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之后的几天，孕吐更加频繁也更剧烈，为了隐藏，她尽可能不去接见重臣。然而，当她的白骑士首相直接开口询问是否已怀孕时，她便知道此事已无法隐瞒。
某个巫婆——她不想去回忆她的音容笑貌——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怀孕。
是么？“等太阳从西边升起，在东边落下”那个女人说，“等海水干枯，山脉像枯叶一样随风飘落。等您的子宫再度胎动，您再次怀了孩子……”
子宫胎动的难度与太阳西升东降并列，与海水干枯同难，与山脉飘落相若……她早已放弃了幻想。
事实证明，所有的巫婆、巫男乃至神秘人士都是骗子，所有预言、谶文的目的都是嘲讽和愚弄，驱使她和她的龙作出符合他们心意的表演。
那是那些邪恶之人掌控她、扰乱她的方式，她不需要热心的怪物送上一个个她无法解读的秘密，无法实践的黑暗之路。
如果诸神要玩弄她，它最好亲自下场，否则休怪她只走自己的路。现在，她只相信自己的梦。
她努力不再去想任何关于自己的谶语。
“是的。”她向自己的白骑士承认，蓄积的压力陡然而空。他是她的铁卫，理应保守她的秘密。
“孩子是那个佣兵的。”这句话她不用说，白骑士了然。
“我不想让孩子顶着私生子名字诞出。”她不敢看白骑士的眼睛。
“我完全明白，陛下。”白骑士叹息，像是对自己子女失望而痛惜，“除非……”他揣摩着说，丹妮莉丝对他摇头，她绝不会放弃可能因雷哥死亡而换回来的孩子。
“那您需要一场婚姻了。”白骑士说。
“是的，我需要一场婚姻。”她哀叹，“一场合适的婚姻，一个能够包容此事的人，连接能够为我所用的最大力量。”然而这个人必定不是达里奥。
“昆汀马泰尔，”白骑士说，“他是眼见最合适的人选，以前他能为你带来多恩，现在外加韦赛利昂。”
“我不想欺骗他！”她听自己说，这句话让她脸红，然而老人把这当成了她的担忧。
“七神在上，”老骑士叹气，“您无需欺骗他，您只需要说服他，让他接受。昆汀王子是个……好人……”老爵士抿着嘴，品尝着出口的苦味。
是的，他是个好人，如果他不偷龙的话，如果不对女王的示好沉默寡言像块石头的话。一个给她增加麻烦的人又能算作什么好人？
“也许，但现在他不在这里。”这才是她的烦恼。
说不定这个男人已骑着龙，返回他的家乡或者什么奇怪的地方，在那里享受龙骑士的名声，干翻他仰慕已久的女孩……而此刻，或许还在床上向身边的女孩夸耀骑龙的壮举。是啊，百十年以来，他竟成了第一个骑上龙的人。
“陛下，他迟迟未归，定然有自己的理由，我可以派人前往多恩，查探消息，相信您还有很长时间准备。”
她轻轻点头。
然而她心里已暗下决定，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昆汀马泰尔骑着龙率领军队对付她，她一定会把眼前的老头子吊起来扔到海里。他也许偶尔将女王视为女儿，但他显然一直把昆汀马泰尔视为他某个兄弟的儿子。
在昆汀盗龙的过程中，他能发誓，他什么也没有参与么？
“爵士，您是我的白骑士，如果有事，您不该瞒着我。”
“是的，陛下，”他再次叹了口气，“您有其他的仰慕者，我不知道您将如何安排他们？我非常担忧其中的一两个。”
一个还是两个？“您指谁呢？”她希望老人一次说完，而不是让她长久处在这个问题的尴尬中。
“乔拉莫尔蒙与此毫无瓜葛，或许……如果您结婚，他会觉得苦涩，但他能默默吞下，然后依然沉默地站在您的身后，”白骑士略微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把他想象成一头熊，或许他也能是您的伊蒙王子。”
丹妮莉丝只能微微翘起嘴角，他不可能是伊蒙王子，他曾强吻过她，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他那种事情？
“他既然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相信这是……神的安排，我会确保身边有他的位置，城堡、土地、头衔……如果他想要的话，我都能给他。”
“当然，陛下。”他的眼睛看向丹妮莉丝，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等待白骑士的看法，“但是达里奥？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佣兵的想法……”
“他不会背叛我。”
“当然，他不会背叛你，但，当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叫别人父亲的时候，我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
“你以为他会对我的丈夫……”
“我不敢评论，他会对您，对您的丈夫以及您的其他东西做什么。”白骑士说，“我不信任他。”
“我信任他。”她斩钉截铁地说。她记得他将两颗人头扔在地上送给她时的样子，记得他们夜晚欢愉的情景。
话已到此，他们无需继续，于是她转身而出，而后仿佛又听到白骑士在她身后的叹息声。
“你会经历三次背叛，一次为血，一次为财，一次为爱。”当她踏出房间，想要冷静一些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次涌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线的木偶。为血，她知道是谁，她不想提那个名字；为财，太多了，她砍过一些人的人头，也原谅了其中一些。为爱？
第二日她从噩梦中醒来，感觉一阵虚脱。
伊丽小心照顾，问她那是什么情景，她却什么故事内容也想不起来，唯独只记得爬满身体的蜘蛛、螳螂、蝎子还有其他她认不出来的毒物。
“你需要休息，卡丽熙。”伊丽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是真龙，怎么会害怕这种虫豸？
早上的微风飞过石造的守护墙，行宫内的丝布随之起伏，发出微微的簌簌声。
这是她在龙啸之地选择的一处行宫，也将是她的住所。
行宫颇具格调，原来的主人以密尔的风格将整个“宫殿”进行了修饰，到处都是地毯、屏风，她撤下了很多不喜欢的小玩意，但保留了这些柔柔飘飘的东西。
