索性与他分开。”王后说这话,将手搭上了她的手背。
她第一次感觉汗毛倒竖,于是一把推开妇人,转身夺步而逃。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神秘女人大喊。
艾莉亚听到王冠落地的声音以及王后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的惊斥。
她退回廊道,疯狂奔跑。
她像是进入了雕像园,一尊尊石头雕塑摆在庭廊的两侧,大象、狮子从她眼边匆匆而过,腾飞而起的巨龙和怒吼的黑熊随着她的脚步快速步入黑暗,禽鸟猿猴跟着心跳落在身后,紧接着又是各种人物的雕塑,那必然是历代的海王或是知名船长,他们都戴着丑陋的帽子。
她不知道心跳是因为感受到危险还是蛇蜥的毒素。
她听到身后的追击的脚步,于是快速推开旁边的宫门。第一道门她没有推动,第二道也一样死死封着,第三道她只能推开一道缝隙,于是她挤了进去。
室内是巨大的陈列着数十尺高的层层展柜,展柜内全是陶瓷、器皿,层层叠叠,布满整个房间。
她快速通过,推开另一侧门,同样是高高的展柜,里面小的是龟甲鳞片,大的盛放在桌案,如巨木一般的恣意象牙,如金锏一般的独角兽角。她再次推开旁边的一扇门,整间房间只陈列着一条巨龙的乌黑骨架,骨头被一根根银色的钢丝悬吊拼接起来。巨龙怒吼,正对着闯入的艾莉亚,斥责她的无礼。
“你没有贝勒里恩大。”她怒视巨龙一眼,再次溜出,继续推开侧面的门。
仍是高高的展柜,展柜层层叠叠垒放着书籍,她甚至能够闻到防止书页腐烂的香草味。此时身后,也响起卫兵的声音,她只能越过一层层仿佛永无止境堆满书籍的书架。
她继续往里推开大门。她觉得眼睛都要闪瞎。
在玻璃蜡烛的微光下,一顶顶珊瑚、翡翠、宝石,闪耀如星。
要是平常,她或许愿意停下脚步欣赏,然而,此时她全不感兴趣,她继续向后推门。
再一间则略显阴森。
仍是一层层展柜。展柜内盛放着特殊的玻璃容器,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头颅,年老的、年轻的,秃头的,男人、女人,帅气的,丑陋的,甚至还有一个婴儿——它的眼睛绽放着令人心寒的蓝色。她读不懂上面标记的文字,此时也没有精力去弄懂,这些难看的头颅属于谁。
“怪物!”她斥道。
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只好不断向后推门。
这里似乎是士兵的森林,一刹那,她还以为卫兵们已经准备好在这里等她了。那是一具具连身铠甲和头盔。
盔甲各种颜色都有,红的、金的、黑的,简直陈列了全天下的盔甲。头盔上各种造型奇怪的造型都有,怒吼的巨龙、狮身人面像、吉斯人的鹰身女妖……
她稍稍停留,想要躲进某个巨人的盔甲里,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掀开一个缝隙,挤进去,于是将累赘的衣服从盔甲的下面的缝隙塞了进去。
她再次推门。
这是刀剑的海洋。她眼睛扫过,只有无尽的无奈。她永远也不知道她要找的是哪一把剑。
听着外边追击的脚步声,她抽出了一把细剑,再次推开门。
终于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展柜和陈列宝物的房间,而像是日常起居的书房。
这是海王的寝宫?
“北境将向布拉佛斯开放,而布拉佛斯也将获取瓷器的秘密……”她本想快速离开,然而,旁边不经意传来的话,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随着声音的方向,慢慢靠近。希望纳梅洛斯帮她在其他方向弄出点动静,破坏一点珍贵的器物。
“说来说去,这是为了钱,短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狼女仇敌的支持已经得不偿失。应该立即放弃。而混乱的三姐妹虽然是好的三姐妹,但破坏一切的龙女王才会成为真正的大敌。她打着解放奴隶的幌子,却让全世界一起吃苦,你怎么知道,她征服三姐妹之后,就会跨海向东,而不是顺着陆地北上?”
“我们不让她征服三姐妹就是。三姐妹的使臣天天吵着,把前任海王都吵死了,我可不想那么快死。”
“我们要站在龙女王的对立面?”
“当然不是,我们要正常与三姐妹交易,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又多了一笔烂账。”
“三姐妹的奴隶主会为了胜利把一切都卖给我们,到时候,就只能像潘托斯一样受我们控制!”
“铁王座的烂账呢?”
“只要龙女王失败,谁说铁王座的贷款是烂账呢?兰尼斯特有债必还嘛!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铁王座还姓不姓兰尼斯特。为了不让烂账变成烂账,我们得花点钱确保这点。”
“我希望由议会来出——北境的烂账花了不少钱?”
“北境的烂账是铁金库的,不是你们贸易公会也不是议会的;北境的仇恨是神庙和波顿的,与你们贸易公会无关。如果狼女对一点奴隶的小事生气,你们无非把生意做小点,把烂账推在雷恩那个死鬼身上,而我,作为海王,则愿意向她表达歉意,谁让她是个漂亮女人?”
“狼女不会忘记,是你收留了波顿的崽子,这根本瞒不了。还有瓦钢剑。”
瓦钢剑。她听到了这个词。
“那就容我贪婪一点咯,我很喜欢剑——我们布拉佛斯人只担心龙,不担心狼。”他在吞咽酒水,“明天,我会请铁金库总经理和我岳父一起商讨策略。”
她听到众人起身的声音。她屏气凝神,安静如影,看着他们和守卫的剑士一起离开,于是悄然进入房间。
琼恩也许会为我骄傲。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剑。但那绝对不是琼恩的剑,那是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