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一点点洒落，将他头发打湿，他感觉浑身冰冷。
送葬的队伍沿着御林的国王大道列出足有数里长，他不得不派出大批骑手沿途警戒，骑兵穿出密林，又时而返回，号声不断响起，示意某个位置安全，某个位置需要加派人手。
他百无聊赖，左手持在刀把处，无神地坐在高大的骏马上，随着马步颠簸起伏。他感觉腰酸背痛，腿脚麻木。
他觉得风息堡距离君临实在太过遥远，仿佛他要这样骑在马上一辈子。
哈，还有一辈子么？他觉得自己的大半部分已经埋入了土中，或者大半部分已经在等待着入土。
战马和步兵在国王大道上缓慢行走。
壮猪行走在他的前方，他的大胡子上沾满了露水，此时没有生气地沉默坐在马上，与他一样，除了他粗壮的呼吸声；梅温萨斯菲尔德的弓骑兵队伍护卫在他前后两侧，他本人则居于前方调度左右。其他军官也被冷雨遏制了活力。
御林的河流纵横，经过几场战斗，联通两岸的桥梁也开始显得破旧。
但需要担心的并不是行走在道路上骑兵，而是赶着停放棺椁的车架。
弥赛拉就躺在车架上小小的箱子里，他实在没有勇气靠近。
印象中她是个可爱的小美人儿，她不喜欢像瑟曦那样喜欢仰起头看人，更不喜欢像瑟曦那样说着刻薄的话，对每个人评价，对每件事挑剔。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做让人匪夷所思的蠢事。
是啦，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只骄傲的狮子。她是温柔的雌鹿，性情与她的弟弟托曼一样。
“数十里以内，连个鸟儿也没有。”佛列蒙爵士骑着马从后方追了上来汇报。
“那不就是。”詹姆看着路边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红尾雀。
没有敌人最好。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战，他只想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带回西境，将他们与他们的父祖葬在一起，剩下的完全交给提利尔。
哈，他们愿意要风息堡，自己派人来就好，愿意要风暴地，他们最好自己战胜散落在狭海岛屿上的各个敌人，他们想要河间地，最好自己去和狼群、和徒利商议，如果他们想要让七国合一，他们也最好自己去和狼女打交道，去和多恩人商谈和平条件。
通过黄金、女人或者军队，全随他的便。他只想回凯岩城做他单手公爵或者重新冠上凯岩王的名号。
随你们吧，他此刻只想睡下，在梦中把这个残酷的冬天熬过去。
不过，这真的是冬天么？他看着细雨下道路两旁的士卒松、白桦和黑橡木，它们明明已经抽出新叶……该死的学城。
随便吧！也许等他返回凯岩城，会劝农民们重新翻开土地，把种子埋进去，然后安心地等待诸神的恩赐。
“我们已经向风暴地的诸侯散出乌鸦，要是他们还够聪明，现在应该会开始防备随时上岸的海盗或者黄金团。”佛列蒙爵士让战马并入他的队伍，微微追在他身后半马，“所以，冒牌货和他的雇佣军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伯爵、子爵的城堡、领地，便没那么简单了。要是某个家族还守不住自己的城堡，只会给我们添麻烦，我们便拿走他的土地、爵位！”
“那可真好，不过这些麻烦事现在都属于提利尔。”他冷淡地回应佛列蒙。
“就凭玫瑰？”佛列蒙对着身边吐了一口，“他的儿子太多，漂亮的女儿却太少；他心口的虚荣过剩，手上的能力却又太欠缺……殿下，这话我说并不合适，但我得提醒您，把国家交给提利尔，必将是场灾难。”
“我不是什么‘殿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说，那便闭上尊口。”这些类似的话，这些天以来，他不知道从各个军官口中听了多少次了。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好吧，兰尼斯特大人！”他撇起嘴角，空抽着马鞭，“如果您已经准备好在提利尔面前弯下膝盖的话，那便当我没说好啦！”佛列蒙拍着战马一跃向前，沿着国王大道的侧面的辅路向前而去，留下淡淡的马蹄飞踏声，惊起一丛丛藏在树干里躲雨的鸟儿。
他拉紧了披风，微微抖动有些冻僵的身体。
到下午时，他们才抵近黑水河。
在国王大道越过黑水河接近君临的河口上，共有两座桥梁，其中一座在五王之战时，已被从后路突袭而至的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烧毁，直至如今尚未重新修缮，因此，他们只能沿着河谷往西，选择更远的一处渡口过河。
他们在渡口外又休整了一夜，在次日上午才慢慢渡过河口，踏上王领的地界。
巍峨的红堡从远远的烂泥路上就能清楚地看到，但那座红堡内再无他的亲人。
他不知道此行再度返回那里又能干什么。
清晨一早，亚当马尔布兰便率领着大队西境骑兵越出城门，在比武场前的广阔荒芜的空地前等待着。
“你又瘦了，爵士。”亚当下马上前。
“我希望敌人也更少了。”他走出简单的营帐，迎了上去，单手抱了亚当，“城里怎么样？”
