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取菲林特伯爵的人头是个危险活。
最佳的行事之地是海上,要是踏上菲林特之指的土地,他便是携着人头也无法将它完好无损地带给狼女。
相比琼斯菲林特,狼女可能更希望看到芭芭蕾莱斯威尔的头,可惜,她如今不在此地。据说,她带着“特殊”的任务离开,而任何人都可能看得出来,她不可能再返回……
菲林特伯爵以为自己的夫人会为他搬来救兵?
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除非她能够骑龙,去往狭海另一边找到传说中的龙女王。
这是伯爵的花招么?
作为丈夫不应该把妻子送出去投降,在这点上,他支持伯爵。但要是抓捕一个逃跑的妻子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意外,那就完全不同了,只是伯爵会这样做么?
他没有收到抓捕达斯丁夫人的命令。
算了,砍男人的头总比砍女人的容易。更何况,如今薄雾笼罩,只要伯爵临死前不乱叫,他便算成功一半……而他保证可以不让晕船影响自己的出刀速度、准度。
伯爵的座舰乃是三层塔楼的划桨船,用在看起来风平浪静的狭窄海面上使用再适合不过。
除了底层的几十名划桨手外,拱卫伯爵的侍卫战士足有三十人,其独占位于船头前的塔楼舰仓,而他要与琼恩波尔博、乔里阿斯顿子爵共享尾部的更小一点舰仓。更下层是仆从和操作船舰水手们的位置。
他在行动的时候,也要把琼恩、乔里以及他们的随从抛开。
和他不一样,他们没有退路。
这两人因无谓地嘲讽狼女而被通缉。波顿战败后,他们在少数效忠的士兵带领下,几乎立刻选择从领地流亡,最终被菲林特伯爵收留,如今与他一起成为菲林特伯爵的宾客。
这些人拿到伯爵的人头或许能够被狼女原谅,但他们想要借此恢复领地?
他们最好期待狼女是圣母。但可惜的是,“血狼女”才是她真正被叫出来的称号。
他转眼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座舰上空飘扬着灰色石手旗,旗帜下方是一座更高的简单瞭望塔楼,塔楼上的一个菲利特士兵像个石像鬼,只有模糊的阴影伫立在那儿,瞧着雾里看不清的混沌巨兽。
他知道,航行在座舰周边总计一十九艘战舰,靠近拱卫在旁的共有四艘,但大雾弥漫,已无法看清它们的踪迹,只有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才能穿透浓雾,让他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不再沉思。
如果要行动,最好也把这个士兵也宰掉。想要放下吊船,瞒不过盯梢的眼睛。
伯爵在船身的巨桅侧位备妥了四艘小型吊船,每艘船足够搭乘十人,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身边只有三名骑兵随从和十二岁的儿子,只要快速降下小船,他们就可以迅速消失在浓雾覆盖的海上,摆脱伯爵士兵的追击——如果伯爵死了,他都不一定会被人追击,除了那些想要抢夺人头想要向狼女献媚的领主们。
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自己的儿子。
他为自己的儿子小托伦骄傲,他本可以成为北境最伟大的骑手和最伟大的骑兵将领……然而,只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让他丧失这样的机会。
狼女不是喜欢把少年们带在身边么?他的儿子本有资格争取这种荣誉。
也许,他应该让这个儿子单独返回,向狼女投降。狼女也许不会把铁岩城还给他,但他至少能够安全……
真的么?
