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女的船果然很长,但他不知道可以有多快。
这是一艘三桅大帆船,相比战舰,它看起来更像是跨越海洋的货运商船。不管它的实际目的是什么,它都足够美丽流畅,如果风向合适,他甚至觉得只需要一天就能抵达龙石岛。
此时此刻,他只能向诸神祷告,祈求狭海的风暴远离他们,并略有羞耻地希望诸神能够让他们一路顺风。
当登上船看到帆船驶出白港码头,且送行的曼德勒士兵渐渐变成人影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开始不安。
某一刻他竟然希望红袍女也在船上。
她能预知吉凶,这个能力显而易见。当她也在船上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担忧船出问题。事实也正是如此。当他与红袍女在甜姐岛上作别时,仅仅是白港与三姐妹群岛这一段短短的路程竟然也能遇到远在大陆另一边的海盗。
这实在难以置信。他竟然跟着攸伦葛雷乔伊的红船绕行了整个大陆,而这似乎早在红袍女的预料中。
风暴之神、风暴之神在享用祭品……他想起在离开龙石岛时,在红袍女指示下,所看到的乌云巨手,看到的饕餮盛宴……铁群岛的铁民们才会认为有风暴之神。
他觉得自己实在后知后觉,而且直到现在才能拼凑出一点过时的信息。
攸伦葛雷乔伊自称“鸦眼”,在铁群岛的传闻中,乌鸦是风暴之神的仆人,在派克岛上,他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和了解,而如果不是梅丽珊卓向他说明,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风暴之神与铁群岛的国王联系起来。
这是一群疯狂之人才能混迹的世界,他想。
在他航海生涯的几十年里,他从未见过比那艘红船更快的船,也没有见过航行比那艘船更为顺利、稳定的船,他从被俘到抵达派克城,整个航程,他觉得最多只有半个月,这可以从他在船舱里的划痕数出来。
这是奇迹。如果这是神创的奇迹,那这个神一定足够贪婪。
随着他在船舱里记录下的划痕增多,他身边被一同关押的水手人数则不断在减少。那些被哑巴带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他也没有在铁群岛上见到他们。
他以为自己在什么时候也会被带出去扔到海里成为祭品,然而当他被带出那艘红船的船舱时,旁边的陆地便已是派克岛,之后入住的便是派克岛高大潮湿的塔楼。
他可以确信,在整个航行中没有在任何海港停泊。他一下船,便已经到了派克岛的派克城,入目所见,便是深绿色的海港以及飘起海怪旗的塔楼。与十年前他来此作战时并无太多区别。
这艘船比攸伦葛雷乔伊那艘红色的船更大更干净,然而,从船上传来的吱吱扭扭的声音来看,它显然更为笨重、呆板,远没有那艘红船灵活、流畅,但这才是真实、正常的船,他不会因为那艘红船的存在就收回之前的赞美。
如果他的几个儿子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喜欢上这样一艘整洁、干爽的远洋舰船,年轻的船员似乎有这样的激情。
科尔鲁斯顿船长也同样如此。
“勇敢凯末尔号,”科尔船长拍着舰首的雕塑,“以在弥林海岸遇难的勇士命名,它原来叫‘光荣伟主号’。”
船长的脸消瘦而红润,体格强健,动作灵活。如果他这种在海上的走私的人是小心谨慎的老鼠,那他便是行走在海上杀气腾腾的野狼。
他轻松表情无不在述说着,他不会畏惧任何船只,也不会回避任何战斗。
这蠢极了。
“弥林的伟主应该不会卖船,所以这艘是抢来的?”
“弥林的伟主现在是弥林的伟骷髅,狼女当然不会花钱从他们手里买船。”他对戴佛斯露出大大的笑脸,好像这点事迹完全不值一提,“这艘船的原主人曾组织海盗在悲痛海拦截从亚夏返回的狼女——呵呵,狼女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最喜欢碰到海盗了,这不过是一顿开胃小餐。”
“只是小餐,那什么是大餐?”
他撇了撇嘴显得很是不满。“也许整个北境?现在狼女是北方的主人,多半不需要我们这些海上跑的家伙……我告诉你,临冬城那儿实在无聊透顶,又冷又空,除非你整天抱着女人,但抱女人太花钱了。狼女那样的人,不该待在陆地上,我告诉你,她在水里游的比鱼还快。”
戴佛斯终于忍不住笑了。
“正常的船遇到海盗船应该快速摆脱并且离开。”他对狼女如何游泳并不感兴趣。
船长听了,开始洋洋自得,这正和戴佛斯心意。
“那自然因为我们不是正常的船咯……我们是冒险船,相比普通商船,我们更喜欢海盗船。海盗船更快,船上的战利品也更轻巧、价值更高,不然你以为她那把瓦钢剑从何而来?哎,这些收获还是次要的。打败他们后,我们会把他们的人头送到海港,额外收取赏金……妈的,赏金也是次要的。城里的人会把我们当做英雄,谁不想做英雄呢?尤其是你的黄金多到花不完的时候——从潘托斯到瓦兰提斯,从瓦兰提斯到魁尔斯,从魁尔斯到极远无法正确说出名字的远东港口,没有港口不欢迎我们——当然,除了奴隶湾沿岸几个以及自己偷偷养海盗的小港口,比如小姐岛的那位……”
“你们在狩猎海盗?”