如果仅仅是丝和布还不至于让她同意保留。丝布上纹绣的故事、山水让人赏心悦目，她不知道原主人在这些简单的布料上究竟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她见的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现在，这座行宫已经属于她了。
然而今天，她对画面里面温情脉脉却颇觉无聊，又觉得讽刺。
她在这种优美的故事中睡眠，也一样没有给她带来好梦。
“带我出去走走。”她挽着姬琪的手。
“卡丽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伊丽偷偷向她小声说，“我应该告诉您如何……不与自己不喜欢的家伙生的小孩。”
她开口就错了，但丹妮莉丝不想纠正她，她并没有与不喜欢的家伙上床。她的错误是没有和正确的人上床。
“只要用草药就可以解决，”她哭了起来，“大家都知道，可我却以为……”
“嘘……”她看着伊丽，“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我并不后悔。”
“但这不是您的选择。”她抹掉眼泪。
“嘘……不要再说我了。你怎么样，你和拉卡洛？”丹妮希望找到一点开心的事情聊，她太需要了。
“他说要第一个登上密尔的高墙，替你杀死那里藏起来的奴隶主。殿下，您真的要进攻那样的城市么？”她低下了头，“卡丽熙，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打听军略……只是，多斯拉克人从未拿下过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深的城市。您的无垢者很强，新组建的自由人军团也不弱，但他们很难，我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是要死很多人，她的军官们已经给她汇报了进攻方案——该尝试的方法已经尝试完毕，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我会亲自上场。不过你放心，会在他们的弓弩射不到的地方行动，不会有事的。”
“您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打仗有拉卡洛他们这些男人来就行了。大家都知道。”
“我是女王，不会躲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牺牲。”龙啸之地晨间的微风还算凉爽，她发现这里确实很适合她。
姬琪似乎还有话说，然而丹妮已经听够了，“战争就在两日之后，我希望我的血盟卫们全部安全……但战争中随时可能出现意外，如果你确实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或许可以考虑不用药草。”
她就新战役的安排与自己的军官们商议后，便返回了行宫。
“我今晚不想睡在这间屋檐下。”她对新任的内务总管沃博特宣布，“这间房让我做噩梦。”
“那我请巴利斯坦爵士为您准备另一片庄园？”
“那会属于我么？”
“当然。这些庄园现在都是您的，除了您分给有功军官的那些。”
“都是我的，”她喃喃自语。“算了”她无力地说，而后抛下疑惑的总管，走进了房间，换上了漂亮的马装。
姬琪惊讶地看着她走出，骑上那匹俊俏的黑马。
她就这样遣散了身边的血盟卫和护卫，哀伤地在一条河岸与碎石边伫立。前后左右都是她的军队，她无需担忧安全。
当日光斜照着水面，反射出粼粼瑟红，天地开始陷入暗淡时，蹄音渐渐靠近。
她转头望去，悲伤地笑了。
“我美丽的女王，您这是怎么回事？探子告诉我有个美人在附近的河边，一动不动，我以为是诸神赏我的雕像。您看，我把绳子都带来了。”
他的手上是一捧花。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达里奥温柔地将花放在她的手上。
“女王喜欢的不是花。”但她没把花扔掉，反而拾起迎着暗淡的阳光观看了起来。
“而是花所代表的寓意。”他温柔地笑了起来。
“什么寓意？”她发现已经完全被他引导着话题。
“人们的爱戴。”
“人们的爱戴，他们会爱戴我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束花代表着我的爱。”
她再次笑了，于是接过达里奥伸出的手，踩着马镫下了马。
河岸边尽是卵石白沙，水流哗哗直响。
这里让她想起第与卓戈卡奥在海边的第一次。不过，这次入耳的不是波涛之声，而是和缓的水流。
她从马背上取下了一袋酒，打开了塞子，往自己嘴中灌了一口。酒味几乎呛到她。
“难道我的爱还不够浓烈么，我的女王陛下，非要用酒。”他将她手中的酒袋夺过。
“达里奥，告诉我，你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最难忘？”他笑了起来，“我的经历太丰富，一个也忘不掉，我在等我老了，把我的故事写下来，送给我的子孙读。您说哪个最难忘，这对我来说，可是个大问题。”
她找了一块稍稍平坦的沙石，安静地坐了下来。
女王看着他拎起酒袋像她一样猛灌了一口，而后停下。
“但确实有一件难忘的事。”他在女王旁边坐了下来，“我记得年龄不大，第一次干上某个姑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黄昏，不过，我们是在海边。”
“你当时高兴么？”
“激动远多于高兴。”
“我第一次也是在海边。恐惧却远多于痛苦。”
他举起酒袋，对着嘴不停灌入，酒水顺着他的胡子流下。
“我们在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共同见证之下，完成了那一次。”她对着达里奥说，“现在太阳和月亮都还在。”
于是他们四目相对。达里奥开始温柔地脱她的衣服，她也像个妻子一样为达里奥温柔地脱去衣服。
完事后，她仍紧紧抱着达里奥，不敢看达里奥还在出血的嘴角。
“丹妮……”他轻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于是她用手捧上他的脸，“我最……最难忘的事，是第一次见到那位银发的女王……我在想，这就是我的女人……”血从他嘴角不断涌出，“我从没有后悔过，把……人头送到……女王的脚下……”
丹妮强忍，然而泪水却不断滴落在他脸上。
“我妈妈，会为你自豪……丹妮，会为……她的孙子……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