狼女是骑士,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一个声音告诉他。然而,她能坚守骑士精神到什么程度呢?另一个声音说。
小托伦是铁岩城的合法继承人,只要他还活着,对狼女敕封的其他子爵就是威胁,而如果小托伦表现太过优秀——这点毫无疑问——他们便无法安心占有那块土地,除非小托伦死去。
太冒险了。他可能相信狼女,但他绝不会像相信艾德史塔克那样相信她。
他有足够的理由。
大瓦德可能是临冬城的人质,但他同样是未成年的少年,据说年轻与他的小拖轮一般大小,然而他像猪狗一般在临冬城内被人宰杀,世人皆明白,他受狼女保护,却不免遇害……
即使战争期间,临冬城内的消息也经常传出,他却从未听人说狼女曾对大瓦德之死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也从未追究过可能的嫌疑人应当承担的责任;更不用说她在孪河城屠戮斩首以及在吊死的无辜妇女儿童这些事情中所起的作用。
她在事后同样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非常明显的是,她在对自己亲信的恶劣行径保持着可怕的沉默。
也许她会默许新子爵杀害他的儿子——可能性不高——但只要她曾给手下她并不在乎的印象就不行。
为了不为这种事情而冒险,他非得带着狼女无法拒绝的礼物返回才行,非得让小托伦带着伯爵的人头拿回小托伦的爷爷以及他们的爷爷从小就拥有的城堡和领地才行。
他握住腰间的宝剑,狠狠咬着牙,摒除胡思乱想,排空晕船造成的不适感以让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他不能让小托伦知道自己的计划,至少不能让他全部知道。
他要与此无关。
“听着,小子,无论狼女或者她的手下是否宰了你老姐,是否杀了你老娘又或者奸了她们——我希望没有——但无论如何,我要求你,不,我命令你,在合适的时间向狼女投降。”他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无比严厉,以显得自己足够认真。“你的年龄已经足够大,需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什么?”小托伦警醒,压低声音质疑地问。
责任。“听我说,菲林特伯爵无法赢,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根在北境,抛弃根的树是活不长的。”
“我们要做叛徒?”儿子的直言不讳让他羞愧。
“我们要做聪明人。”为了家族。
他不安地按下眼神。“我们现在在海上,所以我们需要船。”
“我们只有三人,没法劫持这艘船。”
“是的,无法劫持。加上你,一共是五人。”还有更多人在另一艘船上,但为了伯爵的人头,他只能选择抛弃他们。“不用这艘大船,小一点的就行,热浪河没有浪——你知道怎么放下小船么?”他握住小托伦的肩膀。
小托伦死死点头,他连拍了两下小儿子的肩膀。
“你确定么?”他再次问。
这次他露出了还是孩子那般的脸红。“好好想想,一共有几个步骤……我需要你了然于心。”
“六步。”他说。
“很好。”他再次拍了拍小托伦的肩膀。
愿旧神在海上没有力量。他第一次做如此奇怪的祈祷。
与三名随从议定策略后,他将代表身份的契符留了下来,走出舱室,然后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去不复返的壮士、身处绝境的孤狼。
大雾能够掩饰行踪,希望也会掩盖罪行。
他满怀不安又满怀坚定踏上甲板。他几乎立刻就想趴到船舷边呕吐,但他死死忍住,听着自己的踏步在甲板上的砰砰声,任淡薄的水汽打湿眼前的乱发。
他向瞭望塔楼看去,回应石像鬼投来的目光,然后走入属于伯爵的舰舱。
“我请求与伯爵面谈。”他将自己的剑袋解下,一把放在侍卫面前,“烦请通传。”
侍卫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恐怕伯爵现在不会想见任何人。”侍卫罗伊冷淡地回应,“大人您应该等他心情好点。”
“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不会派人告诉我,而且伯爵是否想见我,得由伯爵决定。”
“也许吧,大人,请稍候。”侍卫懒洋洋地将目光从他藏有匕首的胸甲处移开,转而向内舱而去。
他在原处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几分钟,感觉就像过了一个世纪。当侍卫走出内舱时,他发现他已经开始在颤抖了。
他默默呼了一口气,踏入了伯爵的房间。房间温暖,他感觉像是走入了某个有着温泉的盛夏之地。
伯爵像个长毛的野兽,黑色兽皮将他紧紧覆盖起来,长绒的狐披风挂在脖子上。
“你他么又来了。”伯爵抿着嘴,气呼呼地转过头看着他,“你最好真有什么要事,否则我饶不了你。”
有天大的要事。“大人,我听到了传言,前方已经传来消息,火烧堡被铁民占据,伯爵夫人已经逃亡,我们已经无法返回火烧堡,更无法与铁民保持同盟,在海上覆灭狼女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
“谣言!谣言!”伯爵突然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对着他大喊。“那是狼女的计策,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很好,要是能让侍卫们清楚听到伯爵的喊叫声就更好了。
他单膝跪在伯爵面前。“大人,事已至此,我们应该立刻追回芭芭蕾夫人,有她在,万一事情不可收拾,我们还可以囤聚沿海,转战溪流地,争取……”
“你聋了么?火烧堡没有丢,我母亲还好好的!”伯爵在咆哮。
“是,是,大人,”他忍住晕船的感觉,“但无论如何,铁民也不可靠,我们应该追回夫人。”
伯爵怒视着他,不再作声。
“您只需派我的人手去追击便可,与菲林特无关,与大人您无关。”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我无关?”