“不错,正是狩猎海盗,我们是海上猎杀海盗的狼……看到了没有?”
戴佛斯抬头。海风吹拂,在桅杆上飘扬的正是张舞的白底烈火红狼头。
“外边有商船偷偷挂我们的旗帜。可惜的是,狼女并没向这些偷挂旗帜的人收费。”
“他们失败会影响狼女的名声。”
“与我们无关。不过,您别以为我们的旗帜会一直这样挂着。风平浪静无聊时,我们就会换上其他不显眼的旗,吸引海盗的注意,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船长夸张地笑着。
他没觉得很有意思。风平浪静的时候,他总是感激诸神的恩赐。
骄傲,这是他在海上混迹多年以来自以为最应回避的一项特质,然而,他却说不好狼女的这些船长和船员是否因为过于成功而过度自信了。
大海有太多未知风险,海盗并不是最显眼的那个,因为海盗还可能留下你的性命,比海盗更残酷的还有各个大家族的海上舰队、王家的海军、其他看似温和的商船——他们都不介意在海上获取额外收获并杀光所有人来掩盖罪证……而这些人心险恶相比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统统不算什么。
海洋上无情的海浪、风暴、冰霜可以把你的一切骄傲掀翻,将你的一切傲慢沉入海底。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不敢向人宣扬海上的美好。恐惧是他如影随形的伙伴,谨慎是他亲密无间的良友。
他无法相信,狼女航海生涯中没有经历过难以忍受的痛苦。
也许没有。因为任何经历航海艰险的人,都会学会谦卑和敬神。他没有在狼女脸上看到其中任何一点。
谦卑和敬神的人不会将一切成功视为理所当然。
甚至她的脸色本身也是问题。他见过很多在海上吃饭的女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与洋葱骑士差不多,海上的风霜袭击男人的同时,绝不会偏袒女性,但他在美伊史塔克脸上却没有见到海洋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年轻也同样无法对抗风霜。
他在临冬城就听过很多传言,这实在匪夷所思,所以,她是年轻的梅丽珊卓还是女性版的鸦眼?
从君临到亚夏的海岸,延绵数万里,他宁愿相信海蛇的虔诚也不会相信一个女孩的幸运……诸神不会保佑虔诚者,但邪神格外青睐提供祭品的巫婆神汉。
他停止无聊地叙想,到目前为止,狼女和史塔克至少算作他国王的盟友。
他们在次日的午后悄然越过三姐妹群岛,没有在其他任何一个港口停留,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但他只有不安。狭海虽然不甚宽广,但无端的风浪为两岸的城市来往平添了许多难度。
在航行的第三日,他们越过五指半岛,自那时,他所担心的事情便发生了。狂风暴雨开始向他们袭来。
漂亮的桅帆成了累赘,水手们花费了很大精力才将复杂的风帆降下,然后操作船只可怜地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中随波逐流,同浪潮来回颠簸。
整个夜晚,他都在听船长和波涛的狂吼,他只觉得不断被推上高山,又从高山上跃下,反反复复。
他们没能避开恶劣天气,一不小心就踏入了雷霆和风暴之中。他只能坐在船舱中,向诸神祷告。
他希望他所遇到的不是那种可以掀翻一切的巨浪,希望船长确实如柴尔伯爵所说那样经验丰富。相比第一点希望,他隐隐觉得第二点希望才最要命。
那位船长真的经历过海上风暴么,他这么年轻?
到了第二日的下午,风浪才彻底停下,太阳也从乌黑的云中稍稍露面。
他走出乱糟糟的船舱。
此时,水手们一个个湿漉漉地伏在甲板上,似乎已经精疲力竭。科尔船长此时则拿着菜刀清理一条红鲯鱼,随意地剁碎扔入正在烧滚的水中。
“罗纳尔喜欢在临冬城的狼林或是其他什么老林子打猎,他怎么也明白不了,海里的鱼才是最鲜美的存在,要是累了一天,吃一口煮鱼,喝一碗鱼汤,比干什么都快活。”科尔船长看到他后,红着眼睛说,“不要问我,我们现在在哪,反正在海上,小科尔正在帮我测量位置,很快就会告诉我们。”
“也许他待会就会告诉我们,前方就是龙石岛。”戴佛斯希望这是一场幸运的风暴。
“也不是不可能……海浪先将我们狠狠推向了东方,然后又刮了一夜向南的狂风,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海峡的哪个位置,但如果前方就是龙石岛,那说明我昨晚睡过去的时间不短。”他用刀叉将一块大大的煮鱼肉挑起递向他。
戴佛斯表示感谢,于是接过叉子狼吞虎咽起来。还算美味。
“船!”他吃完第二块鱼肉时,瞭望杆上一个穿着单薄的男孩指着前方大喊,“我看不清旗帜。”
“狼女让你读书,没让你搞坏眼睛!”科尔扔下叉子,跑向船头,攀上那尊大大的雕塑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瞭望镜,不停调教,戴佛斯等待着他的出声,因此后面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黑红相间……席渥斯大人,那玩意有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