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夫人?”她的士官提恩轻声询问。
她抬头,望着云彩飞扬的蓝天、碧绿的深海,还有高耸的山岳,沿海丛林在为它们装饰,绵延的崖壁在展示它们雄健。这是荒冢屯少有的景色。
她从没有离开过北境,更没漂泊在海上过,但她并不怕远行,相反,还有一丝期待。
她马术不差,但只有几个兄弟夸赞过她出色,但如果论游泳,她可能强于北境大多数贵族,然而,当她看着汹涌暗绿的海水,看着尖锐的船头拍打汹涌而来的海浪,以及船木发出尖锐的吱扭声时,她却觉得如此畏惧。
她没有在海中游过。
眼下的深海似乎有她所看不清的深渊巨口在等待着她。
她不是铁民,没法在淹神的流水宫殿中做客。假若她落水而亡,她可能回归旧神怀抱重新与父兄、与他们相见么?
“夫人,我们去哪?”他再次出声。
“旧镇。”她嘴中落出一个词。
新丈夫愚蠢暴戾,但他没有背叛她,没有选择将她交给狼女作为臣服的筹码。她叹气,像是亲手宣判了新丈夫的死刑。
不,他还有希望,她想,这是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但她不会待在北境,慢慢等待奇迹发生,或是待在北境,等待狼女的报复。
“旧镇?”士官布鲁索惊讶出声,“那可是好一段距离啊,夫人?而且,我们去那干什么?”
“做寓翁。”或者子爵,她转头看了看他们,“我们失败了。狼女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她不会原谅我,但你们也别做梦,她也绝对无法原谅你们。”
“我们是北方人。”他并不愿意去旧镇。
“去了旧镇就是南方人,”她粲然而笑,“而要是娶了南境的女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南方人。”
“我宁愿娶科霍尔的山羊……”
“到了旧镇,你想娶什么就娶什么。我听说只要价格合适,旧镇老翁甚至可以把女儿卖给你。”她需要花费一点精力去笼络自己为数不多的士官和向她效忠的莱斯威尔士兵,士兵也同样不多,两船而已。“离开北方,就远离了寒冬。你们知道寒冬是什么滋味吧?”
“我们在那儿怎么活下去?”提恩摸了摸冻掉半个的耳朵,那里还红彤彤的。
“我们会找到方法的。”铁金库的经理收了她的黄金,转成了存单,虽然最终大部分要变成铁金库的,但只要其中一小部分就能让她生活得很好。
但她会止步于此?她还没释放属于莱斯威尔的天性。广阔天地,哪里都可以是她的舞台。
她重新闭上眼。任凭海风吹着她的翅膀,任凭滚滚风浪将她托到了云层之上。
船小,山也小,唯独深海和浩瀚的天空。
她向下看,深绿色的海水从热浪河一直延伸到不可揣度的极西。传说筑船者布兰登就是向那个方向追逐落日,再也没有归来。他见到了什么呢?他会变成乌鸦,看到前方隐藏的风暴,看到前方海潮中蛰伏的巨兽么?他能看到迷雾中穿行的金色、红色、黑色的小丑之船么?
她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布兰登是否有这个能力,但他知道她爱的那个可以。
你看,我也可以,我想和你一起飞,自由自在,飞到海之极处,飞到天空尽头。
“呜……”她发现鸟儿的听力也同样远胜于人。
她收起翅膀,旋转着从天空降下,然后在合适的高度上,再次展翅。狂风瞬间将她推送到了远方。她看到了号角声的来源。
“告诉船员,让他们将船驶向左边的灰色海岸,”她告诉士官提恩,“隐藏在三座黑色山后的那处。”里面的水湾足够停放他们的船。
“这?”
“不用质疑我的命令。”她只有两艘船以及不熟悉海况的船员,没有必要撑起胆子从铁民的战舰旁经过。
海盗们终于从火烧堡出发。
她不知道可怜的伯爵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知道火烧堡陷落的消息。但又有什么分别?当他拒绝她以及属下的良言,无端放弃荒冢厅、始祖堡,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他的错在没有趁溪流地混乱时挺进,她呢,则错在匆忙进入溪流地……
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沉睡而非死去(Sleeping instead of Dying)。可她始终不是达斯汀,她早应该知道,不用按照达斯汀的行事风格去做事,她已经沉睡太久了,等待得太久。
她或许应该感谢狼女。是这个小狼女让她从荒冢屯的睡梦中醒来,开始像个莱斯威尔永不停歇(Keep Running)。
现在,我要润到远方。
海船在她的要求下,慢慢转变方向,开始靠向热浪河海峡的北面山谷后。
那里有一座渔村和一座简易的码头,达斯汀夫人记得那里。她曾经作为荒冢屯的伯爵夫人裁判过那里的一个案件。呵呵,一头虎鲸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渔民家孩子们游泳时,精准狙杀了某个家庭的所有孩子,而放过了其他人。
那还是她第一次因为匪夷所思的事情离开领地,来到荒冢屯的海岸边,而不顾莱蒙子爵的反对,执意为到荒冢厅申诉冤情的渔民伸张正义。她绝不想让领地的事捅到临冬城。
正义的感觉很好。凭借易形者的感觉,她几乎立刻就在渔民中锁定了凶手。她将她吊死在岸边,然后命令那些没有死去孩子的家庭都对当事人进行赔偿……
往事已如烟去,那里还有虎鲸驻足对着她咆哮么?随便吧,只要没有巨兽就好。
她手拄着实心橡木围成的船扶手,望向那块平静的深水小码头。船上的旗帜干净利落,仍是达斯汀的皇冠斧钺旗,这是他们领主封君的旗帜。
虽然她已经挂上了明显的标识,但渔民依然吹响了警戒的号角声。她让船员们安静地驶入,轻轻将船靠向简朴的码头,然后放下船锚。
荒冢屯可能不再属于达斯汀,但是这群渔民可能并不知道。但知道又能如何?
