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号角此起彼伏,从荒原的各个方向传来,像是在辽阔的荒冢屯上开启盛宴。
美伊拽着缰绳,轻轻走过还在冒着烟火的火堆,越过高高挂起的旗杆。
旗杆上吊着的人头随着风在杆上来回晃动,打在杆上时发出轻轻的砰砰之声。
无论他生前如何传奇,现在都不过是新传奇书写故事中的一角,更何况他的双颊松弛、眼眶空空,更不足以出彩。
淘气的乌鸦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盗走了他的双眼,那是那张脸的全部魅力之所在。
塞外之王的故事只能到此为止,用喷溅的王者之血为她的下一段征程助兴助威。
她终于要带着身后的骄兵向荒冢屯的深处进发。
她的侍卫骑兵策应在她左右。骑兵沉默地越过旗杆和火堆,随她一起步入新的战场。
在她前方是迈着整齐步伐的步兵,他们正在迅速接收敌人让出的广大领地。
随着她的大军逼近,狼啸小镇上方再次升起了冰原狼的旗帜,一如她早先从荒冢屯返回临冬城时所见那般。
她记得上次经过时,有好些青年加入她的军队,她不知道他们当中还有多少活着,又或者,有没有升到合适的位置,获得足够满意的战利品。
北境实在穷困。没有什么可供奖励他们的,除了脚下的土地。
然而,寒冬已至,冰雪下的冰冷冷的土地对人也没有吸引力,除非学城再次送来乌鸦,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又将是一个夏季。
她说不好。天气变化莫测,像是诸神随性地赌博。根据罗兰德学士的意见,她应该让农民走出房屋,把留存的粮食重新洒进田地,等待下一轮收割。
也许吧。但真若实行,她需要再回临冬城详细了解学士做出如此判断的原因,但现在她还有战争要打。
呵,战争,菲林特对待战争简直如同儿戏。
波顿或许比这位菲林特伯爵恶毒阴险,但相比这位还是欠缺了一点荒唐和无耻。
琼斯菲林特与她反复谈判投降细节,却在最后关头出尔反尔,冒犯羞辱她。
他在狼啸小镇前留下的士兵,自己却带着菲林特的大军跑了。美伊自率军作战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对手。
总之,事情发展超乎她和自己军官们的预料。
当她的大军向前进发时,狼啸小镇守城的部将麦道尔凯洛特便为她打开了城门,顺利得不像话。
她保留了降者的权利和职位。希望这个安排可以激励路过的其他大大小小的领主、军官、骑士们放弃反抗,让她能尽快追上胆小的琼斯菲林特。不过以他这种兔子般如此容易受惊的性格,恐怕多半要追不上了。
他真的如此胆小么?起码从那封信上看不出来。
前线传来的消息告诉她,琼斯菲林特已经准备从荒冢屯撤退,退向热浪河的河岸,在那里准备船只,渡河渡海而回,或许,还将有铁民的协助,她不知道。至于意图,自然是退回他在菲林特之指的领地。
这倒是给她出难题。跨过热浪河,或者越过卡林湾和颈泽扑向菲林特之指实在太费事耗力,而且北境还有太多事情在等着她。
“那个菲林特混蛋装得倒是挺像,他对荒冢屯的领主说,他的火烧堡遭到铁民的袭击,必须返回,却把荒冢屯的领主留了下来……”陶哈伯爵大声嘲笑道,“如果我们没有收到学士的消息或许真的会信。嘿,那个海盗……嗯,维克塔利昂分明是他喊来帮忙的……”
“所以,为什么菲林特要退?”美伊挥着短鞭,坐在马上对着他说,“搞清楚这个问题!否则,我怎么也无法安心进军。”
尤其是这么顺利地进军。
“自然是为了把我们引入某个某个地方然后围歼,当然这是我猜的……也许菲林特那小子就是蠢。”
“那芭芭蕾夫人也蠢么?”
“嫁给那样的丈夫,应该不聪明。”伯爵对着菲林特这样的敌人显然很不放在心上。
“殿下,您让我为你打第一仗,我一定第一个冲上火烧堡。”群山里的菲林特小子这时转来,“菲林特之指,这名字一听就属于菲林特。既然这个琼斯菲林特不听话,您不妨换一个菲林特——您弟弟一定了解,我最听话啦。”
傻小子。
“我为你老爹准备了赠地的土地,那儿也需要听话的菲林特——为我防备新近归附的塞外自由民。”
菲林特之指的领主肩负着守备铁民入侵的重任,一定会交给熟悉海域的军官或者家族,绝无可能送给群山里几乎从未见过海的毛头小子。
“哎,殿下,我还没有如此南下过……”他难过道。
“有南下的时候。”
“真的?”
