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对面就是维斯特洛么,乔拉?”时隔日久,她的大熊再次返回她的身边,被她重新任用为幕僚。
她能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再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但他值得信任。如果不是他的帮助——虽然在梦中——她会走到今天这步么?
想要光明,必须经过阴影。
是他让她鼓起勇气,挤出那道生死之门,从弥林让人作呕的炙热砖石和高墙中逃离。如果梦这样告诉她,她没必要不去信任,如果梦安排他来提示,她也不必装作近在眼前的此人毫无功劳。
乔拉抬起手臂,挡住阳光,看向远处。顺着金黄的光芒,她能看到他手背上的粗毛。
莫尔蒙。他的家徽确实应该是一只黑熊。
经过在外的流浪生涯后,他看起来更老也更加粗粝,有的时候,她还觉得此人更像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哥哥雷加。如果雷加还活着,应该也是这般老了吧?
她不知道,她没见过。如果他还活着,或许她应该嫁给某个贵族,或许又该嫁给韦赛里斯。
温热的海风将洋面上的腥咸味道传来。
没有瓦兰提斯的难以忍受的臭味,也没有城内的喧嚣和吵闹,也没有城市破败之后,让人难以忍受的失措感。
远处的卓耿盘踞着一片丘陵,发出吼声,宣布自己的权利。龙吟之声一直让她觉得心安。
她只有两条龙了。人们说,龙有三个头,然而……
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她才从废墟的瓦兰提斯走出,摆脱雷哥陨落时的伤心。
雷戈,那是未曾出生的儿子的名字,雷哥,那是以那孩子命名的龙。现在雷哥也死了,那个孩子的一切踪迹都开始消失。
她感觉怅然若失,又有无限愤怒。龙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底气,然而,诸神总是残忍,一点点剥夺她的依仗,也一点点消磨她的底气。
她以为自己是所有龙的主人,然而她看到了那条红色的龙,让她再也不想和人谈及她孵出来的三条龙,更不想与人谈他们的颜色:当她以为自己有三条巨龙,而可能的敌人只有一条时,某个异邦的王子骑上了其中一条,还先她一步;当她以为龙终于可以成为战力的时候,在城市快要陷落的时候——乔拉告诉她,那个时候瓦兰提斯已经陷落——她的那个孩子却意外陨落。
她只能安慰自己,巨龙并非全能,尤其是她的龙还太小。
是啊,经过这么长时间,奴隶主们对骑龙的敌人早已准备妥当,更何况,这些城市的祖辈对龙并不陌生,甚至对远大于卓耿的巨龙——她不敢让卓耿载着她飞跃城门,直接进攻城市,攻击舰队,尤其最近一段时间,马尔温学士向她介绍了诸多巨龙战殁的故事。
她为那些不幸的先祖和他们的巨龙而遗憾。
月舞、沃马克斯等,它们都死于弓箭或是人造的器具,这是马尔温带给她的新故事……还有更早的米拉西斯,她原本就知道的故事,死于多恩城下的一支铁箭。
她不知道她的敌人为她的龙准备了多少铁箭,而在大海上,又有多少人准备复制对付沃马克斯的战法。
她觉得自己太懦弱,了解的故事越多后,他的顾忌反而越深:当她第一次知道杰卡里斯王子的故事后,她便决定,绝不让龙参与正面的战斗。
她感激自己的重臣们也都反对她亲自骑龙参战,这不至于让她表现得像个懦夫。
她只敢在黑夜偶尔对敌人发起骚扰和破坏。敌人因此将她的黑龙称为“蚊子”。
相比那些故事中的巨龙,它还太年轻,确实只是蚊子。她庆幸黑龙听不懂人们的嘲讽。
“海对面是泰洛西,陛下,”莫尔蒙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淡,“但是继续向西方,就是石阶列岛,连片的岛屿再向西就是多恩……或是风暴地,具体是哪,我就不清楚了,陛下,但肯定是维斯特洛。”
“多恩,我派昆汀王子去请求多恩的援军,可他迟迟未能返回,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传来。”女王凝视着碧蓝如洗的海面,“他……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的女王,没有人能够这么迅速结束战争,多等等也无妨,”白骑士在她身后搭话,“昆汀王子想必在多恩遇到了麻烦。但他是多恩女王的弟弟,绝不会在多恩出事。”
“你信任他?”