“铁民快要来了,做好防御。”士官诺德对着他们大喊。
渔民麻木地听着、看着他们。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兽皮,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丑陋至极,看起来简直像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怪兽。
她曾经为其中一个人伸张了正义。他还在么?
“告诉他们,让这群渔夫为我们准备清水和耐储存的食物。”她松开橡木,不再看他们,然后慢慢走向船的另一边,瞭望苍穹。
她听到士兵向渔民大喊着下达命令。
乌鸦此时安静落下船头,它向来安静。
飞行这么远这么高,它也累了,开始大口吞咽碎肉和蒸熟的麦粒。
“你不能休息太久,”夫人注视着大鸟,“我们还要监视铁民,”她笑道,“最重要的是,我还要见证狼女的末日。”
乌鸦用红色的眼睛侧头盯着她,然后再次飞起,穿越山谷。它从一群叽叽喳喳的海鸟中飞过,降落在一条挂着一群银鱼旗帜的船上。
这样的船足有四艘,将那艘涂抹着各种颜色的杂种船护在中央。但它们并不能守护很久,那艘船在加快速度,风将绘着金色海怪的船帆吹得隆起,带动着它全力向前进发。
它太奇怪了。浓
雾在这艘船的身后升起,将海面慢慢遮盖。
“呱……”鸟儿大叫一声飞离银鱼,乘着风,直上云端,想要看得更清楚。碧绿幽深的狭窄洋面,升腾着浓雾,涌向蓝色的天空。
“呱……”嘶哑的声音在咆哮,风在变幻,她翅膀上的羽毛在抖擞,然后她用尽力气挤进白色的水雾之中。
浓雾遮盖了她的眼,水汽凝结在翅膀上,冰冷入骨。
它几乎无法继续扇动翅膀,某一刻,她开始掉落,身体像是被冰封。几乎快要落入水面时,她才陡然重新伸出翅膀。
一阵海风将她抬起,她于是侧过身体,从幽红的船壳旁飞过,看着船头的少女雕塑张着双臂,迎面吻抱浓雾。
“呱……”它看到弓箭向它瞄准,于是立刻连续震动翅膀,开始向外飞离,弓箭在她身旁飞过,落入浓雾中。
浓雾太凶险,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没一会,她感觉整个海面全部覆盖了浓雾,天空也开始布满云层。
她扑腾着翅膀,学着远处的海鸟,顺着气流,稳定身体,在气流交汇以及腥味的海风中滑动,走在汹涌的浓雾之前。
她双翅有力,耐力非常,她的利爪如钩,不惧苍鹰。
她继续向前,越过旌旗遍布的洋面。菲林特伯爵的船已经在海港处集结。他本人待在哪条船上?
白雾渐渐腾起,视野受限,再也不是“计谋”无法实施的晴日。她停留在一片帆布顶,看着往来的士兵,听着混乱的号角。
她的年轻丈夫是对的。“我说,我已经梦到了,那不是晴天,不是晴天,我梦到了!”她记得菲林特伯爵对着自己的臣属咬牙切齿地说,当时她和他的臣属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他确实是对的,她希望伯爵后面的梦也一样能够实现,“我看到了狼们被海怪包围,然后被拉下深渊。”
“出发吧!”感觉过了很久之后,她对身边的士官说。于是他们的水手拉起铁锚,划动战舰,慢慢从小港口再度驶离。
“我们去哪儿?”布鲁索问。
“向西,再向南,”然后穿越铁群岛和茫茫大海,“然后到旧镇。”
“铁民?”
“他们已经走了。”
“前面打起来了?”
她点头。
“怎么样,狼女死了么?”
她昂着下巴,一脸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士官,轻轻地道:“时间已到,是时候离开了。”
该跑了,还要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