“您杀了几茬闹事的贫民和信徒，他们现在就算不开心，也至少表现得挺乖。不过，我觉得不用太担心他们，”亚当古铜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迎着晨光更显光亮，“先王劳勃的合法子嗣全部去世，就像科本信里对你说的那样，领主和贫民非得在头上再放一个国王才会觉得稳当。为了这点，他们正翘首以盼啊。”
“哦，那他们在考虑谁？我指君临的大人物们。”
“很多。劳勃国王的两个弟弟全是叛徒——有些蠢货在考虑席琳拜拉席恩——史坦尼斯的女儿——以此消弭君临入海口的混乱——确实很有想法。”
“他们要是不担心人头被史坦尼斯一个个取下的话。”
“可不是？所以，他们在考虑劳勃国王的其他子嗣。”亚当笑了起来。
“有不少？”
“不少不足以形容数量，应该说非常多——国王不吝交配，留下的孩子多到数不清，被考虑的有不少人。其中包括高贵的私生子艾德瑞克风暴——他之前在龙石岛，现在则不知所终，更何况他母亲的家族也一起卷入叛乱，实在没有什么价值。为了亮水城，提利尔也不会同意。”
佛罗伦家族已经被取消领地，要是这位成为国王，提利尔吃进去的亮水城可能还得再吐出来，充气鱼大人绝不会同意。
詹姆只能点头。就算这位风暴大人在君临，提利尔和兰尼斯特也不会同意这样一个人成为新国王。
“其他的就很普通了。在风暴地还有一个叫威廉风暴的，不过他的年龄略小，母亲的身份实在尴尬……除此以外，有人还提议了君临的马林维水、赛瑟尔维水……没有什么特别的，每个都是低贱的杂种，从事的是偷鸡摸狗的职务；倒是谷地，听说还有一位叫米亚石东的女子——大学士认为，她的年龄恰好合适。”
“年龄？”
“她尚未婚配，她的婚姻可以用来安抚北境或者河间地，以尽量团结七国……”
“艾德史塔克确实有个私生子，也有可能成为继承人。要是这样，这私生子倒是好运气。”狼又要回到君临，这他么算什么？
“选取谷地的私生女，将有利于铁王座对谷地的统治——大学士的说法——但他显然没有想到孩子的老娘只是艾林家的一个普通女人，谷地贵族可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就服从铁王座，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在战争。还有剩下的几个孩子，都只能算作婴儿。”亚当摆手显出无奈，“爵士，这道难题，提利尔和兰尼斯特必须解决，否则七国只会一盘散沙，铁王座也将成为一张冰冷长着刺的铁椅子。”
“这块比武场可不是解决这种难题的地方。”他转身，重新骑上战马，“回城再说！”
“提利尔说他们已经下令打开了诸神门。我们可以从那里入城。”泰陀斯莱佛德爵士伸手遮着眼睛，挡着晨光，遥望巨城，“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要求从国王门进去。我们带着女王的尸骨。”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的遗体便是从诸神门运出，并送回西境。
“不，我们带着狮子的尸骨。我们从雄狮门入城。”
“提利尔或许会不高兴，他们已经在那里迎接。”亚当笑着说道。
“谁他么管他高不高兴！”他一马当先，而后又牵着缰绳停下，“佛列蒙爵士，将骑兵驻扎在这块山丘附近；梅温爵士，一半的弓骑兵随我入城，另外一半控制返回凯岩城的道路；梅隆爵士，前后队的步兵交给你了，一样驻扎城外；李勒爵士，你率中队步兵随我一起入城。”
士兵如洪流，浩浩荡荡，从雄狮门鱼贯而入。道路两旁堆满了驻足观看的市民，他没想到，君临内还有这么多人。
其中还藏着邪教徒么？有没有一支箭正对着他的脖子？
金袍子列队开始驱赶市民，让他们让出队伍。
“亨佛利维水爵士被免除了都城守备队司令一职，如今掌控这支队伍的是塔利伯爵。”亚当马尔布兰爵士凑近向他介绍。
他们转过贝勒大圣堂，穿过炼金术师公会，转向诸神路，返回城内兰尼斯特营地时，一个骑着战马的将军，在众多士兵拱卫下，从道路的另一侧探出。
他光着脑袋，严肃的表情，骑在战马上打量着詹姆。
他恨透了这种眼光。
“我听说大人您去了谷地，没想到您返回得这么迅速。”
“我倒是没有想到您为何这么迟钝，您还有一个王国需要经营。”
塔利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光着的脑袋像是在训斥。
“我有？”詹姆笑道，“我记得我已被议会罢免了摄政王的职务。”
“您所摄政的王已经死了。现在有新的政务在等你。”
“那它还可以再等等，我现在冷极了，想找个热水桶，好好洗一洗，”他对着严肃的塔利伯爵笑道，“要是有个姑娘脱光了等我，那就更好了。”
“您最好现在就去。”
“我没有接受别人命令的习惯。”他毫不客气地回应。
“这不是命令。”
塔利伯爵甩动缰绳，将战马慢慢靠近他。詹姆注意到他身边的骑士并没有跟上，于是自己也甩了甩缰绳，让战马上前。
“如果消息不错，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数万野蛮人战士、数万新组建的东方奴隶军团还有一大群太监军团已经在狭海对面整装待发。”塔利伯爵的脸看起来更严肃了。
詹姆哈哈大笑。“那至少还隔着大海呢！”
“到目前为止，只隔着黑水湾，”伯爵的脸上尽是嘲讽，“她的海军已经占据了龙石岛。”
伯爵说完，便调转了马头，将他一个人留在道路的中央。
他感觉周围尽是嘲讽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