“我信任昆汀王子,陛下,正如我信任我的白袍兄弟勒文亲王。”白骑士回答让她宽心很多。
“我需要他快点回来。”立刻。
“陛下,您无须太过担心昆汀王子。”白骑士完全不懂,“我们和三城联盟鏖战,但占据优势的是我们。我们脚下的土地被他们称为‘争议之地’,但现在没有争议了。我们已在将解放的奴隶安置在这里,为他们分配土地、房屋。”
白骑士对目前的局面感觉很满意。
“这些奴隶种植的产出,我们可以购买,用作军需。而有这样一片富足的土地,陛下,我们能用产出供养所有的军队,不仅如此,只要扼守住这块争议之地,就能切断这些城邦的粮食,即使我们无法攻破他们的城池,他们也只有投降认输的份。”
丹妮莉丝只能勉强露出微笑。争议之地连着瓦兰提斯,她的陆上军队可以轻易向这里进发,将整个广大地区纳入统治。
在这片争议之地——她将此地重新命名为龙啸之地——能够称得上市镇的足有三十一座,而属于奴隶主的大大小小的庄园则接连成片,数量可能接近一千。如何将这块土地上的房屋、资产进行妥善分配和管理是个重大问题。
这足算作快乐的烦恼。
她的大军在这里毫无意外地击败了密尔和里斯的联军,将敌人在陆上的残兵败将全部赶回了密尔。然而,在大海上,她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也无法从海上切断他们从外部获得补给。
“陛下,这里的土地足以支撑起一国,我们在这里多花点时间完全值得。”白骑士知道她的心意,“当年伊里斯陛下借助七国的全部力量,也花了六年才将小岛上九个铜板王的战争打完,如今我们不过花了三个月而已,就清理了三女儿的外围,这足以算作伟大的胜利。”
“伟大的胜利?里斯和泰洛西都在海上,我没有强大的海军能够击败他们,而现在造船、训练海军……我的龙太小,无法发挥作用。”该等到何时?她不明白。
“龙会慢慢长大,殿下。”乔拉劝慰,“而船和船员都能招募、训练。”
乔拉看起来和她一样悲伤和焦虑。他也想快点登上维斯特洛的土地么?
她为里斯、泰洛西全部送去了和平条件,但相比泰洛西,对里斯的则多了一条:琳妮丝海塔尔必须交还、她的情夫或是丈夫崔格欧莫伦的人头必须献上。
这不完全为了莫尔蒙,也是为了她,为了尽可能摆脱乔拉爵士不现实的期望。
乔拉爵士没有反对这个条件,但也没有表示感谢,就好像此事完全与他无关。
她没法为乔拉爵士做更多。如果她攻下里斯,她会将里斯送给他,随他怎么处置,然而,她已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精力。如果他愿意要争议之地的部分土地,她愿意随时奉上,如果他想要北境,只要她将来能够拥有,她也一样愿意拱手相送。
她感觉没了征伐的激情。
她看到了奴隶们在瓦兰提斯的作为,也看到了城市破败后人们的惨状。她受够了来自奴隶主和奴隶中的蠢货和他们的蠢行。
然而她却不得不将她在弥林时坚持的教条传递下去,并写在和平条件中,哪怕里斯和泰洛西无法接受:他们必须彻底放弃奴隶制,宣布所有奴隶获得完全的自由。
“龙会长大,但它们最好慢点。陛下,想到你骑龙成为那些混蛋的箭靶子,我宁愿您把龙藏起来当宠物,反正,我们靠着太监、多斯拉克人还有解放的奴隶就能干翻他们。”达里奥指着北方。那是密尔。
泰洛西佣兵的话让她浅笑起来。他总有办法让她开心。
“你没有把该死的佣兵一起算上。”她立刻抓住话里的漏洞。
她说完,发现自己在抿着嘴微笑。她转过身,微微叹气。她想要摆脱这佣兵,然而却发现所思所念尽是此人。要是骑龙的是他该多好?
不……如果骑龙的是他,她会杀掉他。她诧异于自己从未如此确定过一件事。
“该死的佣兵早已为美丽的女王献上了一切,您还不明白么?”他搭耸着肩膀,作出委屈的样子,“他的军队、他的精神、他的神,以及他的躯体。”
他的话让乔拉和白骑士侧目。
“也许吧,佣兵们只知道索取,”她淡淡地对着海风说,“风吹团的褴衣亲王向我索要潘托斯,被我拒绝,如今已经退到拉鲁鲁江上游,有人告诉我,他可能会投向布拉佛斯。”
“如果女王想要,我可以把他的人头献上。”
“如果他背叛,我会拿他喂龙。”女王看着碧海,感觉一阵恶心,“无论如何,潘托斯的归属,我都会先考虑伊利里欧。”
“陛下,潘托斯受布拉佛斯人控制,伊利里欧也只是总督之一,您器重他,对如今的他来说未必是好事。”乔拉莫尔蒙拄着剑说,“在尘埃落定前,您应尽量减少与他的联系,以免让他处于危险中。”
她瞧了一眼莫尔蒙,轻轻点头。
“潘托斯以后再说,现在,我必须拿下密尔,打通狭海的通道。”
“殿下,我们无须如此急迫。”白骑士叹气。
她再次感觉恶心,但她死死忍住。
她必须急迫。
她要孩子顶着坦格利安的名字出生,而不是私生子,她要孩子生在龙石岛,他母亲和父祖们诞下的地方,而不是这片“争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