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狼旗在舰船上无精打采地搭耸着,淹没在隆冬的迷雾之中。
海洋也被一片浓厚的灰白色遮盖,翻动的浅浅海水和岸边的长叶芦苇,让它看起来像是河东的沼泽地。她的视线在那儿受到了影响。
鸟儿不喜欢在这种天气中起飞,沉重的雾气会打湿翅膀,寒霜和水雾吸入胸腔,会让身体沉重,实际即便是人呼吸这种水雾也会脑袋昏沉,身体疲倦。
士兵们已经疲倦了。
“命令士兵上船、换上皮甲。”她对罗纳尔下令,“告诉他们,不要落水,否则就及时脱下皮甲,那玩意在水里没法保暖;也要告诉他们,落水了,就不要傻傻攥着武器不放,除非武器是木棒。”
罗纳尔弯起嘴角,轻轻点头。“我会告诉他们,落水后,争取把头露出来。”随后笑着从她身边走开下令去了。
她就听到熟悉的号角声。
声音在浓雾之中受到了阻碍,听起来凝涩沉闷,让人不安。
她的士兵开始根据命令登船。先登船的战士牵着战马,指引马儿在舱室找到合适的位置。没一会儿,甲板上便到处都是马粪了。
“殿下,能够安稳渡过海峡的,就这两条船,最多搭载三十名骑兵。”罗纳尔安排妥当后再次返回她身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已经下定决心,“三十骑兵定半岛——以后人们会称呼他们为英雄吧?”
美伊略略点头,还是有些不满。
“三十已经太多。”或许有她一人就足够了,“等到费舍尔和葛洛佛把船送到后,你要带着剩下的海军,直奔火烧岛,伺机袭击铁民的战舰或者任何会让他们逃跑的战船。做到这点,你就是唯一的英雄。”
“当然,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活了。”罗纳尔笑着回复。而后他看向旁边的布兰登肯特,一脸戏谑,“你也要去?难道是教菲林特伯爵怎么脱衣服么?这事有达斯汀夫人帮忙啦!”
愠色从布兰登脸上一闪而过。
“你在嫉妒。”肯特笑着回应,“为什么不呢?三十英雄里没你的份,想做唯一的英雄,不要淹死了。”
罗纳尔带着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微笑着不再回应。
“登陆菲林特之指后,我们要联系那些熟人,以瓦解琼斯菲林特的军队。”
美伊打量着罗纳尔。一个少见的冒险机会被一个新投降的军官夺走,他不满很正常。但美伊不放心将他放到荒冢厅留守,或是放在军营与新加入的骑兵在一起。
“布兰登对荒冢屯的几个军官比较熟悉,所以,他会偷偷溜进荒冢屯的军队里。”她看向布兰登,“他说有信心说服其中一个或者两个——也许有些子爵的儿子们知道火烧堡失陷后,愿意重新考虑本人的条件,但正缺表达意愿的渠道。”要是有人看到健健康康的投降者,想必会受触动。
“一个负荆请罪的投降者再去教其他人怎么投降,也算物尽其用啦。”罗纳尔笑着嘲讽,“怎么也比当花瓶好。”
布兰登再也没能忍受嘲讽,拔起手中的剑,指着罗纳尔,大叫:“东大陆的废种,有种比划比划?”
