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砸落在他身上的碎木和旁边的家具、文书,四处查看,发现伯爵的座舰的瞭望塔台已经被直接切断,粗大的木杆直接砸落在甲板上,将船舷砸得稀碎。那个负责瞭望的石像鬼此时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呜……”铁民的冲锋号角在这个时候快速响起,也越来越近。
敌方战舰这个时候在快速切入他们的航队,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些。
他想要看的护卫和儿子是否已经按照计划偷偷干翻了护卫,放下了吊船。如果他们放下了,现在就应该立刻逃走……铁民显然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狡猾。
他顺着被锁链掀开的大洞,向外观看,目光可及之处,舰船旁边除了漂浮的碎木和垃圾之外,便什么也看不到。
“救我!”他听到伯爵对着他大喊。他被坐床和船板扣在了原地挣扎,无法动弹。
于是他放弃探索,在动荡的船上,小心站了起来,躬身快速接近伯爵,用尽力气,帮助伯爵推开散架的船板,为伯爵留出一道缝隙,看着他从缝隙中艰难地钻出。
他想将伯爵护在臂下,然后组织伯爵的人手迎接接舷战。
“砰!”又是一声巨响和巨震,他和伯爵立刻失去重心,随着脚下的木板一起塌陷,往下掉落,他摔得几乎快要直接晕倒。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想要理清现状,但除了士兵惊恐的叫声、呼喊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他无法理清任何线索。
他看到了身边倒伏的尸体,尸体旁还有伯爵的护卫,他正气喘吁吁地倚靠在碎裂的柱子上,无助地看着他。护卫的半个身体已经切削而去,血流得到处都是。
真是勇敢,他想对护卫说。
他移开目光,看到了自己剑袋,于是推开塌陷的梁柱,一点点将身体向前倾。他用尽力气才够到剑袋,然后拉近,抽出了自己剑,将卡着他的木头一点点砍断,这才稍稍恢复自由。
伯爵则掉到了另外一处。几个士兵快速接近伯爵,连忙施救。
他站稳身体,看着士兵们忙碌,不无遗憾地看着伯爵,而后对着惊惶失措的士兵大声呼喊。
“镇静!”他抽出长剑砍断阻拦他的绳索,而后快速跃上甲板,这个时候,他终于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侍卫们已经按照他们的约定将小船放下,如今正震惊地看着伯爵的座舰。
“离开,立即!”他对着小托伦大喊,但他们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立刻离开!”
他朝着他们狂呼。这个时候小托伦终于看到了他,对着他挥舞着手臂。
“离……”他的声音刚刚发出,又是一声巨响和颤抖。
“砰!”撞锤凶猛地捅进船身,他一个颤抖,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迅速起身,不知从哪里捡到号角,对在嘴上吹了起来,而后一把扔开,对着船上游移不定的士兵大呼,“杀贼!”
数十名海盗顺着撞锤跳上了座舰,嘴里冒着他听不懂的怪音。
妈的,河西人畏惧铁民,河东人才不怕。
他冲上前去,啸声突然入耳,他感觉浑身冰冷,迅速闪避,一支飞斧笔直地从他耳边飞过。
他一个跳跃,接近那名海盗,抽剑横砍,将他死死逼入一角,再加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抽飞他的武器,然后毫不犹豫用剑刺入海盗肚腹,看着血污从海盗的嘴里吐出。
他忍不住狂笑。
“呜……”刺耳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他再次感觉血液、骨头在燃烧沸腾,然后就看着几个士兵倒伏在地,被海盗当成猪狗一般被就地屠戮。他终于确定,这种感觉不是旧神对他降下的惩罚。
随着号角声响,薄雾快速从海上散去,阳光洒下,海面上数十艘舰船全部发生着接舷战,而铁民们开始快速进逼。
如果那些舰船上的士兵都受到影响,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自然不用多想。
“杀!”他听到伯爵在他身后呼喊。
他瞭望前方,发现铁民的船只似乎无穷无尽,战舰布满整个大海。他感觉那是幻象,但揉了揉眼睛,“幻象”却依然保持原样。
草他么的,人类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船?
他想去看看小托伦是什么情况,抬头却看到了琼恩波尔博和他手下正割着备船绳索,转眼间,小船便划过一个优美的节奏稳稳落在海面,他看着琼恩和他的手下求着绳子从甲板上落下小舟。
他看到惊惧难言的菲林特士兵,不断跳上舰船的海盗,情知已无法防守,于是冲向伯爵,对着伯爵大喊:“快撤,大人!”