“你要是这么啰嗦,那么就是假的了。”
阿托斯菲林特闻言立刻捂住了嘴,看得美伊直摇头。
“他们跑得太快,”凯南这个时候骑着战马逆着军队的行进方向径直奔来向她汇报,“前锋已在荒冢厅城下,莫尔蒙伯爵已经直逼先民门,只待殿下大军抵达,即可以对城堡发起强攻。”
“强攻?他们不怕城堡也被荡平么?”阿托斯菲林特笑嘻嘻道,“听说恐怖堡的惨状,不乖乖打开城门可显得不够聪明。”
“谁知道呢?达斯汀家毕竟有三座城堡。”凯南瞥了一眼这个山地人,“再少一座,他们仍然能够放得下达斯汀的族人——哦,我错了,如今已经没人姓达斯汀了。”
“那个叫皮尔水曼和什么费舍尔的两个继承人在哪?”她突然想到。
如果这两个人要继承荒冢屯,多半需要改姓。可怜的达斯汀,难道要因为那个女人在这个冬天家族绝灭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要是他们蠢到在琼斯菲林特面前主张您赋予他们的权力,恐怕后果不会太好……”凯南笑着说。
“那可不好办,没了继承人,让脑袋呆呆的布兰登肯特爵士打开荒冢厅的城门可没那么简单。”布兰登肯特乃是荒冢屯的知名骑士,当年随着威廉达斯汀伯爵一起南下作战,是少数获封骑士的战士。
“殿下要是可以再控制那条龙,就不用为攻城的事操心啦!”阿托斯菲林特抚掌长叹,“如果他们不打开城门,便让巨龙将他们一个个烧死。南方不是有一座城堡就被龙变成了诅咒之城么?我记得叫……叫……”他挠了挠头。
“赫伦堡。”美伊提示他。
“对,赫伦堡!”他捶手,“听说那是天下少有的雄城。”
“那是天下少有的废城。不过我不是征服者伊耿,可不会骑龙。”更何况,龙此刻也没在眼前乱飞。
骑龙的滋味绝对没有自己变成龙更迷人。
战马狂奔让人能够感受体魄的巨力和无限的精力;苍鹰翱翔可以让人感受高居天空的自由和畅快,而巨龙仅仅是站立,便能让人感受世间梦幻生物的无上威能,更不用说吐息的时刻,那便是天神降世之时,仿若一切皆可予取予求,仿佛天然便掌控天地的至理,让人欲罢不能,那是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身体。
强大的力量、接近真理,了解天地运行方式的东西实在让人万分着迷。
她几乎失陷在力量的甜蜜中而彻底变成一头龙,她承认有那么一刻在想彻底变成龙,好在最后从龙的身体里脱离。
那个感觉,让人后怕。
“可大家都说是殿下您骑龙烧了恐怖堡。”阿托斯菲林特冒昧的声音几乎让她旁边侍从们全部侧目。“要真的是这样,您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对!我们的女王是御龙者,才不怕什么骑龙的女王,各个领主见到您就该臣服下跪,俯首听令……”
他的话让她身边的骑士震惊。美伊也惊讶于他的无耻。
“我可没有戴上王冠,而且,我也没见你下跪俯首。”
“您没给我机会……我要是看到您骑龙,现在腿可能都是软的……您向我们说说吧!”
她本不想与任何人解释,但她注意到周边的骑兵都在等待着她说话。他们无疑都期待着答案。
“小子,你不老实。”美伊淡淡地对着阿托斯,想不出来该如何组织语言,又不会被人当做怪物,“你们是我的侍从骑兵,”身边的骑士们投来关注的眼神,这点很好,“你呢,是来自群山里的亲戚,我不准备瞒着你们。”
她感觉风会把她的话吹得全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随便吧,龙的事情被所有士兵盯着,根本无法隐瞒,而确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无非是让士兵糊涂地认为她强大还是清楚地认识到她强大这个分别而已。之前她选择的是前者,但实际又有多少区别呢?
她控制动物的本事诸多军官心知肚明,众多信仰旧神的战士对此也视若无睹。
“您也可以把我收为侍从,虽然我年龄比殿下您还大一点,但我一定伏低做小。”阿托斯逗笑地说,“我在家里也是老幺哦,大人。”
旁边的侍从骑兵们怒视着他,于是他讪讪举起双手。
“旧神的信仰者中有几率出现易形者,”她就是其中之一,她想对着旁边的骑兵说,“现在来看,龙也不过是可被易形的动物之一而已,就是这么简单。”
“哎,那您为什么把龙放跑了?”
美伊真想投去一个大大的白眼。“当然是我没有时间为它造一个铁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