“哈哈,”罗纳尔大声笑道:“就凭您这样的北境美人?某人倒是自信嘛,不过划伤了脸,可连花瓶也做不了啦。”
他虽如此说手却已搭在剑柄上,随时可以出剑,没有理会周边的军官们的肆意大笑。看得出来,作为剑士的素养倒是不错。
“外乡人的嘴倒是锋利?”布兰登做出战斗的姿势,“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是否一样。”
“够了。”美伊平静制止两人。
如果两人还要继续,那她便只能把两人都扔到水里,让他们冷静冷静。
“是,总司令大人,”罗纳尔昂起头,然后潇洒地转身而去。布兰登肯特则愤愤不平地将剑重新插入剑鞘。
“我们午后出发。”她对布兰登肯特说完后,便骑着马离开。
她希望午后,阳光会驱散哪怕一部分雾气。浓雾覆盖的海面让她想起亚夏海岸边的鬼洞,邪恶的生物放着绿幽幽的眼睛盯着闯入的人类。
热浪河应当没有鬼物。
热浪河夹在两块相离的狭长陆地之间,本身不至于因为风暴而产生巨浪,但热浪河的海底通道上,则不断向上翻滚着焦灼的热气泡,这是热浪河名称的来源。
显然,海底的火山在此处并不平静。
热浪河虽然名为河,但实际乃是一道海峡,只要看一看海水的颜色,便能知道海水之下是深刻着的沟壑,将两块陆地隔开,并与海水一起,在荒冢屯、溪流地与菲林特之指间构成一道或许不够天然的海峡。
即使它只是一道海峡,也并非意味着一眼就能望到彼岸尽头。更不用说如今迷雾笼罩之时。
她不希望在错误的地方尝试登陆而错失时间,更重要的是,陷于被动。
颈泽的泥淖和灰水并非仅仅局限于颈泽,正如传说的森林之子所施法的区域也并非仅限在狭长的“颈部”,颈是结果,而非目标。或许真正被法术触发的陆地早已沉陷在热浪河之下的深沟,而颈泽只是施法未及之处的遗憾。
完全没有必要。
她顺着酒酿河沿岸查看士兵们正在深藻港旁建造的简单营地。
深藻港口是荒冢屯对外进行海上贸易的一个常用港口,与旁边的酒醉港口乃是一对。
两个港口仅仅隔着河流制造广大冲击洲,冲击洲上连片茂盛的丛林,在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城堡,城堡上挂着一张鱼叉旗,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属于哪个家族。
她也不怎么关心。
深藻港口并未临接海洋,而是依着河水在上游的一块山壁守护的水域之间拓建。
为了使岸上的面积变得更宽广,人们不断凿刻山崖,为沿水区域开辟足够的停泊码头,开拓更宽的通道。
相比酒醉港口时常可能经受的暴风雨,深藻港因为山势的一点庇护,要更加安稳。但这片港口不断失修,河中的淤泥逐渐聚集在这片湖中,经常淤塞,也渐渐不堪使用。
岩壁凿出的通道,从外向内,逐渐由宽变窄,到了最后只留出一人通行的道路,而那里也显然很少人涉足,道路上也尽是污泥碎木。
到了最后的尽头,便成了山林树木的地盘,一归蛮荒上古的深幽。
这原本应当是个繁荣的港口,也应当具有成为城镇的潜力。谁的责任呢?
“殿下,菲林特伯爵那边出现了小动静。”凯南骑着马越过烂泥的道路,在水边的一处岩石码头找到她,笑着汇报消息:“我们恐怕又多了两条船——马丁史拉特率领潮头号与黑池号抵酒醉港,史拉特派人下船后与我们的斥候相遇,他告诉了史拉特准备向我们投降的事。”
“发生了什么?”他可以直接将船开着,逆着酒酿河溯流而上,到深藻港向她投降。
“这……”他明显没有了解后情。
美伊立刻返回,骑上战马,狂奔在烂泥道上,凯南在这种地上只敢琦着马小步驱前,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没一会便被她彻底抛开。
她在临时搭建的简单大营中见到史拉特派的人手。
“殿下,看起来是菲林特的舰队发生了内乱。”罗佛伯爵听到汇报后总结。这也应该是大部分军官的意见。
“你们的史拉特大人是怎么跑掉的?我不相信菲林特伯爵会让你们这些外人走在舰队的后面。”
“我们确实在前,却是在最前。大人让我们加快速度,因为海上大雾,我们在前方的时候调转了方向,但还是被伯爵的船发现,于是我们在海上做了好一番操作才逃开,在逃离的时候,另一艘潮头号加入了我们。我们担心贸然闯入深藻港会引起殿下敌视,所以才选择走酒醉港北上酒酿河。”
“罗纳尔、噶夏尔,你们两人派人沿河而上,接收那两条船,并最迟于三日后狼时对海盗舰队发动袭击。夏尔,让勇士快点登船,我们立刻出发。”她转向罗佛伯爵,“这里便全交给你了。我命你在此地做好防御,并为后续进入菲利特之指的军队筹措军粮——希望用不到,但绝不希望没有。”
下令后,她迅速登船,随着三十勇士一起,乘上狭小的铁民战舰开始冲破浓雾,驶出深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