于是伯爵的士兵跟着他一起附和。
伯爵既惊恐又愤恨,被士兵们扶着撤向另外一方,于是他抽剑砍断绑缚着吊船的缰绳,示意一名菲林特士兵协助他将拉网放下,抽出绳索,放出吊船,而后听着船只落水的声音。
他率先跳下小船,几乎将船撞翻,他本人也差点落海。穿着这身盔甲要是落水,任谁也无法将他捞出来。
他忍住恐惧,将剑插入座舰舰身,套住小舟的绳索以稳定船身。
“大人!撤吧!”
菲林特伯爵在士兵的反复劝说下,终于开始攀上绳索,从船上滑下,而后背朝下摔入舟中。
而后其他士兵一个个开始从绳子上跳下,当第三个落下后,船上的喊杀声便已接近。一个士兵惊慌失措,头朝下跌入小船。
于是他砍断缰绳,拔出剑,一脚踹向船身,将小舟推开。
几名士兵合力将摔死的士兵扔出小舟,而后快速划着小舟离开。
他们只能眼看着一些菲林特士兵则不断退缩,掉入海中,却不能将船划过去将他们拉上船。
海盗这个时候开始从船上露头,对着他们大声呼喊,于是他抽出从小船上找到的弩箭,一箭射了过去,正中一个海盗的眉心,看着他跌落海洋。
他忍不住大声狂笑。菲林特的士兵呆呆地望着他,这让他豪气顿生。
“快划!”他对着菲林特伯爵的士兵大声下令。
于是他们拼命划着小船,不断远离着伯爵的座舰。
“向哪边?”一个士兵询问。
蠢货!“看不到敌人的那边!”他愤怒地回答,希望自己的儿子不用这么蠢。小托伦与自己的护卫一起,然而转眼之间,他便没法在海面上发现他们……
他站在小舟上,第一次看到海盗的袭掠。
他原以为海盗抢夺船只是在大海上的竞逐,最后才是决定最后胜负的接舷战,没想到一开始就是接弦血战,互相拼杀。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差点拍起掌来。他差点忘了快速消失的浓雾。
然而浓雾不见,他仍看不到小托伦的船,反而琼恩波尔博在向着菲林特之指的防线而去,只是那个指向具体是菲林特之指还是颈泽就无法分辨了。
“为什么停下来?快划!”他看着杂色的帆船从伯爵的舰队横穿而过,而缓慢地转过方向,似乎在向着他们而来。他想调整方位,以便越过几艘战舰的阻挡,看清小托伦船只的方向。
“我们……”士兵喘着气,指着他背对着的方向。
“哈哈,”伯爵这个时候大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她会来!她死定了。”
他转身回望,三艘战舰从荒冢屯的海岸方向慢慢靠近。
船只在海面上的速度在他看起来犹如乌龟,然而他却感觉到一股一往无前的冲阵气魄。
海战是这样打的么?
水手们呼号着整齐的号角,不断划着船桨,拍打在水面上,让狭长的长身舰只快速冲向海盗船。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旁边的士兵惊呼。
他再次揉了揉眼睛,原本无数的海盗船已经消失,但铁群岛的战舰仍要远远超过狼女。
“闭嘴!”伯爵大怒。“返回座舰!我们把船夺回来!”
士兵们震惊地看着伯爵。
“铁民已经从船上撤回了!”伯爵死死按住一个士兵的肩膀大喊,“我们能拿得回来!”
一个挂着一群银鱼的战舰这个时候开始调转方向,然后向着狼女战舰笔直地反冲而去。
“返回!”他向士兵们下令,于是士兵们立刻划动船桨,向菲林特之指的海岸方向而去。然而他没法将视线离开银鱼船和狼船一点。
他以为两船必然相撞,而后两方船员争先跳跃至对方船舷上开始白刃战,然而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杂色的海怪船这个时候终于调整好方向,开始从另一侧袭向狼船,似乎从一开始它就打着主意:借着座舰相隔,以隐蔽船身,而后从侧面夹击狼船。
好好好!他心想,要是他们战斗持续,他们倒是可以借助划桨动力快速远离,而后踏上菲林特之指的土地,抢先铁民军队一步,猛攻火烧堡,将城堡夺回。
这才是伯爵唯一的生存机会。
他们的小船从杂色船的船尾扫过,血腥味从船上飘来,他看着高大的铁船长站在船首凝神地看向前方狼女的位置,浑然不在乎他们这支小小的舟船。
“号角!”他对着士兵大呼,于是一名士兵放下船桨,将号角一把塞到他的手上,而后迅速返回,摇动船桨,这才避免让小船打转。
“呜……”他吹动号角,发出全军撤退的信号。
“你在干什么?”伯爵气急败坏地大声质问。
“闭嘴!”他对着伯爵大喊,然后继续吹奏。
小船上的气氛顿时开始变得微妙。
他无奈放下号角解释。“铁民是敌人、狼女是敌人,让他们乱斗,我们撤回菲林特之指!”