他叹气,无奈地看着伯爵,沉默起来。
“你要去杀她?”菲林特伯爵像是突然理解了他的暗示,惊恐地询问。
他只好点头。“这是您与狼女之间唯一的障碍啦!只要……只要我们返回火烧堡,据守城池,”如果火烧堡陷落果然是狼女的计谋,“就一定能够逼迫狼女在城下签署和平盟约,”就像波顿那样,“这是我们不多的机会。”
“哈哈哈哈,”伯爵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抛妻弃子?”
他想掏出剑立刻刺上伯爵的心脏,将他嘲讽的脸撕碎。
“我绝不背叛亲人。”伯爵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向他吐出决心,“铁民不来,我就自己干,我自己也一样能在海上宰了狼女。”
伯爵转身推开了房间的窗户,“看看外边吧,”伯爵指着混沌不清的海面,“狼女要是以为我就会慌不择路返回菲林特之指,她就大错特错,她要是以为自己可以趁着大雾登陆菲林特之指,趁乱击败我,就是痴心妄想,我会在海上一直等着她。新神和旧神告诉我,我会在海上遇到她。”
“神?”他感觉伯爵已经疯掉了。
“你们都不懂。”伯爵背对着他,喃喃自语,出神地张望着。
于是他缓缓站了起来,从胸甲里抽出了匕首,紧紧握在手上,慢慢靠向伯爵,感觉此刻无比冷静。
利刃插入喉咙或者心脏,人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刀已比一切都重。
“呜……”尖锐入骨的刺耳号角声像是从天边突然传来。某个瞬间,他觉得是旧神在惩罚他。
他感觉到了火在燃烧,骨头、血液全在热烈沸腾,像是要脱离身体。他感觉越是挣扎排斥越是饱受折磨、痛苦。他再也忍耐不住,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任匕首颓然落地。
伯爵更是不堪,蜷缩在船舱一角,开始颤抖、呕吐。
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他终于开始能够自由活动,他尚未开始庆幸时,再次听到一声巨响。
“砰……”凶猛地撞击声从近处突然传来,然后他就听到士兵们的惨叫和巨木的撞击声。
伯爵这个时候开始大叫,“它来了……它来了!”
“砰……”又是一声近处的巨响,他赶紧卧倒,感觉碎木在顺着他的头皮削过,整个座舰的顶被掀翻,碎木抛洒,而后他就感觉身体在失衡,随着船倾的方向滚了下去,而后卡在了破碎的梁木边。
他用手护着头,睁开眼,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却感觉手上全是鲜血,他连忙活动手脚,确认自己是否受伤,却突然看到一条被抛过来的断臂。
他感觉花了好长时间才确认那不是自己的手臂。他的四肢健在,似乎一点伤也没有受。
“敌袭……”他终于听到士兵在呼喊。
“呜……”他终于听到己方的防御号角声,只是这声音相比之前的那个,简直像是苍蝇呜呜叫比之惊雷。
他连忙爬起,还看到菲林特伯爵蜷缩在一角,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他再次看着舱板,匕首就在他身边,于是他收起匕首放回胸甲内,爬向菲林特伯爵。
海面上的薄雾在快速消散,他陡然望去,入目的却是菲林特伯爵苦苦等待的铁民舰船。因为他看到的正是高高挂起,触须狭长的金色巨兽海怪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