“蠢货!”伯爵大声怒斥。
他几乎想立刻抽剑,将伯爵的人头砍下。
“那边是卡林湾!”伯爵咬牙切齿大恨。
他立刻转头,而后前后左右观看着海面,掠过各种战舰、漂浮的木头、尸体和杂物,所有方向的远端好像全是无尽的海水,又像全部都是陆地。
操!他发现突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
他疑惑地看向菲林特伯爵,从他眼里好像也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其他士兵,他们也是同样的反应。
又是幻象?这他么是什么情况?
“我们被困住了!”
“见鬼!小船上没有定向器!”一个士兵摸遍的小舱室,无奈回答。
“向那个方向去。”他无奈指着战舰最多的地方,希望返回并被菲林特士兵掌控的战舰注意到。
“呜……”他的声音刚落,刺耳的号角声再次将他击倒,他几乎突然瘫软下来,其他士兵也没好到哪去。
他喘着粗气,趴在小船的船边,眼望着号角声传来的杂色船,看到它正驶向的狼船。
他感觉狼船的舰首处站着的持剑女人就是狼女。
他翻起手掌阻挡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来的阳光,看向狼女。他感觉她在抿着嘴,微微屈身怒视着向她而来的敌舰。
“呜……”声音再次传来,他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住,他再也无法忍受,于是猛然呕出鲜血。鲜血喷出,他感觉顿时轻松太多。
“没有死就继续划!”他挣扎着站起来,对士兵大喊。
于是士兵们再次划动船桨。
“父亲!”他突然听到小托伦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望去,小托伦和士兵们的船就隔着一艘平底运输船。
见鬼了!“快过来!”他大喊。
“哦,诸神!”士兵们没有随着他的喊叫看向小托伦,而是瞪直了眼,盯着他的斜后方。
他感觉船身在晃动,然后不安地转过头望向士兵们看着的方向。
诸神!一只他永远也无法想象的海洋巨兽涌出洋面,然后整个身躯便轻易将银鱼船的背景覆满,银鱼船像是消失在黑色的暗幕中,然后巨兽半仰,猛地砸向银鱼船。
“嘭!”不是巨兽砸向船而是巨兽身体砸向海洋的声音。
银鱼船整个消失在了洋面上,他看到船只消失的地方翻滚的水浪。
“托伦,小心!”他对着托伦大喊,只见巨兽造成的水浪几乎瞬间向外扩展,士兵们赶紧划转船桨调转船头方向,然而配合不当,反而造成侧身迎着海浪。
他立刻摔倒,然后两脚死死抵住船身,控制稳定。
小船遇到如此波浪,立刻开始倾斜,海水瞬间灌入小船,他几乎从水里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好在,下一瞬间,伯爵扑向小船的另一方,将倾覆的局面拉了回来。几个来回之后,船身渐渐变得稳定。
他颤抖着用手抽出了匕首,赶紧割断了身上的胸甲,慌忙地将胸甲从身上扯下,扔到了一边,其他的士兵则有样学样。
做完这些,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银鱼船消失的位置,只见那儿不断上涌着碎木、杂物。
“那鬼玩意是什么?”
“娜迦?”一个士兵开始鬼扯。
“呜……”尖锐入魂的号角声这个时候再次响起。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然而,海上的巨兽却像是发了疯。
“哞……”它发出牛一般的巨吼,开始不断翻滚着从海上跃出,并掀起了更大的波浪。
它像是失去了目标,又似乎所有的船都变成了他的目标。
巨浪一波波传来,一次比一次剧烈,翻覆的战舰、海船搅动的波浪几乎立刻将他们的小船倾覆,他们翻滚着落入海洋。
海水灌入让他想不停地咳嗽,然而一张嘴就是更多的海水涌入。耳朵里灌入的水开始让他脑袋嗡嗡作响。原本会的游泳技能,他发现在海中竟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好像在海水里也失去了方向,完全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海面,而哪个方向是海底。他不知道翻滚了多久才将头伸出海面。
“父亲!”他听到小托伦的叫喊声。
“托伦!”他喘着粗气,将头露出海面大喊。
他的护卫们快速将他拉上了小船,他开始哈哈大笑,庆幸余生。
“我在这里。”伯爵翻覆着手臂,在海里大喊,“快来拉我!”
他愣了一下,而后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侍卫则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你还笑什么,快拉我上来。”伯爵大喊。
“我的刀丢了。”他用眼神瞥了一眼还安然无恙的狼船,看着三艘战舰前左右将杂色船困在中央,然后撞锤相勾,然后狞笑起来,对着他的几名护卫道:“现在谁来动手?”